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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崩溃(h) he hu an 2.c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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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竟然是面朝她们来处的——是想要通过水道逃跑?

面貌普通,衣着也未有明显纹饰,看不出来历,全身的刀伤深可见骨,腹部更是被一刀几乎斜剖开,那些破碎的内脏零零散散滴答了一路,从远处的黑暗一直绵延过来,正是因此流干了他全身的血,也耗空了他的生命力。

死亡将他狰狞的表情凝固,及至最后一刻,那张脸依然是挣扎而决绝的,是一种想要逃出去的执着。

过分惨烈的情状并没有叫招秀害怕,她看了一会,犹疑的是死亡时间。

“死多久了?”捉摸不定的问题,她马上问另一个人。

解东流的判断是:“天灾那一夜。”

招秀并没有怀疑,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琢磨的。

按理说,即使处在地窟这种低温环境里,腐败速度变慢——多少会造成死亡时间判定上的误差——从逻辑上来看,也不可能是才死。

灾变那日据今已经半月多,此人若是被困于此,严重缺乏食物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是这种状态。

不存在提前预料到被困所以准备足够食物的前提,如果进来的方式是跳漩涡的话——这种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的方式,容不得多余的负累。

那么尸首的新鲜度这么高,果然是因为这个奇特的地方拖慢了死物的腐败速度吧?

她观察了一下满地血迹中脱出的内脏碎块,确定连这些小东西都只停留在微微变质发臭的程度。

“所以说,那夜的真相,有可能是这波人出逃,因为内讧砍断岛基,造成灾厄?”

招秀警觉:“为什么又会自相残杀?”

二十年前那些人的厮杀专门选了一个可以遮蔽视线的伏击点,可以当做是早有预谋的翻脸;那如今这些人,会再度进入这么隐秘的水下洞窟,显然就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的。

那么,是目的达成之后的翻脸,还是遇到了某种不得不翻脸的意外状况?

她能想到的,解东流也能想到,他很快合上了火折,避免关键时刻无法使用。

在重又恢复黑暗的石窟中,他起身,比她先一步往前走。

是将危险挡在前面的意思。

招秀心安理得走在他后面,沿着他走过的脚印向前,刻意放轻的步履,也怕惊动了黑暗中的什么。

大片大片拖长的血迹渐渐开始稀稀落落起来。

浓郁的腥味也几不可闻。

但招秀却意识到自己这步子迈得越来越吃力。

越往前走,虚空中的压抑感,已经越发如有实质。

她的血液越加快流速,呼吸却更为不畅,那力量似乎在牵动着她的经络、内脏,叫它们无缘无故随着某种无形的频率而震颤。

头晕脑胀。

这个时候,解东流却陡然开口:“屏息。”

招秀条件反射遵从指令。

然后,脑子才开始艰难地运转,连噤声都不够,需要屏息吗?

什么情况?

解东流止步,她也止步,他似乎在静默地等待着什么?

某一个瞬间,类似于剑出鞘的声音划破空气——不,不是铁器摩擦的声响,比那更悦耳,更清脆,仿佛泉水泠泠的清音。

这道清音倏然拉长,紧接着就是类似于兵器交戈的声音。

某种凝滞的奇异声响随之传来,那是很沉闷的拖动声——人体在挪动——但怎么会有这样的脚步声?!

她几乎是交手发生的刹那就闪身挪到一边,背靠住岩壁,悄无声息匿成岩石。

可是什么东西从他的位置抛过来,是火折子!

招秀本能接住的火折子的时候,已经确定好接下来的步骤。

火是靶子,当下却不得不点。

她在掰开竹筒引燃火苗的瞬间,便将火折径直上抛,人却在霎时挪移方位,闪向另一边。

眯着眼睛将火光旋转间照射出的画面映照入眸,这幅让她头皮发麻的骇人的景象没叫她怔住,反倒叫她迅速拉开线刃,摆出了防备的姿势。

与解东流交手的竟是一具拿刀的干尸!

恐怖的是,另一具干尸正扑向火折——那东西竟像是蜘蛛一样攀在顶壁上,本来死死盯着解东流,寻找着可乘之机——见到火光之后,毫不犹豫转向。

会动的死物!

且正是二十年多前被杀死的那两具。

招秀心下暗骂,千算万算没算准,真是尸体自己跑了!

第53章 死物

死物当然不会复生!

但死物会动,这就有各种理由了。

面对恐怖场景的短暂惊慌中,她不慎吐息泄出些生气,虽然即刻转移位置,可头顶那怪物的头已经飞快转向了她之前的所在。

深深凹陷的眼睛是无法捕捉任何事物,但是颈骨牵扯皮肉僵尸般“咯吱咯吱”的转向,也太敏感了!

怪不得解东流叫她屏息,这东西怕是靠人的呼吸辨识方位的?

越是危机的时刻,招秀越是冷静。

她现在没有剩余的空闲去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在火折短暂的光被打灭之前,眼膜将所有的景象转放进大脑。

她在瞬间判断清楚战局的结构与形式。

解东流手里有一柄奇特的剑——那剑竟有水一般的色泽,如冰的质感——凌厉的剑势运转自如,每一次碰撞都仿佛溢出碎冰般的冷光。

善水观心剑!

招秀后知后觉解东流的出处,意识到眼前这是水下,没有比这水属更充盈的地方,心剑获得的加成叫他的实力甚至能再上一个台阶!

死物不可能奈何得了他,即使是二十年前的强者,也已经死了,只有本能没有智慧的尸体不可能对他造成妨碍。

但是招秀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头顶的怪物已经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她要傻站原地,不等解东流来救她,已经坐以待毙了!

她悄悄后退,再度将背贴近石壁,避免从后面被袭击。

黑暗涌动着危机,正有一个死物在头顶悄无声息地游走着寻找她的所在,另一边的厮杀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仅剩的内力不够她将真气化形,招秀将一只脚抵在石壁上,方便借力。

她忽然吐出一口气,暴露自己的位置!

凌厉的风声陡然袭近的时候,线刃也正面射出。

先发制人!

让死物异化活动的力量没有改变尸体本身的结构与性质,除了对生气灵敏的这一点外,并没有什么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改变,顶多是没有腐烂的血肉因为失却水分与活性而变得干硬而已。

她在刃端深深扎住物体的刹那,即刻在壁上借力,抓着指环转移方向,死物被她从半空中拽下来,砸落在地的碰撞发生的同一时刻,又是一扬,被她狠狠砸向另一边的石壁。

然后飞快收回线刃,继续向后转移位置。

线刃连活人的体重都能承担,又何况只是一具干尸。

她没指望着就这几下能把死物撞散架了,只想祸水东引,让别人解决,主要没有趁手的兵器,奈何不了危机,能自己保命就是最佳结果。

招秀很快听到被切割的声音——不像是血肉与刀刃的碰撞,更像是斧刃砍骨头的钝声。

紧接着解东流便是一喝:“上去!”

招秀大脑都没反应过来,腾身踩向石壁,便欲攀爬到顶壁上。

但仍晚了一步!

刀锋像是暗器般弹射开时,她完全没有躲闪的空间。

紧急打出真气也只是抵消了射向她头颅的两道,另一道避无可避,只能侧身,掠过喉咙锁骨致命位置,任其击中肩骨。

痛楚几乎是与血液飞溅同一时间迸射。

她脑子都给这痛撞得嗡了一记,喘息将喉咙后面低低的呻吟都给压出来,她几乎依靠本能再度屏息转移。

既怕离战局太近又会被波及,又怕脱离战场会被死物针对。

刃光高速破开空气的蜂鸣再度飞散的时候,她条件反射颤抖了一下,拉起了全部的警惕。

随即接上的却是怦然的钝声,又有剑尖划过石壁的刺耳划音,肢体碰撞的声音,再有就是似乎什么东西被砸落、与石壁接触的声音。

然后就是静寂。

未多久,解东流出声:“好了。”

招秀手按着肩口,满头冷汗,呼出浊气的瞬间,艰难地抓住衣袍一角撕开,想要扯出布条包扎流血的伤口。

一只手从边上陡然探过来的时候,她全身应激地颤抖了一下。

“是我。”没有波动的声音响起。

手指很快摁住了她下意识畏缩后退的手臂,指尖点在她的伤口上。

疼痛一下子被阻断。

冰冷的触感代替剧痛,仿佛有冰顺着破开的肌理渗透进来,将所有哀嚎的皮肉冻结。

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总归是比袒露了伤口好受一些。

“抱歉。”面前的人慢慢道,“没顾周全。”

黑暗中无法辨析对方的神情,从没起伏的声音来看,实在无法捉摸对方的意思。

“是我武力低微,”招秀很有自知之明,活命已经很不错了,“那两个……不动了吗?”

本来想问“死了吗”,转而又改口,本来就是死物。

“砍断了头颅四肢,”解东流说道,“没有反应了。”

她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还是有些不适,但比方才要好很多,刚想直起身,就发现解道长弯腰把她扯下来,放到了背上。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僵硬得像是木块,但她很快放松下来,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多谢。”

她将手臂搭在对方肩上,靠过去,身体沉重,脑子却越发活跃:“是这个地方让死物活动,还是二十年前的人做了什么手脚?”

解东流停顿了一下:“这个地方。”

“跟这股威压有关?”

他慢慢应了一声。

“可惜火折子灭了,”招秀惋惜,“不然可以窥见更多真实。”

碍于黑暗没法观察的两人,没有往前走多久,就发现了上一波人散逸在地上的东西。

这里也有打斗的痕迹,血迹很多,但没有尸体,在一个被遗弃的包裹里找到了防水的火折、蜡烛与伤药。

显然有备而来,只是遭遇那两只死物铩羽而归。

解东流捏着蜡烛,看她坐下来,毫不犹豫撕下衣襟,撩开头发,往伤口上撒药。

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部反而更生动,只是烛光微弱的光并未给她苍白的脸容增添一点暖色,反而叫她更有冰雕玉琢的不真实感。

解东流知道自己很强,但从来不会将武力的强弱作为评定一个人的标准。

至少她的坚韧、理智,乃至于危机前的镇定、不屈服的倔强,都为他前所未见。

后知后觉,为什么她会说聂风清像她。

招秀瞥了眼那人,见他身上并没有剑器的痕迹,心想果然,心剑无形,以身为鞘。

这天下的传承,但凡能代代后继,必有玄奇奥妙之处。

待她处理好,两人又回转过去,看之前被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死物。

第54章 豹变

死了二十多年的尸体,不但能动,还能举刀使用生前的招式,如果没人操控,没有术法牵制,那就是纯粹异化成了邪物。

不过之前照面不见其他邪异,砍断头颅四肢就能遏制其动弹,说明这种异化的能力也只是浮于表层,并没有深入到尸体的本质。

招秀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种意外。

毕竟这个洞窟的形成完全是天然的,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人力开凿的痕迹,如果洞窟有智的话,它本就没有接纳外来者的意图,哪会想到有人闯入并且抛尸在此。

而尸体在漫长时间的晕染后,酝酿出了几分邪异,也是不可预料的。

无论如何,查探尸体都能够发现更多信息。

之前碍于黑暗睁眼瞎,只能离开,现在火烛都主动送上来了,不回头看个究竟都说不过去。

上了药打好绷带之后,肩膀上的伤并没有非常影响她行动。

只是招秀不免在心里叹息,明明席殊给了她最好的药,偏偏她总没能在受伤的第一时间用上……到底还是少了几分警惕心。

而打斗现场的恐怖完全超乎了她预料。

零散的肢体干瘪丑陋,被砍得再碎散都看不出多少糟糕,但是被剑气与刀光切割得横七竖八的石窟,就带来极大的震撼了。

风卷残云、摧枯拉朽都没那么有破坏性。

黑暗果然阻遏人的认知与理解,方才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她完全想不到是这种场面——现在这么一看,石窟没塌她都觉得是构造问题,而不是破坏力不够。

招秀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解东流一眼,打成这样,还能控制战局不波及到她,那还是黑暗中啊,他也无法视物的情况,如此可怕的掌控力……

纯粹就不是一般的战斗天赋了吧!

短暂的仰望之后,她就按捺住了激荡的情绪,低头查探尸块。

比起爬在顶壁上的那只,她更好奇的是用刀的这个。

干尸狰狞的面目普普通通,与骷髅无异,头发如同耸拉的蓬草,竟然未掉完,枯萎的皮肉紧贴在骨骼上,干瘦如风干的腊肉,指骨细长,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才能提起刀来的。

说到刀……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捡起刀正观摩的身影。

“那个行刀的招式不一般吧,”她问道,“从刀上能不能看出辨别身份的线索?”

这两只死物能把半月前第二波造访者打得落荒而逃,甚至留下一条命,当然不可能是简单货色!

“单刀,无鞘,刃白,有水裂纹,重达八斤,精金所制。”

招秀眉毛一挑,这都算得上是宝刀了!

郁境天下能用得起一柄精金所制宝刀之人有几人?

“刀柄有残布,”他单手提着刀,还能用指尖慢条斯理扯开未被腐蚀透的木料,观察上面极为抽象的纹路,“刻有……铜钱?”

招秀探头看了眼:“不,是豹纹。”

她就着解东流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喃喃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古语以“豹变”来形容君子的成长。

豹幼年貌丑而普通,君子通过不断的修养和求知,最终会像成年豹子一样,矫健而美丽,成为一个品质高尚的人。

解东流轻挑眉,看了她一眼。

这种微妙的表情难得出现在他脸上,叫她都有些意外。

四目相对,解东流有些感喟地说:“所以这刀就是‘豹变’。”

嗯??

他低头看向干尸,语气恢复了淡漠:“他是秦顾。”

招秀有些茫然,她对武道上的名人还真是所知无多,何况又是二十多年前的:“怎么说?”

“西域第一刀客秦顾,所用之刀便是‘豹变’。曾与千极教教主恒师眠对敌都胜出半招,踩着千极教的脸扬名天下。”解东流说了长话,“匿迹二十多年,都说已被千极教悄悄除去,没想到是死在这里。”

招秀对这些秘闻一无所知,武道于她一向是够用就行,顶多因为天五门的重要性必须熟悉其人员构成,所以有所了解而已。

她低头看尸,随口道:“不会还有‘虎变’吧。”

解东流没答话,她蓦地抬头,不会吧真有?

“有,据传是一对。”他问道,“也有典故?”

“‘大人虎变,其文炳也。’”这铸刀师还挺有文化挺有追求,给刀取名都遵循意境,招秀下意识问道,“‘虎变’在谁手上?”

“不知。”

她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豹变”就那么猛了,还不知道“虎变”凶到什么地步。

但既然解东流都不知道,她也没有太多好奇心,她指着另一颗头颅说:“没头发,上面的褶皱有点戒疤的意思,所以……和尚?”

她歪头:“二十年前有什么出名的和尚下落不明的吗?”

解东流默然,只是眼神奇怪地又看了她一眼。

“……真有?”

他一手秉烛,一手提刀向前。

四寸长的刀身勇武刚劲,但落在他手上,连如此霸道的刀竟然都显出几分清风明月的道家纵意来。

他拿刀翻转那截躯干的部位,轻轻割开融进皮肉中的碎烂衣物,腰后一个深红色的印记隐约可见。

以干尸的皮质,很难辨认出准确的图案,但解东流仿佛已经确定线索,语气笃定:“莲会大师。”

他说道:“‘莲’字辈的高僧,当今大衍寺方丈的最小的师叔,二十多年前以叁十六路掌法融会贯通而闻名于世,大衍寺曾浩浩荡荡全天下觅他踪迹,遍寻不得。”

她好像曾有耳闻。

解东流又检查了一下尸上致命伤口,不知是时光磨灭了痕迹,还是杀人者就没用什么剑招,没法看出用剑者的身份。

招秀站在那,许久未动,心却在下沉。

无论是秦顾还是莲会大师,这样知名的强者,竟然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与他们同行之人究竟是谁?

那两个更强的剑者,为何又要谋杀他们?

二十多年之后,为什么又有一波不知名的来者进入此地?

对方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已经无限靠近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刀给我。”她说道。

解东流不解地抬起头。

“之前那具尸体,我去砍了它头颅。”相较于飘渺的阴谋真相,总还是眼前的事物更要紧些,招秀认真道,“放着不管,没准又会演变成这种……东西。”

“前路不知几何,”她说道,“能不能回到这里都是问题,那还是先解决隐患更好,沧海桑田皆有可能,谁知道此地有没有见天日的一天。”

都不必见着天日,死物又不会亡于水,一旦平衡打破,湖水倒灌,就有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带出去。

活尸出世,总是祸害。

解东流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眸中有些奇异的神采。

他没递刀,反而将秉烛的手伸出来。

招秀茫然接过蜡烛,就见着他提刀往回走,几个纵身就消失在烛光范围之内。

第55章 清浊

未过几息解东流已经回返,而她站在原地,思绪都还没怎么运转。

如此速度……刚才一直是在迁就她吧!

解东流一手提刀,一手还提着件眼熟的衣服。

所以只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但砍碎了那具新鲜尸首,已经连最先上岸的地方都去过了吗?

他先将她之前丢弃的衣物递过来。

估计是内力蒸干,袍子自然垂落,并无污浊。

招秀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轻薄的里衣松松垮垮,没有外袍遮掩,未束裹的胸部难免显眼一些,肩头的衣料破损,确实不成体统是吧。

默不作声把衣服穿上。

解东流以布条缠了刀身背在身后:“我无需‘豹变’,此刀于你太重。只是精金难得,我有一友擅锻,可交他煅得轻便一些再用,也不失为一件趁手兵器。”

招秀的脑筋就像抱死的轮子一样,吱嘎吱嘎艰难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是,要把这刀新锻了给她用?

给、她?

是不是太大度了一些!

解东流一时没听到回答,以为她是不喜自己的安排,转头看去,右手捻着蜡烛的人正偏头看着他,秋水般的剪瞳跳跃着烛火,表面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

只是眼神幽静,眸底却是一种月下冷梅、暗香浮动的深谧感,烛光流转,又显出淡淡的估量之色。

她在评估是否要接受“豹变”?

谢东流并不打算以此换什么人情,但非亲非故,她的理智显然不允许自己无功受禄,他也没有好意被辜负的气恼,反而心平气和等待她衡量完毕。

最后她还是点头:“多谢。”

反正悬刃丢了是吧,得了“豹变”这种至宝也省得她再寻兵器,这个人情欠就欠了,总不至于以后没机会还上。

解东流没有说话,却到底是微妙地松了口气。

并没有对这一地狼藉再发表什么意见,或者说双方都有默契地将各自的疑惑按捺于心底,两人一行继续往前走。

有了烛光可以视物之后,招秀对周身这个石窟终于有更多的了解。

之前跟着解东流的脚步走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这地方有多难走,回走的时候又急着看尸体,也没留意这一些——此刻却觉得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与岩柱,低处甚至能垂到人的头颅,地上坑坑洼洼,狭窄处只能容两叁个人并行,当然有些地方留有明显的开凿痕迹,定是多年前那波人路经的时候顺手施为。

而这样的一个通道,之前解东流摸黑前行时,居然能给她带出一条相对平坦的路,果然是因为修道之人六识通达,有特殊的黑暗辨识技巧吗?

此后就再未遇到类似于异邪的险阻。

直到眼前隐约透出点光。

解东流吹灭蜡烛,却未丢弃,重新收进包裹中,与招秀一起循着光走过去。

走近才发现,洞口到处都是晶簇,已经呈半淤塞状态,堵住了前方的路。

他提刀斩碎这些半透明的晶簇,将封住的洞口砍出条通道来,口子逼仄,反而更显得那光自上到下,明耀非常。

解东流先行,他跨出洞口的瞬间,不知看到了什么,背影都有瞬间的凝滞,招秀本能心惊、僵止,片刻后,见他往边上挪步,才跟着挤出洞口。

抬头一刹,她也怔住。

何其辽阔的洞天!

不,不是洞天,这本就是一方天地!

这天地庞大得像是装下了一片虹色的海域,海中的不是水,而是白色的透明水晶。

满地都是淬晶,一簇簇,一片片,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地蔓延到渺远之地。

静谧、华贵、璀璨,不知道折射着什么光,一眼望去竟泛出透明的虹光,七色都在上面流转,宝光熠熠,无穷无尽。

两人置身其中,就好像汪洋中的两朵水花。

抬起头,远处天边亦是晶白与虹色交汇的光芒,那天无限高远,没有丝毫岩石的色泽,只有云蒸雾霭的白与其中无限流转的透明色之虹。

连洞外的石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晶柱。

招秀甚至难以置信,琼岛之下,竟是中空?

这究竟是怎样奇特的构架啊!

再猛然回头看走过的路,很有两山之间开裂意外形成的感觉,她们跨出的洞口,就仿佛一条分界线,将外面的天地与这里的天地分割开。

而正是这道小小裂隙的意外,让此地的虹光经由裂隙溢出于水上。

让幸运者得以循此踏入。

“这是什么?”再能说会道的人,此刻都是干涩的、难以言喻的。

解东流亦被震撼,缓慢地摇了摇头。

“威压……更强了。”她微微晃了晃头,试图将头晕脑胀的感觉甩出去。

血液已经从流速过快逐渐变得凝滞,仿佛粘稠得无法流动,身体也变得异常沉重,就仿佛有无形的重压堆积在她身上,拖沓她的脚步。

两人从晶簇之间寻路、试图往中心走去的时候,每一步她都像是走在泥潭中,淤泥拉扯着她的腿,四面八方都是让她停止的力量。

解东流看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汗滴从额上滑落下来,已经将头发打湿,到后面,衣服都开始濡湿。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面情近乎空白,几乎是拼着意志在往前走。

越是重压,那种倔强反倒越像无形的刺一样从她身上长出来,明晃晃得刺人的眼睛,就好像之前她处理自己伤口时,那般置身度外的狠劲。

她一步都迈不出去的时候,解东流也停了下来。

她死死地抓着一根高耸的晶簇,腿都在抖,却仍然没有倒下去。

深呼吸之后,低低道:“我知道这是什么。”

身体非常僵硬,所幸下方的脚受到的牵制大,嘴巴倒少些,不至于连说话都说不清楚:“天地初开,阴阳两分,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她喃喃道:“这是浊气。”

从来不是什么威压,入她体内的是浊气。

让那些死物动起来的力量也是浊气。

虫豸鱼类受不了浊气侵蚀,所以此地生灵绝迹。

蕴生这么多晶簇、甚至让琼岛盛产美玉的力量,也是浊气。

她笃定道:“你早就猜到了。”

解东流平静回道:“是浊气。”

所以她受到的影响那么强烈,他反倒显得很轻松——并非全因为他武功强、修为深,而是因为他是男子!

浊气属阳,女子是阴,阴阳相斥,浊气入她体内,可不正是让她血肉凝滞经脉阻塞么!

招秀盯着远处天边那道晶白与虹色交汇的光芒,无意识咬紧牙根:“所以,那一定是清气!”

她几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喟叹:“这是一截天柱啊!”

“我必须去!”她将牙齿都咬出血来,一双眼睛都沉淀着无可挪移的执拗,“我必须去!!”

她艰难地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汗珠,像是要被这光晒晕过去,只口中仍在低低念叨:“解东流、解东流……”

氅衣悬冠的道长立在那里,垂眸看着她,恍惚如云间鹤低颈望着地上的凡人。

“解东流!!”她几乎是凄厉地喊了一声。

那云中的仙鹤轻轻道:“我在。”

招秀踉跄着走了两步,死死抓住了他的道袍。

“我必须去!!”

她勉力支撑着不倒下去,仰头看着他:“阴阳相生成万物。”

“清浊相斥,唯交合能成一体。”

一向礼数周到、与什么人都维持着必要距离的人,艰难地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在这种时候反倒有几分颐指气使之势,如果忽略了蓄满眼眶的泪水的话。

“你必须帮我……”

第56章 机缘(微h)

谁能想到琼岛之下居然有一截残缺的天柱!

云鹤湖离当年的东天柱之地如此远,谁知道在这茫茫烟水的岛山之下,居然还压着一截天柱呢!

所以二十多年前那些强者,半月余日前那第二波来客,为何冒险前来,概因如此?

错过这样的机缘,招秀死都不会放过自己!

她的血肉被浊气侵染,僵化得更加厉害,死是不会,解东流估计也不会丢下她不管,可她受不了自己是个累赘,更受不了入宝山却空手而返。

焦急与后悔冲荡着她的情绪,叫她的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他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她现在无比悔恨之前对他的态度过分强硬了,悔恨那些莫名其妙的迁怒与抗拒。

“解道长……”她死死地抓着他,声音带着哭腔,一时竟想不到任何能打动他的话,只能喃喃道,“求你……”

他垂眸看她,像是看着凡人苦苦挣扎而无动于衷的仙神,面上并无清晰的动容。

“为什么必须去?”他问道。

招秀连头都支撑不住,抵着他的肩膀颤抖:“我能少走一甲子弯路……”

她意识不清,吐露的却是最纯粹的心声:“我有血海深仇要报……我不能错过……我必须去……”

解东流伸手,将支撑不住要滑下去的人按住。

已是恍然,解了先前困惑。

为何她说聂风清像她——不止是性格,也有身世之因由,她见不得那孩子软弱。

为何她会因他要带聂氏遗孤化解仇恨、潜心修道,而如此气恼,因她心中也有仇,辗转遗恨,断不能放下。

她确实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确实执拗地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叫扶风楼云台主亦深藏于心、耿耿于怀且不得报的恨意,又该是何等滔天的深仇。

她比他想得都还要倔强。

他没应,她眼泪便流得更凶,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他肩上。

解东流抱起人,卸下她的外袍,免得被汗浸得更湿,抽开腰带,将潮湿褶皱的里衣也除去,然后将她放在一块倾斜的高大晶簇上,用腿支撑着不叫她滑下去。

他将手按在她的小腹上。

掌心与冰凉水腻的皮肤相贴,几乎是吸附在上面,内力输入她体内的时候,还未触及到丹田,已叫她有了过分强烈的应激反应。

她条件反射抓住他的手,肌肉紧绷,身体弓起,被疼痛打得脸色煞白。

他毫不犹豫扯开她的手,继续渗透入丹田,搅动她自身的内息,试图叫她激活心法运转周天。

招秀在异体内力入侵的剧痛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浊气雍堵经脉,她很难冲破这些浊气的阻塞。

解东流在帮她。

他不知道天元诀的运行轨迹,但他的内力紧跟她的内息气流,但凡有导向,便能牵引着她进入脉络运行。

只是这种帮法因为彼此内力的拉锯与破脉的艰辛,而产生了近乎于凌迟的效果。

招秀死死咬着牙,任是透支意志力,也拉扯着意识不让自己陷入晕厥,一点声音都没出,全副精神都沉在周天脉势之中。

所有的毛孔都在疯狂出汗,汗水不但打湿了裹胸的小衣,完全勾勒出胸部的形状,也将轻薄的亵裤紧紧贴在她腿上。

活色生香的美人放在面前,解东流先关注的还是她的意志。

语气带着些赞许,又有遗憾的低叹:“你若是潜心武学,绝非一般成就。”

好不容易一个周天终于运转下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劫的,招秀疼到大脑一片空白,但又有不可抑制的轻松感。

意识刚开始回笼就听到他的话,一边喘气,一边想着,她会不知道吗。

她的天赋又不差。

但云台主有多忙啊——能抽出那么点时间来练心法轻功已经很不错了。

天元诀有多难修她都不想说。

整个云台的运转,整个东域的发展,各种庶务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权位与武道相抵触,她能把天元诀练到现在的水平都是不容易的事。

经脉内的浊气暂且被驱散,血肉还是沉重,但也不至于无法动弹。

她伸手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

呼吸迫切,胸脯快速起伏,没拉紧绑带的小衣束不住颤抖的娇乳。

她仰头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强忍着羞耻之心起身抱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她抬头,试探性地贴近他的嘴唇。

他垂眼看她,没有动。

过分明澈星亮的眼眸,太清晰地照见自己的丑陋,招秀终于没忍住:“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解东流安静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没拒绝就是默许,招秀抿着嘴唇,重又鼓起一点勇气。

她解开他氅衣的系带,抽开里衣的衣带,将手慢慢伸进去。

她探入他的亵裤,握住了两腿之间岿然不动的物件。

温热的触感与她冰凉的手指相贴就近乎于烫手,她咬着下唇,慢慢用手揉搓,然后一点点看它涨起来,青筋绽露,变硬,变粗。

一只手握不住。

招秀已经很怕了。

她近乎于惊慌地看了他一眼,但又没有办法,颤抖的手指沿着根部上滑,试图丈量它的长度与形状。

可是触摸到它微微弯曲的弧线她就放弃了。

一边脑子在咒骂进不去的,另一边又疯狂地叫嚣着机缘。

她心一横,又抱住了他的腰。

“你躺下来……”她低求,“我现在使不上力……”

他微微一动她又惊慌道:“不许睁眼!”

比自欺欺人更离谱的是,明知道黑暗对他的感知来说没什么影响,她还是要自欺欺人。

解东流抱着她,找了块晶簇稀疏的地方,把氅衣放下。

他靠坐下来,连发丝都未凌乱哪怕一点。

仙风道骨的先天高人风范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从一开始在茅庐前照面那会儿,她就觉得她俩不是一路人。

可现在却必须要发生最密切的关系。

那番清风明月的姿态叫她莫名心虚,就仿佛自己在玷污什么,但浊气侵蚀的威胁叫她丝毫不敢怠慢,咬牙除去自己的亵裤,坐到他身上。

她拉下他的衣物将翘起的巨物放出来,自己扭着头也不敢看,只是下身贴近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炽热的温度。

招秀握住它,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一边抽气一边起身,打开身体慢慢压下去。

第57章 涨满(h

进不去。

完全进不去。

招秀支撑不住,重又坐回来,缓了口气。

她弯着腰,一手按在他身上撑住身体,一手慢慢滑入下身,按住顶上的珠子。

微微肿胀的花珠被刺激到的时候,叫她控制不住夹紧双腿,她咬着牙把自己再敞开,指尖顺着柔软的花唇寻找花底的小穴。

手指都在发颤,不听使唤的战栗牵制着每一根神经,她强硬地将手指探入其中,近乎于粗暴地给自己作着扩张。

羞耻心膨胀得她的心脏都在作疼,多年来顽固撑起的尊严已经形同虚设,且是被她自己碾碎在脚底。

她一边憋住眼泪一边出声:“你不要睁眼……”

近在咫尺的机缘填充着她整个大脑,叫她再度鼓足勇气,多年执着却看到一条捷径,她可以无视其间一切险阻。

招秀抽出手指,濡湿的指尖带出无数透明粘腻的液体,顺着腿缝慢慢淌下去,她将他的衣服拨得更开,免得被污去。

很快又抬起下身,探手抓住他的分身,微微挪动,向后坐到他腿上,炽热的阳物擦着她的花器而过,被她夹在腿间,她能清晰感受到其上青筋跳动的频率。

想要打湿它,叫它进入得更顺利些,但她越抚弄越怕,很快就失却耐心,手按着他的腰起身,想要尝试第二次。

坚硬的顶端破开花穴,仅仅只入了一个端口,便将软肉间的缝隙填满了,她抽着气,想要再向下压,却怎么都放松不了。

解东流皱起眉。

招秀惊慌失措地喊:“不要睁眼!”

她现在几乎是弓着腰跪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躯干,心都快吊到嗓子眼,指尖按压花珠又往下揉搓花芯,想要将内部打得更开。

但是里面含着硬物,她全身都在收缩,对疼痛抗拒的本能让她根本没办法缓和。

发现效果不佳,她喘着气解开小衣,放出衣料兜住的双乳,艰难地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掌心的温度刚贴下来就叫她颤抖了一下,冰凉的胸口仿佛被火烫到一般,泛起一阵战栗。

花穴深处无意识地吞吐,泌出更多的汁液,微微翻卷的情欲扯动她敏感的神经,才勉强叫下面变得更柔软。

又进入得深了一些。

她觉得已经到底了,再进不去了。

可是这样卡着的姿势,实在难以动弹。

她放开他的手,按着他的腰将自己的腿张得更开,鼓胀的存在感叫她不住喘气,连胸脯都是汗,却无法再进入哪怕是一点。

折腾了一会儿,只能宣告放弃。

“解东流……”

她无力地拍了下他,开口全是泣音:“……动不了。”

他全程冷静地任她施为,安静得像是一棵任风摇摆的松树,直到听到近乎于求饶的腔调,才伸出手,握住她的侧腰。

他捏着她的胯骨后压,托起她的臀,稍稍退出她体内,让她缓了一口气,才调整角度,放开手。

这个位置进去,坚硬的端口就像是顶开了什么闭合的缝隙,在重力的作用下轻易没得更深,招秀全身发麻,整个花器都紧得无法张合。

可即便是这样都没有结束,当解东流按着她的后腰把自己全部顶入花穴的时候,招秀连气都透不过来,大脑有一瞬尽是空白的,她全身都在发抖,腰腹不自觉泛着痉挛。

微微弯曲的顶端不知道顶住了什么位置,甚至在她紧绷的腹上凸出,形成一个硬邦邦的鼓包。

真的没被捅穿吗?

她觉得自己完全是昏了头了,才会选择这样的姿势。

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决堤一样下落。

他只是刚进去,还没有动,她就是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涨……”

涨得太满,随之弥散的奇怪感觉混杂着痛楚,拼命刺激着她的神经,动不了,又害怕。

招秀的慌乱在他翻转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达到顶点。

抬头发现他仍是闭着眼睛的,一种莫名的心理安慰才叫她稍稍控制住几分惊悸。

她抓着他的肩膀,看他微微退出去一些,一只手从她的腰后环过来,指尖按住她的腹腔,慢慢摩挲着安抚她的肌肉,然后挺身又进来。

片刻后,他又将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腿弯后架起。

他几乎是无师自通怎么打开她身体的方式。

艰难的几次撞击之后,闭塞的花器被润滑,绞紧的软肉在摩擦中慢慢松缓下来,酥麻感开始从涨满的下身扩散开,没堆积多久就泄了堤,潮水来得又急又多。

而她喉中含着的哽咽始终不肯吐出来,没必要的倔强还是坚持得极为顽固。

解东流待她通身都软下来,才又按手在她的腰腹上。

丹田的气流被外力引着一动,她就疼得连快感都被淹没。

“运转大周天。”他全部的硬物都埋在她体内,深深地顶着她的腹腔,即使被花器绞吞的暧昧,依然没叫他的面情有任何动容,连声音都仍是冷静自持,“静心。”

之前只是冲散经脉中的浊气,现下要将血肉骨骼中的浊气也给打通。

招秀想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涨满的下身挪开,但仍是被堵得慌,尝试了几次,忽然抬起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我怎么静心!”

第58章 周天

解东流没有表情的脸正对着她。

他仍是没有睁眼,但招秀愣是从他岿然不动的面上看到了些许沉默、苦恼,那种师长对着不听话的学生的既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漠然。

她哪受得了这个啊。

她招秀自年少时就是一等一的好学生,老师捧在手心里的小尖尖,同学崇拜仰望的佼佼者,承月不好好做功课被压着禁闭反省多少回,她可从来没有受过老师一个皱眉一句批评!

而她现在可是全东域叁十二座书院之主,博学多识,桃李天下,多少人恭恭敬敬俯身作拜称掌教——她哪受得了这种侮辱!

她就不信了!

招秀深呼吸,摒弃杂念,闭上眼沉入内息。

她自身的清气与侵入的浊气相斥,后者本来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可交合打乱了浊气的平衡,解东流元阳入体,牵引浊气析出她的血肉。

阴阳相生而成万物,本身就是道家两仪的法门。

清气为阴,浊气为阳,两者相克亦相生,将浊气完全祛除出她的身体不现实,因为这个地界拥有海量的浊气,它会源源不断地侵入。

现下只能借助外力为桥梁来压制浊气,叫浊气与她自身的清气融合,最终形成排斥侵蚀的屏障。

说到底还是要她自身强硬起来。

丹田牵连着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先前的疏导只是运作了一个小周天,将任督二脉的经络打通,现下却是要运转大周天。

需内力贯穿全身经络,连同头颅四肢,走遍全身正经叁百六十二个穴位!

她虽然武学修为不高,但天元诀修得极扎实,已经连睡梦中都能内息自行运转大周天,所以根本不能想象还会有运转得这么艰难的时候。

浊气侵蚀悄无声息,无法拦阻,只是异体的内力却决然会激起她身体激烈的排斥,这种层层迭迭的痛如钝斧敲身,叫她大脑的神经都跟着弹跳,根本无法集中注意。

而一旦精神分散,下身涨满的感知就有太大的存在感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仙风道骨、孤崖峭壁一般的人物,会这么凶残啊!

别无选择。

解东流能感知到她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她僵硬如木的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汗与泪齐齐淌落,完全拼着岌岌可危的意志力勉强支撑着。

滑腻的乌发湿潮潮地贴在身上,连微微颤动的睫毛都带着水珠,苍白剔透的肌肤毫无血色,内里烫得像是火灼,皮肤却依然冰凉失温,无意识地侧着头,露出柔软纤素的细颈,张开的手臂搭在他的臂上,似乎要推拒什么……整个人有种水鬼般的旖旎媚色。

恐她脱水,他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给她渡了口气。

这口气滑下喉咙,招秀的身体不安分地动弹了一下,立竿见影般,意识陡然清明。

“真元?”她下意识喃喃。

紧接着就瞪大了眼睛。

他拿水魄真元来喂她?!

解东流开口:“静心。”

静不了!

这口真元,要是喂进她的丹田,她能凭空涨一年修为,但是喂进喉咙,那就只能是食物跟药了。

顾不得可惜,如水般的意蕴顺着食道一路下走,很快就发散开去,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血液游散,从全身的毛孔中蒸腾出来,无论是疲惫还是痛楚都有所祛除。

招秀深吸一口气,趁着清醒,摁住自己的内息,竭力牵引其冲击穴位边的血肉。

这截天柱蕴生之地,比起是她的机缘,更像是解东流的。

因为水是先天之源,阴阳之气都能相融于水,上善若水,解东流出身善水观,本身修的功法便偏向于水德,他年纪轻轻又已步入先天,更不受天柱之力影响——比起连浊气都扛不过去的招秀,当然是他更像命运所眷之人。

但招秀不在乎!

这机缘是蹭的也好,是意外也好,她爬也要爬到天柱中心!

在这样顽固的意志力作用下,一轮大周天硬生生给她完全冲破。

“继续。”解东流摁着她丹田的部位平静道。

招秀有种上课走神被师长盯住的心虚,又瞥一眼,确定他仍是闭着眼睛的。

“好涨……”她嗫嚅。

抱怨归抱怨,还是闭上了眼睛,继续运转内息。

又出了一身汗,她浑身湿漉漉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甚至将贴近她的谢东流都给沾湿了。

效果是好的。

她现在感觉全身轻松,内里充沛,无法负荷的浊气已经融入血肉,而非以杂质的方式沉淀,清浊交汇,而这恰好在体表形成一曾微妙的屏障,避免浊气无止境地侵入。

解东流终于退出她体内,起身站起来。

她不敢看他隐没在衣间的分身,事实上,她都懵了一会儿,才敢相信他真的不用解决那坚硬之物。

过程与预想不符,但对她来说,不但达成了目标,还损失极小。

见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招秀马上跟着起身,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认认真真地拉好裹胸小衣的绑带,将双乳束好,然后一件件穿好衣袍。

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解道长。

佛家才讲六根清净吧,道家只讲自然无为?

那究竟是善水观本身道法特殊,还是谢东流这个人与众不同?

他不是没有欲望,至少他能硬,还很坚实,但他收得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这种收发自如,就超脱了她对于人欲的认知。

入主东域以来,解东流是她第二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上一个是席殊。

但想想,席殊城府太深,他之来历生平都不可知,医、术出神入化,博闻强识又令人发指,与其说是扶风楼招徕他,不如说他就是随便找个地方寄身。

这种高深莫测当然无法被她打破。

但解东流年纪极轻,与她也相差无几,有这等造化根本就不是天纵奇才能够解释的,完全可称天之骄子了吧!

招秀想到让简锐意都耿耿于怀的“羽化传功”……运气,不,应该要称气运,原来真的有人气运当道啊。

但她没有什么嫉恨心理,她只信奉人定胜天,人家收发自如,好歹她也能屈能伸不是。

解东流披好氅衣,拎起丢在一边的刀,回身看她。

招秀面无表情回望:“走吧。”

停顿了一下,没崩住,还是低低道了句谢。

第59章 天柱

如果说,之前还会怀疑,为什么大衍寺卦象所指会是云鹤湖,为什么恰恰是在琼岛发生这样的灾变,那么在看到这一小截天柱之后,所有的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天柱都能深埋在这里,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聂风清是“紫微星”的可能性又高了不少。

毕竟没人会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解东流在前面开路。

在招秀看来,这一片晶簇地无边无际,到处都是交迭在一起的清透虹光,就算不刺眼都显得过分亮堂,要辨别中心是件很难的事,但他好像就是知道准确的方向,脚步从来未有犹疑。

有时候,晶簇蔓生得太多挡住去路,他都未有丝毫绕路的意思,直接提刀辟出去路。

“豹变”锋利无比,对她来说太重,在他手上却没什么妨碍,只是他供养心剑,并不需要外在形态的利器而已。

这些高高低低的晶簇都是浊气千百年时间内蕴积而成,并没有太过坚实的硬度,但同等的,砍碎的时候,难免会增加点浊气浓度。

幸而她现在体质变化,单纯的浊气对她的侵蚀力度较小。

丹田内力充沛,后继能续,也叫她不必担心会体力不支。

“按照这个规模范围,琼岛几乎中空吧?”招秀问道,“这截天柱本身就在充当琼岛的岛基,倘若被取走,会让琼岛塌陷吗?”

天柱本来就是维系天地元气与水土稳定的。

四方天柱撑起郁境,开天辟地之后千万载时光内,都保持着相对的平衡,只是后来天地元气散逸,天柱破损严重,难以再支撑四方而已。

琼岛这一截,究竟是东天柱多年前破碎散逸的部分,还是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凝聚而成、然后在漫长时间内衍化为琼岛,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聂氏一族百年前才上岛,随后才发现有玉矿,而在有人族居之前,也只有当地旧风水志对云鹤湖此岛有寥寥几笔的附带记载。

“不会。”解东流说道,“两者融合的部分并不止你我视野所及的这一切,取走清气,动摇不了琼岛。”

日久天长,一切都会衍化,天柱既然被土石包裹,两者必然会融合,眼前所见的晶簇只是纯粹的浊气,还有更多渗透入山体的部分,招秀想到之前经过的石窟,倒也放下了担忧的心。

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她习惯将大局放在前头——当然大局与私情若真有冲撞,她远非圣贤,当然也不能免俗。

过了一会儿,招秀又道:“二十多年前那两个剑者,必然也取天柱而返……能猜测身份吗?”

倒也不是求知欲炽盛,只是本着不问白不问的态度。

毕竟免费的情报,她还是很乐意要的。

她不确定是否能将岛下这一切告知简锐意,虽然很难相信别人,但若是简锐意的话,也不是不能赌,只是那桩多年前的“谋杀”过分骇人,被杀的是西域第一刀客秦顾与大衍寺莲会大师,杀人者的身份怕是更特殊,真要查了,搞不好打草惊蛇是要扯出杀身大祸的。

解东流要重新锻“豹变”,自然也是要将此刀改头换面的意图,不能叫其为人所辨。

跟解东流商量就不一样了,毕竟那桩恶事是两人直面的,暂且乘在一艘船上,真有什么恶果,连串带蚂蚱,谁都逃不了。

解东流强,但他身后有善水观,不能弃之不顾;招秀身份贵重,但她自身弱,最怕被暗杀。

谁都讨不了好。

招秀很坦然,没一点不好意思。

反正脸已经丢光了,羞恼也不能改变已发生的事实。

她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不损伤人格的前提下,有利可图绝不闹别扭,脑子甚至自觉将刚才发生的事翻篇。

“有很多可能,”解东流思忖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大好确定身份。”

天下剑者何其多,不世出的奇才也不可尽数。

一如尊主,早年就有移山填海之能,否则也不可能拔四方天柱融塑一体。

总不可能见谁都像是平白得了天柱机缘。

而且二十多年前那一代恰好赶上郁境剧变的时期。

多少强者陨落,多少生灵涂炭。

死的死,隐的隐,没有针对性指向的话,确实无法确定身份。

招秀只能叹气,压下研究的欲望。

解东流忽然意味深长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简直莫名其妙,招秀又走出好一段,才猛然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对幕后者来说,琼岛或许并不是个敏感所在,毕竟真要那么警惕的话,也不会放任聂氏一族继续在岛上族居,而不怕当年的阴谋败露——他们必然是确定无人能再入天柱。

现在岛基塌陷,聂氏灭族,而招秀与解东流下来毕竟只是场意外,要说真吸引幕后者注意的,还要是第二波人,而非他们。

而现在还在岛上的人,不是她的,就是他的。

真要瞒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就看御下手段了。

招秀抹了把脸清醒一下,解东流只俩个弟子,她却有一大波……这可不能再输上一筹啊。

一路走过,离中心越来越近。

她也能透过那些密集的虹光,隐约看见这片天地的核心究竟是什么了。

它像一座小山。

高达百丈,直冲“天穹”无尽的虹光之中,至少百里之限;没有土石,没有草木,而是密密麻麻的晶簇堆积而成的小山——浊气就是土石,就是草木。

它何其宏伟,浩渺,看一眼就似乎叫人联想到宇宙博大、星辰无限。

只是正统的天柱融合阴阳,凝聚天地元气,眼前这一截只能说是崩解的天柱,因为清浊分离,上下两斥,呈现光怪陆离之象。

解东流停下脚步,将“豹变”扎在地上,回头看向她。

招秀愣了愣,猜测他的想法,小心道:“我自己能行?”

“省些力气。”他平静地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招秀当然也不会坚持,伸手攀上他的背,环绕住他的颈项。

看他稳稳背起她,然后起身,提气上跃。

斜身杂乱的晶簇之地并不容易落脚,而且这东西纯度高,质地并不坚硬,能否承载两人的体重都是问题。

解东流并没有踩实,仅仅借力纵身而上,每一跃就有两叁丈之距,速度极快,多带一个人对他来说似乎完全没有影响。

招秀全副精神都在上面,一眼都没有往下看。

很快抵达山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要怎么落脚,就见着解东流全然直起身,在空中就反手把她从背上捞到怀里,免得将她甩下去,仅用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掐诀招出心剑。

第60章 不甘

那剑竟是从他掌中穿出!

就仿佛他的手里藏有一个空间,里面便存放着那把剑?

不,与其说那剑是实体,不如说,它只是近似于真实的表象,它的实质还是水,是冰,是气!

招秀全部的重量都在他身上,他只是虚虚揽着她的腰,确保她不会掉落,就举剑一挥。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只这一剑,山就给削平了!

乃至见到剑的虚影扩展消隐于虚空,她才能确定,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挥剑,实是一套剑招。

晶簇横生、凌乱无章的尖顶即刻就崩解成碎石,从中心龟裂,往四面八方滚落,并未撼起多少动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解东流带着她落在削出的平台上。

平台光洁齐整,浊气都被这股凌厉的剑意所阻,及至片刻后才蒸出微弱的虹光。

而这仅仅只是一剑之威!

他先把她放下,才侧过身,反手收剑。

双手上下抱圆,真气凝练其中,透明的剑身先是直立于身前,随即旋转着融入他真气之中,越收越小,最终化作点点水迹,氤氲入他掌中消失不见。

他散去气场时,招秀都能感应到带着水蕴凉意的风拂过脸颊,浸淬着淡淡的针刺般的剑意。

道家先天,剑者真意,抱元守缺,身无外物。

云中鹤潇洒,孤崖月清高,何其自在逍遥。

招秀有瞬间的羡慕,但很快这种情绪便荡然无存,不是她的理想,不合她的野望,她便不会投注任何向往,她比谁都要坚定自己的道路。

当即转移注意力,仰头张望,虹光漫天。

“天”极低,低得仿若触手可及。

她也真伸出手来,尝试触碰那些游走的光晕。

阴阳是清浊之气的属性,而非它们的别称。

浊气重,沉淀化石;清气轻,游走似光。

浊气可锻体,清气可炼气。

因郁境地势西高东低,自古以来,西方多浊气,东方多清气,所以西方贫瘠,东方肥沃,但清气易散逸,所以天地元气削减之后,四方天柱中东天柱受损最严重,生民最为流离坎坷,反倒是北方与南方,介于两者之间更稳定。

眼前这无边无际的一片,全是清气。

招秀看着它们,就像是看着一片巨大无比的宝藏。

随后她骤然反应过来,该怎么捕捉?

浊气会自动吸附物质,可清气不会啊!

她又非先天之躯,就算强行引气入体都恐清气游走经脉之后自动析出身体,重新散失。

丹田或许能蓄一部分,但也只能蓄自身能蕴藏的一部分,可这——还有——那么那么多!

怎么能甘心?

而武道从来没有一门功法是直接化清气为己用的,毕竟谁能有这种机缘啊。

当年的天四门,各守一方天柱,确实能得到天柱的馈赠——其名为灵气化液,具备实质,人体能直接吸收,但百年也就能蕴生一斗,极为稀有。

天四门变为天五门之后,四方天柱合一,因天柱性质变化,清浊失衡,倒是不再出产灵液,这种天材至宝就此绝迹。

而现在放在面前的,却是比灵液还要大无数倍的机缘!

只是机缘要怎么得到?

现在该怎么做?

好不容易抵达这里,却只能望洋兴叹,入宝山空手而返?

她怎么可能甘心!

然而,说实在的,但凡能大量掠取,二十多年前那波人为什么不取?

为什么放任这截天柱在此二十年,没有再尝试,也不再关注琼岛?

他们很可能已经默认这机缘是无法获取的!

清浊之气割裂得太厉害了,已经无法融合无法吸取了?

招秀想起最初水道里的那些记号。

记号朝向天柱,说明是来的时候印刻,而非去时所留,这一点其实已经反映出叁个被她忽略的点。

一者,二十多年前那波人,来之前就必然知道水下的石窟里面藏着什么,所以提前预计好了伏击暗杀同伴——在他们之前,许是还有逆天至极的幸运儿?

一者,此间或许有另一条出路,离开时不必走水道,所以需要来时就做好标记。

一者,他们来时就想着要再一次进入,因此给自己留下标记,但后来他们不仅没能做到,也确定了无人能再进入,于是放弃了这个机缘。

招秀发了会呆。

越思考越绝望。

不——她决不甘心!

浊气她都想办法化解了,怎么可能就因为清气易……

等等?

“清浊相斥,唯交合能成一体”——她自己是不是刚刚就说过?

她方才是疏通浊气,将自身的清气与浊气融合,现在主动纳入清气,原理也一致吧?

可是这个方式……

招秀脊背都是僵硬的。

仿佛机械般,一点一点扭过头去看此间第二个人。

对方立在那,仙风道骨,漠然清净,她看过去,他也回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相较于她像是受惊一样的反应,他就平和得太多了。

理所当然得无需言语。

所以方才他说——“省些力气”?

省、些、力、气??

省些爬山的力气做什么?

明明没什么动作,腿就有些发软,她慢慢蹲下来盘腿坐下。

她僵硬地说:“你……早就猜到了?”

这话好像也说了第二遍?

解东流平静道:“分阴阳,融清浊,皆属交合之道。”

招秀专精儒道,但对各家文化都不陌生,尤其她出身道家天元山,她所修天元诀还是道家法门,她很快明白过来他指的意思是什么。

“……双修?”

这词说得卡喉咙。

她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瞄了眼,又跟被烫着一样几乎是奔逃般挪开。

“不错。”他说。

原来全等在这儿呢!!

第61章 双修

她一时失语。

完全想不到反驳的话。

更糟糕的是,她仿佛也觉得只有这条路子可以尝试一下。

但他是先天之体,她仍是凡浊之身,差距之大,能双修吗?

双修与交合还不一样。

交合仅是元阳与元阴的水乳交融。

双修之人,彼此丹田相接,心法两连,内息共通——水往低处流,可人体内的元气总是往强的一方流动的。

她与他的体量,就如鸡卵对硬石,不提她能不能获得确切的好处,但凡元气交汇,真的不会爆体而亡又或者被吸干吗?

根本维持不了平衡吧!

她刚一摇头,又停顿住,抓心挠肺,满腔不甘,想着是否赌这一波。

单纯的交合也不可能容纳超过丹田极限的清气,但双修不一样,后者是能无限吸纳清气生成真元,直接固本培源、脱胎换骨的。

招秀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既然提出,说明他有信心?

但总不可能她一下子就修为精进到足够和先天之体平衡的地步吧!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想不通:“你对我的信心在哪里?”

解东流看着她:“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修成天元诀?”

尊主独创的道家至高法门,够格修炼的人本就不多,女人……就她一个?

“有几个女人能扛住浊气入体?”

招秀眼神略虚,这不是他帮忙的吗……靠她自己又做不到。

等等,“女人”?

解东流语气淡淡:“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二十年多前年那几位,没法将清气全部带走吗?”

招秀愣了愣,难以置信地说:“他们……缺了个女人?”

叫幕后黑手放弃这个机缘的主因就在于,没有合适的双修对象可以助益他们融合清气?!

她眼皮狂跳,控制不住伸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真离谱。

可是人体能靠心法在混沌中分离清浊,而像这截小天柱一样,清浊本就分得那么纯粹的,想要再将它们融合起来,似乎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具备可行性的办法。

天下的武者不少,也非女子就不能练武修道,只是绝大多数武道皆为男子所创,能借此入道的女子本就不多,有所成就的更少。

当真天纵奇才的女子,能独创功法,能传承道统,近代以来还未有过。

已有的女先天,不是年长闭关,就是禅道禁欲一派。

“即使先天之躯,亦不能含纳太多清气,”解东流的声音平和,就像是在讲述无可辩驳的至理,“我身为阳,纵善水心法利阴,也于清气有妨。”

清气毕竟属阴,男人没办法吸纳太多,否则会导致自身失衡,反受其害。

所以天柱至今还好好的隐没于琼岛,皆因这机缘存在极大的门槛。

能进来的男人是先天,但清气太纯,只能掠取一部分;能进来的女人非先天,就算属性相合,也留不住多少。

招秀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眼解东流,情绪非常复杂。

之前……帮她驱浊气的过程,叫他发现她的可塑性,因而判断她能受得住双修的法门。

恰好她是女子,恰好她修的是天元诀,恰好她意志力强能忍,恰好她学习能力强。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座天大的宝山面前,两人都有局限,但两人可以尝试抛却局限、寻求相辅相成,假使最后能成,也实是各取所需,无须记挂人情。

这倒是有某种天命注定的意思了。

也不是不能赌。

她不信自己的能为,也愿意信解东流的实力,只是……惧怕是种本能。

招秀斟酌片刻,忽然道:“若我不贪呢?”

解东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得没有任何波动:“那便各自尽自己最大尝试,然后找寻出路,离开此地。”

道家讲清净无为、顺其自然,也不是白白放任机缘溜走而不顾的——但他无所谓。

他居然无所谓!

解东流并不因此而动心。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

问题是她能看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不是在假装!

她难以想象,这世上竟真有人对万事万物皆抱以如此从容心态?

他就没有一点执着的东西吗?!

招秀哑口无言,然后默默抹了一把脸,她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不贪心的,平得甲子功力,固本培源、脱胎换骨,乃至晋格先天的机缘——她赌命都不可能放弃的。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当机立断:“来。”

双修是两利,惯来是夫妻有情者修行,且修的是同种心法,彼此越是心意相通、神思相属,越是有奇效。

但是招秀与解东流彼此不了解、没感情,修的还不是一路法门,相当于两个陌生人,想要双修入境,唯一的方式其实是阴阳交合、气息相连,身体熟悉之后再寻求精神的交融。

只不过招秀个犟脾气,不撞个南墙不肯回头。

解东流确定她要直接尝试,也没有多说什么,走过来盘腿坐下,五心向天。

招秀挪动了一下,将膝顶住对方的膝,将掌心放在对方掌上,同样向上。

“万法唯心,万道唯水,明心见性,物我两忘……”

解东流低诵善水经法诀。

想要两套心法的运行不冲突,不抵触,就得彼此内力置换,他的内力在她的丹田运行天元诀,她的内力进入他的体内运行善水经。

他能够转一圈就熟悉天元诀的运行路径与法理,但招秀做不到,她要先学会善水经,熟悉善水经的运行路径,才好调动他丹田内息。

如何快速掌握一门心法?

原理上很简单,他带着她在她脉络中走一圈。

但实际操作起来,她不是经脉寸断暴毙,就是活生生疼死。

为何自古传功只能传内力,而不能直接灌输心法?

这就不是能做的事!

招秀沉入解东流真气凝集的场域中,强行压下运转天元诀的本能,按照口述法诀的指示运气走穴。

她倔强,但也有其他优点——有自知之明。

她一点都不会高估自己的天赋,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跟善水经的契合度着实有限,“水不争而利万物”的心法实质与她积极进取、人定胜天的心态完全不符合。

快速学会心法的野望破灭。

就知道没那个好运气!

她一收回内力,解东流就睁开了眼睛。

招秀脸上挂不住,面无表情低头抽自己腰带。

打定主意后的行动力之强,叫人难以形容。

晶簇山之上,这个高度着实有些凉意,她的体温本就不高,掀了里衣之后更觉得瑟缩。

索性抓着解东流袖子直接坐到他腿上。

白皙玉润的一团靠坐在他的怀中,岂止是活色生香。

“要我闭眼吗?”他低头看她。

在招秀恼羞成怒之前,他已经解下氅衣罩在她身上。

带着他气息的衣袍还充盈着暖和的体温,她条件反射扯住衣袍两端,手臂敞开时,雪白的胸脯微微跳动。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

第62章 配合(h)

柔软纤细的腰肢仿佛杨柳,轻轻一折都恐会断了。

相对于别处来说,腰腹的温度稍高一些,但还是显出清透的温凉。

体质偏寒,似乎曾有旧疾。

他的手沿着腿根而下,摩挲过顶端的花珠,沿着微微开合的花唇探入芯内——当招秀发现他给她扩张的手势与她之前所做的完全一致,甚至连动作顺序、轻重快慢都一模一样的时候,即便是从容镇定的云台主,都臊得不想见人。

能不能不要将超强的学习能力用在这里?!

氅衣罩着她脑袋,她把脸都埋在里面,身体前倾的时候压住他的手,活动不便,他伸出手,索性揽着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抬,从后面探入她的身体。

比她的手指宽大得多的指节在花底搅动,向内收缩的软肉挤压着进入体内的异物,略嫌粗暴的动作很容易就带出绵密的汁液。

过分敏感的神经被不断刺激,很快就带着花穴软和下来。

招秀的腰克制不住颤抖,连丰润的臀肉都在这种拨弄中上下抖动。

他很快举一反叁,按住了花珠底下最敏感的密道,沿着它的弧度慢慢摩挲。

招秀能压着喉咙底下的呻吟,却压不住一瞬紊乱的呼吸。

她控制不住想要收拢双腿,刚有这么一个意图,又被托着丰臀往上压,两腿被分得更开。

完全敞开的花器被濡湿,她甚至能感觉到液体顺着腿缝淌落。

她抓住他的臂膀,艰难地说:“可以了……”

解东流回答:“进不去。”

就像是经过精确计量之后的答案,所以不接受任何怀疑。

招秀头皮发麻,衣袍里空气少,呼吸更加困难,她扯下氅衣探出脑袋,伏在他胸口不住喘气,衣襟滑落露出光洁腻人的肩,带着血迹的绷带斜着缠绕,有种刺眼的凌虐美,就仿佛上好的瓷器出现了裂隙,将碎未碎。

胸前高挺的酥软落在他的身上,被挤压得变了形状,乌发雪肤的反差惊心动魄,垂落的眼睫上淡淡的水色更添几分旖旎。

叁根手指……

指节填塞着穴口,拇指的指腹在外一路摩挲,比起指节贯穿身体的疼痛,她觉得这种探究式的暧昧更难以接受。

她仰头再次强调:“可以了。”

肯定的语气像是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忽略她眸前蒙着的淡淡一层水雾的话。

连睫毛都怕得在颤。

他低下头,近距离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静寂平和的眸子就写着:你确定?

招秀有些气恼。

生动的表情更兼真实,不似雾里花,水底月,而是真切的可以触碰的实物。

既然她愿意,他也不会拒绝。

解东流托着她,将她放回到平台上,褪下自己的衣衫。

招秀又把自己的脸蒙住了,仿佛看不见就能不露出更多的怯色。

腿弯被抬起,微微肿胀的花唇随着打开的腿一同张开,坚硬的巨物竖贴在上面的时候,她的腰都被惊得弹跳了一下。

按在她胯上的手没有给她挪动的机会,调整了方向便直直压入她的体内。

动作缓慢,以至于被撑开的触感强烈到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进到一半的时候已经遇到了阻塞,她强忍着排斥异物的本能,配合着抬起腰,想将它吞下去,但诚如他所说的,扩张不够,进不去。

招秀被堵得慌,在衣下侧过头急促地喘气。

他稍稍退却,在花穴口艰难抽插几下,被挤压的软肉似乎为了缓解花底的压力,泌出更多的汁液裹住异物,叫彼此间的摩擦变得更顺利一些。

待她稍稍软化,内里绞紧的力道重又放松的一刻,他便挪移角度,不留任何余地自下方刺入,破开四面的软肉,径直按压到底。

力道太大,招秀嘴唇都在发白。

涨满的痛楚跟冷汗一齐迸发。

她这一口气憋得太长,一点声息都没出,他抬手掀开她遮脸的衣料,不出意外看到一双朦胧泪眼。

“破了……”招秀一点一点把这口气吐出来,声音如泣。

解东流揉了揉她腹部微微鼓起的小包:“没有。”

可是怎么会那么深,那么烫!

第二次进入她还是适应不了,她觉得自己不仅跟善水经的契合度不高,跟他的契合度也有限。

双修的第一个步骤似乎就难以满足。

招秀忍住想逃的冲动,但决定都下了,容不得后悔,硬是以大毅力收拢双腿,勾在他的腰上。

合上的双腿将他包裹得更密实,贯穿身体的异物便更有强烈的存在感。

仅是这样,她就有些喘不过来气。

近乎梦游般喃喃:“你轻一点。”

解东流没应,只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就将她虚揽在怀中。

半悬空的姿势叫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以支撑身体。

但很快她又失却了力道。

熬过了最初的痛感之后,血肉的近距离相贴带动了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悸动。

冲撞的节奏并不快,力道也不重,可就是因为堵得太满,任何摩擦都叫她想蜷起来。

手指握不住任何东西,失重感叫她惊慌:“放我下去。”

第63章 纠缠(h

背部重新落在平台上,招秀稍微有了些安定感。

但也只是瞬间的安心。

被禁锢的下身所承接的冲击,叫她控制不住挺起腰,想减缓落在体内的力道。

但这只是无用功,密集的穿刺几乎将她所有的躲闪全部瓦解。

她不得不调整呼吸的节奏,去迎合异物的入侵。

而在发现她开始适应之后,解东流压得越来越重,每次冲撞都进得极深。

心理上很难接受,总觉得自己会被撞碎,可是身体却越来越包容这样的对待,内里打得极开,无论怎样的角度都紧紧包裹住炽热的异物,吮吸,吞吐,缠缠绵绵连成一体。

快感如潮水般从身体深处卷出来,叫她的腿无处安放,根本缠不住他的腰,可是放下又会被他的胳膊抬得更高,刺进来的角度更受不了。

招秀眼前蒙上水雾,手指开合,想抓点什么作支撑都无力。

“太深了……疼……”

隐秘之处被撞得不适,她挣动了一下。

解东流微微停顿,很快换了撞击的角度。

可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刺激,软肉后更敏感的神经被几下搓磨,就绞着它泄出来。

倏然释放的快感叫她的小腹绷紧,仿佛没顶窒息,连同大脑一片空白。

他却丝毫未受影响,没有任何缓下来的意思,压着她,一下一下地顶在深处。

就这么将甬道内遏制不住收缩的力量再度撞散,挤压出更多的汁液,看她呼吸受限,泪水都绷不住,要顺着眼角簌簌地落。

某个间隙,他停了停,凝神看了会她的泪珠,才重又继续。

明明任何动作都是探究式的意图,却又能在短暂的生疏之后马上熟稔起来。

招秀搞不懂,是所有男人生来便懂床第之私,还是只这个男人习惯无师自通,举一反叁。

内部所有敏感点都被轻而易举掌控,反倒显得她这个身体主人过分愚钝。

招秀自己都不知道她可以这么敏感。

于是在这样不懈的纠缠中,体温终于开始上升。

她开始觉得热,即使是涔涔的薄汗都降不下内里滚烫的温度。

这热甚至还在蔓延,从他身上渗透入她肌肤,就像是要将她烧化掉。

片刻之后,解东流伸手揽住她弓起的腰。

身体被弯折得更厉害,她还没感觉到酸累,胸脯便是一紧。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不断跳动的娇乳之间。

雪白的山峰柔软得像是水沫凝成,会随着任何外力被挤压成各种形状,轻轻碰触都会留下痕迹。

招秀颤得更厉害了:“呜……不要咬……”

鲜红的蓓蕾本就充血挺直,上翘的形状太适合被纳入口中。

她素白的脸都染上了晕红,仿佛桃花般浅嫩的色泽漫开一片,本能地抱住他的脑袋,既想推却,又强忍住。

“你不要咬……”

呼吸的热气在皮肤上游走,鼻尖擦过都会激起一阵战栗。

原本偏冷的体温蒸出了热意,体内似乎要将她烫化的高热一点点渗透出来,在皮肤上蔓延出温软的粉。

花穴内绞得更紧,思绪停滞的喘息,带出下身一股一股的热潮。

意识不太清醒,但她的本能感到羞赧,脸红得更加厉害,恨不得找什么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托着她的身体怀抱住,直起腰身换了姿势。

她坐上他的胯间,弯折的腿没有支撑的力道,几乎是整个身子都陷在他怀中,连小腹都与他紧密相连。

坐姿让体内的异物更有存在感,不知道顶到了什么部位,一瞬间她完全无法思考,整个人都在颤动,下面的水淌得极多,眼眶里蓄着的泪也在扑朔朔下落。

“解……东流……”

满脑子迷乱,招秀几乎是无意识地在唤他的名字。

声音里全是压得极低的泣音,不知是哀求还是谴责:“太深了……”

他没有说话,反倒将她的腰肢夹得更紧,低头贴上她仰起的细颈。

粉白的脖颈带着动人的弧线,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的脉动分外清晰,极致的生命力在其间流淌。

他含了一会儿她的喉,转而又游走到耳下。

“我不要这……”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她想说自己不要这个姿势,可是刚开了口,就被冲撞得说不出话来。

过快的节奏,她连呼吸都喘不及时。

就仿佛没入深海,四面八方的水填充进她的口鼻,堵塞了她的呼吸。

之后很长时间内她混乱的脑子里完全没法组织起像样的思绪。

只能在海水中颠倒浮沉,任由思绪被暗涌的洋流冲撞得四分五裂。

再被放下的时候,腰腹抽动得厉害。

用肉眼都能看到皮下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弹跳。

数次巅峰堆积起来的刺激,在此刻一股脑儿填埋下来,让神经像绷紧后松垮的弦。

单纯的疲累还没叫她那么难受,只是下身实在是涨。

解东流退出去了一些,却又没有完全出去,顶端堵着穴口,里面就仍是涨得慌。

她无力地打了下他的胸膛,仰头喘气,完全放弃说服他的想法。

这个男人太霸道了。

换作其他任何场合,招秀都很难将这个词安在他身上。

可是被按着做过那么一回后,她再看不出他骨子里的控制欲,也就枉为云台主了。

这哪是云间的白鹤啊,分明是翱天的鹰隼,抓住猎物便死死扣爪不肯再动摇。

明明他在乎的东西极少,看什么都可以风轻云淡,能让世人发狂的天柱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她就着实难以想象,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他可以如此强硬。

说只是单纯加深接触、增加契合度,她打死都不相信!

只要想到双修的第一个步骤,首先就要建立密切的身体联系,她就控制不住发愁——怎么才叫密切?

这分明只能算是个开始。

只是个开始!

她一点都不想解东流那种令人发指的学习与探究能力用在她身上!

愁完,勉强做好心理建设,预备着喘口气,才闭了会眼,又觉得体内的异物开始膨胀。

它挤压着花底充盈的体液,与他自己留下的痕迹搅和在一起,叫内壁更加发涨。

“你让我歇一歇……”招秀心下慌乱,无力地挪动。

解东流没出声,他埋入她的体内,并未急着动作,而是从她胸前仰起身,伸手慢慢抽走了她肩头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招秀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肩。

她茫然地睁开眼,看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臂,另一只手捉住她的左手扣在了边上,这种挟制性的姿势叫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血肉上敷着伤药,刺鼻的味道搅合着凝固的血液,显出腥褐的颜色,脱离了绷带之后,更显得狰狞可怖。

那一刀的伤口极深,只是及时被他真气封穴止血,又有药物作用,因而未影响行动。

“解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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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昨天有宝子说叁天叁夜这不得叁章啊,我回复,这是看不起解东流还是看不起我呢

既然说了叁天叁夜,我寻思着,算上加更那就至少六章,少一章这遭都不算完!

搞H靠我,数据靠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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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气息(h)

他要做什么?

招秀本能地就感觉到慌张。

扭身想要躲开,手臂已经被牢牢钉在平台上,腰身又被他抵着,丝毫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他低下头,呼吸的热度都已经扑到伤口之上。

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首先是刺骨的冰寒,比最初真气封穴用以止血时还要钻心的疼痛,骤然爆发出来。

因为这股化冰的真气已经与撕裂的血肉交融在一起,短期内无法随同身体的代谢自动降解,于是它就团聚在伤口深处,如网一样笼罩住整个切面,促进愈合。

被强行剥离的时候,就得像是揭伤痂一样,须得拖肉带血地齐齐撕扯下来。

招秀很能忍痛,单纯只是这样的举动并不会叫她崩溃,顶多就是痛到脑袋空白、难以思考——但总能缓和过来——而这股真气像是真正的冰块一样融化,将污浊的药粉、淤血冲刷出来,顺着她的肩骨淌落下去。

敞开的伤口渗着新鲜的血珠,因为穴位被封,并没有涌出更多的血。

虽然未伤到筋骨,但内里仍落有刀毒。

二十多年的刀器扔在地窟,虽然自身不会产生毒性,但使用它的存在却是一个被浊气激化的死物,尸体腐化的毒性,必会叫“豹变”附带上几分污浊。

虽然刀刃并没有真正切入她的血肉,但是刀光同样也蕴着些微毒性,随同刀势一同扎入伤口,侵蚀肌理。

现在他的嘴唇便烙印在上面。

她整个身体都应激战栗,放大的知觉也放大了痛楚,她艰难扭动着肩骨想要挣开,却丝毫阻不住他噬舔的动作。

潮湿的舌头游走在伤口的切面,相互碰撞时有斧匝一般的痛在脑袋里爆发,即使有清凉的灵蕴随之漫开,都难以覆盖这样的冲击。

招秀疼得全身僵直,向内蜷起来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将下身的异物吞得更深。

另一种形式的钝痛漫开,上下夹击,叫她的眼泪毫无预料地迸发出来。

要不是知道他在处理伤口,她早就拼命了。

可是剐出肉来拔毒,都比这种方式来得容易接受——毕竟手起刀落只是痛一次,熬过去了就是解脱,现在却是在凌迟!

“解……东流……轻……一点……”

明知道没有用,还是忍不住哀求了。

断断续续的语声,出口全是压在喉底破碎的泣音。

边缓气,边颤抖,视野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晕。

她绞得太紧,解东流抬起头,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唇边一抹血红,叫那张青松高月般的脸都染上些许邪异。

他松开扣着她的那只手,转而揽住她的腰肢,然后就这么带着她的腰,往花底深处重重地冲撞。

炽热的硬物探入的时候,已经不会被内里的软肉过分排斥,只是撞得太深时仍然会让她本能抗拒。

她并不喜欢完全沉沦的感觉,好像失去意识的同时也会叫她失去安全感。

于是要始终挣扎着绷紧一根属于理智的弦,作为自己最后的底线,任何触碰它的行为都会引起她下意识的抗拒——即使这本就如同螳臂当车一般,与覆潮的欲念完全没有较量的余地。

就像月季的刺并不影响他人的攀折把玩。

连倔强都充满了绰约的风姿、极致的浪漫。

云台主的面具罩住的岂止是绝色姿容,同样也将儒道的克己复礼、守秩正序牢牢罩在了自己身上,作为隐藏柔软内里的盔甲。

任何触摸到这层防备的人,都难以忍住扒开表层、窥探深层的欲望。

人之常情,他也不可例外。

只是真正亲吻这团温香软玉,才能发现,无论腰肢被怎么弯折,她的脊梁依然硬得不可挪移,那骨子里纵横的骄傲与端正也不会有片分动摇。

书院掌教的风骨之盛,还要胜于扶风楼云台主权高位重的卓绝。

或许剥除防备,摧毁克制,捧出那颗没有任何凭依的心来,才能够触摸她真实的温度。

但那样也太过残忍。

解东流辗转抽插,直到将她僵硬绞索的力道再度撞散,这才停止下身的动作,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后腰。

他缓慢地拭去她脸侧与颈上凝聚的汗珠,再度俯身,将唇贴到伤口上。

招秀差点没疯。

下身潮水流泻后的敏感反应同样蔓延到上身,所以她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舌尖淌过伤口的感觉,破开的血肉肌理所牵连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狂跳。

不是刀肉斧血的残酷,却也有软刀子剔肉的折磨,好像她变成一树花苞,还未开出繁花来,就像被一刀一刀修剪出陌生的形状。

当真元顺着他的唇舌慢慢蕴入血肉,加速伤口愈合,钝痛又转为无法言喻的酥麻。

有千万只蚂蚁在上面游曳,万千枚细针自血肉中穿梭。

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自愈的伤口经外力干预,以超常之速结缔、融合,随之带起的痒深入骨髓,磋磨着她每一条神经,这时候他的舔舐反倒是缓解的作用。

即使他不按着她,她也无法挣扎动弹,只能像是干渴的鱼一般抽着气,勉力维持自己的呼吸。

叫自己不至于窒息晕厥。

解东流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刀毒已祛,伤口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里里外外只留下了他的气息。

她全身是汗,血肉渗透入骨的痒意还在叫她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停顿了一下,便垂眸含住她的嘴唇,往她喉中也渡了一口真元。

真气下咽,他并没有很快退却,而是将她拥入怀中,抵着她的小舌,细细密密地亲吻。

招秀还陷在疼痛冗长的余韵中,本能地追逐他舌尖流泻的灵韵。

淡淡的血腥味与善水经真元的清润水意交融在一起,口中每个部位都被密密舔舐。

直到真元入腹,治愈性的热量慢慢沿着内脏、经脉向四肢扩展,她才终于从糟糕的知觉中缓过来,有了那么点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混蛋。”她低低骂道。

解东流微微抬头,这回倒是终于应了声:“嗯。”

这也应!

就是根本没有反省改变之意!

招秀瞪大眼睛,再能说会道的人碰到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也得哽住。

他由着她急喘两口气平复呼吸,便又吻上来。

招秀虚虚揽着他的肩,刚开始还能勉强迎合,很快就跟不上他的节奏。

这混蛋一边亲她,一边按下腰身。

在思绪的错落间,招秀竟然觉得,比起无可转圜的剧痛,单纯只是欲海浮沉,反倒是要轻松太多了。

第65章 感受(h

招秀已经彻底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彻底敞开,任人探索。

意识朦胧之间,仿佛见得风声紧、骤雨急,枝头再饱满的花蕾在这般摧残之下都要枯蔫低垂,无精打采。

但是不得不说,身体的密切接触确实也加深了冥冥中某种联系。

她已经能模糊感应到水蕴的真意,通过彼此唇舌间的缠绵,身体内部紧密的体液,乃至于他喂入她喉中的真元,都带着善水经的微妙韵味。

每一次抽插,他秉承的道韵都会被随之撞入她的身体深处,花底离丹田太近,她不可避免地浸染了他灌输进来的一切。

而越是纠缠,她便越能理解这个心法实质与运行套路。

她的意识可以不接受“上善若水——水不争而利万物”的内核,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了它的晕染、渗透、深潜。

她正在一点点沾染它的色彩。

“再背一遍。”解东流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好学生的本能让招秀硬生生把思维从翻涌的热潮间挣出来,侧过头躲避他的嘴唇,近乎于茫然地开口:“居善地……心善渊……”

内息条件反射从丹田腾起,按照口诀的穴位游走。

他放开她的耳垂,亲吻她耳后的发丝,鼻尖擦过敏感的皮肤,湿热的呼吸细细密密地沿着耳廓往下。

她咬着牙艰难地往下背:“……与善仁,言善信……”

费劲地思索这两句包含的路径在哪里,她的思维刚清醒一点,就带着哭腔地喘了口气:“唔你不要咬……”

按下她试图阻挠的手,他仍旧含着她的侧颈,辗转吮吸。

纤薄的肌肤之下流淌的血液都清晰可辨,淡淡的晕红如桃花般漫开。

“继续。”唇舌沿着颈项优美的弧线流连肩窝。

被分了神的招秀深呼吸,勉强安定了一下心思:“政善治……”

这几个穴位在哪?

再好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都没法发挥应有水准,更何况还有个干扰项在旁边不断地打乱她的思绪。

好不容易搞顺这几句口诀的运行路线,底下的话还含在舌底没出口,忽然发现解东流退出她的身体,捞着她的腰把她带起来,换了个方位搂进怀里。

他盘腿而坐,她背靠在他胸前,坐在他腿弯里。

炽热的物件贴着她的腰臀,虽然没有插入,但这个姿势依然让她非常不安。

下一句口诀立刻被她咽了下去:“解东流?”

他伸手撩开流水一样披散的头发,一点一点拨到她身前,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调:“下面呢?”

招秀茫然地眨了眨眼,把话又给吐出来:“……事善能,动善时。”

但是短暂的受惊叫她断开了对内息的控制,气机松懈,前功尽弃,所有运转过的穴位再度沉寂。

又失败了,她气恼地把头扭到一边。

烦得很,虽然相性程度不高的功法本来就很难修成,但她还是忍不住迁怒——没他不遗余力地添乱,她学习的进程估计还能高一些。

解东流结实的胳膊圈着她,他的体温比她要高得多,这样半包围的姿势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运功时周身散逸的浑厚气息。

他张开干燥的十指,握住了她两只手。

招秀下意识又转过头来看,手臂已经顺着他的手势被一同带起,上下张开,形成抱圆的姿态。

微微的寒意渗透指尖,手臂再度向两边张开,落在他膝上,真气挥散,静谧的场域以掌间的中心为原点慢慢弥生出来。

有一点水迹自场域中心慢慢流泻出来,它像是气泡一样悬浮,像是流水一样多变,透明,却有水银般润滑的质感。

招秀被他撑着手,完全触摸到它旋转变形,慢慢组合成剑形的过程。

解东流掌着它说道:“剑名‘持盈’。”

招秀脑中自然浮现出一句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显露锋芒,锐势难以保持长久。

这大概就是剑名的出处。

一般来说,剑名牵连剑本,他秉承怎样的剑道,就会为剑取怎样的名字,反之亦然。

理智上,招秀丝毫不会怀疑持盈剑与解东流的契合度,她会觉得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善水观解长老完全合乎自己秉承剑道至理,不出差错,从不执着,藏锋敛锐,不显山水。

但是情感上,这么密切地贴近过,她实在不敢断定这个男人骨子里流淌的淡泊自然,究竟是本性,还是说,只是在克制。

本性如此自不必言语,但若是克制——就总要担心,是不是会有克制崩解而爆发的一日。

“持盈”,究竟是描绘理想,还是告诫自我?

虽然可以说是双修的需要,必须加深两人身体的联系,为他所有的无礼找寻理由,可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更平和些的熟悉方式。

难道那就没有效果了?

他在与她交合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控制欲跟占有欲,完全不符合他解东流应有的本性。

解东流似乎知道她在走神,捏了捏她的掌心,将真气凝练于她指尖,松开手,等同于把剑放在她的掌心。

招秀吓了一跳,张着手一动不敢动。

“感受它。”解东流说道。

这是善水经蕴养的心剑,也是解东流的道。

她捧着它跟捧着他的心魄没什么两样。

招秀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瞪着它如临大敌,好半天低低地问道:“……怎么感受?”

解东流揽着她的腰将她往后按,另一只手向上,握住她的胸。

慢慢揉捏着满手的丰盈,他低头在她光裸的肩上烙下一吻:“就这么感受。”

第66章 持盈(h)

招秀从来没有用过剑。

剑在她这儿连礼器与佩仪都不是,至少日常出入与祭祀大典她都不配剑。

她也很少遇到需要用武器的场合。

指环里的机关最初只是个实用工具,悬刃也是,并非作为杀人的利器,更多的是身份的象征意义。

她真的极少下扶风楼——云台主,书院掌教,高高在上,俯瞰东域——她不需要动武,自然有人前赴后继地为她解决问题。

但是,好像就是在梧山遇到那该死的邪物之后,危险就随之接踵而来,她现在不仅需要自卫的武器,还需要观摩别人的武器。

乃至于现在手捧一个道家先天的本命剑,她都觉得很不真实。

或许是此刻的持盈剑并未被驱使,所以它自身没有显露锋锐的气机,只是安静地躺在真气场域之间,透明、润泽,水银一般的质感,寒冰一般的形态。

当下的剑形并不完整,只是微缩版,连同剑身与剑柄都只有一尺来距,但她之前分明见得它在他手中至少有叁尺长,所以果然是水蕴的心剑,大小自如吗?

招秀瞪着半天,瞪得剑身上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依旧难以按捺心间的紧张,完全在她认知之外的事物,叫她困惑又费解。

既怕不小心被剑锋伤到,又怕自己会无意破坏它。

怎么才能感受?

这到底是种什么概念?

踌躇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解东流忽然捉住她的手,毫无预料地朝着剑身按下去。

猝不及防的招秀被控制着穿过真气的场阈,指尖朝着剑刃笔直按下,相触的瞬间她简直惊慌失措,以为自己会被割开——但那剑并没有伤到她,它在她指下竟然软化散落,融化成水?

她触摸到了水?

不,持盈剑的实质本就是无形态的!

它是气,是水,是冰,是剑意,是道蕴。

它的主人并无伤害她的意图,所以它于她就是全然无害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招秀愣了愣,不由自主张开五指,那剑拟化的大大小小水珠绕着她的指尖划过,说不出什么触感,只觉得柔软、寒凉,无比奇妙。

淡淡的意蕴从中传递出来,渗透进她的皮肤,她正在感受它所携带的信息,忽然全身一僵。

解东流一手揉捏着她挺翘的乳尖,一手探入她身下,慢慢把玩着两瓣花唇。

盘腿的坐姿敞开了身体,太方便手指在其间流连。

招秀小心翼翼捧着持盈剑,不敢松手,完全没法阻止他的动作,眼睁睁看着这个混蛋将指腹压进花珠底下,重重地摩挲。

花芯中吐露出的粘腻汁液,被他用指尖一圈圈涂抹上来,修长的手指沿着花珠打转,找寻着最敏感的区域。

骤然涌上来的刺激叫她的呼吸迫切,胸口起伏不定,难耐地仰起头,还没缓上这口气,他又低下头含住她的颈侧。

“剑……”

招秀打着颤想要扭开,手不敢动,全身的敏感点都在被抚弄,热潮混杂着羞耻感,叫她脸上都蒙上浓重的晕红。

她恨不得咬他:“你让我……感受……剑!”

他沿着颈项的曲线,把唇贴在她的肩骨上,语气无波:“你感受。”

他怎么可以一边用这种安静从容得仿佛云淡风轻的语气,一边毫不犹豫地将指节按入她的体内抽插?

“你这样……我怎么……”控诉才一半,她的嘴唇又开始颤抖,吐不出声音,腰腹控制不住地向前蜷起来,想逃避他摩挲的位置。

却又被按着胸打开来,重重地按下去。

内壁收缩的频率陡然加快,招秀眼睛前蒙上水雾,僵直的腿开始痉挛。

她的手无意识张开,然后下一瞬又猛地停顿,作出捞的姿势——眼睛惊恐地睁大,唯恐剑掉下去。

那没有实质性形态的持盈剑,并不像一般的利器一样,失去牵引就会随着重力掉落,反倒在脱离真气的场阈后,整个剑身都化作水。

一串水珠悬浮着缠绕住她的手。

将她的手包裹在清冷润泽的意蕴之中。

她没来得及放下心,就颤抖着向后直直撞进他的怀中,脊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完全被他的臂膀裹住。

下面的水漫得一塌糊涂。

持盈剑从她颤抖的手指上滑落,那一圈柔软的水泡像真正的水流一样淌下来,随着她向后倾倒的姿势,落在她的胸口。

凉意与水汽在柔软的皮肤上滚动,激起身体最本能的战栗。

她惊慌失措地挺起腰身,想要将它再捞起来。

可他忽然放开捏着她胸脯的那只手,拿出湿漉漉的手指,将手臂探入她的腿下,径直托着她的臀肉将她抬起来。

随即就将炽热的阳物抵在柔软舒张的花穴口,从背后深埋进入。

甬道内软肉被挤开,已经习惯了容纳他,连丝毫排斥之意都未有,便紧紧地吞下了膨胀的异物,直到顶到底部。

招秀的喉咙都在发痒,仿佛这一顶,连喉咙都被顶穿。

他慢慢揉搓着她腹部、因为顶得太深而微微鼓起的肿包,缓解她的不适,直到花底不受控制地开始吞吐他的分身。

招秀好不容易从这股情潮中稍稍挣脱出来一些,下一瞬,又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剑呢?!

她低头到处寻找,未见踪迹。

全身僵硬。

反手抓住他扣在她腰窝上的手臂,整个人都有些惊悸:“剑……”

她断断续续地问:“……在哪?”

逼出的眼泪纯粹是因为焦急。

解东流分开腿,按着她的后腰俯下身,从后方进入。

抽插的频率不紧不慢,但撞击的部位刁钻,没两下她就软倒,完全撑不起来。

他亲吻着她的脊背,慢慢回道:“你身体里。”

第67章 问题(h

思绪很难在这时候运转。

招秀都没法判断,这是在陈述事实,还是某种一语双关的下流话。

她完全不明白一柄剑是怎么能到她身体里去的,如果非要说强烈的异物感……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扭开头,就像视线都被烫着一般。

她在意识浮沉的间隙,努力摒除欲念的影响,挣扎着调动内息,寻找外物。

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就算它没有具体的形态,也有必然的存在感——它会渗透进皮肉吗?

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气息,等同于被善水经浸淬了个彻底,持盈剑因此融入那些发散的道韵之中,顺着毛孔潜入她的体内,也并非不可能。

可那到底是一把剑啊!

招秀的思想中并没有固守成规的一条,即使有时因为经验不足难免步入窠臼,但本意始终是会坚持革故鼎新、与时俱进的思想。

所以她很快尝试摒弃旧有的认知,以新的理解重新建立对持盈剑对善水经的认知。

她急促地喘气,在潮涌的颤抖冗长又不断堆积的刺激中,艰难摸索自己的丹田。

哪个部位最有可能成为它的暂时寄存之地?

解东流压得太狠,连同丹田的气流都有些紊乱,招秀汗意涔涔地调整自己呼吸,近乎于透支意志力地将神思沉入丹田,寻觅特殊的痕迹。

确实有!

她能感觉到它!

仿佛一滴微小的水珠,又像是一股轻薄的气流,攀附在她自身内息之间,与游散的真元相鸣,自然、自由,藏锋、无锋。

他的内力入体如所有异体内力般,能让她疼得死去活来,但这么一柄道韵的剑,就出现在她的腹腔丹田之中,游曳经络脉通,竟没引起她的身体本能的排斥!

“不争”——居然没有比此刻处境,更能叫她清晰地感受到“善水不争”的道法精髓。

招秀无比惊骇。

自古传道传不了功法,恰是因为功法的运转需要内力牵引,而异体的内力是比水入沸油的反应更加强烈的东西,没人能够承受得了这种剧痛——能传修为、能输真气,但是纯粹的心法内力,就是极其私密的东西。

她已经接受自己很难在短期内学会善水经的事实,但是解东流居然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本命剑送入了她的体内!

即便是有密切的交融作为前提,以双修之道作为辅助,让彼此的身体深入熟悉,可这种巧思,依然叫她觉得震撼。

在她感应到剑的同时,剑的主人自然也觉察到了这股注视。

恰在此时,解东流伸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在她背上又烙下一个吻,说道:“我只演示一次。”

说是演示,可他压根没有放松下身的抽插,一心两用在他这里,完全没法造成任何阻碍。

但招秀不一样。

她既没法阻止对方的动作,又不敢有任何懈怠,紧张到全身的弦都不由自主绷紧。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一切都不像她担忧的那样。

持盈剑在呼吸。

他的道韵正在她的丹田中呼吸……

因为这种清晰可辨的呼吸,整个丹田都随之微微地震颤。

她并未感到难受,只觉得一切都沉寂下来,心跳、脉搏,呼吸、律动,所有外物都似乎从她的知觉中淡褪,神思清属,灵台空明,乃至于宇宙天地都成了一种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氛围。

“明心见性,物我两忘”——善水经总诀所示意境就这么蓦然降临到她身上。

以持盈剑作为媒介,她整个人都自然迎合入他的节奏中。

就像小气泡融入大气泡,一滴水融入千万滴水。

她仍拥有自己的意志,所以这并非被操控,而像是一种意识的引领,仿佛她的精神变成了某种可具现的存在,正被他牵引着游曳于这番辽阔天地。

丹田的剑息已经自我复制般,幻化出无数同等的细流,它们如同无数崩裂的水珠般,沿着任督二脉的经络浩浩荡荡前去。

所有曾卡着她难以穿越的阻塞,在这分脉的洪流面前,都像是微渺的尘埃,被轻描淡写拂散。

一个小周天的运行在他的牵引下,竟然变成如此轻易的事。

招秀死死记住内息的运行路线,争分夺秒地试图复盘整个轨迹。

后面紧跟的该是大周天,但是他并未继续。

解东流蹙着眉头,里里外外都停下来,他将她搂进怀里,坐下,下巴抵着她的肩,手按在她丹田的位置,细细摸索。

似乎遇到了什么费解的难题,他有一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

“丹田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骤然沉入耳朵的时候,招秀吓了一跳。

这还是疑问的语气!

让这个控制欲炽盛、不允许她身体一丝一毫脱离自己掌控的混蛋——产生了他都无法解答的疑问?

共鸣断开,她睁开眼睛,才突感身体的不适。

仿佛被阻绝的感知一瞬间开闸倾倒,她被冲击得都有短暂的空白。

整个下身都酥酥麻麻,仿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唯有花穴内的异物还是硬的。

到处都是她的体液,一片狼藉。

小周天运行的轨迹十分尴尬,单纯内息流经并不会这样,但若是兼带外力刺激……难免如此。

她还未来得及羞恼,他将她身体往下一按,体内的硬物顶得更厉害,径直把她走神的思绪拉了回来。

招秀一边战栗,一边回忆起他的问题。

意识到什么,她的脊背忽然一僵。

他指的是咒印?

这东西发作的时候,会捆绑丹田,束缚内力,把持奇经八脉。

但是在未发作的时候,它蛰伏于血肉,完全隐没于丹田经络,很难找到存在的迹象。

上次发作时为蓝祈解除,距离下一次发作时间大约有一月。

估计是间隔时间太长,咒印现在完全没有存在感——即使是招秀这个身体的主人,都难以捉摸到它——但是解东流居然感知到它的存在了!

怎么做到的?

莫不是因为他们目前的状态特殊,他对她的身体过分密切地熟稔,因此发现了异样?

招秀一时哽住,不知该怎么解释。

要解释就得牵连出一大串,问题是她并不想把这丢脸的玩意儿告知解东流。

她本能地认为,无论是梧山的邪物,还是解咒的方式,都不是能叫他知道的东西。

她能说自己着了道,差点被人做成炉鼎吗?

她能说虽然咒印已经被逆转,但每次发作还是需要与人交合才能叫她保命吗?

她能说那邪物还没死,还与她的心魄彼此相连,指不定还有什么意外出现吗?

不是没思考过、解东流有否办法解决它,但无论是席殊还是蓝祈,都以不同的方式将它解释得很清楚了,她不认为道家体系中有办法搞定这个邪法。

而拔除咒印的方式有两个:破丹重塑或者圣水洗胎。

两者的关键都在于打破咒印、清洗咒印。

目前的状态与其恰好相反——清气的脱胎换骨、固本生源,只相当于排除杂质,增益本源,咒印显然不在那个范围之内。

所以双修的过程不仅不能拔除咒印,反而等同于变相地增益它。

比起这么一点必须连带的不利效果,当然是吸收清气更重要了,为了清气,她完全可以无视它的存在。

招秀一脸苦恼。

在短暂的踌躇之后,她还是只能回答:“不必去管。”

为了避免解东流恐怖的控制欲与行动力再搞出点什么花样,她艰难地扭过身,搂住他,抬头亲吻他的嘴唇。

虽是无比笨拙的取悦方法,但也收获了应有的效果,非常主动的态度叫解东流选择略过这一遭,不再细究。

人总会有些秘密,在不影响大趋势的前提下,他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图。

能叫这朵月季主动绽放、供人采撷的时候并不多。

过分强硬的态度会叫她所有的刺都竖直扎人,到底得不偿失。

他低下头,接过了拥吻的主动权,探入她口中。

深深吻完,才将她再度带入怀中,慢慢撩开遮住她脸的发丝。

就着这样的姿势,继续沉入精神。

大周天的难度系数比前要高上不少。

涵盖的穴位与范围更大,更别提运行轨迹的复杂程度。

招秀放下心来,再度宁神感知内息。

在似玄非玄的氛围中,顺着持盈剑分脉游走的轨迹慢慢向前。

之前的中断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引导动向,解东流的掌控力度强悍得离谱,稳定得可怕。

善水经在她体内完全铺开脉络,仿佛点灯一样,一个一个点亮穴位,自内府扩展四肢,又回过来经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流回,将整个身体都连成一张精密的网络。

只是在流经心脏的时候,解东流又出现了停顿。

这回他尚未有什么言语,反倒是招秀反应强烈。

她几乎是挣扎着脱开连接,整个人震颤:“不要碰!”

解东流闷哼一声。

周天之势瞬间溃散,就仿佛楼塌、山崩,持盈剑所牵系的脉络尽数崩解。

可穴位暗淡、前功尽弃并不是重点——

解东流看她一眼,将她抱起来,慢慢退出她的身体。

招秀吓懵了。

他把她放在地上,抬高她的腰,轻轻按压她的小腹,让花底涨满的体液流出来。

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不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模样,流水一样的乌发从他肩上迤逦而下,散落在她胸脯上,与她散在身下的头发相互缠绕。

但她就是乖乖地,一动都不敢动,强忍着内里的酥麻与悸动,连羞赧都顾不上,甚至主动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脖颈。

脱离氅衣道冠的装扮之后,他身上那种云淡风轻、孤崖悬月的漠然要淡褪得多,眉眼间多了的慵懒,更凸显他五官的俊美。

只是招秀觉得,还不如初见时的两相争锋呢。

至少装扮也是一种束缚,他看着像一位道长的时候,他就真的是冷漠寡言、清傲自守的道长……

她不怕解道长,却有些怕解东流。

滚滚东流水,天知道底下有多少暗流,多少旋涡。

他不说话,招秀心一横,还是觉得不能被动等待,无论如何先安抚住再说。

想想天柱,想想清气,想想还未实现的双修法门,不能让他闹脾气……

她收紧手臂,微微仰身,把自己挤入他的怀中,抬头找寻他的嘴唇吻住。

伸出舌头放入他的口中,自己分开软绵绵的腿,缠绕到他的腰上,乖巧得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垂眸吻下去。

难得一个安静的吻,彼此紧紧相贴,单纯只是口舌缠绵、交换呼吸。

这一吻作罢,他抚摸着她的腰线终于开了口:“活物?”

“嗯。”她轻轻道。

“活物?”他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看出来很在意了。

“是心蛊……”招秀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暼他的反应,“这是一个礼物,你不要碰它。”

灵犀蛊沉睡在她心里,结成茧,独成一体,并不会干涉她的身体运作,就像是一个彼此和平相处的共生物。

它几乎没有活物的气息,极其微弱的一点波动都遮掩在她的心跳后面,如若不是解东流这般深入地查探,也不会有人能觉察到它的存在。

——谁能想到她的心脏里还会寄居着一个蛊物客人呢。

招秀语调轻轻,却又是强调:“是礼物。很重要的礼物。它不会影响我,你不要碰它。”

说完她又抬头亲他。

态度很明显了,只要不碰咒印,不碰心蛊,什么都可以配合。

这其实很不合解东流的道法,人的本真才是最完美的,只有往外摒弃东西的,哪还有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身体里放的。

但他管不着招秀。

且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了,是吧?

话是这么说。

解东流含住她的嘴唇,揽腰正面侵入她。

一下子撞得那么深,招秀连腰都抖了抖。

反应过来,艰难地咬住呼吸,乖乖迎合。

想想天柱,想想清气……能屈能伸,能屈能伸。

由着他做。

或许是因为她的配合程度太高,而他实际也没什么强烈的愠怒,这一轮倒也没有过于刺激。

只是待他释放完他的控制欲,抚摸着她的脊背,低头又亲吻她的时候,招秀也已经在冗长的余韵中晕得难以动弹了。

他一边吻她,一边等她缓过来。

“我再示范一次。”

第68章 增益

双修的基础已经奠定得非常扎实。

解东流了解她,完全把她给摸索透了,更别提她里里外外已经全填满他的气息。

招秀了解他,持盈剑在她身体里都几乎被碾碎,那缕道韵作为连接的媒介,是她感受得最深切的事物。

而理解了持盈剑,实则也理解了剑主本尊。

在这样的密切联系下,招秀终于能将善水经顺畅地运转过来。

由于两人的功法并非一致,虽同属道家一系,到底不同脉,解东流也未苛刻要求她能把善水经融会贯通,只要求能模拟形似,剩下的可交由他来引导。

阴阳交合、气息相连已经做到,内息和鸣、心法共振也勉强实现,两人重又以打坐的姿态,并膝,搭手,再度试图连接。

此时,浊气氤氲,这被削平了尖顶的晶簇山上,又蔓生出了细细密密的新的浊气颗粒,日久天长才能簇生石晶,当下触及只能觉得微微粗糙而已。

头顶清气低垂,虹光漫天,极有想象中宇宙初开洪荒铺陈的瑰丽。

招秀难免心慕之,但很快就按捺下激荡的情绪,闭目调整呼吸,将整个人的生息频率都降低下来。

互相交迭的手将彼此的内力融汇到一起。

同时运转两套心法不冲突、异体内力入体不排斥的前提,在于内力同等置换,既渗透相容又各循轨迹。

解东流居主导之势,将自己的气机压抑在与她相当的程度,再强行引出她的气机。

气机交汇,瞬时平台生风,席地卷空。

天柱的浊气沉淀成了晶簇,无法被撼动,然而漫天清气仍有最纯粹的流动姿态。

于是耀眼的虹色如被牵引,在头顶翻滚不休,如云蒸雾霭,风起浪涌。

两人身上,一白一清、一阴一阳两种气场浑然而生,彼此冲荡纠缠,缭绕扩展。

如两条阴阳鱼,围绕在周身不断游转。

四边强烈的压力与吸力似乎要将人碾碎,连骨骼都好像要在这种力量的压制下震颤,招秀果断放开对身体的控制,任由解东流接掌过去。

她的心神在这时候与他完全达成了一致。

至少她绝对相信解东流能掌控好一切,她相信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而信任才是一切的基础。

很快,她的五感就被解东流牵引着透体而出,渐渐弥散。

物我两忘的境界轻易降临。

精神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却不可避免地被抬高,被扩展,交融的同时也进入了他的世界。

解东流的眼中,一切物质都脱离固有的形体。

穹顶游转的清气中有各种各样的轨迹,浊气凝实的晶簇有深深浅浅的浓度,即使是身上的气机都有花朵绽开一般的形态……

这便是先天的视野吗?

极其恐怖的高度。

招秀犹如浩渺宇宙中一粒微尘,本能地对庞大的意象产生畏惧心理,但解东流如山般沉静持稳地压在上方,霎时又叫她有了安全感。

天柱浩渺,清浊自然生斥,解东流既要控制住牵引清气下降时的压力不碾碎她,又要助益她补上阴阳的另一环,等同于独自撑起整个场域的运转。

但他看上去依然游刃有余,坦然自若。

完全是只要她能将必要的一步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由他代为完成的节奏。

至少她怎么都不敢想,她这幅身躯,竟然也能撑起这个恐怖的两仪阵势的一端!

强的人当然不是她,她最多只是个旁观者,见证先天大能主导乾坤而已。

恰在此时,一柄笔直的剑形自阴阳鱼的气域之中冉冉升起。

剑尖朝天,拙而无锋。

如水蕴的道韵缓慢舒展,现出叁尺剑身的完整形态。

持盈剑!

当这柄剑出现,像钉子一样定住气域的时候,一切便尘埃落定,负阴而抱阳的图纹完整成形,对称的阴阳鱼不再快速追逐,而是安静地绕着中心流动。

太极两仪势成!

自意境中脱出的时候,招秀的精神陡然下落,五感再度回返。

她大汗淋漓,浑身颤抖。

晶簇山顶平台的中心赫然已成为寂静的风眼,招秀在风中狂乱的发丝都平和地散落下来,但漫天的清气却被搅动,化作太极图阵势的边缘。

清气如被洪荒巨力所撼,虹光卷绕成旋涡,自上而下,直冲持盈剑!

过剑身,入两仪,随着阴阳鱼的流动散入两人气机,经相连的内力与心法运转,才一点点落入丹田。

招秀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经过双修之力转换之后的清气已经有化液的趋势,沉入丹田的瞬时就溶解为元气。

纯粹又凝练的元气经内息,朝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发散。

解东流任由清气冲刷自己的身躯,并未主动吸收,反而分神控制她的内府。

她的经脉过于纤细,凡体的容纳又有限,元气容易透出经脉,再度还原成清气散逸出去,他需要网罗元气,并且封堵住孔隙,强行促成元气与她体魄交融。

锻体是第一要务。

水桶的短板决定了装水量。

增益她其实就意味着增益彼此。

招秀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与元气融合,血肉在瞬间被销蚀又瞬间再生,骨骼在瞬间被打碎又瞬间弥合。

海量的元气在体内冲撞、游走,没有药物辅助,锻体所需的脱胎换骨就成了一件只能凭借意志与硬抗的事。

解东流忽然伸出手,将她揽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分开她的腿,压下她的手臂,正面怀抱住她,避免她在过荷的剧痛中自伤。

他并不是很担心她撑不下去。

她的意志力是他亲自验证过的顽强,床笫之私间的娇气更多地只是一种逃避的小策略。

她很能忍。

只是对于握在手心里的花,眼睁睁看霜打雪击,总归是要紧张一些。

招秀全身都在渗出污垢,清气蒸腾间又将其冲去。

她已经痛到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

洗髓的力量析出了她骨血中堆积的杂质,又将血肉清洗涤荡,无论是淤积的旧疾,还是修炼的暗伤,无论是拥堵的经脉,还是迟钝的穴位,都在锻体中,还原生命本真的姿态。

解东流粗粗抹去她脸上的血污,顾不得混杂着泪与汗的浊质,低头吻住她。

扣着她的后颈强迫她张开嘴巴,舌尖撬开她的牙齿,将她咬在齿间的下唇放出来,吮去唇上的血迹,压下她的舌头封堵住。

四肢被控制着动不了,她居然在咬自己的嘴唇跟舌头。

第69章 根基

招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锻体的。

整个意识完全浑浑噩噩、颠倒错乱。

很长时间里的认知,就觉得自己已经被撕烂了,碾碎了,化为齑粉,变作飞灰——侥幸还能感知到的一点自我,全是意识后滞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幻觉。

在天地浩荡威势之间,她不过一只瑟瑟发抖的蝼蚁。

人会对遥远又过分宏大的存在产生崇拜仰慕的心理,天地星河、宇宙洪荒,岁月历史、神话史诗,但若是将个体与宏大事物相较量,完全无法衡量的差距就很容易摧毁个体的心智。

倘若只有她一个人,可能真的会因震撼而困扰,但是解东流撑着两仪阵势,就仿佛撑着一把大伞,从而给了她缓冲的余地。

一旦有了缓冲,没被正面摧毁,她人格中那些坚韧顽强、根深蒂固的东西,就又能渗透压力,开始萌发、疯长。

没有比种子萌发更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比种子会更执着地抓住一切增益自己的力量,找寻破土发芽的机会——而她骨子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那些东西。

于是捱过了最初的煎熬之后,她调整自我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她从解东流怀里抬起头的时候,脱胎换骨,身体里能涵养的清气已经抵达了一定的临界点。

只是五感因此而出现异化。

全身轻飘飘的,就仿佛变成了某种没有重量的东西,她甚至觉得连自己的血管里灌注的都不是血液,而是元气。

解东流撩开她的头发,确定她眼睛里的神采是属于她本人的,而不是某种被摧毁心智的异物,就重又把她放下去,让她在身前乖乖盘腿坐好。

锻体洗髓之后,她的身体也相应出现些许变化。

或许是原本的底子太好,变化并不明显,但确实叫她的皮肤更为柔滑细腻,且脱出了原本长久失温的状态,重新回归正常的体温。

一把头发更为乌黑柔软,每一根头发丝上似乎都浸淬着灵韵。

秋水般的眸子本就很漂亮了,如今清波流转,更显深谧与优柔,仿佛积蓄着水气的长河,无数的故事都蕴藏在烟波深处,勾人心魄。

她只轻轻一叹,都有叫草木都为之折腰的魅力。

这是因为她被清气晕染得太深,锋芒太过显露,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华韬晦,便没有那么可怕的感染力。

天柱的清气本就是生命原始之气,这个岛下的石窟是所有武者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这截完全分离的天柱对他们来说,更是最合适最贴切的至宝。

头顶的两仪阵图与阴阳鱼仍在旋转,招秀摆好姿势五心向天,手背与他的掌心相贴,安静地等待着他的指令。

叫她脱胎换骨的清气,对于头顶庞大的体量来说完全微不足道。

没有人会嫌宝物多,既然好不容易达成双修的条件,将这个转化的太极阵势奠定完全,当然就得试试自身的极限。

阴阳两端虽然不平衡,但招秀如今体质改换,勉强也算是个能装水的水袋,不再四面漏风,内力形成回环循归的走势也就轻松得多。

解东流闭上眼睛,招秀也同样闭上眼。

再度结成心法相连、内息共通的通道后,解东流主导着阵图的运转,慢慢抽开持盈剑堵住的阀门。

清气下贯的走势陡然加快。

如果说方才只是涓涓细流,现在便是暴雨瓢泼。

招秀本来还在想,不知道自己丹田与经脉能够扩展到多大,能容纳多少清气——就算会被撑爆她都要试探下限度,但她完全没想到,解东流根本没按照固定的套路来!

他根本没满足一个“不漏风的水袋”。

解东流毫不犹豫接掌她内府的时候,她以为又是他的控制欲在作祟,但当他开始用元气锤炼她的体质——叫人窒息的痛感再度侵袭时——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锻体洗髓只是个开始,他竟然想用清气化液的元气给她重新筑基!

武者的根基她早就筑成且借此入道,否则也不可能修炼天元诀。

现在他居然异想天开给她换一个根基!!

招秀怕痛,她只是能忍痛,重新筑基就意味着不破不立,而且是千锤万凿的破,千锤万凿的立!

解东流却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默认她会接受。

招秀……确实不会拒绝。

她有眼光,有胆量,她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既然有如此机缘,得如此宝藏,还有一个不负恶意的引路人——死她都不怕冒险了,又何况是痛?

再说他还能看她活活疼死?

结果,没疼死,甚至也没求助。

不知道晕过去多少回,但脊梁没倒,人也没倒。

也许是对疼痛有了抗性,也许是对于变强的执念一往无前,又或者骨腔里不肯认输的骄傲顽固至极,硬生生让她扛住了重塑根基的剧痛。

总之到最后,清气冲刷去她身上的脏污,她居然还能慢吞吞将佝偻的身体重又直起来,就好像一根老态龙钟的朽木重新萌发新枝。

解东流睁眼看她,看了好几回。

有时候即便是他,也总是不得不为这身风骨无意间渗出的温度给烫到。

那种闯千山、越万海,任凭移山搬海也不可动摇的坚毅,着实与众不同。

待她重新恢复点理性,他才开口。

“你现在还受不住升格,”他平静地说,“体魄强化,精神未及,强行破先天位阶,有损你寿命。”

“我为你打造一个先天的模子,待日久天长、水到渠成,再行破境。”

她一下子就听懂他的意思。

锻体筑基都完成了,丹田与经脉的扩充都只是简单事,积蓄的清气元力却不能超过限度,否则她会成为一根活人参,谁喝她一口血吃她一口肉,都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他为她把先天模子打好,但凡她能完全转化清气为自己的真元,她便能直接破先天之境。

她毫无异议——解东流这安排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道路。

解东流道:“下丹田中丹田皆有客,我便将清气蓄积于你上丹田。”

这个“客”字很有玩味之意。

上丹田在颅,等同于要开识境。

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痛……

招秀浑身一颤,一时间竟不能断定,他这是故意,还是意外。

但她丹田有咒印,心腔有灵犀蛊,确实不能作为蓄积之池,道家叁丹田,唯有颅顶是空着的。

最终还是咬咬牙:“来。”

解东流又看她一眼,到底还是伸手将她抱了起来,侧身搂进怀中。

并不是之前怕她自伤的姿势,而是一个自然的平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他意味深长地说,“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他顺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抚摸她的头发。

有种长者般的教诲之意。

“青云有期,清风无限啊。”

持盈剑陡然暴涨。

它不再定住阵盘,于是阴阳游鱼互相追逐的动向便倏地加快。

在两者冲撞在一起的刹那,剑的气势已煊赫如日照。

招秀感应到剑气高涨,冲天而去,犹如一道光柱般倏地穿入清气,似风眼搅动了虹光。

并非只一个角落的虹色,而是穹顶无穷的清气尽数被晃动,卷集成弥天的旋涡。

持盈剑旋即俯冲而下。

带着漫天虹光冲回太极两仪。

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正兜着一个天穹浩荡而来。

磅礴滔天,气吞山河,那场面能让任何人都为之心折。

她仰头看解东流,他正抬头驱使着心剑。

觉察到她的注视,他在撼天动地的背景之中,低下头来,亲了亲她。

第70章 萌发

招秀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沉痛。

这种痛已经超越了躯体本身的限度,似乎渗透进魂魄、烙印入精神之中。

所以即便元气的锤炼早就已经停止,她的意识深处依然还是有那种疼痛并未终结的持续感——感知出现了紊乱,她自己都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招秀整个人都团缩在解东流怀里,抱着腿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流散的乌发像是薄毯一样覆着她,意识沉荡,她要过了好久,才能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解东流仍是盘腿的姿势,闭着眼睛修炼,头顶的太极图阵盘还未消散,阴阳鱼旋转追逐的速度却要慢得多。

属于两人的气机已经不再有鲜明的区别,青白阴阳之间水乳交融,就仿佛连两人的真气都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环绕在周身的元气依然十分浓郁,清气化液,几乎连空气都凝成某种可触摸到的实质。

她茫然抬起头,很快又震惊起来。

何其意外的事,头顶的清气居然已经只剩了薄薄一层!

她是昏迷了一会儿,不是昏迷了一年吧?!

原本那些层层迭迭蓄积穹顶、都看不到底色的清气,解东流到底是怎么给吸收光的?!

她现在甚至可以透过那浅浅的虹光,看到山体后面的颜色——当然那并非土石的灰褐,而是日久天长的清气蕴积而成的白玉。

琼岛多玉矿,这当然与清气晕染有极大的关系,只是如此水色清透、没有丝毫杂质的白玉层,还是叫她震撼了。

天柱分层,浊气下沉化晶簇,清气上升生白玉,这潜藏在湖岛之下的秘境,千万年来的演化,有超越人力认知的奇妙。

可她们到底吸收了多少的清气啊?!

招秀一个挺身直起腰来,本能地沉入感知内视一圈,丹田如炉,经脉结实,哪怕铁铸的都没有这般凝练,他虽然未动她的丹田,但是就像她之前所想的那样,锻体筑基的过程,同等地就会提升她的所有体质。

内息转瞬之间走了一遍奇经八脉,很快又过了一个大周天,不得不承认,解东流给她铸的这个模子……好到她都觉得有些陌生。

待内息冲入颅顶时,即使是她,都得在自己的灵台识境面前踌躇。

他究竟给她蓄积了多少清气?

被压缩到极致的元力都已经化作固态,几乎将她的灵台都给重铸了一遍!

这都不是脱胎换骨了,而是再造了一个她吧!

底子厚得如此离谱,别说先天可期,就算是化神也不是不能奢望一下吧?!

招秀头晕目眩,天上砸的馅饼太大,有些噎人。

纯粹是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把一整截天柱都给撬了是吧?

问题是根基太牢靠了,这铸的灵台太坚固了,她需要些点元力给自己用,都得慢慢磨!

不过想想二十年多前那一波人,又有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但其中两个人被同伴伏杀,另外的人又没办法拿这漫天的清气如何,不得已只能放弃这个无法获取的机缘——最后反倒便宜了她俩,又觉得赚得很。

她睁开眼,看到解东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修炼,正低头看着她。

招秀停顿了一下,有些莫名的心虚,最后还是诚恳道:“多谢。”

即便这机缘少了她俩任何一个都没办法得手,但她确实收到了比预想中还要多得多的馈赠,而这若失了他,是怎么都无法实现的。

岂止是一甲子功力,往上列数十甲子都够啊。

解东流没说什么,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把她放下,腿盘好,手放平:“运天元诀,将体表的灵韵收一收。”

招秀眨了眨眼,低头一看,就意识到了原因。

装水装太满的负作用,她现在就像是月光的精魅一般,全身都在发光。

压根就不是能走出去见人的模样。

乖乖听从,闭眼修炼。

一运心法她就觉出奥妙来,内息流经之地,完全固化的清气元力会渗出丝缕,顺着内息路径而去;每运转一圈,她的气息便增强一分,可想而知,但凡日久天长,这些蓄积之物总会化作她自己的真元。

全身温暖得新奇,轻快得好像没有重量,曾因旧疾而常年冰凉的体温都已经恢复正常。

就仿佛那么多年的沉疴尽数脱离她的躯壳,即便是过往斑驳的噩梦与执念,都渺远得像是与她隔了一个世界。

所以修行真的是会叫人上瘾的——尤其是突破时,无论是心境的突破还是道行的突破。

招秀都要刻意定神,才能稳定自己的意志。

人总归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可以期盼广阔天地逍遥遨游,就像解东流为她开启的这个视野,但她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纵九死一生、百转千回,亦不能退却。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持盈剑已经不见了,太极阵图也已消散,仅剩的一些清气在穹顶上流散,连虹光都淡了不少。

与解东流的气机断开,她重新有了个体独立的感觉。

可环顾四周,居然没见到他人影。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他的氅衣,低头没见他的衣冠,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怔住。

这真的是她们之前所处的平台?!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平台范围几乎大了一倍,当时持盈剑削的只是个顶,但现在,估计是被阵图震荡时的力量波及,下方浊气的晶簇山无声无息又被削减了一半。

平台上到处都是葱郁的花草,开花的藤蔓,甚至还有低矮的灌木,明明没有土壤,没有养料,根系落在晶簇之间,都在拼尽全力地开着花,宣泄着短暂的生机。

她意识到,这是因为阴阳相合、清浊交融,所以从两人气机中散逸的清气与浊气也有了重新融合的机会,这就诞生了生命。

天柱内部本来干净至极,没有丝毫生命力,但是他们现在存在于此。

人的身上总会沾满数不尽的植物种子与花粉,随着走过的痕迹散落在空气中,一旦触碰到生机,它们便会拼命萌发疯长。

只有平台中心两人所处的位置,仍是一方净地,她不必担心自己的衣衫也成为植载的根基。

招秀起身,把头发往后撩开,舒展身形,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普通的衣料经清气洗涤,都好像沾上了一些灵蕴,抖了抖并不见明显的脏污……但是有极大的心理阴影,不太愿意穿上。

还不如这件氅衣呢。

都是被垫在身下的,至少披它披习惯了,其余的衣料……即便最大的脏污就是她自己身上冒出来的,她还是嫌弃。

面无表情拿起解东流的氅衣当做外袍穿戴,认真系好带子,捡起面具重新挂在腰间。

只要有面具遮脸,哪怕光裸她也可以忍。

她赤着脚穿过葱郁的植载,打算先下晶簇山去看一看。

运气,刚跃出平台边缘,就被一股气机锁定,她愣了愣,紧接着腰间就是一紧,竟然被扣着腰身,再带回平台之上。

正好撞上他?

招秀跟没有重量一样,双脚离地,在他胳膊上晃了一下。

对方收回手臂,将她半搂在怀里,快速往前走。

“解东流?”她不解地叫了一声。

“找到出路了。”他说。

第71章 离开

解东流将她带到中心那块没有茂密繁花植载的地方才放下。

道袍束冠且穿戴齐整的人,又回到了过往那番云淡风轻、冷清孤峭的姿态。

把这模样与类似于缠绵悱恻、翻云覆雨这种词汇放在一起,都会显得无比冲突……但招秀反倒觉得更适应。

这才是叫她感到舒服的距离。

她甚至不自觉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眸色稍显深邃……所以漫天的清气都收到哪里去了?

直到对视的一眼时,她莫名心惊肉跳——浑身的应激反应极其强烈,几乎是强忍住才没有后退防备。

就好像见到某种套着男人皮囊的洪荒猛兽,再仙风道骨、俊美脱俗的外表都没法遮掩那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恐怖,仿佛曾叫她惧惮的宏大事物,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即使站着不动,都叫她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冲击力。

她才猛然意识到,或许他远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

同样是吸收清气,她能出落得现在这幅平静自然的模样,完全是因为解东流为她重塑的先天模子,他以此封住灵韵外泄的途径,强行为她韬光养晦。

但他能调控她的身体,却没办法调控自己的。

他无法收敛自己身上的锋芒,压制不住澎湃的灵韵,也需要更多时间去咀嚼,去消化,去沉淀。

解东流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丢了自己的衣衫,单穿着他的氅衣,也没有说什么。

气场恐怖了一点,但到底还是“解东流”本人在支配。

招秀暗暗呼出口气来,努力调整心跳的频率:“出路……在哪?”

解东流没有直接回答,先对着她伸出手。

摊开的掌心中有朵花。

蓝紫色的花小小一朵,只有半指大小,花形优雅别致,向四面展开,有种梦幻般的美感。

招秀当然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送给自己的,她下意识拈起花,本能地思考这花究竟有什么问题。

但是她对花属了解得太少,她无法辨认这是哪一种。

抬头拿探询的眼神望过去。

“飞燕草,”解东流言简意赅道,“玉壶飞燕。”

招秀先愣,然后通身一凛。

说到飞燕草她确实会茫然,但说到“玉壶飞燕”——这玉壶山下极富盛名的美景,她就有所耳闻了。

再看向那朵小花,确实从花形上窥见了如同飞燕展翅欲翔的姿态。

蓝色的花草不多见,飞燕草生长的地域也不多。

玉壶山下的山谷,不但在山势的阴面,而且处在悬崖之下,常人很难下去。

由于受到光照较少,又有独特的水土,那里的飞燕草发生异变,花色较浅,有夜荧色,乍一眼看去,星光点点中有群燕齐飞,因次有“玉壶飞燕”的别称。

但玉壶山在东域与北境的交界带,比星岳还要北得多,气候多变,不适合修炼,处地又偏僻……

招秀睫毛忽然一颤,想到了什么。

“你从未去过玉壶山?”

解东流平静道:“不曾。”

她也没有!

也就是说,让这花萌发的种子或者花粉并不是他们身上携带的!

而这截小天柱内除了他们,只有二十多年前的人来过!

这花是那些人身上带的气息遗留下来的!!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该感慨二十多年的岛底密闭,竟然不曾磨灭这些植物微粒的活性,还是说战栗自己又距离未知的阴谋真相近了一步。

那些人中,必然有人曾下过玉壶山的谷底。

是短暂的流连,还是长期定居?

招秀又看向解东流,对方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回答到:“很多。”

所有能萌发的花草都在争夺有限的生命力,二十多年前的一些遗留,还能开到很多……说明那个人极大可能是长居玉壶山。

这样的人,哪怕间隔二十年之久,真要查起来,能够圈定的范围也很小。

谁都不能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窥到一些蛛丝马迹。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招秀默默地将这朵花拈在掌心收拢。

他也不是要听取她什么意见,只是告知她有这样一个情况,至于其后的她会怎么做,他又会怎么做,就不是另一个人需要知道的事了。

双方已经默认这截小天柱的事宜必须烂碎于心,离开此地之后,如何处理岛上就是第一桩要务。

招秀心下叹息,又问了一遍:“出路在哪?”

解东流转身,微微前倾,这是个背的姿势。

看来出路没那么好走。

招秀没有任何犹豫,上去就发现他已经到晶簇山下将“豹变”也带了上来,且撕了衣摆,用布条将刀自上而下尽数包裹起来。

这刀来历毕竟特殊,没法见光。

不过也提醒到招秀了,像石窟死者那样的高手,身上不可能没带点家底,莲会大师身上的物件被尽数带走,应是好处理,而秦顾的刀,大概很难处理,所以索性在此丢弃。

解东流背着她,腾身而起,只霎时就离了平台下跃。

俯瞰下方,不止平台,密密麻麻的晶簇之间也散落着不少盛放的繁花,那些植物像是知道地界特殊,没法长期供给能量,所以要肆意宣泄生命力,灿灿烂烂地开花。

很快招秀就意识到,他未去来时的石窟,而是朝着反方向抵达了另一边的山壁。

这边的晶簇上散落的花草少,于是就显得那些飞燕草一串串、一穗穗非常鲜明。

深深浅浅的蓝十分有美感,抬头再往上,她看到一条由植物划分的明显界线。

原本应当很难寻找到的裂隙,变得很清晰——浊气将此间所有地域都封上了晶簇,但恰是融合的清浊之气孕育了生命,所以抓住一点机会就疯长的植物、让这条分界线变得容易找寻。

解东流显然已经来探过了,正是他砸碎晶簇,露出这条并不宽敞的裂隙。

二十年多前的那波人显然就是从这条通道离开的。

来时的路在水下,要经漩涡,经水窟,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真要那么容易进来——她不信简锐意坐得住——那家伙早就下来找她了。

招秀想到满月,想到虹光与漩涡,又默默在心里添了一句,或许天时地利且具备大气运的可能,才能进入这里,甚至都有些奇幻的色彩。

几日前琼岛那波恶客不知道尝试了多久,才走狗屎运进入,却又被两个死物追杀到狼狈逃跑,典型就是运势不足。

不过,这条裂隙既然能通往外面,说明也是条通道,为什么二十多年前走过的人不能再度由此入呢?

直到裂隙越来越小,解东流需要背着她开山破路,艰难地开出前进的道路来,她才明白过来。

由于那截小天柱在影响的关系,浊气与清气相互抵触,致使岛基活跃度就高,山与山之间的活动也比较频繁,山势分离就会出现裂隙,山势合拢裂隙便消失,即便是亲身走过并做好记号,再回头都再找不到确切的路径。

到最后他们离开岩石层,甚至探入到一个玉矿的矿床下面。

若非之前岛基崩塌,岛东地质松散,又有还未倾覆的矿洞——他们要出来还得费上更多的力气。

可就是这样,耗费在通道里的时间也太大,招秀差点憋气憋得快把肺给炸了。

以至于最后从地下钻出来时,都有了重见天日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头顶是夜,夜深无月,竟叫她一时无法辨明今夕何月何日。

“多谢。”她深呼吸,一边抹开被风拂散的头发,一边抬头看解东流。

乌发悬冠垂手而立的道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深谧的眸底非常平静,依稀是古井无波的常态,除了那身锋锐得近乎于恐怖的气场,与初遇时似乎无所区别。

就仿佛岛下的就被埋葬在岛下,脱离了那个地界,一切便倒转到最先开始。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只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浓夜中的山野一片静寂,这一片矿场也在岛东崩塌的范围内,地表有人挖掘施工的痕迹,只是她环顾四周并不见人。

有夜枭的叫声嘀嘀咕咕从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独自一人,招秀绷紧的肩胛终于可以放松起来,她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坐下,缓了口气。

他这一走,她反倒没有那么迫切的紧张感,只是独自坐在那儿,神色难免复杂。

片刻之后,到底还是又低喃了一声,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多谢。”

还是有些什么被改变了的。

至少她的体内填塞了太多不可磨灭的东西,至少她的脑中还有无数次颠倒迷乱的记忆;精神交融过的密切,总会留下很多短暂的错觉,似乎心意相通、情投意合。

只是人总得清醒,总要脱离那个特殊的处境。

只是……到底不是一路人。

招秀揉了把脸,摘下挂在腰间的鬼面戴上。

面具罩脸,腰板挺直,不知道岛上现在什么情况,但只要她戴着面具,她就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失联这些时日,她要处理的事多得很,哪来的空闲多愁善感。

结果一路赶到岛西,都未见到任何人,上山才见到两个守夜的暗部。

招秀眼光瞥见人影时心中便是一动,猛地忆起影阁的功法,几乎是脑中刚刷出功法口诀,脚下步法便往影中匿去。

她抑制呼吸,降低心跳频率,无月之夜有太多的阴影,有太多可以凭依的所在。

其中一个暗部觉得有些奇怪,提着灯笼转头看了看四周,风簌簌,叶梭梭,却又不见有什么异样。

她一个刚修影法的人,硬生生在两个暗部眼皮子底下上山了!

这一边新起的茅庐中竟然也没什么人,她粗粗一扫,叁个明显的呼吸声,且全是暗部,再往里看,简锐意果然也在。

什么情况,之前书院中那些人呢?

还有他没房间住吗,非住她原本那间屋子?

相对于那几个暗部来说,简锐意果然要更敏锐得多。

这家伙对于窥视的敏感度高得离谱。

她只是一眼,对方就已经冲出屋门,立到了檐下,没戴鬼面,狭长的风眼煞意正浓。

招秀玩影子正玩得如意,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顺着这缕风就倏然掠过他,跃入另一边的窗户。

檐下的灯笼微微摇晃,淡淡的人影有霎时的隐现。

简锐意一脸怒意追进来,猛然见到方才坐下阅读卷宗的案前,席地坐了个人。

青丝及地,脸罩鬼面。

他先是一怔,随即更怒:“你那是什么打扮!”

案上的东西全是暗部资料,她便没有多看,顺手合拢卷宗,转头瞥了一眼。

外间动静极大,留守的暗部听到他的喝声,以最快速度冲进来。

叁张紧绷的脸,一抬头见得房间中的情景,就懵了一下,回神的瞬间就低下头,连告罪都不敢,忙不迭地退下去,合上门。

招秀收回视线,手指拉绳,刚要卸下鬼面,就被反身摁在木案上。

简锐意一脸怒容,看上去有点被冲昏脑子,伸手就撕她衣服:“我上天入地寻你,你倒好,跟——”

面具铿然掉落,露出脸来。

浓密迤逦青丝所衬托的,岂止是绝色。

氅衣之下不着寸褛,仅靠着腰带勉强系在身上,腰带一松,衣襟便顺着肩臂倏然滑落,敞开了她的胸膛。

白玉般的身躯柔软清腻,高挺的乳峰雪色娇嫩,动人的线条扣住纤细腰肢,微微凹陷的肚脐若隐若现。

月下神女怕是也就这番姿容。

简锐意没见着任何痕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死死盯着她,眉峰又给锁上了:“你是怎么回事?!”

第72章 剖白

招秀冷静道:“我现在不想跟你吵,能放手吗?”

简锐意没动,警惕心却倏然高涨——换以前,巴掌早扇过来了。

性格不至于有变,那么是她的心态发生了改换?

为什么?

总不至于只这短短几日,她就脱胎换骨、大彻大悟了吧!

见他不动,招秀一字一顿把嗓音压下去:“简、锐、意。”

简锐意显然是有些头铁的,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甚至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去掀她下身的衣料,想看清楚到底有没有什么痕迹。

虽说如此,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有结论。

主要她的身体雪色无瑕,没有丝毫异样痕迹,所以即便她披着解东流的衣服,他也觉得应当没有发生什么——两人进的是湖下的漩涡,极具危险,能平安回来已是幸事,没准就是发生点什么意外呢……

他刚给自己做好心理预设,稍微冷静一点。

招秀说道:“不用看了,没少做。”

语气平和地近乎理所当然,如果忽略她这就非给别人神经上扎点刺的意图的话。

一向是简锐意尖酸刻薄,冷不防被她反过来刺一下,效果卓群。

影阁主死死掐着她的肩骨,真就给她气疯了。

招秀也不挣扎,半躺在案上,甚至面无表情将披身的氅衣完全脱下来,她这么坦然的姿势,简锐意反倒被吓得后退一步。

一向要脸的云台主?!

她顽固秉持的尊严呢?!

招秀平静而从容,慢慢直起腰身,顺手在笔架上拈起一支细笔,将散落的青丝挽起,然后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走到衣柜边,随意抽了件自己的外袍穿上。

“让你的人给我准备些洗澡水。”她转头说道。

身上干净得很,先有清气洗涤,后有解东流真气护着,出来的时候连点灰尘都没沾上,但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必须要水洗一洗泡一泡才能彻底冲刷干净。

简锐意一脸铁青地出门,又压着愤怒回来。

招秀已经半靠在榻上,侧着身子,拿了个靠枕垫着胳膊。

简锐意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沉压压如一片乌云。

她把他吓到了。

而他最厌恶完全脱离掌控的事态,更讨厌原本熟悉的事物骤然陌生。

招秀问他:“这是第几天?”

简锐意勉力克制着呼吸:“五。”

招秀听了都有些怔忪,只有五天吗?

她怎么恍惚觉得都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所以,她就是在仅仅五天的时间里,与一个陌生人灵肉交融、合修两仪,最终成功吞下了一截天柱?

后知后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那就至少叁天。”招秀开口,“交合双修,灵肉交融,或者别的什么形容,你没想错——与解东流。”

似乎是怕说得不够清楚,还要再加解释:“水道连通一个岛下石窟,就在那里。”

这种话语,这种姿态,都不能再拿她故意说假话气他这种理由来糊弄,她就是在表述事实,她连掩饰这一点都不屑。

“你的廉耻心呢?!”

简锐意的太阳穴都仿佛被一根长钉凿穿了,气得他满脑子嗡嗡嗡,他连站都站不住,恨不得伸手把她给掐死。

向来要脸的云台主,一旦不要脸起来,纯粹是要把人给逼疯!

招秀对于这种勃发的怒火,也没有任何畏惧之色。

她仰头看着这个一直与她互相看不惯、但实际上确实可以托付信任的家伙,轻轻地说:“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简锐意都要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免得血脉贲张爆裂开,一头栽倒下去,“知道你没有廉耻,跟人苟合叁天叁夜吗?!”

一个蓝祈已经让他耿耿于怀了,但那是咒印发作的不得已之举,就算招秀表现得跟人难舍难分,到底身份所限,不可能长相厮守,他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现在的解东流却触及到他底线了——他完全不能理解!

“我得了一份机缘。”

招秀直起腰,盘腿坐在榻上看着他:“天大的机缘。”

简锐意一脸讥诮,满腔愤怒发泄不出来,眼睛里都蹦出血丝。

“先天可期。”她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步调,说道,“化神也不是不敢想。”

灯下的美人似笼上一层薄薄的轻纱。

青丝如墨,肤白如雪,眼波盈雾,唇绣娇色,通身的灵韵好像就在她身上流溢出来,纵使说是月中的仙神都会叫人毫不犹豫相信。

她说:“阴阳合修,是取得机缘的先决条件。你知道,我不可能放弃这种机会。”

“愚弄我不需要这些借口,”简锐意头痛至极,血管肿胀得都似乎要爆开,“他一个先天,你个废材!!”

啧,不带这种人身攻击的。

就算她的武功真的次了点,也不至于太离谱好么。

不知为何,招秀现在再看这些放在过去必会惹怒自己的话语,总觉得提不起情绪。

她的心态从容稳定得多。

就好像人越是外强中干越是要武装自己,而真正有实力的人,却无所谓执着于外相。

“确实匪夷所思,所以不可能是我的功劳。”招秀慢吞吞道,“他估计并不想我还这份恩情,但我确实欠下一笔大因果。”

说得太信誓旦旦。

简锐意使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硬拖住自己的理智,不要出离癫狂。

他以审视的眼神死死盯着招秀,仿佛想找出她身上任何一处破绽。

“我看见过高处的世界了,非常——宏伟,瑰丽,令人神往,”招秀慢慢道,“我也想去。”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一分:“简锐意,我要去。”

两人视线交汇,只是停顿了一下,她又轻轻说道:“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我不能去。”

这种剖白她从未作过,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袒露过自己。

无可转圜的坚毅里又掺杂着一些无可言说的脆弱,就好像某种转瞬就要化作云烟的雾气,最后反倒出落得平静起来。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简锐意,”她说,“我知道你把所有人都遣离琼岛,你一开始就在试图避免走漏风声了。”

他在接到消息匆匆赶至琼岛,在找不到招秀两人的第一时间,就敏锐意识到漩涡底下该有什么玄机——于是他立刻控制在场的人。

岛上的人被他先后送离,他必会确认对方不会乱说,密瓶轩就是干这种事的,这种事由他去做,比招秀自己处理都要方便得多。

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整个琼岛应该全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已经替招秀把她该做的事提前做了。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总是会作最坏的打算,从根源上提前解决问题。

招秀没有将底下那桩骇人的谋杀与天柱的详情说出来,可当下所说的却已经是种难得的坦诚了。

简锐意忽然当前一步,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真气才刚探入,就是一惊。

第73章 不亏

简锐意的表情慢慢变得十分复杂。

她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想透过一张人皮直接看到内里的真实,几乎难以置信,这还是招秀本人吗——她难不成还能换个身体?!

招秀道:“最低限度都是先天……”

“闭嘴!”简锐意恶狠狠道。

他一缕真气,游走片刻便被消弭干净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她的根基之深、积累之厚,完全匪夷所思的事实就摆在他面前,叫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太阳穴,原本就鼓胀作疼的脑子更加疼痛了。

再想八百年也捉摸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相信她那乱七八糟的鬼话?

招秀反过来扣住他的手腕,简锐意手一僵,就被她抓着手,按在她的腹间丹田之上。

薄薄一层衣物完全阻不住彼此的温度传递,她的体温一向比常人要低,此刻渗透出来的却非过往的凉意,而是柔软温和的暖意。

或许丹田的温度本就会比别处稍微高一些,但简锐意多了解她啊,观察她几乎已经是种本能,他不必探入求证便知道她的变化属实。

“信不信?”

简锐意跟被烫着一样,还来不及抽回手,又被她捉着手,按到自己的头顶上。

柔软纤细如蒲草般的手指,完全没有任何力量感,但只虚虚握着他几根手指,他愣是没法子挣开——她主动抓他的手啊!

青丝缠绕指尖,头上的温度没有阻隔,显得更清晰,难以言喻的灵韵正渗透发丝,传递到他的手上。

她的呼吸、心跳频率确实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存在感也有所收敛,他能感应到她的灵台,与丹田一应的厚实,就像是换了副武道根基一样。

招秀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秋水般的眼波跟蕴着淡淡的雾色一般,这样的眼神或会有她无比乖巧的错觉:“信不信?”

简锐意终于收回手,看上去就像被雷劈过一样:“叁天叁夜……换个先天?”

招秀纠正:“最低是先天。”

简锐意表情十分复杂,看上去既想打人,又强忍住,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连每根头发丝都在宣泄着抓狂。

最后终于坐倒在案前,一把拖过边上的托盘,连斟茶都来不及,提起茶壶就将壶中冷茶一饮而尽。

脸色变幻莫测,终究是平缓下来。

“……不亏。”

他这个“不亏”说的简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嗜谁人的血啃谁人的肉,一个词愣是给他咬出了血淋淋骨森森的感觉。

他手搭在案边撑着身体,转头看向她,狭长凤眼点着犀利的锐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态度总有一种但凡她说错话就要扑上来咬断她喉咙的错觉。

但招秀仍然保持自己的步调:“不好说。”

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能说。”

诚实是诚实了,简锐意搭在木案边的手指握拳,指骨都给他捏得吱嘎吱嘎响。

“很危险。”招秀解释道,“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简锐意冷笑,眼角的讥讽几乎就要飞出来:“然后等你惹了大祸患,我连救你都救不及?!”

招秀哑口无言,无论是之前在梧山撞见的假巡狩真邪物,又或者在水下天柱石窟里意外撞见的那场阴谋,都是可怕的祸事。

只是前者应劫应得非常及时,后者还只是隐患。

她说不出来“不要你救”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背负的东西太重,等同于刀尖上起舞,随时都有掉进刀山火海的风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惹着的是谁——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一个会提前到来——必须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时刻警惕。

解东流跟她说“青云有期,清风无限”,即是一种再直白不过的劝告了。

入世坎坷,纵是平步青云,权掌在手,亦有期限,人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意,越大的权利越高的地位,便越有颠覆的风险。

唯有清风明月,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不藉外物,无损身心。

道理她都懂,可她是不想看开吗?

执念之所以为执念,便是无法脱解,即便前方是地狱血海,都不得不伸脚淌一遍。

所以她跟解东流不可能同路前行。

简锐意闭了闭眼睛,强行按捺心中的怒火。

就像他之前预计的,琼岛不可能无辜遭难,又不是什么打斗都有可能毁坏岛基——比起无意之差,更像是故意毁坏——就像是要埋藏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招秀消失在水下漩涡,遍寻不着,其实也验证了他关于琼岛蕴藏某种秘密的设想。

就算不提大衍寺的批命书,哪可能所有的巧合都聚在了一起。

所以他第一时间控制岛上人,将聂氏遗孤送离,遣退书院众人,编造半真半假的谎言稳定所有人……就是怕事态多变,难以预计。

果然水下有机缘,还是能让招秀平步青云的机缘!

他实际上并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获得机缘的过程,他只是烦躁信息不全,他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

越是天赐的大礼,越是有昂贵的代价!

他可以信招秀,但他不信解东流。

只不过对着一个看上去诚实坦然实际上油盐不进的招秀,他完全无可奈何。

这家伙不肯说的东西,怎么都别想撬开她的嘴巴。

简锐意沉默许久,直起身,一把抽出案几之下的一个匣子,翻开匣子,就将里面的物件丢过去。

招秀条件反射接住东西,表情终于有些崩裂:“你怎么找到的?”

这居然是她丢失在水下、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悬刃!

简锐意冷冷睨着她不说话。

她在刀鞘上翻看了片刻,恍然:“你之前刻了术印?”

这家伙,在她第一次把悬刃丢掉找回的时候,就在上面刻上了某种寻踪的术法,当然不是为了找刀,而是借此来确定她之所在——结果这一回,刀是找回来了,她人还是丢了。

招秀扶了扶头。

本来是有些气恼的,主要事先不知情,难免会叫她有被窥伺的感觉,任谁被这么盯着都会难受,只是怒火被理智拉扯了一下,情绪就变缓和得多。

她现在的脾气,但凡这怒意没当场发出来,就很难再表露。

因为她转而又想,被简锐意知道行踪也不是个坏事。

她常年在扶风楼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吗?

她要是在外丢了,知道行踪也方便他直接来捞她,也不算坏?

主要破罐子破摔,简锐意都知道她最狼狈最糟糕的秘密了,反正藏也藏不住,那也就无所谓这些了?

招秀捏着悬刃看了会儿,忽然道:“剑阁是不是收录有一门‘开灵刀’?”

简锐意烦得很,这家伙居然不怒——她居然连这都没怒!!

他在她的贴身物件上刻术印,等同于将自己的痕迹烙在上面,预备哪怕她大怒都不撤消的,但她居然默不作声地接受了?!

她还转移话题??

他从不控制她,干涉她,但他总是想要确保她在他的观测范围之内,现在这一出,等同于把他十多年勤勤恳恳铺设好的轮轨,一把子撞烂。

她变得他猝不及防。

现在简锐意不但浑身不舒服,而且满腔子无处发泄的毁灭欲。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顶着这种仿佛天地颠倒、万物毁灭的错觉,还稳稳当当坐在这里的。

他甚至还开口回答她的话:“做什么?!”

“学。”招秀理直气壮道,“你去帮我要一份。”

影阁与剑阁收录的功法都不相同,影阁的武学她大多阅过,虽然不精通,但常见的术盘她也都会用——剑阁那边就是纯粹的刀行剑走了。

招秀不用武器,对于刀法剑法也不感兴趣,所以对刀剑的招式知道得还真不多。

先前头一次用影法,都有不俗的效果,叫她对自己在武学上面的学习能力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现学一套刀法应该也不是问题。

如果招秀自己去要功法,必会引人注目,但是简锐意与剑阁对接,就很正常了。

简锐意盯着她随手放开的悬刃,眉毛都快拧成一块了:“开灵刀法强势、刚劲,是属截天一道武学,你拿悬刃去使?”

悬刃只有两寸长,做防身之用是够格,但是要配合刀法使用就欠缺了一点。

“不。”招秀否认。

简锐意冷言冷语:“所以刀呢?”

她说:“马上就会有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简锐意头一次被她气得肝胆俱动、七窍生烟,脑瓜子都在嗡嗡直闹,胸腔里那一口气涨起来就怎么都没法再消下去。

打一架吧,不打今天就绝对过不去了。

他的手指头都在抖,手掌用力按住自己的额,眉心跳得像是血管都要胀裂。

深呼吸,再深呼吸。

招秀还在那跟没事人一样:“书院什么情况?你怎么说的?关于‘紫微星’事宜,天五门有信传来了吗?承月去天元山商议,有什么结果?……”

简锐意“腾”一下从案上起来,冷飒飒立在那里,整个人都阴沉沉的,比乌云压境还要可怖:“闭嘴!”

招秀闭上嘴巴。

“洗你的澡!”他恶声恶气丢下一句。

整个人耸拉着脸,甩袖转身,风卷出门,霎时就感应不到了。

招秀眨了眨眼睛,也不急。

他都能安安静静守在琼岛上等她回来,说明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也不严重?

否则他早就说要紧事了,也不会耿耿于怀她在岛下的经历。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从榻上爬起来,赤脚走出门,外间拉着帘子,没有人影,浴桶中装满水,温度正合适。

她掀了衣袍,泡进水中。

明明没有任何污垢,还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搓了一遍,然后连头带发都沉入水下,屏着气坐在水底,安静地思考。

清气涤净了她身上所有痕迹,但是直到旧疾沉疴也连带着消泯之后,她才发现,其实最糟糕的身体遭受的创伤,而是创伤痊愈之后还残留的相关记忆。

就像十五年前的覆灭,今日仍是纠缠她的噩梦。

无论是被烙下咒印至今,辗转解咒的事实,还是在湖岛之下,为了达成阴阳合修的效果,数度纠缠的事实,都在彰显着一点,她的身体,越来越开始适应交合。

她可以为了性命与之和解,但同人建立过亲密关系的记忆,却着实难以消解。

这些东西堆积起来,迟早要成为她的负累。

就像蓝祈必须回南域,就像解东流与她不同路,她的理智明明清楚这一切,情感却依然会无比遗憾。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招秀想着,她还是先得找到一个平衡。

爱也好,恨也好,恩也好,怨也好,比起消化清气元力,她更得锤炼出岿然不动的心境。

她在水下调整情绪,琼岛极西的孤崖之上,轻飘飘又落下个人影。

夜风极大,浩浩然拂乱衣发,湖水撞击石壁,白浪击破无数水花,哗然一片碎珠。

解东流坐在那里,任由来人袭近。

一把刀插在不远处石缝间,刀上裹着的布条有一端散开一角,在风中胡乱摇摆,拍打着刀身、岩石。

也像是拍在他心上。

离开地底之后,他未回茅庐,坐在惯常修道之地,却怎么也找不回过往的心境。

心不静,意不平。

“来打一架。”影阁主揣着袖子,冷冷说道。

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机会,他脚一顿地,一道术印自脚尖迸发,向两边霎时蔓延,眨眼间游走成圈。

风止,浪平,无形的界障将这一处孤崖整个儿笼罩在内。

解东流倏然睁眼。

第74章 收场

简锐意回来的时候,招秀都已经小憩过一回。

意识没太沉入安歇,所以有人进来的第一时刻,她就睁开了双眼。

虽然警觉,但在知觉自觉辨别来人身份之后,敏锐的神经就自己放松起来。

她慢吞吞坐起来,反倒要懒散得多。

手撑着靠枕,迤逦青丝纠缠满榻,黯淡的烛火微微飘摇,她眯眼看去,忽然出现的人影那副模样却叫她整个人骤然警醒。

招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真去找他打架了?!”

刚才一脸不爽的样子,犹如压抑不住要喷发的火山般,非得破坏点什么才肯甘心的姿态,结果没跟她多废话,转身出去了——她就知道他要去找解东流麻烦。

但她并不担心。

简锐意惯常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不会随随便便动粗,当然他也不怕动手,他只是大多数时候都觉得没必要——能兵不刃血把人给玩死,何须脏手?

解东流不一样,道家先天的强大有目共睹,简锐意对他忌惮得多,不是深仇大恨,又哪里会招惹人家,所以就算之前解东流硬要带聂氏遗孤离开,他都没翻脸。

现下既无情理,又无仇恨,哪里就非要打一场呢。

结果他就这么一身狼狈地回来了。

乌发不及冠,便更显出一张脸庞苍白俊美得近乎妖异。

宽袍大袖有数道剑痕,发冠被打碎,发间还有零星碎散的珠玑,身上嗅不出明显的血腥味,但是过度使用真气致使通身气场都有割裂般的波纹。

招秀开始头疼:“伤哪里了?”

简锐意抬起下巴,眉眼倨傲中又萦回着讥讽:“你觉得我会受伤?”

他没受伤她信。

倘若是非要你死我活厮杀一场,简锐意必输无疑。

但如果解东流并不想杀他,总要留一些余地,那么简锐意不仅能躲,他层出不穷的手段还足够恼人。

术道大能,不是随便称的,但凡他的丹田能够运转,术力生生不息,就很难搞定他。

整个扶风楼,论单人的武力值,剑阁座下申屠必排第一,但要论拉长战线活生生把对手耗死的本事,非影阁主不行。

他赢不了,但他也不会输。

解东流吸取天柱清气比招秀要多得多,虽得大机缘,可短期内对于他的武道却也有大影响——在这种基础上,真打起来,简锐意不一定吃大亏。

当然,他也绝对赢不了。

估计是招秀脸上这种理所应当的神情非常刺眼,简锐意冷笑道:“我把他修道崖给毁了。”

招秀:“……”

茫然过后她就一脸无语,伸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姿势靠坐,连气都叹不出来。

他可真行啊!

真是小觑简锐意了。

他就是奔着恶心人去的。

压根没想着分什么高下,纯粹就是自己不好过也不想别人好过。

招秀没什么好气的,被毁修道崖的又不是她,不过代入解东流心情,她也觉得他估计也不会恼……他只会觉得是天意。

这样一来,他就更没理由在琼岛待下去,他必须得离开了。

招秀垂下眼睛思考,尘归尘,土归土,琼岛事琼岛毕,她们也不能再在琼岛停留,但是追查罪魁祸首之事决不能停。

不仅仅是给聂氏遗孤与死难者一个交代,也是在向外界表露一个事实——锅都是罪魁祸首的,与别人无关。

湖岛底下的天柱,再被打开的机会微乎其微,除非将整个琼岛掀个底朝天,但有这个能量的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招秀认为,即便二十多年前的幕后黑手还活着,当年他们要小心翼翼埋葬起来的东西,也不想再叫它见天日。

他们绝不会大动干戈。

招秀他们有一层扶风楼的皮,只要不舞到有心人眼皮子底下,基本不会太引人注目。

何况,还有个“紫微星”……

“聂风清是怎么个处理方式?”招秀忽然问。

她这思维的跳转性也足够叫人无语。

不过这样一来,简锐意的情绪倒是要缓和一点。

至少她没表现出对解东流有什么特殊的态度。

一个蓝祈已经够叫人怄得慌了,再来个解东流,还让不让人舒坦了!

简锐意盯了她好一会儿,嗤笑了一下,撕下外袍随手丢在一边,席地而坐靠在案几上,也不在乎披散而下的头发有多凌乱。

“承月来信的意思,先让送书院教养,”他淡淡道,“毕竟是年纪小。”

招秀拧起眉头:“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就窥破这指令后面隐藏的意思:“他们不相信聂风清是‘紫微星’?”

简锐意漠然:“他们不相信‘贪狼星命,孤克刑杀’会应在一个女人身上。”

招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她是断定聂风清特殊的,不仅是因为她死里逃生,身负气运,更因为她知道琼岛特殊,底下藏匿着一小截天柱的所在能不特殊吗——所以,种种巧合汇集出的聂风清,哪会寻常。

没想到天五门竟然不信。

不过,莫名的,招秀心里也松了口气。

既然天五门对聂风清的身份存疑,是否说明天五门高层中未有二十多年前杀死秦顾与莲会大师的幕后黑手?

任谁知道琼岛底下竟然有一小截天柱,都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招秀问:“那你找到其他的人选了吗?”

简锐意答:“是有几个,但应的劫不及琼岛的灾厄大。”

“一应收进书院?”

他点头:“不错。”

先不管责任落在书院,对她对云台有什么影响,招秀已经猜到天五门的基本策略了:“大衍寺来人入东域亲自来看?”

简锐意没说话,默认了。

“什么人?”她问。

“我怎么知道。”他冷冷回道。

招秀又按了按头。

承月把锅甩给云台与影阁,现下影阁找人,云台教人,分工合作倒也配合默契。

简锐意没有特别指明,说明寻到的人都没什么大问题,暂且放着也没事。

她能理解天五门的谨慎与顾虑,虽说卦象批命指向星岳云鹤湖,但命书这种东西,天衍五十,就有一个遁去的一——人衍还不及四十九呢。

命运就是如此玩弄人的东西,有时候费尽心机做完能做的所有,偏偏棋差一着,功亏一篑。

虽然在找“紫微星”,但估计天五门内部都没讨论出来结果。

所以由大衍寺的人亲自来确定对象,观察心性品格,再来确定应对方式,也算是个比较稳妥的流程。

就是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她也不是很记挂,只是想到大衍寺,难免就要想到葬身岛底的莲会大师。

既惊悸,又叹息。

第75章 离岛

无论天五门是怎么个打算,书院的教育总是没错的。

没有人比招秀自己更清楚,她在给书院整理的典籍讲义之中到底修正、篡改、移花接木了多少东西。

儒道断代与散佚已久,谁重修典籍谁就有话语权。

传统的儒道核心就有一个“礼”,这个“礼”的本意其实就是名分,是秩序与伦常,是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有异甚至男女有别。

招秀家学渊源,打小修儒,只是受启蒙师的影响极深,她对儒学是既欣赏又批判的——尤其是对“礼”的本质,最具排斥批驳态度。

郁境重武,武道已经将武者修士与普通百姓分割成两块了,相对于前者所得的权力地位与逍遥,普通人属实如蝼蚁任人宰割;天命又不予太平,天柱将倾,元气散失,不但四时紊乱,而且天灾频繁,生民要活着属实不易,又何必再强调尊卑贵贱,又何必再苛求叁六九等?

她无力动摇郁境整体的文化传统,但至少东域权力转移,扶风楼初立,百废待兴,她有权力将这片最苦寒最颓废的地域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所以她在修书作疏的时候就暗改了“礼”。

在正秩序明伦常的基础上,删去了极多阶级方面的内容,这部分内容她拿什么作的添补?

其实就是道德。

君子之德。

天五门找出紫微星,是需要其“舍身补缺”的,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是要人去死。

谁会主动赴死?

就算死后尊为圣贤,万人供奉,也是身后事了。

谁会为身后名舍弃性命?

自私者人之本性,都愿苟且偷生,谁愿为不相干的人、为他人的夙愿、为满足他人的权利而死去?

如果招秀处在那个位置上,她在知道真相的一刻就要跑了。

但小小年纪,本就未定性、未明智,放进书院里接受那一套教育,学傻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君子之德,有忠孝,有智信,也有舍身,有成仁。

招秀所担心的是,“孤克刑杀”之主,会接受书院的那一套主张吗?

如聂风清这般人,冰雪聪明,又兼头脑清醒,她有自己辨别的一套原则,就很难被糊弄。

真当解东流是随随便便就会收徒的?

真当拭尘僧是谁都会叫一声小友的?

招秀能打动她,也是有天时地利人和因素的——说真的,这样的人放在书院里,她还真不太放心。

她虽然不愿收徒,但也得顾及聂风清真是紫微星的可能与“天命”。

那可是一小截天柱的因果!

“承月还没回来吗?”她又问道。

“没。”

既然暂时商讨不出结果,自然就该散会,承月留在天元山做什么?

真当扶风楼长期没有主人能过?

她喃喃道:“难不成被尊主扣下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当爹的要考校儿子谁都说不出一个不是来。

也就是说,承月那里一点都指望不上。

“让他们留在启明书院吧,”招秀说道,“这么大张旗鼓寻人,该惊的蛇早就惊了,那就不妨做得更坦荡荡一些。”

天五门都不能确定紫微星,即便是其余势力得知相关消息,也没办法在事态严明之前,探触手进来。

再说,对“紫微星”一事的隐瞒是种默契,目前的知情者知道怎么闭嘴。

简锐意挑眉,眼角有微微讥诮的弧度:“聂风清?”

他能猜到招秀最在意的人是谁,事实上,他也觉得她最像是命书所指。

越是了解琼岛各处的特殊性,便越是会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招秀不免踌躇。

其余人她不在乎,但聂风清是她从解东流手上抢过来的,还亲自给予了对方希望,再加上这又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怎么处理都需要仔细斟酌。

她想着,即便大衍寺来客很快便会抵达,或许分辨紫微星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也不必多顾忌太多了。

“我带回去。”她直言。

简锐意双手抱胸,肘抵着案边,哂笑,完全就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你收徒?”

“不收,”招秀面无表情道,“偌大一个云台,能教的人多了去了。”

她打定了注意,那就很难再改变,简锐意也没说什么,这与他影阁无关。

事实上,他想得更清楚,这一波找寻到的人年纪都不大,突逢大变,激愤有,颓丧也有,就算择出人选,交予天五门哪一边都是个问题。

闻铃阁地僻排外,素来少参与众议;千极教那两位脾气孤峭,天天不是喊打就是喊杀;那么是交予天元山修道,还是交由大衍寺参禅?

说不准最后还是要留下给扶风楼!

十六年前祭天台上那位“紫微大帝”被讳莫如深,其中有多少隐秘已经不为人所知,但是时事变迁,境遇又换,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屋舍中一时沉寂下来,相顾无言,没话可讲。

比起没有话题,更像是一种对峙。

简锐意的眼神就是:你就不准备再说什么吗?

招秀的表情很明显:你怎么还没走?

最后影阁主气愤地甩袖子走人,云台主又躺倒在榻上安静闭眼。

她没睡着。

这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事全部填塞在她脑子里,一幕一幕,一回一回,不停翻转放映,她明知道自己需要做的事有很多,可她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放开,就这么躺着,想着。

第二日便欲走。

简锐意还需要在星岳多待一段时间,调查事宜还未结束,他得收场。

要回山的是招秀。

承月不回来,她也不回去,凤台主年长精力不济,不大能看顾所有事宜,再多些时日,扶风楼都得瘫痪掉。

离岛之前,她没再见到解东流,只有他的一个弟子前来告了一句罪,顺便交代,待“逆旅”煅好之后,会差人送至扶风楼。

他甚至给“豹变”换了个名字。

她要用的刀,他先给起了新名……比起“豹变”的君子之期,“逆旅”就有道家的淡泊冷漠了。

这个名字叫她怔了好一会,以至于连解道长的意思是连送刀都不亲自来见她,都没叫她过于在意。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不过比起对她的规劝,更像是,对他自己的告诫。

也罢。

客便客。

第76章 噩梦

招秀一回山,首先欢天喜地的就是小颖。

她进竹君坞的时候,小颖又在晒书。

这几日午后皆有雨,昨夜又逢大雨,水量极大,木屋先经雨后曝晒,也好像有些受潮,招秀书房也未刻意作过防护设施,博古架上卷卷旧竹简尚能扛,那些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古籍孤本,存放条件就没那么适宜了。

小颖在太阳底下一本一本拾掇书籍,翻看有无脱线有无蠹虫,细致得就像是打理自己的脸。

直到抬头看到招秀,短暂的愣神之后喜出望外:“小姐你回来了——”

她忙不迭地把招秀迎进去,也不管她饿不饿,反正出门饺子进门面,一定得安排到位:“我去煮碗面!”

招秀放着那么多事务专程绕过来,就是来让小颖看她一眼放心的,吃完面擦干净嘴巴才去云台报到。

出门一遭,又是梅山遇邪物,又是琼岛夺天柱,她竟然觉得这样安稳坐着、直面熟悉的人与事物的体验恍如隔世。

短短半月时间内遇到的人、发生的事岂止是刻骨铭心。

招秀一边尽心沉入处理堆积各项事务的状态,一边还得抽空应付几个主事人的问询。

“紫微星”啊,哪个人能不好奇。

她跟简锐意奉命出门,本来以为这样的任务必得持续拉长战线,结果少主都没回返,她却给回来了——说明肯定得到一些结果。

其他人当然就要来探探口风。

紫微星啊,总觉得是何其遥远的存在,出现在东域,还真找到了,这样的事说来都好像带着魔幻之感,怎能不叫人抓心挠肺?

跟这几个同僚当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很快聂风清都得给送上山来,待久了,少不得要得几个主事人看顾。

结果勉强把堆积的烂摊子搞定,回竹君坞已经是凌晨。

小颖撑着没睡,见她进门,先接过面具转身挂好,立刻又进里间把温着的水跟药汁倒进浴桶。

招秀正散乱头发准备泡澡,小颖抱着她的脏衣服站那儿整个人石化。

之前已经隐隐有觉,只是匆忙太过,没来得及印证。

“……出门一趟还带美容养颜的吗?”她难以置信地说道。

灯火越暗,越见美色。

青丝如墨染,肌体似雪侵,对比之间惊心动魄的美感,再兼曼婉到极致的曲线,只需一眼就能夺去人的神智。

她身上丝毫不见旅途辗转风尘仆仆的颓色,反而像是一朵开到最绚烂的花,通身的勃勃生机似乎都要发光。

小颖甚至忍不住伸手出来摸了摸她的胸。

肌理紧致润滑,触手温良,仿若暖玉。

没人比日日夜夜与她相处的小颖更清楚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她睁大眼睛,瞳孔受惊微缩,但马上又高兴起来,甚至喜极而泣:“寒症……?你好了!”

招秀站在那里,任由小颖扑上来抱住自己,眼泪噼里啪啦落在她肩膀上。

“得了些机缘,”她轻轻道,“不便见光。”

“我知道!”小颖用力点头,“我还像以前那样!不会暴露的!”

她太开心了,跑里跑外,端水递茶,拿衣取袍,整个人都像是只欢快的小鹿,活蹦乱跳,歇不下来。

然后等她铺好床榻,看招秀盘腿坐下的时候,马上就瞪眼:“今天还练什么功!”

“睡觉!”她焦急道,“回家第一天,必须好好休息!”

所以说,修炼与工作是完全冲突的事项,整日忙于庶务,直到现在才有空闲运功,但碰着小颖蛮横霸道的拦阻,到底还是乖乖躺下。

这样下去,空有一身先天的底子,一副崭新的根基,以及数不尽的未吸收的元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突破。

精神虽然依然清明,但是身体更深处的疲惫确实不得缓解。

熟悉的居所给了她深深的安全感,那些紧绷的神经在此终于能松弛一些,想想也是,不能急于一时,待调整好身心再行修炼,总归能事半功倍。

于是只保持着心法的周天运转,便放任自己闭目睡去。

小颖在边上守了些时候,见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榻沿外的发丝捡起来放在枕畔,又给她捻了捻薄毯的边缘,本欲走,视线扫过她的睡容又像是着了魔一样,没法挪移半分。

她坐在那呆呆地望着招秀,仿佛也沉在了某种静谧又唯美的梦境中,直到被灯芯微微爆开的动静惊扰,才如梦初醒。

小颖起身吹灭蜡烛,小心退出去,合拢门。

屋中沉寂,连呼吸与心跳的声音都微乎其微。

睡眠一度黑甜,无声无息。

真正倦怠之际,身体所有的感知都像是陷在泥沼中不能动弹。

而大脑却总像是脱离身体而存在的器官。

思维自顾自运转,意识自顾自游动,以至于当梦境的画面在招秀的脑中展开之际,她都没有一点关于自我的认知。

滴答。滴答。滴答……

首先是水声。

哪里来的声音?

沉陷如烂泥的五感迟钝到极点,她要听到很久的水声,听觉才挣扎着告诉她那是水声——就像是腹内的火灼,丹田似乎被什么东西引燃,以至于那些内力、元气、半虚半实的真气,都浑浊得已经乱成一团,感知才后知后觉地传递给她难受的讯息。

问题是,就连那种似乎被烧起来的痛都像是隔着云端,一点都不真切。

她完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了。

她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形体。

全身都化作了这样一团正在燃烧的东西,渐渐的连所有的意识与知觉都似乎染上了火灼的温度。

滴答。滴答。

还在滴落……

什么东西在没完没了地滴落?

如此恼人,如此反复?

她的思维顺着冥冥中的牵系,无意识地循之而去。

黑暗,如有实质的浓密黑暗,逼仄的空间,比她之前走过的山势间的缝隙还要狭小得多,莫说可以容人通过,便就是鼠蛇虫豸,怕是都难以寄身。

但她就是顺着这些缝隙,进入到至深处。

这是在什么地方游走?

滴答。滴答……

第77章 悬棺

滴答。滴答……

水声就在前方。

她带着一种微妙的即将解脱般的松快,一股劲冲破某种限域,终于钻出了裂隙。

周围的空间豁然开朗,似乎是一个空旷的所在。

她立在那里,脚下并不平坦,就像是一些岩石堆砌的地界,石簇林立,高低不平。

正茫然,忽然被一种约束感拉扯,她低头,双脚已经动弹不得,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微微闪烁的白色光点,那光像是锁链般死死地纠缠住她的腿。

她应该感到慌乱,可是极其迟钝的五感与缓慢的思维,就算是连慌乱都要来得后知后觉。

是做梦吧?

她明明是在做梦吧?

这些锁住她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仿佛着迷一样低下头,凝望着那些慢慢从岩石间渗出来的白光。

它映照得那些粗粝坚固的岩石都仿佛透出了乳色的光环。

也许是因为刚被激活,它并没有太强烈的力量,只是这么浅浅的、淡淡的、甚至还带点慵懒的惺忪,缓慢地闪烁,慢慢地朝外蔓延开去。

一点光带亮起来,另一些熄灭;新的光点重新绵延,旧的暗下去……

就像是在呼吸。

一明一暗得如同呼吸。

匪夷所思的术力就像是活的一般,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展开。

这似乎是某个阵图的一部分?

因为被她的生命力触动而苏醒?

她的视线追着光带一路向外,一直到光带戛然而止——她的心脏也似乎跟着猛然一跳——阵路被阻塞了?

不,在沉寂的几息之后,光带重新点亮,却不是在她所在的地面上,而是在四面八方的峡壁上!

它开始顺着远处的悬崖峭壁往上攀爬!

她几乎头晕目眩。

她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平台相对于那些遥远的峡壁而言,是孤立而存在的,她或许正立在某个高台上。

而这个阵图囊括着这里所有的空间,它庞大到恐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滴答。滴答……

水声还在往下落。

而且似乎就落在她不远处。

因为隔得近了,所以能够更清晰地觉察到,比起水落石间的清透,这声音要显得黏腻且沉闷得多。

它打击在石上,碎裂成千万份,又与它同样碎裂成千万份的兄弟融在一起,蕴成一滩不溶解不消散之物。

不像是水……更像血!

很重的血!

那是血滴落的声音!

在她辨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属于血液的浓郁腥臭也就随之侵入她的感知。

一种将腐未腐的臭味!

即便还未窥到一切的真实,她已经开始颤抖起来,是人在面对超出认知的事物前本能地畏惧与抗拒,是一种几乎锁住灵魂的恐怖与战栗。

她僵硬地、缓慢地,循着血的来处,一点一点仰起头。

白色的阵图已经顺着石壁向顶上攀爬,所以有光为她映照这仿佛沉在深晦浓雾中的一切。

下一刹,极度可怕的冲击力仿佛巨石般狠狠砸在她的头颅上,她像是即将被某种伟力碾碎的脆弱之物,要控制不住蜷缩成一团,才能抵抗那降临在她身上的恐怖。

宏伟高大的崖壁并非空无一物,因为有铁索从山体之间穿出,森寒、厚重、粗壮似游龙!

足足九条恐怖铁索从山壁中穿出,浩浩荡荡虬结到中央,就仿佛九头银龙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中心。

她头顶正上方就是那被铁索空悬、吊挂之物!

是宫殿?

沉暗的建筑悄无声息地坠在空中,模糊的飞檐与雕壁传递出某种古老久远的意味,黑魆魆的表象仿佛沉夜一般死寂,其上的每一缕黑色都像是张牙舞爪的鬼物。

而她依然从中窥出隐约的绛色……不知是原本的底色,还是血染而就。

不,那东西只是有着宫殿的外形罢了!

那是一座棺椁!!

巨大的可怖的棺椁在她视野中化成了比噩梦还令人惊惧、比死亡还要厚重的东西。

再上方,就是无穷无尽的深渊!

她不是站在悬崖边上往深渊里看——而是天地倒转,她正站在至暗深渊的底部,望着头上整个深渊。

她是被困在这里永世沉沦的存在!

没顶般的剧痛在毁灭她意识的同时,瞬间撕扯开梦境,招秀猛然从床榻间起身,整个人抖如筛糠。

全身的血肉都在震颤,似乎有了自己的思想,要脱离她的骨骼躯架,自由奔走。

她的瞳孔都因受惊而几乎收缩成针眼大小,所有神经紧绷得轻轻触碰都恐会断裂。

维持着防备性姿势许久,直到意识重新回归大脑,她才慢慢放下僵硬的双手,捂住脸拼命地喘气。

在脱离梦境的瞬间,她的视野上升,在近乎于幻觉般的处境里窥到了那个空间的全貌。

九索穿壁,黑棺悬空,石柱高台从无尽深渊的底部耸立,与棺椁正面相对,庞大又繁复的白色法阵以高台为中心,如蛛网般张开,封禁了视野所及的所有空间。

招秀竭力地想要忘记梦中的那个画面。

可是睁开眼,泛着白光的阵图与无尽的深渊还在眼前,闭上眼,那棺椁上一滴一滴的黑色血液就砸落在她的脚边。

那棺椁必然出现了缝隙!

莫名的惧怕如细丝般钻进她的胸膛,死死禁锢住她的心脏。

她在近乎于窒息般的惊恐中,意识到一点:那棺椁破了!

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第78章 晒光

招秀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在应激作用之下,有一度她甚至瑟瑟发抖,风声鹤唳,觉得连竹君坞都不安全。

她都不知道自己透支了多少意志力,才能艰难压抑住这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尝试了好几遍,才重新控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腿脚。

盘起腿以打坐的姿势,借由运行天元诀释放出的内息,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时直面天柱的伟力没有摧毁她的神智,现在反倒因为一场“梦中”所遇而差点丧失理智——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可那真的只是梦吗?

真的只是虚幻的、扭曲的、不能以现实来定论的荒谬吗?

招秀的心脏至今仍在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并且这种跳动牵引着她的神经,叫她的血液狂奔,呼吸迫切,整个脑子都陷在近乎狂乱的画面中。

她难以分辨那些不断流窜在视野中的画面,是不是自己的恐惧制造的幻象。

东方开始破晓的第一时间,她就从屋子里窜了出去,坐到了房顶上。

晨光自熹微很快转为热烈,沐浴在光照之下,她仍在发凉发抖的手脚才安定下来。

她终于可以用身为“招秀”的理智与意志来揣度梦中所见的一切。

九为数之极,是至尊之数,也是终结之数。

术道喜欢单数,因为满则亏,六八十之类的数字容易让结构失衡。

九不同。

九虽是单数,但术法与阵图间也很少出现九,因为越是极数,越是不可控,术道宁愿赌一赌用十都不愿用九。

换而言之,如果一个阵图一定要用九来作定位,那一定是相当恐怖且具威力、魄力的存在。

九条横索,黑棺空悬,招秀一点都不敢想象,那究竟会是谁的棺椁,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而且九索连阵的构架,比起祭祀,更像是镇物!

那是谁布下的阵图?

如此大的手笔,有谁人能动用?

需要以此来镇压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阳光晒走了她身上的战栗,让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也叫她没有太过于强烈的森寒之感。

然后睡过头刚起的小颖砰然出门来,本来以为找不到招秀是因为她早早出门了,结果刚跑到院子,就发现了坐在屋顶上的人。

她双手叉腰仰头望,既纳闷又无语。

“你是在晒太阳吗?”

屋顶上的人居然还点头。

小颖指责:“快下来!一会儿太阳就烈了,小心晒得难受!”

招秀腾身下屋,跟着小颖进屋,先洗漱再准备吃早饭。

她坐在食案边,一面等食物送上来,一面继续思索,突如其来的噩梦究竟还有哪些未尽的释义。

就像她之前所恐惧的,既然那棺椁会漏血,说明它已经有了裂缝。

能用此般规格镇压的棺主,不是妖邪,就是鬼物——这短短半个月来,她见识过的奇怪物种还多的去了,既有烂成泥了还未死的邪物,又有被浊气侵染得活动起来的死物——就好像这年头的怪事全往她身边赶似的。

就算那可怕的棺主真要出来,也会被那深渊里的大阵所捆束。

那就是镇压它的,它……应该无法脱困?

招秀慌的就是——她在其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

不,不该说是梦了,虚幻与现实的边界已经模糊得过分,她本能地觉得那是真实的。

在这世上的某一角,真的有那一方深渊,有那一个悬棺。

招秀现在就存在一个设想。

她被牵扯其中的原因,是因为她侵吞了琼岛底下的清气吗?

那截小天柱所处的环境,与梦非常相似,浊气凝结而成的晶簇山,与那方作为法阵中心的石柱平台也有某种类同之处……没准正是因为吞噬天柱,应和了冥冥中的某种条件,才会出现这样的感应。

铁索悬棺、深渊镇物,也只有小天柱能配上这样的规格。

但如果说是这样的话,解东流是否也存在同样的困扰?

那深渊会否也将他扯入其中?

招秀很难想象解东流也像她一样恐惧忌惮、坐立不安的样子,假使他真的看到了那画面,估计也会直接一剑劈开那悬棺看看是什么玄虚吧!

还是说,这梦只会挑软柿子捏?

目的几何?

招秀不是没有思量,那会否也会与她身上那个咒印有关。

毕竟清气元力的滋养,在给她锻体重造的时候,也在无条件滋养她身上的咒印。

丹田经脉凝实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让寄存于其上的咒印跟着茁壮了。

而咒印牵系到她与那个邪物,彼此之间更有七魄相连,等同于她增益自己魂魄的同时,也会让它获得增益?

但是要她将那悬棺之主,与她所见的那邪物混为一谈,她又觉得太违和。

就算邪物不死……

小颖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道:“小姐,我做得不好吃吗?”

招秀条件反射摇头。

“你今天老是走神哦,”她担忧地说,“在想些什么呢?”

招秀不知道怎么解释,几口将饼子咬完,饮下甜汤:“是有些想不通的事,问题不大。”

一有说谎之嫌,她就开始本能地转换话题:“这几日,影阁会替我送个人上来。”

“心性颇佳,只是年纪小些,又逢家变,”招秀将琼岛上的事简单说了两句,“我会将人安置在礼乐司下设的教习堂,你若是得闲,不防看顾一些。”

小颖表情古怪:“年纪多小?”

她敏锐地觉察到招秀对那人的在意,招秀下山,那人上山,说是其间没有什么因果关系都说不过去。

“十四五岁。”

小颖挺直的脊梁马上又放松下下来,似乎觉得这个年纪并没有多少威胁的意味,点着头打包票:“没问题,我会照顾好的。”

招秀戴上面具,离开竹君坞去云台。

暑夏一过,没多久就是秋分,应节之期,祭仪司又要筹办秋收大祭,敬神祈福。

首先就是得与春苑对接。

秋祭过后,陆陆续续就得排上冬日几场祭祀。

云台最忙碌的时节马上就得到来。

当然不止云台,扶风楼各部都得开始忙碌,每到年底,整年的统计都要开始运作,比起凤台的工作之繁重,招秀反倒觉得云台轻松一些。

至少流程定例放在那里,需要改动的不多,云台各司其职,她主要起坐镇的作用,人要在,但是参与度可有可无。

紫微星归紫微星,噩梦归噩梦,东域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第79章 共眠

简锐意还算靠谱,没两天就把聂风清给送了上来。

招秀按照之前的考虑,把人放进了礼乐司。

礼乐司与各书院接洽,主职修书定律,下设的教习堂定期接收各书院首席与教司的深造、进修,所以有学舍和讲堂。

氛围与书院相差无几,有年长者,也有年轻者。

她并不怕聂风清适应不了环境,这孩子现在卯足了劲学习,就想着要证明自己。

一切步入正轨,招秀就又开始盘算别的。

她现在都还未接收到承月的来信,岂止是音信全无。

要不是知道少主回天元山就是回老家,都要猜他是不是被挟持了,人身不自由到连给扶风楼发点讯息都不成。

只能说这场会议里还有什么特殊的议题,或者说各域之主还卡在某项重要的决策中难以定论,以至于承月不能回返,天五门那边也没有确切的意思传达下来。

招秀现在,别说不知道大衍寺来客的真实身份了,对方什么时候到、要怎么甄别、甄别后又要怎么处理,都一无所知。

心脏空悬的时候,难免多想。

对于紫微星,招秀原本只有找寻与不交恶这点想法,她也不想牵扯进去太多。

聂风清出现在眼前,她动恻隐之心是有,但也不得不考虑更现实的问题。

春苑那边的数据对接过来,招秀可以清晰对比出,今年的天灾相比去年,又多了将近一成半,尤其是沙野地带。

沙野近海,距离郁境大地中心较远之地,处于天柱力量辐射的边缘,本身天地元气就弱,土壤沙化失肥,不好耕种,海啸与暴风雨又几度摧毁农田、破坏渔船……

年年流亡别处的生民都在增多,即便春苑秋苑加大扶持的力度,赈灾救灾,都难以改变沙野荒芜的趋势。

若是得不到强效的改变,再几年,沙野成死地或许都有可能。

这就是最无力的局面。

人定可胜天终究只是一句空头口号,而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人力在灾难面前着实没有抗衡的余地。

衰败与毁灭,这是人心向背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以说,东域有本就衰弱的历史原因,但是天柱转移到中央,四围的元气都在同等衰减,茫茫郁境,又会有多少个沙野呢?

如若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天柱倾倒,郁境尽成死地。

寻找紫微星,为的就是祭天。

就算招秀不清楚十六年前“祭天”的详情,也知道,那是需要祭祀者本人主导的仪式,祭祀者非凡的能为、胆魄、勇武皆缺一不可,否则当年那位后来不会被奉为“紫微大帝”。

招秀再想想聂风清……

先不管是否得甘心赴死,论起够格与否,似乎就差了太多。

她怎么看聂风清都不像是能担起那般重任的样子。

只是忧归忧,这也不是她能干涉的事,她只能先养着小孩子再说,没准养着养着就有意外收获。

招秀还有别的困扰。

对于梦境的恐惧叫她两日不敢入睡,但她也不是个逃避的心性。

既然都在梦中被拉过去了,她总得搞清楚那阵图那悬棺究竟是什么,也好做些准备。

蓝祈曾亲身力行地告诫她进入他人梦境的后果,只是在自我意识被压制的时候,她很难有清醒的意识去抗拒这种迷惑。

之前那场噩梦,极大可能还是她主动前往的,也幸而她虽然不清醒,但自保意识强烈,硬生生撕开梦境醒过来了,否则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结果做好了入梦的准备,却发现那噩梦根本就没有再来找过她!

等待了几晚上,都是安然度过。

就仿佛那场梦只是一场十足的意外。

她就很迷惑。

招秀既怀揣着一种惴惴然的不安,又不可避免地放松下来……讲道理,睡觉的时候谁想劳心劳神应对未知危机呢?

这日又是风平浪静,她盘坐榻上正炼化元气,小颖大晚上过来敲门。

刚睁开眼,小颖就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出脑袋。

昏暗的光线没阻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抱着自己的竹枕俏生生地说道:“小姐……我想跟你一起睡。”

招秀收回内息,轻吐一口气,伸直腿放开打坐的姿势:“做噩梦了吗?”

小颖赤着脚踩上席子,拉上门,很自觉地爬上榻,钻到了里侧。

招秀抓起头发拢到一侧,刚躺下,小颖就翻身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胸口。

抱得太紧,看她这种仿佛是要把自己憋死的节奏,招秀拍拍她的后脑勺,于是小颖慢吞吞抬头,侧过脸向外,然后又幸福地将头埋了进去。

暖融融的体温叫人觉得很舒服,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失落地说:“没了寒症……以后你再也不用我暖床了。”

招秀哪还看不破这小丫头在想些什么:“想一起睡就过来。”

“不能老是打扰你嘛,”小颖噘起嘴巴,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今天去给小聂送了点东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姐姐,她真的好像你。”

招秀没说话。

小颖对聂风清从最初冷淡礼貌的旁观、很快就接近于热切,她像招秀这一点,绝对是主因。

安安静静的呼吸间,两人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旧事。

“我又梦见我们一起去山上采忍冬……”小颖眼睛里蓄起了眼泪。

她像是念叨一样唱:“叁月叁,忍冬开,鸳鸯舞,热病消……”

努力憋着气想把眼泪憋回去,好一会儿都在使劲。

结果招秀伸出手,轻轻抹了抹她的眼眶,她就完全忍不住了。

忍冬一蒂二花,花蕊在外,成双成对,状如雄雌相伴,又似鸳鸯对舞,故又有鸳鸯藤之称。

这是清热解毒的良药,既能宣散风热,还善清解血毒,可用各种热性病。

小颖少时家中父祖都是游方的郎中,打小与药草相伴。

她最喜欢忍冬。

“姐姐,”小颖说,“我想我爹娘想我哥哥了……大麒山下,是不是能绿了?我爹娘在泉下是不是会与花相伴?”

第80章 旧事

招秀闭着眼睛。

她怕睁开眼,就没法遏制住胸腔中的情绪,徒惹小颖更加难过。

大麒山已成死地,能否再春不得而知,但她恐希望渺茫。

极其恶毒的缚咒连同山与地的灵一同抽走,莫说草木无法生长,埋葬其下的人,亦是死不得瞑目,不得超生,无归冢,无祭享。

早年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挖开地层,至少掘出些尸骨,无论是谁人遗骨,能叫一个人安息便叫一个人安息,但是元气彻底散逸之后的地界,阴阳失衡,活人进去都有被消泯生气之惧,她更不敢暴露自己就是大麒山的幸存者。

谁能想,整个村落,七百多人,一夕倾覆,只剩下她与小颖两人。

世人只知大麒山之难在天灾,在水火土风四象之乱,可她们是亲眼见得村人死状的,在地泉、火乱、山崩、暴风之前,全村已经被残杀!

那不是天灾,那是人祸!!

这么多年来,她竭尽全力想窥知罪魁祸首,想解开那不知名的缚咒,都陷于重重迷雾;她不敢大动,不敢公开,扶风楼主事人的地位并不能带给她任何安全感,正是因为什么都查不到,所以她更畏惧那未知的敌人。

为何灭村?

为何必须以此种手段将大麒山毁于一旦?

谁人动的手?

“对不起。”许久之后,招秀低低地、呓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她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小颖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我只想你平安喜乐……我不要你再深陷其中,我也不想你帮我找哥哥了……”

她想起之前招秀梧山之行就吓得半死:“我只想你好好的,我俩都好好的!”

那一年,小颖长兄前去五十多里外的镇上送药,倘若按时回返,同样会陷于死难,倘若未得回返,也可能会侥幸逃过一劫。

小颖家住后村的药坡,当日两人下山,见得小颖全家死状,却未见得她兄长尸身,虽山崩突然,两人只能逃命,但未见得尸体,小颖心中就一直寄存着兄长未死的期盼。

招秀轻轻道:“倘他未死……终有重见的一日。”

“莫再多想了,”她拍拍人,“睡吧。”

小颖必是因聂风清的遭遇,所以不可避免地想起旧事,只是多年辗转,既报不了仇,又解不开怨,多想也只是徒添困扰。

她深呼吸,摸了摸小颖的头发,又说了一遍:“睡吧。”

小颖悄悄转头,将脸埋进她胸,又深深吸了口香气,这才慢吞吞转过脸,安详地躺在她怀里,闭眼睡觉。

招秀却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秋收大祭将开,不止云台,东域各地有四个处所都将在同一时间举行祭仪,分配的人员这几日都借由传送,来回置备祭物。

招秀一项项检查过去,一项项复核方案。

与春秋两苑的材料交接比较繁忙,关于临冬祭祀所需还要提前请示凤台批复财务,她忙得不可开交。

转过头来发现,少了个承月,好像也没叫扶风楼的运转出现什么问题。

少主的最大作用就是个吉祥物。

但吉祥物没来观礼,她在秋祭的现场,也觉得空落落的——问题是简锐意也在外面还不回来。

他仍在调查琼岛一事吗?

还是说他在查之前那个“季潮生”?

她要的“开灵刀”他是已经差下属送来了,但没一点音讯的又叫人觉得别扭。

一个两个全这幅德性。

招秀也不是耿耿于怀,她根本没空闲去思考别人在做什么,与其担心别人,她更忧虑自己。

一个月也没剩下几天,距离咒印下一次发作的时日越来越近,她每天都担心着肩胛上又会浮现鲜红的纹路。

找席殊吧,也算是有点经验,又怕这家伙探知到她身体里的秘密。

她可没把握能瞒得过他……

结果她还在犹豫,偶然得知席殊已经离开扶风楼十数日!

几乎在她下山没多久,他也跟着不知去处。

小颖转告清风居童子的话,说是席师早先告假外出访友,多者一季,少则一月。

招秀:“……”

虽然她无事从不登叁宝殿,但恰巧她每次上门席殊都在,恰巧她每次的问题席殊都能解决,现在人不见了……

她可不得更为自己发愁么!

愁得很。

要是咒印发作,她总不能跑剑阁找人去吧?

不行!

打死她也不能丢这个脸!

……

滴答。滴答。

腥血仍在下落。

深渊之地,九龙铁索震颤,悬挂的棺椁随之微微晃动。

白色阵图呼吸之间释放出恐怖的张力,连同空气亦如有实质般,死死束缚着当中镇压之物。

但是那腥血在恐怖的威压之下,依然稳稳地摔落于祭坛。

摔得粉碎。

又以它粉碎的身躯,一点一点攀爬至白色的阵带之上。

玷污它,覆盖它,侵染它,吞噬它!

无形的厮杀在这一处微小的角落展开。

白光闪烁得更为频繁,就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巨型的锁链震颤得更加厉害,似乎要将棺椁之上黑色浓密的阴影全部绞杀,剿灭!

但这并不能阻止附着在腥血之上的意志,强硬地掠夺本属于镇守者的力量。

那获得力量的意志见好就收,很快脱离自己辟出的战场,沿着一条新被开拓的逼仄通道游散而去。

它循着冥冥中的轨迹,离开深渊,渗出山体,顺着滚滚的流水一路向东。

一路向东。

‘季潮生……季潮生……’

九怀江,由西向东,连通中陆与东域。

一个书生正立在行舟之上,借由夜航的灯盏,眺望浩荡江景。

“离家行游数年,终于可以归乡,心绪实难平静啊。”

书生开怀笑道:“秦兄,韩兄,此行必叫你们见识一番,我老家云鹤湖上……嚯,有尾大鱼!!”

他开始还觉得新奇,忽然惊呼:“不好!要撞上来了!”

舟中正下棋的两人条件反射抬头欲观,猛然间舟楫便是一阵剧烈的晃动,书生一下子摔倒,叁人还未发出声音,身上就齐齐爆出血来。

就像有一股巨力正牵引着他们体内的血,于是全身的毛孔陡然张开,血涌而出。

只瞬间血尽,叁人气息全无。

一道气流在满船的腥血中慢慢游曳,就像是选择一般,最终缠绕住“秦兄”的脚,一点点渗透他的靴子,钻入他的体内。

血流如有牵引,也随之一点点渗透他,充盈他干瘪的身躯。

躯体充血丰润,血管重新运作,器官再度复苏,叁个人的生命力才促成那不明意志的寄居。

他倏然睁开双眼。

猩红的眼珠并无任何人的色彩,死寂如渊。

紧接着,那深渊般的眼瞳慢慢波动起来,一股邪肆的气息从中流泻而出,慢慢地叫他的面容也沾染上了冷漠与怨恨的意味。

秦铮仿佛木偶般僵硬地从棋盘上直起身来,挪动的手脚就像是被什么丝线吊起一般,挪回到各自应放的位置之上。

他坐在舟中,于自己好友的尸身边,木然地、无神地念叨:“季潮生……季潮生……”

短暂地停顿之后,又仿佛梦呓似的低喃。

“招秀……”

第81章 窥伺 𝔭ô18ьω.cô𝓶

简锐意盘坐在密瓶轩的静室中,一页一页翻看手中的情报。

四面是墙,空无一物。

席子铺设的地板上只余中心一张四方矮木几,几上有一个瓷瓶,瓶中是一根枯萎的梅枝,一盏油灯,灯光并不明亮,木几边一个蒲团。

简洁雅致到了极点。

他阅览完,放下情报闭上眼沉思一会。

片刻后又睁眼,先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重又拿起纸笺,再度翻看。苯魰鱂洅ρò18ρòг.©òm韣榢更薪梿載 綪荍藏網址

“季潮生”这个人名,虽说在东域没什么存在感,但他确实是东域人,为何会羽化于平州——恰是因为他出身平州。

落叶归根,所以最后会选择平州作为自己的埋骨地。

密瓶轩没据此查探到更多情报,只能判断他已经没有留存于世的亲族。

此人年少离家,关于他的师承与修行地难以考据,因为他后来的活动范围并不在东域,但如果提到他的别号“玉壶子”,或许知道的人会多一些。

他曾在东域与北境的交界带的玉壶山山下谷地潜修,因嗜酒,每隔一段时间会出山买酒,因此也留下些许传闻,当地人后来盛传的“谷中仙”便是他。

他后来去了哪里?

发生了什么,才会叫这样一个人,与那等邪物结下血海深仇?

以至于对方辗转找寻地誓要与他复仇?

简锐意皱着眉,想着是不是要去玉壶山看看。

但山远在北方,亲自来回一趟又要耽搁多些时日,他实在不想招秀离得自己视野太久。

正踌躇间,忽然神经一紧。

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了扑倒的动作。

只有一人的静室中忽然凭空出现一个轻哼:“嗯?”

似乎没料到他能躲开自己的偷袭。

简锐意猛地借力在地上打了个滚,敏锐的直觉叫他的警觉性绷到了极致,躲过一击之后旋即正面挺身而起。

可是环顾四周却未看到任何人影!

他的视线条件反射掠过油灯发散的光、映照下来的木几影子乃至于自己的影子,他以修炼影法多年的经验发誓,绝不可能有人藏在这里!

那么袭击者究竟匿于何处?

静室中明明没有第二个人!

简锐意指尖相扣,可是未待他释放出术阵,猛然一击从后心击来。

这一回他的躲闪未得及时——纵使侧身卸力,那几乎要把他的心脏从胸腔中打出去的力道还是将他打飞。

“太慢了!”那声音随之懒洋洋地说道。

清脆的嗓音,像是泠泠琴音,只是拖长的尾音,叫它不似琴音雅致,反而显得散漫。

简锐意在失去平衡的时候,就清晰听到了自己后背肋骨断裂的声音。

倒下那一刻,指尖的阵势已经落下。

释放出的壁障确实触及到了人!

但他的感知只能模糊觉察到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子,那人似乎在与壁障碰撞的瞬间,不可避免地现形,但又很快规避掉了法阵!

什么原理?!

“术师……”

那人嘟囔道。

“没有阵域,你出手的速度,够我杀穿十个来回了。”

简锐意气得脑袋都是一晕,手下留什么情,他就该觉察到不对的刹那就启动杀阵!!

矮几上的资料正在被人哗啦啦翻动。

那“无形”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多少耐心细细观看,粗粗翻了一遍便随手丢掉。

不好的预感让简锐意头皮发麻,忍着疼痛翻身坐起来,强作出的防备姿势却没有任何效力,那个东西照样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他疼得整个人都快蜷成一团,汗珠如雨一样从额上躺落,短短几息就像是要脱水一般,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你……”那凭空出现的声音叹息。

“那就还得看看哦……”

很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简锐意在晕过去前,满脑子胆战心惊的全是:招秀!!

……

招秀觉得很奇怪。

一种说不出哪里有问题的奇怪。

在竹君坞起床洗簌,出门在凤台吃了个早食,顺便与凤台主聊了聊某些款项的事宜,回云台工作,转去礼乐司看了看聂风清,与春苑主喝下午茶,吐槽少主怎么还没音讯,回竹君坞休息……

她老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对于天地灵气无比敏感的招秀,其实在琼岛过后,整副感知与灵识都通透敏锐了不少,她不相信自己的直觉有问题。

可是任凭她怎么找寻,都没办法发现问题来自于何处。

就算她专门立到空旷的地方,那种窥伺的感觉也存在,可是四面八方明明都没有任何人!!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过大神经过于紧张。

到底怎么回事?

入夜,小颖置备好洗澡水,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屏风上,又收走她换下的衣物出去浆洗。

招秀赤条条站在浴桶边束头发准备泡澡。

以指作梳,梳着梳着,又猛地放下手,警觉地眯起眼。

四周没有人。

可她分明觉察到那种越发粘腻的缠绵的窥伺!

那不知道藏在哪的眼睛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她立在那,忍无可忍:“出来!!”

招秀恼得连太阳穴上的神经都在砰砰直跳,压低声音,免得被屋外的小颖觉察:“你究竟是谁?!”

一片寂静。

内室中只有她一人身影。

窥伺似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叫她根本没法准确地定位。

她尝试用影法将自己匿于阴影,但窥伺根本没有消除,依然牢牢地钉在她身上,似乎能无视她所有的伪装。

徒劳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强行按着额让自己冷静下来。

伸手继续拢好头发,抓着头发去够矮几上的木钗。

弯腰的时候,胸部微微颤动,雪似的沟壑更加鲜明,被窥伺的感觉聚焦到胸口。

她直起腰,慢吞吞将钗子推进头发。

“光看有什么用,”招秀抬眸冷笑,“你不想摸一摸吗?”

第82章 挟持

绝色美人生动如怒放的月季。

连尖刺都仿佛带着娇媚可人的美感。

青丝如云,胴体似雪,骨肉匀亭,比最柔密的清波更为撩人,肌理莹白,比最好的瓷器还要细腻。

油灯的光亮朦胧而昏沉,像一层轻薄到极致的纱衣般在她的身躯上勾勒,叫她整个人都现出一种画卷般隽永的质感。

犹如给霜雪打上暖色,硬生生从低冷清凉之间带出游离的暧昧。

招秀抬着头,自然地袒露身体,整个人介于光与影之间,明的是玉,是瓷,是珠,晦的是月,是雾,是风,哪怕站着不动,都有止不住的生命力从中流溢出来。

她全身上下都似乎漫着香气。

鲜花绽放到极致极具侵染力的香。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人香,若有似无地自她骨肉中漫出,即便是她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都带上了扣人心弦的魅力。

倘若视线具有实质的话,那么每一丝每一缕都会想要化作手,轻抚她的身体。

可内室中的不知名存在依然按兵不动。

真就那么能忍?

招秀抬起手,慢动作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纤白如若无骨的手指戳进肉里,指腹与肌理的接触形成一个微微下陷的小窝,柔软细腻的质感在这么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动作上,已经勾心夺魄。

“你不想亲手摸一摸吗?”她仰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当她的指尖沿着那轻雪似的乳肉滑到峰尖,在殷红如梅的蓓蕾间停顿,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颤动的胸脯,足以令石人动容。

然后那只手顺着胸脯的弧度继续划下,到了紧致的腰腹间,纤腰盈盈不及一握,犹如扶风的杨柳枝般曼妙艳绝。

指尖一路滑向腿根,她微微挑起的眉眼,带着邀请般的魅惑:“真的不想吗?”

等待了片刻,依然未觉察到来人任何破绽,黛眉微微蹙起。

她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懦夫!”

不是有病,就是能忍到家了!

招秀无可奈何地放下手,她又找不到人在哪,在意也无用。

不过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

盯了她一天了,不现身,不说话,也不见伤害之意,就这么光盯着看?

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实在想不通,招秀索性彻底不理会,郁闷转身,伸手划动水面感受水温。

清透的水流自指间淌过,水温正合适。

莹白如玉的手指掬起些许清水,她跟着弯腰用水搓了搓脸。

她完全没想到,恰是在低头的瞬间,虚空探出一只手来,毫无预料打在她的后颈上。

招秀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恐怖的电流直冲大脑,巨大的力道短暂切断了她神经连通大脑的渠道,她连挣扎都来不及,思维就彻底沉陷下去。

她晕厥时翻倒的姿势,把袭击者都给吓了一跳。

来人手忙脚乱捞住她的腰,避免她直接倒栽进浴桶中。

可柔嫩仿若无骨的身躯软绵绵倒在他臂弯上,又叫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既有种想要撤开手的本能,又控制不住浑身僵硬起来。

光裸的、白腻的、珠玉般似乎会发光的肌肤……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如羽毛轻触似的戳了戳她的腰。

整个人忽然僵直。

片刻之后,他直接将整个手掌都按在了她的腰上。

完全就是一个大踏步的跨越。

掌心贴着的肌肤温软服帖,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滑腻,美好的触感叫他仿佛找到了玩具一般,反复揉捏那段腰肢。

很快他又眨着眼伸出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放在她的胸口上。

大脑仿佛瞬间炸开一朵烟花。

“哇。”

他的心脏都在砰砰狂跳,像要破开胸膛的皮肉跃出去。

都要呆滞好一会儿,石化般的躯体才重又复苏。

“很想哦,”他弯下眉眼,心情愉悦,隔空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但你肯定不让的吧。”

刚才那模样,但凡他要是敢动一动,她就得提刀杀过来。

只有昏迷的时候,是乖乖的。

他把手放在招秀的后颈上,补了几个穴位,免得她忽然醒过来。

然后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把人抱起来,放进水中。

“洗澡……?”

完全不知道控制位置,他的手刚放开,她就直直地往水里堕。

来人吓了一跳,在水漫过招秀口鼻之前,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又给带起来,抱在怀里。

手忙脚乱间,水声哗然,招秀身体的起落溅了他一脸水。

他刚把人摆正,无处安放的手臂又挥中她的头发。

盘好的发髻被这一击直接打散,木钗倏然掉落于水,青丝如泻墨般淌开,沿着她优美的脊背与肩骨淌下。

散在了水面上。

打湿了。

他猛然睁大眼睛,一动不敢动,要侧耳认真听屋外动静,确定没有没发现,才慢吞吞松了口气。

……所以现在要怎么收场?

他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放手,就像给娃娃洗澡一样,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又往水里浸。

做贼似的伸出蠢蠢欲动的另一只手,探入水中,按到了她的胸口。

上上下下都给揉搓了一遍。

胸脯软嫩,腰肢纤柔,脊背玉润,大腿修韧,臀部丰腻……

他满脸通红,不受控制蒸腾出来的热气释放到全身,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蒸熟;瞳孔微缩,处在兴奋与受惊的中间状态,几乎拉成条小细缝。

“你自己叫我碰的哦……”他理直气壮地说。

头与她挨着,呼吸几乎碰触到她的耳垂,她的呼吸心跳完全为他的意识所接收,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她的呼吸与心跳频率。

干坏事的人,眼睛里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精神却高度紧张,血管里奔流得都是兴奋与热切。

所以当那个名为小颖的侍女洗完衣服晾晒好,哼着歌往里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警觉地僵立于原地。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条件反射将人从水里捞出,反身就摘下屏风上的外袍。

窗开窗闭,屋内瞬间沉寂。

“小姐,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小颖打开门探进脑袋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人呢?!

第83章 养子

招秀醒的时候,后颈痛,头晕。

坐姿有些奇怪,支撑也很别扭,她不自觉地晃了晃脚,意识到半悬空的刹那,不安定的感觉几乎在同时流窜进她的大脑,将她的警觉心完全唤醒。

她猛地睁大眼睛,强行将理智从不适感中拔出来。

然后环顾四周,惊魂未定。

这是在哪?!

一棵高大的乔木,枝繁叶茂,她正坐在粗壮的枝丫与树干交界的树杈间,位置极高,底下郁郁葱葱,远方莽莽蓁蓁,典型的山林之势。

衣摆被风吹散,一下一下打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只一件外袍,袍下什么都没穿。

连鞋子都没有。

她一瞬挺直腰身。

想起来是洗澡的时候被袭击了!

可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

招秀几乎是在回忆起早先发生的事后,就在心中大骂影阁与剑阁怎么布防的!

竟然能让歹人,在她竹君坞里,把偌大一个云台主,给劫持了?!

她本能地感受了一下,丹田运转正常,内息仍在自动运行大周天,功力没有被动手脚,但她并不敢动。

这家伙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扶风楼又带走她,至少比她厉害不止一两阶。

但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血压升高,脑瓜子都在闹。

“出来!!”

“……我在哦。”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低低的,小声的,十分动听的音质,却因为它的主人矫揉造作的腔调,而显得有些怪异。

她猛地扭头,就在不远处,一个人半蹲在树梢上歪头看她。

纤细而分叉的树枝应当完全不足以支撑一个青年的重量,但他就是稳稳地站在上面,就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片叶子般,没有丝毫重量。

而在他出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之前,她几乎一点对方的存在感都没感觉出来!

这太离谱了!

“你是谁?”她有些受惊。

娃娃脸,精雕细琢的长相,眼型略圆,瞳色带有微微的琥珀透感,有种猫一般的灵动。

一捧长长的乌发完全没有高束起来,仅仅用一个布条随意扎在肩上,叫它不至于散乱而已,极随意的装扮,还不合身,不羁散漫之感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问名字,还是问身份?”来人微微歪头。

这几乎堪称“可爱”的动作并没有打动招秀,反倒叫她觉得有一股的恶寒直冲天灵盖。

猛兽装无辜也不能改变他穷凶极恶的本质啊!

招秀紧紧盯着对方,警惕与忌惮的锋锐冲击她的情绪,反倒叫她逐渐冷静下来。

她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找上她?

为什么不是别的人,偏偏要是她?

怀揣着巨大秘密的人,曾因自己的每一个秘密而胆战心惊,瞬间脑中就罗列出全部的猜测——大麒山之劫、琼岛下阴谋、梅坡书院邪物……

然后瞬间她又隐没掉其他的猜测,只留下一个。

冒充南域巡狩的邪物,以及“季潮生”!

除此之外,她很难想象,以她的小心谨慎,会暴露自己并招惹上未知敌人——唯有出现在梅坡书院那个,她不得不借由书院的天罡真灵阵才干掉的妖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

也只有这件事最惹眼,最容易引起注意……特别是,她跟简锐意还在调查“季潮生”!

这全是放在明面上的事!

所以说,是知情者找上来了?

是善是恶?

她可不认为,自己现在好好坐在这里没有受伤,对方就是善意的——真要没点猫腻,她又怎么会被挟持出来!

只不过,在家里被带走这事,还是叫她觉得玄妙了。

就算这家伙很有能力,那也得是特别了解扶风楼的构架吧!

招秀的脑子在飞快运转。

她本能地想到了简锐意……所以这家伙在外一直久久不回,是不是也有被找上门的因素?

他没事吧?

招秀完全不想步入对方的步调,但是又不敢暴露自己的思考,她明白越是让猛兽感兴趣的猎物,越是会遭受更多的玩弄与磋磨。

她谨慎道:“名字?”

“墨小七。”对方就等着她的问话了,因此不假思索回道。

招秀的精神正处在高度紧张之下,很快听清对方的名字,并且进入相应的思索。

只是大脑一转就僵住。

她活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闷棍那样,僵硬的脊背都有种生锈老化无法动弹的感觉。

完全没料到的事实让她控制不住惊悸起来。

“墨……黎?”

她称呼他名字的方式似乎叫来人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就眉眼弯弯地纠正道:“小七,墨小七哦,我娘生了七个,我可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他一脸“我超厉害的吧”。

招秀扶着树干,完全是没有支撑就要摔落下去的虚弱,思维仿佛被镰刀犁过一遍那样,断裂的神经突触找不到一点着力点。

“天元山?”

她的思维都像是要爆开,艰难的咬字都掺杂战栗之意:“尊主……养子?”

来人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拍了拍手,轻松道:“你知道我,那太好啦。”

招秀两眼都是一黑。

她还在天元山修行的时候,墨黎还没上山,她来东域比承月要早两年,恰是那个时期,尊主捡回了墨黎。

承月在亲爹与诸位尊长面前好歹还收敛一些,墨黎上怼天下怼地,还自来熟到了极点,就没一个怕的。

她离开天元山将近十年,不是这十年从没回去过,而是两人的交际范围完全不一样——天元山思过坪,早十年是承月常客,后十年是墨黎惯犯,一年多少时日,他能有一半都待在里面关禁闭。

尊主一个亲子,一个养子,全是不省心的主。

于是就算没有正面撞上过墨黎其人,她也听说过不少对方的传闻。

包括那逢人就作的奇葩自我介绍,他就觉得自己幼年能在大饥荒里活下来超厉害;包括他把几个师长气得七窍生烟,追得他满院跑;包括他跟承月别苗头,天雷动地火打个你死我活,结果被尊主一人一剑,打得双双在床上躺了半月……

知道墨黎有可能是奉尊主之命来的,她就怕得动弹不得。

她一向是极怕尊主的。

任何能轻描淡写处置她性命的人,她都怕。

所以尊主为什么在意那不死邪物?

又或者其实在意的是那季潮生?

无论如何,专门派出墨黎来,这就不是一桩能简单解决的事!

不过,信息不全完全不妨碍招秀莽上去。

知道墨黎的身份反倒方便她应对了。

招秀板直了腰,好艰难才能控制住表情,她甚至要故意冷下脸,一字一顿道:“所以,尊主让你掳我出来?!”

第84章 寄生

对不起宝子们!蠢作者误给防盗章设置了价格,不要买!!不要买!!它不能修改了气死,我尝试联系下客服能不能删掉,泪奔,你不要买哦

以下是《寄生》正文

——

无论如何,招秀也不相信,尊主会让墨黎挟持自己。

光说他在暗中窥伺她的一整日,那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跟墨黎讲礼数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这家伙的心性本就过分自由烂漫,随心所欲才是他的风格,他会管什么礼数才有问题。

尊主给的任务肯定是好好的,不说困难与否,至少也该是正常的,但墨黎的脑子是怎么理解的就说不准了。

只是放肆妄为不代表他不知道好歹,他的道德评判能力并没有误差,所以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只不过有时候明知是坏事也要去做,还做得理直气壮,这就是他的恶劣之处了。

在招秀这一句后,他缩了缩脖子,深琥珀色的眼瞳天生就带着水润的色泽,在背光处便显得更加可怜兮兮:“没有哦。”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招秀瞪眼。

墨黎说道:“不知道,反应过来已经带着你跑了。”

她蓦地警觉:“你在做什么需要反应过来?”

“帮你洗澡,”他说,“要是被你的侍女看到……”

招秀的气血忽然上涌,脑袋所有的血管鼓胀得都像是要爆开一般。

她条件反射扶住头,免得它自己挣脱脖子掉下去,打断对方的声音都有些尖锐:“你帮我洗澡——”

“你晕了呀。”墨黎还很有理由。

“你把我打晕——”招秀深吸一口气。

“不打晕你,肯定不会让我摸的吧。”墨黎振振有词。

“你还摸——”招秀眼前一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真的很想摸嘛,”他毫无反省之意,“你都问了叁遍……我当然要回答你呀。”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那时候你晕过去了。”

招秀按着自己的胸口,拼命调整呼吸。

不气,不气,气厥过去不值得。

这家伙脑袋有病。

呜,还是忍不了,好想打人啊……想要变强的欲望更加迫切了。

招秀好不容易冷着脸,死死盯着墨黎,咬牙切齿地说:“你来寻我的原因是什么?”

墨黎想了想,牵扯上正事,脸上的表情稍微端正了一些,但很快垮下来,又装起了可怜——他很知道怎么利用自己这张精雕细琢的脸,至少在别人怒火中烧的时候,稍微无辜一点,可以让别人下手不那么重——不下手是不可能的,在气人这一点上他绝对登峰造极。

“看你有没有被寄生。”

招秀慢慢拧眉:“寄生?”

墨黎回答:“你见过他了——所有靠近过他的人,都很容易被寄生。”

招秀打了个寒颤,“寄生”这个词语带给她太糟糕的想象,她只能理解虫豸又或者植物的某种寄生方式,把这个词语用在人身上……这就绝对超过她的认知了。

不过想到梅坡书院那个邪物,她又模糊意识到了什么。

都已经被碾成肉泥了,按理说是必死无疑了,咒印的存在却又叫她感应到对方的生机,两人之间冥冥中的七魄也还牵系着,这才叫她咒骂那是不死的邪物。

现在听到“寄生”的说法,说明死的压根不是他本尊,而是他用的一副躯壳。

死了一副,完全还可以换另一副不同的?

招秀冷汗都要下来了。

但她强撑着自己的脊梁,丝毫没有表现出弱势之态,反而更添几分冷笑:“那你发现我被寄生了吗?”

墨黎摇头:“我去过梅山了,也去找过姓简的,你们身上都没有。”

简锐意果然也在他任务的名单上!

招秀心下松口气,但马上又皱起眉来。

既然墨黎——或者说尊主,对那个邪物知道得如此多且如此详尽,说明过去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交集。

尊主关心整个郁境是理所应当的事,如果那个邪物当真是如此危险的话,那么在发现她们深入接触过邪物之后,派出墨黎来处理也无可厚非。

但她不得不更警惕。

因为她与她邪物的关系更深!!

那或许不是可以让墨黎直接用他的手段查出来的关系,但咒印确实牵系到彼此七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算不是“寄生”,也可以说是畸形的“共生”了。

算算日子,咒印很快就要复苏,她可不想被墨黎觉察到这个东西。

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件可以坦诚的事。

招秀勉力冷静着,然后问道:“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用“东西”去形容他。

墨黎歪了歪头,头发垂在白皙精致的脸上,更显出一种美丽通透的少年感。

“是‘祸’。”他认真说道,“必须要杀死的‘祸’。”

他忽而又笑起来,小声道:“如果杀不死他的话,那就得是生灵涂炭哦。”

招秀没被吓到,她盯着对方盯了几眼,冷不防说道:“我能回去了吗?”

既然在她身上找不到“寄生”之物,挟持她于此的理由一个都站不住脚,不把她放回去还要做什么!

墨黎飞快摇头,几乎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在招秀生气之前,他摊开手:“虽然没有被寄生的反应……但是血石对你有反应。”

他掌心有块猩红色的石头,乍一眼真就像是鲜血凝固硬化而就。

招秀死死盯着它,一刹,就发现这玩意儿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变大了,猛一抬头,那娃娃脸的混蛋就已经蹲到她面前。

一臂之距!

他捏着血石,先往她的手背上碰了碰,让她感受了一下这东西的硬度,然后抬起手,直接将它塞进了她的手心。

完全来不及躲闪,掌中就多了个东西,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石头的棱角正在慢慢融化……它在渐趋发烫,变软。

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完全不知道!!

本来应该慌的,但越是紧张的时候,招秀发而能越发冷静。

就仿佛所有的理智早就都预备着在最大的压力下稳定她的情绪。

——真要有什么大问题的话,墨黎就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他是思考方式有问题,他不是蠢。

所以招秀以极慢的速度把视线从石头上挪开,挪到墨黎的脸上,眼光像是刀子一样,具有极锋利的锐芒。

在这种想要刀人的眼神之下,墨黎都要悄悄地往后挪动了两步。

“所以你想拿它说明什么?”招秀一字一顿地,满脸都是“看看你要编出个什么来”的讥讽。

第85章 征召

作者:前面两个搞错的防盗章已经email客服了,人家估计要周一上班才会处理,我不知道能不能删掉,不知道删掉是不是会退钱,泪,还是有很多宝子买了章节,真是不好意思,萌新也不知道咋处理了

总之这两章完整的内容后面我免费放出来了,暂时不设置防盗章了,先处理掉前面那玩意儿再说,强迫症犯了,浑身不舒服一整天

今天没有加更哦,珠珠骤降,没到数额,明天加吧

(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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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种眼神俯视着,首先再高的气焰都得低上个一截。

墨黎眨了眨眼,小声说:“你的元气确实能刺激到它啊……”

他只是没有说,除了特殊的元气能让血石反应之外,越干净越精纯的元气,能产生的效应就越强,也就越容易激活血石。

“所以呢?”招秀把血石抛还给他,冷冷道。

墨黎又往后挪了两步,故意的,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挪,像是指望她产生点同情心:“你这样的人很难得的……我需要你同我一起去锁几扇门。”

招秀眉一挑,一下子就抓住他话里一些藏匿的重点。

先不管什么叫做“锁门”,他挟持她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能帮忙做成某件事,应该还是与那祸害有关的。

是他有求于她!

“你有求于我,”她语气并不强烈,但是一字一顿的凝滞意味让话音充满力量感,“还把我打晕了从扶风楼带下来——”

“是先带下来,然后才发现的。”墨黎纠正她的说法,重点完全找错,“你很特别嘛。”

“让我回去!”她直截了当。

“不行哦,我们已经出来啦,”墨黎说,“这里已经是鹿别山了。”

一夜之间从扶风楼到了鹿别山……这个混蛋怎么跑那么快!!

“第一扇‘门’就在鹿别山,等我找到位置,就能‘上锁’啦。”

招秀的脑袋又开始嗡嗡直闹:“这是你的任务,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脸愠色:“我就这么离开扶风楼,山上必得乱成一团。我的工作没交接,去向没交代!你知道你干的事影响有多坏吗?我是云台主!扶风楼第二号主事人!而你在我洗澡的时候把我掳走了!!”

他想了想,说道:“可你现在已经落在我手上了。”

语气理所当然得很,尾音微微上翘,甚至还带点小骄傲!

混蛋啊!!

这点小骄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把她挟持下山,搞得人仰马翻,他居然还挺得意??

招秀深呼吸,深呼吸:“我不干,你还强迫我不成?”

墨黎犹豫了一会,还是老实说道:“可是你又打不过我。”

他还真打算以武力胁迫她啊!!

这混蛋脑子里就完全没有身份概念——任凭她是扶风楼主事人,任凭她有云台主的职责,反正她身后牵系的千丝万缕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混蛋自我任性到了极点,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想不想,他做不做,压根没有事情可不可以、别人愿不愿意!

认识到这点之后,招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一对明眸幽深且无神。

只有全身无形的刺仍在应激状态。

可是,如同月季这般鲜花,恰是因为有刺才显得更为娇艳欲滴。

更为……勾人心魄。

“你别气哦,我教你造化功好不好?”那张娃娃脸凑近,讨好似的说,“影法太低级了,我自创的造化功,隐身很好玩的……”

看,这混蛋其实能意识到她在生气,意识到自己干得不对,但他完全没有改正的想法啊啊!

招秀不理他。

她脑袋里在飞快地斟酌利弊。

墨黎先是歪着脑袋看她,接着又摆正脑袋看她,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一点,就快贴在她身上了。

他很认真地端详她,深琥珀色的眼瞳慢慢漫上隐约的跃跃欲试。

“让我摸摸你的脸哦。”他忽然说道。

这家伙的行动速度之快极难预料,动手几乎就在话语跟念头产生的一瞬间!

招秀猛地抬头,眸光如刀,警惕非常。

墨黎理直气壮地说:“我之前忘记摸了。”

他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所以他为什么还没经历命运的毒打?!

或者已经经历过了,只是就连无穷无尽的毒打,都没改变他这顽固的死德性?!

招秀极速后仰都没躲过那只讨厌的手!

而墨黎则在下一刹睁大眼睛。

本来想要摸她的脸,结果追过去先摸到了她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快速扫过他的指间,就好像一只蝴蝶短暂地擦过他的手。

蝴蝶翅膀翩跹,在他的心间倏忽振翅飞过。

墨黎不但手僵在那,通身都是僵硬的。

紧接着虎口就是一痛。

招秀恨得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力道之猛,用劲之深,完全是想将他骨头都给咬碎的节奏。

墨黎条件反射运气护住筋骨,而在觉察到皮肉硬化崩牙之前,她已经松口撇开。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心脏都好像漏跳了两拍。

深深的牙印烙在肉里,暗红带紫;扎得太狠,以至于就算很快松口,也出现了碾压的伤口,渗出了几粒血珠。

他的瞳孔微缩,本就偏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与其说是受惊,不如说是兴奋。

完全是神经绷紧的兴奋!

痛楚对他来说不值得一提,刺激他的是那紧贴着他皮肉而过的温热呼吸与湿热的唇舌——那感觉太奇妙了。

招秀愤恨一口咬完,理智回来才有点后怕。

正警惕对方动手,哪想这家伙在愣神片刻之后,放下这只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浑身紧绷着预备随时逃命,结果就见墨黎眼巴巴看着自己:“……再咬一口?”

他有病啊啊!!

招秀条件反射在树干上借力就腾身跃下,笔直落入树底。

鹿别山多杉木,树干笔直无杂枝,地面除了些许枯枝败叶之外也显得非常干净。

招秀给小颖拟信使。

信使其实是一种术,东域很多地点都设有专门的信使接受地点,只要她在信使上附录对应地点的标志,信使就会飞往连接的位置。

她身上没带移动信标,否则别人也能联络到她,而不是现在这种,只能由她联络对方的前提。

招秀无比沉痛地想,为什么老是会让她遇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以至于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的药,她的悬刃,还有零零碎碎的行旅必备之物,突发的变故永远不给她做好准备的机会!

不过她都能把自己给丢了……也不能怪别人找不到她。

墨黎从树上窜下来,身姿灵巧得像是一只猫。

“你的信标呢?”招秀冷漠地问。

“不能给你用。”他歪头,“你可以给别人去信,但不能暴露位置。”

也就是说别人不能主动联络上她,只能回她送去的那一个信使——借助信使飞回的本能。

真是受够了!

招秀沉着脸掠飞信使。

墨黎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冷脸,反而还很兴奋:“走走走,‘关门’去了!”

第86章 地气

招秀实际上也并不是非常抗拒这次行程。

虽然对于被迫出行的方式极为恼怒。

或者说她早就已经斟酌清楚,确信这是一次了解那邪物的好机会。

她不想永远被一个不死的东西纠缠着,也不想任凭咒印再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从墨黎口中撬出所谓的“祸”的详细情报她势在必得。

但她绝不能表现得很顺从,非要不情愿、明生气——甚至把讨厌的神色摆到脸上来。

毕竟墨黎脑子有问题。

在意识到这混蛋根本不听人话,但是对她的容忍度有些出乎意料得高之后,她就不准备做人了。

什么礼数,什么道德,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压根不配!

墨黎所说的“门”当然不是某种现实存在的东西,事实上,他也得寻找它准确的位置。

他摸出袖里一卷蟒皮地图查看。

地图的载体应当是那种能够长得极大的山蟒,上面的纹路犹如暗黄鳞甲一般,但不知用什么特殊方式处理过,即使连鳞片也都已经柔软得近乎毛毡。

大蛇通小龙,本身就是一种极有灵性的材料,奇特的材质与术力构架让这张地图在摊开的瞬间,才慢慢浮现出应有的线路。

从招秀的角度,可以看到无数黑色纵横的线条,深深浅浅。

这地图竟然只会显示持有人所处位置的一角!

她只觉得这张地图蕴藏着极大的秘密。

需要以这种繁复且特殊的方式来隐藏全貌,若说没有秘密都说不过去。

但看墨黎认认真真研究地图找“门”的样子,她不猜都知道,地图的主人肯定是天元山那位……

既然是尊主的东西,似乎也不能以常理去揣度。

招秀身上只有一件外袍,松散的衣料灌风,让她觉得极不舒服,她裹紧衣服,摘头发灌注内力做针线将侧边绞起来,让它不至于太垮落。

又随手折了根枝条作簪,将散乱的头发盘起来。

连鞋都没有,只能以柔软的真气裹住自己的脚,避免踩踏到地面脏污。

心下再度咒骂某人。

她们现下已经处在东域版图内最西的地方,鹿别山再往西就是紫荆岭,那是中陆与东域的交界。

这里不但是深山野地,少有人烟,而且虎豹狼豺,凶恶非常。

不过招秀并不惧动物,她现在不止蛇虫毒物不敢近身,连凶禽猛兽都会绕道。

基本等同于不受任何动物欢迎,就连鸟雀见她都不会叫。

一路走来没遇任何禽鸟野兽,远处依然有鸟鸣兽吼,但只有他们走过的山林静默如同死地。

墨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异样,或者对他来说,就算虎狼侵袭,也不是会叫他眨眼的东西,无需投注更多的关心。

然后他把地图直接塞进了招秀手里:“感应一下。”

墨黎不修天元诀,对于天地感应之类的东西十分不通。

不是他不能学,而是天元诀跟他心性极为不合,尊主为他甚至专门创了另一番绝学。

他理所应当地说:“元气与元气之间应该有吸引力——那扇‘门’多年未经修补,地气应当泄露得很多,你找找看。”

招秀冷静道:“什么地气?”

她毫不指望他能会意而答全,毕竟这混蛋的脑回路就是问什么才答什么。

墨黎道:“龙脉元气。”

道家一直将山水的大走势称作龙脉,只是并非所有的山所有的水都能如此称呼——龙脉之下必有地气,那是天地蓄积于重要走势之间的元力。

就好像武者行内息元气于经脉。

如果将整片郁境大地看作是一个整体,龙脉便可称作大地的经脉。

但是武者的元气与天地的元气是不一样的。

天地元气散逸在山林间,游走于江河间,为草木山石所吞吐,为鸟兽虫鱼所呼吸。

人乃万物之灵长,人身上当然也有元气,不拘武者还是普通人,就与世间所有的生灵一般。

人活,食鸟兽蔬果,人死,身腐化土泥,其实就是一种元气的转移。

但是武者会以各种功法锁住自身气孔,阻止人体内的元气散失,并锤炼更多元气为内府真元,所以武者的寿命会更长,体魄更强健。

有些元气郁结,会形成稀奇的天材地宝,而吞食这些奇物之徒,无论是人还是鸟兽,都能得到极大的造化,便是同样的原理。

真要说起来,天柱分离出来的清气其实也是元气的一种,只是元气一般是有载体的,清气却是天地初分时最原始最精纯的那一种——所以更难掠取。

道理招秀能懂,但她想不通为什么要有“门”。

大地元气难道不该自然释放?

她皱眉,直截了当发问:“为什么要封锁地气?”

墨黎回答:“因为天柱无法涵养那么多啊。”

如此简单的原因,招秀却是心中一悸。

骤然意识到很多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天柱损坏,天地元气在散逸——却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招秀是亲眼见过琼岛之下那截分离的小天柱的。

她半只脚踏进过那个奇妙的世界,她更能认识到“分天地、定山河”是怎样一种概念。

天地元气是一个巨大的循环,而天柱就是这个循环的枢纽!

枢纽坏了,秩序失衡,元气就必然散逸到天地之外。

郁境失却越多元气,越会沦落死地。

她脑中发散良多,面上却不显,一边低头看地图,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东域有多少扇‘门’?”

“六扇。”墨黎一点也不在意她问什么,他正拿树枝掏一个树洞,应当是个松鼠窝,他正在把里面贮藏的坚果一个个挖出来,碾开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有果实,这种手欠程度,是能让苦主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地步了,“现在是五了。”

为什么会只剩五个?

招秀猛然抬头,眸光有刹那的锐利……很快又隐没于止水无波之后。

她缓缓吐气:“那一扇在沙野是吗?”

她漠然道:“沙野的元气断绝,已经不再有‘关门’的必要了?”

墨黎歪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亮:“是哦。”

第87章 关门 ρö18čk.čöм

这家伙如此配合,招秀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六扇门,既然一扇在博岗的鹿别山,一扇在沙野,分属东域的东西两极,那是否也有两扇落在南北两极?

“所以,还有两扇在孜海与苍宁?”

孜海为东域至南,苍宁在东域至北。

墨黎点点头,也不捅树洞了,就像发现了更有趣味的东西:“是哦。”Ъеи呅鱂在õ𝓶se8.𝓬o𝓶韣鎵更新璉載 綪ㄐㄡ欌棢阯

他兴致勃勃道:“你再猜猜,再猜猜,还有两个在哪?”

招秀没抬头,脑中飞快思索。

他从天元山而来,梅坡去过了,简锐意找过了,一个在延地,一个在星岳,他走过的地点本来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但她考虑到,相对于“关门”,显然是检查那“祸”是否寄生在他们身上更重要。

基本可以断定这家伙在离开中陆后,就一路直奔扶风楼。

但为什么掳了她要先来鹿别山呢?

这里有什么奇特之处?

招秀抬眼,看了看歪头打量自己的家伙,这蠢货拿着地图都还找不到确切地点,还能有什么原因!

先来鹿别山,因为这里的任务最简单!

博岗离中陆最近,命天柱之力在此辐射的力量最强,所以这里的“门”应该是最好解决的。

再看看因为她久久不答,又转而去捅松鼠窝的墨黎……她就搞不懂了,这家伙要没把她挟持下山,他要怎么搞定这个任务?

尊主对他如此放心,以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由他一人?!

列数起来,孜海的局势也挺稳定,苍宁可能稍欠,那么介于这两者与彻底没有挽救价值的沙野之间的地区……

她的表情稍微有些古怪:“红岭与……星岳?”

红岭在沙野以西,扶风山之东,她本来以为红岭是有早年的东天柱影响,所以在整个东边算是个稳定所在,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底下有“龙脉”,而封堵地气的“门”开了,所以自然元气升腾,让红岭的灵韵不至于消散。

星岳就纯粹是猜了……

主要简锐意大概率在那,他要去找简锐意,会不会顺路撞个“门”?

“对啦!”墨黎惊喜点头,兴奋鼓掌,“好厉害哦!”

他不在意她是怎么猜到的,脑袋里完全没任何曲曲绕绕的东西:“星岳的‘门’我已经关上了。”

他笑嘻嘻地说:“所以现在只剩下四个了!”

验证了直觉之准确的招秀,有瞬间的凝滞,马上又平和下来。

墨黎不是为“紫微星”来的,他不会管琼岛的事务,跟他没关系的东西他绝对不会在意……

但是总觉得有些异样。

招秀合上地图,直起身,步步紧逼:“星岳的‘门’是不是在云鹤湖启山?”

“帮你关‘门’的是不是还有翠屏寺拭尘僧?”

这话问得就叫墨黎更意外了,他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树枝甩手丢掉,窜到她边上,紧紧地盯着她,惊叹道:“哇——”

“这都能猜到?”

他用力拍手:“好厉害好厉害!”

……所以启山的人杰地灵是有因的。

她当初在此地设书院,就是看中了启山的灵韵!

否则上面都有了一个百年翠屏老寺,她又如何还会觍着脸去向佛门借地盘。

招秀缓缓舒了口气,努力控制自己内心的激荡。

简单的问答之间,她脑袋里对整个东域的走势印象、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往她所有的认知都只限于表层,现在却扎得极深极深。

大地都仿佛变作一个沙盘,龙脉游走,地气纵横,生门封堵……

天地为棋,江山为局,这分明是一个宏大的阵势!

尊主的气魄啊——

能如此细致切实地划分这一片偌大地界,怕是只有当年曾为东域主的尊主!

他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仅仅窥见过往的一角,就叫招秀控制不住心驰神往起来。

只不过回神见到墨黎,又叫她转为面无表情。

“往北。”她抓着地图,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

墨黎却毫不怀疑她的结论:“好哦。”

他连原因都不问!

鹿别山的走势是一个半月形,主峰在南,名为象牙峰。

峰上早年是一个门派旧址——雷火派。

雷火创派祖师的选址自然有独到之处,只是后来门派没落,又因为这里渺无人烟,交通不便、补给为难且后继无人,搬迁去了别处。

招秀的视线确实也在象牙峰的位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按照直觉来。

那座山峰的灵韵不是很足,反倒是北面与众不同。

虽然她真气的辐射面没有广到囊括鹿别山,但沉入天元诀,感应一下天地元气与山灵的走向,倒也不难。

墨黎没有劫错人,吞下天柱清气之后,她对于天地自然的敏感度真的是极高的。

没多久,两人立在一处山涧边,看着上方铺落在岩石间的瀑布。

墨黎蹲在那里拨弄了一会儿水。

这家伙好奇心高得离谱,见到什么都想挠一挠。

“灵韵很高哦,”他笑眯眯说,“看来是溜到这里了。”

招秀并不意外“门”会跟着地气的流转而移动。

星岳启山那边有老寺镇着,所以没有移动,鹿别山的地气泄口本来大概率在象牙峰,但在雷火派迁走之后,地气泄口有所转移也在所难免。

否则墨黎直奔固定地点就行,为何还要寻找?

本来山体就是活的,地下的龙脉更是活的,地气释放的大口子溜到哪里,哪里就会有“门”,当然,如果一条龙脉有无数个泄口的话,烈火烹油也很难长久。

招秀站在一边不说话,准备看他如何“关门”。

就见墨黎玩够水直起身来,甩甩湿淋淋的双手,也没有叫招秀退后的意思。

摸摸袖子,掏出一迭符纸。

符纸??

她还真的少见符纸,因为扶风楼专术道的影阁,并不喜用符纸,简锐意惯用的是各种阵盘。

那厚厚一迭少说有个十来张,墨黎抽出其中一张,又将剩余的胡乱卷起来再塞回去。

他两指夹住符纸甩了甩,让它自然舒展一些。

脸上的神色淡退,不刻意作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之后,冰雕玉琢的一张脸反倒更加美丽精致。

“天地为一物……”

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姿势,随随便便的念咒,符纸便无风自燃。

“死生为一源。”

他慢吞吞添了个字:“破!”

话音落地,指尖燃尽符纸,一缕剑气陡然自符灰之中飞出。

淡淡一抹剑色,简单得像是随手一撇挥出。

但风停、水止,万物沉寂,天地都在这瞬间缄默!

剑落下,隐没于山涧,霎时却有一股地气漩涡自地下升腾而起,仿佛一个圆环,其中自有明光浩然,摆荡山河之势。

这是尊主的剑!!

招秀立在那,瞠目结舌,惊心骇神。

墨黎一把抓住她,冲入其中!

第88章 混蛋

比起尊主的剑竟然寄在小小一张符纸中,更叫招秀吃惊的是,墨黎居然有那么多张符纸!!

讲真,她嫉妒了。

尊主是不是有些过分宠他了?

或者墨黎还能顶着这幅猫嫌狗憎的死脾气没给打死,尊主没有意识到是他太惯着了吗?

招秀被抓着冲进地气漩涡中时,因为过于猝不及防没反应过来,她的思维就仍在运转方才的念头,直到被墨黎扛着撞进山河脱胎的巨大阵型之中,她才回过神。

然后更震惊了。

眼前所见岂止是奇景!

那道白色剑气像锚一样在虚空中定住山河,于是万物之灵都自它原本的形体之上脱胎,升腾到空中。

聚拢的灵是一个缩小的鹿别山,奇特的术阵将其囊括在内。

阵中幻化出了鹿别山的山势与地下的龙脉,仿佛一张半透明的蓝绿色山河画卷。

这画卷迤逦于空,化虚为实,化实为虚,两者之间的界限无限模糊,招秀就算伸手进真实山涧的岩石,也会从中穿过,而哪怕只是幻形的山势,她都能直接触摸到。

她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去窥见山河奥秘。

原来龙脉真的具备龙的幻形啊!

她甚至能从模糊的幻形中,看到龙盘曲的尾巴绵延成一片高地,张开的四爪是四座奇峰,龙长长的鬃毛游散,于是山坡与谷底交替而生。

龙头是昂扬的,微侧,有一只角笔直向天,那是象牙峰;龙的嘴巴向北大张,一颗龙珠自舌尖吐露,那便是他们所处的山涧!

招秀被如此宏大的气象刺激得思维都有些混沌,她感觉自己对世间万物的认知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解东流的视野曾给她开启过短暂瑰丽的窗,现在尊主留下的阵图又为她拉开了一扇宏伟壮阔的门。

这种感觉与脱胎换骨都无异!

墨黎则轻车熟路开始在这阵势之间兜转。

他从龙的尾巴走到龙头,又从阵势中间走向边缘,时不时戳戳山的幻形,拉扯水的虚影,看得招秀胆战心惊。

这也是“关门”的必要步骤?

不久之后,墨黎笑嘻嘻抬起头:“这条龙脉真完整!”

招秀面无表情。

他最后还是站回到龙珠的位置,地气的泄口就在下方,随着流水潺潺释放而出。

东域的龙脉肯定不止六条,但是尊主当年只以阵图网定了其中六条,便是取四方稳定之意,毕竟所有择取的龙脉都是绕着当时的东天柱而生的。

阵势与山水相融,并不干扰龙脉的正常运行,也不阻碍天地元气的正常升腾降解,但却要防范一些特殊情况,以至于释放的元气变多,而这份无法被天地涵养的元气会彻底脱离循环,散逸到郁境之外。

只是阵势彼此磨合的漫长岁月中,总会出现一些磨损,无法涵盖全域,小范围的地动、山崩这种正常现象,也会导致出现地气泄口。

墨黎所说的“关门”,就是补足阵势,填上泄口。

他伸手一招,那道钥匙般剑气飞来,霎时碎成千万份,环绕在他身上,让墨黎身上出现了足够的尊主气息。

于是,当墨黎的手按在龙珠的虚形之上,招秀亲眼见证着那张完整的圆形术阵,脱离了“画卷”,缓慢地升过头顶。

真实的山界、绿色龙脉之灵、蓝色山河术阵——从低到高就此形成泾渭分明的叁层。

墨黎托着下巴仰望头顶的术阵,思索要补哪里。

铺设开的阵图线条,就跟积木块一般展开,他很快伸出手,挪移了几个线条,然后挥手将阵势往下按。

……没合拢。

龙脉之灵与修改过的山河术阵,彼此不弥合!

墨黎张手,又把术阵打开。

他又想了想,随后又动了几个线条。

再合拢——依然不能弥合。

墨黎粗暴地把术阵再度推开,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招秀:“……”

他有病吧!

这么随便的吗?!!

之前没修改的阵图好歹运行自如,他来“关个门”,结果还越改越坏了?

第叁次修改失败之后,墨黎眼睛亮亮地转过头来看她。

招秀冷漠回道:“你觉得我会懂?”

他把简锐意掳过来,这会儿都不会束手无策!!

“试试看嘛。”墨黎可怜兮兮地说。

招秀简直不能看他这张蠢脸。

她感觉自己的火气又在控制不住上涨:“你什么都不懂,到底是怎么在修改的?”

墨黎想了想说:“反正一共一千叁百六十种排列,试过一遍总能试出吻合的。”

招秀的火气“腾”地冒出来:“多少种?!”

墨黎小心翼翼:“一千叁百六十?”

深呼吸已经不能遏制住出离的愤怒,招秀捂着自己的心口,没病都给折腾出绞痛来了:“尊主为什么会派你出来?”

“……他想磨我性子。”

墨黎歪着头看她:“你别气哦。”

怎么可能不气!

所以该他磨性子的事,她为什么要跟着受罪啊!

“来嘛来嘛,一起试试,”墨黎眨着眼睛,“你的直觉很准的哦,来帮忙一起看看嘛。”

她都不知道,他是真蠢呢,还是天然的黑心。

敢情星岳的“门”能顺利关上,全靠了拭尘僧——要不是那老和尚,这混蛋准能在里面关上十天半个月的吧!

招秀闭着眼竭力调整呼吸,还是没忍住,跑过去一脚踹在墨黎脚踝上。

墨黎没躲,身形微微一晃,也不觉得痛,只是眼睛陡然睁大。

看到她沉着脸,仰面开始查探头顶的阵势变化,他反倒开始蠢蠢欲动:“再打几下也没关系哦——你太温柔了,他们都打得很狠的。”

典型就是挨打次数过多的经验。

所以打有什么用?

又不能把他给打死。

相反,挨过打之后,他反倒心安理得起来——混蛋啊!

怪不得天元山上众多长者、大能,面对他都得破功,再好的修养都架不住这混蛋作天作地啊!

为了压下愤怒,招秀完全透支了自己的忍耐力。

竭力定神研究阵图。

她在这一道上真的所知甚少,但如果是山河走势、自然本貌,她多少有那么一点直觉。

“这个位置。”她冷酷道。

墨黎想了想,尝试修正,然后弥合失败。

“这几个线条。”她又道。

再度尝试,再度失败。

招秀深呼吸:“这边。”

数次之后,她连话都不讲了,手一指,眼一瞪。

第89章 手贱

一直从中午,试到晚上,再从晚上试到第二天天亮,都要试到走火入魔了!

一百种排列变化过后,其实她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感觉。

二百种排列变化的时候,她对这个阵势的理解有些深入了。

叁百种排列变化过去,她好像已经摸清楚了尊主当年设置阵图的原理。

叁百一十八次尝试完毕,墨黎终于能将山水术阵与龙脉之灵两相吻合。

“哇——”他还没惊叹出来,招秀就阻止他。

“别动,”她拧着眉,“还有种更好的排列方式。”

墨黎看看脚底,又看看她红彤彤的眼睛。

小心翼翼地又把山水术阵分离出来,完全不敢反驳。

招秀喃喃道:“乾位出现的问题比较大,拿离、坤去补容易缺水……离叁再挪一位吧,兑位退一……按照这个排列再试试。”

墨黎伸手挪动线条,重新排列术阵。

这一回刚列好,招秀就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冥冥中什么东西融会贯通、浑然一体。

整个阵势蓝光荧荧,阵力互相流转,均衡各方。

当墨黎合拢双手,将它压在龙脉之灵上时,透明的绿与透明的蓝相互匹配,竟是瞬间就彼此咬合,融合作一体!

她可以肉眼可见那灵在缓缓挪动。

在术力的推动之下,龙珠化作千丝万缕,回到龙口。

龙口闭合,微微低头,似有安宁之色。

招秀终于松了口气。

墨黎啪啪啪把手拍得欢快。

她猛地抬头,杀人般的视线直直刺过去。

由于精力消耗过大,眼睛里布满血丝,乍一眼,那千万血丝就是千万刀刃,每一面都有着锋锐到极点的刃光。

可知道自己理亏的墨黎,还是在笑眯眯地鼓掌:“真的好厉害哦。”

“别留在承月这里了,他懂什么呀——跟我回天元山吧——尊主要知道你能解开他的阵图,他一定会高兴……”

“你再多废话一句,”招秀冷冷道,“就算动手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再跟你同行。”

墨黎立马用手在嘴巴前画叉,低头不语。

他探手将身上的气息重又凝聚为剑气放出,准备解除这个旋涡。

随着剑气走高,不再锚定山界,龙脉之灵也渐渐开始模糊。

这张缩略的图画开始舒展,似乎要恢复它原有的形态,重新融入真实的地界。

龙形长长的游须放大,晃过墨黎的手边。

招秀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你别手贱!!”

但这混蛋的手永远是比脑子要快的。

她话音还没落,那作恶多端的手已经抓住了龙须上。

那瞬间,即使招秀不知道后果如何,都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这个时候的龙脉之灵有些活跃——岂止是活跃——他仅仅抓了下龙须,龙头就开始剧烈震动起来——龙脉没有睁眼,但那游走的飞须卷动得非常厉害。

墨黎被径直抛飞。

招秀也没办法维持平衡。

山河图的气浪消散得极快,但尚在半空中的招秀却清晰感觉到不对劲。

底下有地动!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短暂的应激状态让她难以动弹,直直往下掉的时候,什么东西猛然卷在她的腰上。

墨黎揽着她叁两下地跳离开裂的缝隙。

站在缝隙边上,低头看着碎裂的岩石滚落下去,还很惊叹:“哇,龙脉生气了——”

回头看一眼她,愣了愣,把她抱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颠了颠:“不怕哦。”

“你看,就这么点缝,”他说,“现在山势很稳,不会动得厉害……”

招秀低头,死死咬在他的脸上。

墨黎被一口咬住,完全没想到这一招,先是受惊,整张脸本能地皱成一团——没等他反应过来,招秀已经松口,顺手一巴掌甩到他另一面脸上。

她冷着脸挣脱他的手臂,从他身上跳下来。

墨黎一边顶着个红紫深陷的牙印,一边顶着个深红的巴掌印,微微歪着头,还在愣神。

片刻后,才缓缓出声:“哇——”

惊叹到一半,又强行止住声音。

下意识摸摸牙印,血都渗下来了。

可见她有多气。

墨黎憋了一会儿,说道:“咬手吧,别咬脸上……脸受伤不好看了,你会看我更气。”

他也知道她看他就来气啊!!

“滚!”招秀骂道。

墨黎默默地,试探性地后退几步。

招秀猛地抬头斜他一眼。

墨黎立马消失在原地。

招秀也知道这家伙肯定仍在这个地方,只是她看不到他。

“造化功”的伪装能力着实一流,他可以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同一颗石子,一片叶子——属于奇术行列了。

但只要视野中没有这个混蛋,她也都认了!

招秀随意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下来,运功平复心绪。

急促的呼吸,奔涌的血流,乱窜的元气,都在昭示她现在的不对劲。

突如其来的地动确实叫她再度惊心骇神了。

她不是惧怕突如其来的天灾,只是神经迟钝又毫无防备,这点小地动难免牵连起她过往的阴影。

墨黎怎么可以那么气人!

她现在恨不得连惯孩子的尊主都给气上,但仔细想想,承月还是挺好的……只能说有些苗子生来就是歪的,连尊主也没办法把苗给扶正。

看看,本来是磨他性子的任务,指望着他能收敛一些,结果事与愿违不说,反倒叫这混蛋把她给坑了!

她找谁说理去!

一束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

招秀眉毛微动。

又一捧花忽然出现。

招秀继续冷着脸,不理会。

她定神感受内息,运转一个大周天之后,异样的感觉叫她忽然意识到,她这么容易生怒,没准还是因为咒印的影响!

咒印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丹田的气流稍微有些凝滞,虽然幅度很小,但还是能感知出来肩胛部位微微的燥热。

她心下一沉,明白离那玩意儿复苏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该死的!

这东西从生理上侵蚀她的生理,捆绑在她身上,不知不觉就在给她施加暗示,再逢上墨黎这么气人的性子,以至于她受到的负面影响越发严重。

她思考该怎么办。

而身边越来越多的花,越来越多的花……

第90章 想抢

在鲜花把她人都给淹没之前,她终于没忍住睁开眼。

深山老林里的花种类繁多,零零散散全部堆在一起,没有什么美感可言,可他大概是找到几株木芙蓉,将上面的花枝全给摘了下来。

浓浓浅浅的粉红环绕在她身侧,几乎将她给埋起来。

她扶着额深吸了一口,杂乱的花香让她的脑子更添一分混沌。

挥手把遮住她视野的花推开,松垮的木芙蓉花山很快坍塌下去,仿佛流沙一般在地上铺展开,露出稀散的百合、凤仙、兰花……

然后她就是一个恍神,眼前又出现一捧野月季。

招秀连发脾气都觉得有些无力了。

跟这么个混蛋置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有些人本性如此,手欠得叫人恨不得剁掉他的爪子,但是就连恶劣都仿佛带着点天真的意味,气人都掺杂着些许啼笑皆非。

根深蒂固的东西本就无法挪移,他的观念与逻辑已经自成一体,压根不是别人能扭转得过来的,想想天元山多少长者,乃至于尊主本人,不也照样拿他没办法吗?

除了自认倒霉,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言。

本来她也不会那么恼,但是咒印的影响降低了她的耐心,点燃了她的火气,叫她很难收敛住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作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把心态稳定下来。

“出来。”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扭头,那混蛋所在的位置老是叫人出乎意料。

墨黎蹲在她边上不远处,看过来,弱弱地说:“对不起哦……”

道歉归道歉,不改归不改——看得太清楚,招秀连一点情绪都没有。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下去,武者的体质有多强健,单纯的皮肉伤都愈合的很快,又何况只是甩了个巴掌。

只是被咬得紫紫红红的牙印却还留在那里。

故意顶着牙印让她愧疚的小九九都已经摆在明面上。

“别哭啦。”他小声说道。

就这叁言两语,招秀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怒火又差点腾飞:“我没哭!”

墨黎盯着她的红眼睛,细细的血丝很有存在感,以至于一双明眸都染上淡淡的胭脂色,天生秋水似的润泽,又叫它似乎笼罩薄薄的水烟。

她哭起来应该好看极了……

“那你哭哭看嘛,”他侧过身,姿势奇怪,就跟随时都要落跑一样——但即使是本能的警惕,防备她会忽然翻脸,都没拦住他自己开口,“你哭起来更漂亮。”

这是人说的话吗?!

招秀恨不得反过来把他给打哭。

永远都有新奇的气人方式!

她深呼吸,转移话题:“所以你绝不可能放我回去?”

墨黎跟小动物似的观察她一会儿,老实地点了点头:“你都知道‘门’了……而且你也已经学会‘关门’……”

他说着说着很快又信誓旦旦:“等把剩下的‘门’都关上,我马上送你回去!”

招秀不说话。

墨黎心虚地瞥她,故意把留着牙印的那张脸撇向她,悄悄又挪近两步:“要不……你再打我一顿?”

“打重一点?”

他还教她怎么打:“我后腰最敏感了,往腰上打我会痛些。还有肩膀,不久前刚伤过,揍这儿我会更难受……”

招秀烦死了。

她想听这个吗?!

或者说,揍他有用吗!

她愁的是自己身上的麻烦——在这种困境面前,其余的气气恼恼都只是小问题了。

咒印现在只是一个预兆,如果是以一月做期的话,真正发作的时日还要再过个两叁天。

在这两叁天内,要把孜海、红岭、苍宁叁个地方走遍,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她绝不想看到自己咒印发作的丑态……如果把这个作为底线,找简锐意也不是不行……

招秀暗暗咬牙,更恨那邪物了。

“去红岭,”她语气平静,却有不容拒绝的决然,“关上那扇‘门’后我必须回一趟扶风楼,否则我就跟你拼命。”

斩钉截铁。

墨黎眨了眨眼,一时竟发现没办法反驳。

以退为进玩得好好哦。

为了让他答应回扶风楼,居然拿跟他一起去红岭做交换……

可她愿意乖乖跟他一起去红岭呐!

墨黎歪着头,毫不犹豫:“好!”

招秀依然没给人好脸色看。

她永远想不到这家伙的下限在哪,永远有层出不穷的幺蛾子正面撞上她。

特别当她打坐调息的时候,这混蛋捉了一窝兔子挨个比哪只更白,哪只眼睛更红。

他选出来之后,把其余的都给放了,然后逗弄兔子眼睛,看它哭。

招秀在爆发跟忍耐之间游离了一会儿,就看到他叹着气拧断了兔子脖子。

嗯??!

放血,剥皮,串烤架,升篝火,这混蛋居然开始兴致勃勃烤兔子?!

烤完把兔腿一扯,跑过来递给她。

半生不熟加肉腥味,她都后悔没在他烤兔子的第一时间制止他!

武者喝风都能撑好几天,这一口兔子吃得能直接把她给放倒!

墨黎默默地把东西毁尸灭迹。

有这一遭在,就算前往红岭的路上,招秀坚持要先到桔抚镇,他都没说什么。

这镇子在红岭边上,有书院,有密瓶轩。

招秀当然不会去书院丢人现眼,也没想着跑密瓶轩去求助,她就想换身衣服穿个鞋。

墨黎身上没带钱。

这混蛋居然说自己不需要钱,懒得带!

可想而知,这一路他是怎么过来的……

堂堂云台主……招秀深呼吸,思来想去还是坑密瓶轩。

这件事墨黎很愿意做,他悄无声息潜进去,找了个女暗部,顺了身干净衣物给她。

没有小衣,招秀撕开自己的袍子,将胸先束好,然后换上干净衣物,穿好鞋子,总算感觉自己像个人样了。

被勒令不准看的某人,提着截树枝在地上玩蚂蚁,顺便把耳朵竖得老高。

摸都摸过了,还有什么他不能看的吗?

但他完全不敢违背。

招秀现在都还冷着张脸,而他脸上的牙印都快自愈了!

老实说,她不打他,不骂他,气急了也就红着眼睛咬他一口……比兔子还软乎……但他就是有些怵她。

一边怵,一边不妨碍心痒痒。

真好看,想抢。

第91章 红岭 ρō18в𝔯.čōm

红岭的范围比鹿别山就要大得多。

其实按照远近来说,从鹿别山所在的博岗往东南方向,径直去孜海才最方便。

但是红岭离扶风山更近,招秀对红岭更熟悉一些,这是她最有把握在叁日之内解决掉任务、随后回转扶风楼的地点,所以她坚决要求先搞定这里的“门”——反正墨黎同意了。

赶路耗费一天多的时间,又在桔抚镇花了点时间,进入红岭地界的时候,已经在第二日的下午。

东域没有大城,人口稍微集中一些的镇子已经算是极佳,即使是在当年东天柱所立足的扶风山,附近也没有发展出像是中陆那般繁华的大城。苯文將在℗ô18𝒹k.⒞ôm獨傢哽薪槤載 請荍蔵棢圵

主要东域地域虽广,但确实地形突兀,多山地丘陵,人口也少,近年来有命天柱立在中陆,各地普遍稳定,扶风楼扶持各地,发展生息得多,人口才得以慢慢增长,只是经济还是以务农为主,商业手工业发展程度不高,想要兴成大城,即便天灾给面子,都得徐徐图之。

招秀很注意丹田内力的后继。

之前短时间将真气耗费干净的后遗症是咒印发作提前,她当然会警惕重蹈覆辙。

别的倒还好,就是有些恼,东域本来算是她的地盘,去一个地方哪里需要如此麻烦,扶风楼在各地都有传送的术阵,但她既不想丢人现眼,又不能暴露行踪,只能把气往肚里咽。

堂堂云台主被迫跋山涉水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每一回的条件反而更加恶劣,不得不叫她怀疑,今年是不是走了什么背运,或者命犯太岁?

主要疲累也就算了,另一个家伙在那游山玩水似的悠闲自在,着实刺她的眼睛。

招秀给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忍。

进入红岭的地界,蟒皮地图就显现出了相应的山河路线。

有了鹿别山的经验之后,她再看地图上这些深浅粗细的线条,就有了一些特殊的感觉。

地图不是死的,它大概率跟山界彼此相连,会根据现实的情况修正线条,所以山势水势的改变也会相应地影响到地图。

红岭东边受到沙野的影响,略显枯败,仅是因为竹生腐地,极为耐旱耐寒,一些竹山依然显得葱郁;其实西边虽然更靠近扶风山,但看上去植被稀疏,元气也衰弱。

反倒是中间地带,山形峻挺,灵韵丰富。

现在想来,是龙脉上出现的地气泄口都开在这里,滋润了这些区域的生灵。

多余的元气无法涵养,只会流失掉——相当于透支了龙脉的生命力。

同等的,这也说明当年尊主设立的山河术阵,在此出现的问题更多,“关门”的难度系数直接上升。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单纯墨黎一个人,还真能达到“磨性子”的目的。

龙脉到处漏风,每一处地气都强烈,光是真正的龙珠位置就够他找的了,更别提展开术阵之后,怎么修改阵势才能更符合现行的地界。

光一点破损的鹿别山就有一千叁百六十种变化,她就不信红岭的阵势变化会少!

尊主可以拿同一套术阵的底子来布局,但细节处的变化肯定得应和各自龙脉的趋向,不可能一成不变。

所以她就想不通了,墨黎能把那么多种变化都记下来,为什么还学不会它?

他的聪明劲到底都生在什么地方!

歪得这么离谱吗?

想到她连这么个家伙都打不过,就更难受。

招秀感受完中间这条山势脉络,其实已经有了点想法,但没有冒然让墨黎打开山河术阵——据说,尊主为这套术阵取名就叫“山河图”。

不得不说,这个平白无奇的名字确实有戳中招秀的心弦。

她天生喜欢自然且宏大的意象。

一路将感觉到的地气泄口都走了一遍,实地看过各处地界在天地元气的浸染之下,呈现出怎样的面貌,才让墨黎开启山河图。

等同于先观表象,再窥实质。

这对她破解与修改山河图有极大的帮助。

墨黎乖乖听从。

他一路瞄她,抓心挠肺,但招秀不理他是真不理,从桔抚镇出来之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跟他讲。

而他也真是有些畏手畏脚,不敢放肆。

山林间所有盛开的花,他都能凭心意攀折把玩,唯有这一朵,明明正开在盛时,娇艳馥郁得勾魂夺魄,他却不敢动手。

不是因为她开在别人院里,也非她身上长满了刺。

这很不合他惯来的心性,但其实他自己都知道原因。

代入与尊主的相处就能窥得一二。

他也怵尊主,但依然能在他面前放肆,不仅因为他清楚尊主的底线,也因为他知道,很多被世人看重之物,例如名分、尊卑,对方并不在乎,所以他也无所谓遵循世人的秩序。

他只要不越底线,就永远不必在意失去尊主的偏爱。

而他怵招秀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他怕她讨厌他。

明明眼红红的很好看,睫毛沾点泪珠更是动人,换做别的时候,他早就千方百计惹哭人了,但是碰上招秀……不太敢。

她的气性实在大,动不动就恼,恼了还不理人。

摘花的时候可以不在意花期长短,但是人到底不是花。

花谢落与人死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气性这么大,是真的容易偏激的,碰上天元山上那几个大气性的老古董,他都要绕道走,免得一不小心把人给气死了。

她即便没气出好歹来,就是不理他,他都受不了。

她怎么就不看他呢?

她怎么就不跟他说话呢?

墨黎抓心挠肺。

“我……”

一个眼刀飞过来。

“剑……”

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正对着他。

那种眼神,活像是他再多说一个字就要不死不休。

很好,他怀疑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哦。

墨黎无辜地眨眼睛,一张娃娃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精致得像是冰玉雕琢。

他把袖中抽出来的符纸摊开放在脸上。

好哦,她看向符纸的眼神比看向他时可要温柔多了!

“给你一张?”他从符纸后面探头出来,“尊主的剑——你超想要的吧。”

招秀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么个停顿,他立刻抓住机会,嗖地窜到她边上。

“不要不理我嘛……”

第92章 美感

红岭的龙脉之灵在“山河图”中升腾而起时,招秀犹如置身于一片虚拟而热烈的火海。

那灵氤氲着槭红——是终年紫红秾丽的色泽。

红岭之所以被命名为“红”,恰是因为这座山岭生长着漫山遍野的槭树。

一年四季,它总是红得招招摇摇、灿灿烂烂,满山的灵韵也便在这深浅明暗的红中泼泼洒洒、挨挨挤挤。

以至于,从这山势中脱胎的龙脉之灵,竟也拥有通体的红。

这是一条自然舒展的龙脉,并无什么奇峰险境。

弯曲的腰尾,是回环的山势,不紧不慢,不急不缓,迤逦而上,充满了慵懒的意味;张开的四肢,是绵延的坡地,结实又冗长,筋骨舒张又无害;倾俯的龙头,是低矮的峡谷,游龙的细须交绕着滚滚的瀑布与潺潺的流水。

纵使只看表象,都能窥出一股温柔包容之意,它像一位长者,委婉诉说着沧桑岁月。

不像鹿别山龙脉虽小却具备愤怒勃发的姿态,这条红岭的龙脉明显可以看出沉睡的姿态——不,不单是沉睡。

而是一种趋向于老迈而不可避免的没精打采。

以至于那槭红的火色,都像是流逝生机的精血,仿佛一旦鲜红褪色,山也就将死去。

所以这种透支生命力的方式并非主动,龙脉到处都已是漏洞,山势已经难以控制住地气的倾泻,它借助山河术阵勉强维系当下红岭的这个循环,已经精疲力尽。

招秀全副精神都沉在破解术阵上,这个挑战比鹿别山要大得多,她必须抓紧所有时间搞定这个任务。

如果忽略墨黎拿符纸来诱惑她这一点的话……

她真被诱惑了。

主要那可是尊主的剑!

是随身可以携带的寄存在符纸中的尊主的剑!

墨黎当真递了一张过来的时候,她都有些不敢置信,双手接过捧在手里,都好像被什么震慑到,全身僵直。

在还未激发的时候,它就是轻飘飘一张符纸,放在手里都没什么重量。

但这其中所蕴含的却又岂止是一座山陵的重量!

招秀面无表情地收拢符纸,塞进怀里,她才不管这合不合规,可不可以,反正别人给了,她就接了——绝不接受反悔,绝不可能归还!

别的不说,早拿它作为酬劳,又哪还需要掳她逼她,她自带行囊的都得给你把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了!

招秀斜了他一眼。

看在符纸的面子上,总算脸没绷得那么紧了。

“别烦我。”

总算肯跟他说话了啊!

墨黎心满意足蹲到了一边。

拿举世罕见的一剑换这么一句话,这种根本不对等的买卖,他竟也觉得一点不亏。

招秀见他不闹幺蛾子,就又抬起头,对照着蟒皮地图继续看山河的术阵。

残缺的地方着实不少,也不是说哪一块完全失了效力,只是某些位置磨损极大,术力不通,以至于术阵的运行出现阻塞,当其融汇到现实的山界之上,就出现了漏洞。

龙脉磋磨术阵出现漏洞,漏洞无法压制龙脉,出现更多地气泄口……日久天长,两者之间的恶性循环,最终形成现在的处境。

再如此下去,不需天灾降临,勿用死气扩散,红岭自己就会因天地元气的散逸而死去。

招秀这十年来看的都是人。

开启民智、鼓舞民心,指望着人去搏击天灾,人去抗争命运,她取得了不俗的成效,她埋下的种子开出了很多希望——她不邀功,不标榜,心中却也不乏自得。

如果不是这一行,叫她窥到山河的奥秘,叫她知道真正的灾厄从来都还在天柱与元气之间,没有挪移过……她大约会在这种无知之中更为洋洋得意,更为麻痹大意。

她不该放松任何警惕。

她该谨防着任何会让东域脆弱的秩序一夕崩解的意外。

没有当年尊主这六局山河阵奠定基础,东域连现在的稳定都不可能存在!

墨黎一边瞅底下那红色的龙脉之灵,一边瞄她。

新的剑气锚定山河图,这条龙脉虚弱得很,偷偷抠着把玩些鬃毛都无伤大雅。

她认真的样子好可爱哦。

百爪挠心,蠢蠢欲动,他真的忍不住要开口说话:“你真好看啊。”

墨黎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什么山河图,什么任务,跟他全然没关系的模样。

招秀不搭腔完全不妨碍他喃喃自语:“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大师兄也好看,何师也好看,燕奴也好看,承月也不丑……”他一个一个列数,然后叹息,“但他们的好看只是他们的,你不一样。”

“你像尊上。”

“见尊上,让人想到天地恒久、宇宙无垠;见你,就觉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斟酌自己该用怎样的形容,最后轻声说道,“就觉得……春花也烂漫,秋月也无边。”

招秀本来无视他说什么的,但这混蛋越说越离谱。

叫她都忍不住低头瞪他。

墨黎笑盈盈地回望过去:“我以前感受不到这种美感的……”

他两手托着那张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一时竟有种天真无邪的感觉。

修补红岭阵势的难度在所有的“门”中最高,这里的情况最恶劣,龙脉的地气都已经处在不可遏制的流泻过程中——这种落差相当于一个漩涡。

所以已经不是龙脉在主动释放地气,而是地气被漩涡牵引着爆发出来。

任之倾泻下去,满山红叶只会是最后的辉煌。

墨黎见过龙脉死亡的样子,他就是被尊主从死地带回去的,千里荒芜、遍地饿殍的场面,他曾亲身经历,只是他天性中就缺了一些感性的成分。

他无法感同身受,无法共情。

就像他能记下鹿别山一千六百叁十种阵型变化,能够记下红岭一万叁千多种变化,无论那些阵型中有多少细微的可能,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完全不能领会其所代表的意图。

术阵这种东西,是存在规律的,是能够推导的,就像招秀现在正做的一样——但是墨黎没有这种逻辑能力。

尊主说他天性愚钝。

墨黎不在乎被关在山河图中,就算尝试一万多种变化会让他困上个把月,也无所谓,反正武者有真元后继,等闲不会饿死渴死。

反正尊主让他来,他也就来了。

他也没想到会遇到招秀。

第93章 透支

来之前只想着速战速决。

就像检查姓简的一样,确定她没有被“寄生”,他就离开去往别处,他也没想过一见她,就跟失了智般,脑袋空空什么都没留下。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只觉得她身上每一点都戳中他身上的痒处。

说是她像尊上,也因为他实在寻不出一个可供类比之人。

他们都是那种极具感染力的人,就像是看到一朵花,会联想到春天,看见一轮月亮,会联想到星海无涯。

群山都可以作为他们的陪衬,天地都能成为他们的背景。

可尊上的程度太高远,叫人打从心眼里就得敬畏,墨黎又是一个天性拒绝与别人建立某种亲近关系的人,所以他能在尊上的底限上打滚撒泼,却从未叫过一声“师尊”,更别提“爹”了。

若说她与尊上的不同之处的话——她更像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墨黎歪着头,眼睛亮得像是闪烁星辰:“以前我不觉得美的。”

世间的规则,世人的规矩,他能够背会,但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所以与天元山上各路长者都互相看不顺眼。

他身上某种天然与野性的东西过于根深蒂固,尊上偶尔会骂他冥顽不灵,却并未想过把他放进框子里,按出与世人一样的模样。

他给他划定界限,却不禁止他野蛮生长。

反正做错事就得受惩罚,该挨打就挨打,该关禁闭就关禁闭。

他能做一切事,只要他能承受得起代价。

墨黎也不犟,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就是认错和悔改在他这儿从来就是两码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道,“我好像懂他们的想法了……”

规则不是迂腐,规则是维护某种美好的必要。

所有人认可的美好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接受的规则都不同。

“闭嘴,”招秀终于没忍住,“不要打扰我!”

她不想听这混蛋作什么剖白,天下总有人能教训得了他,招秀一点都不想成为他的启发者、指引者或者别的什么。

她就想搞完这个任务一了百了,绝不想引起这家伙有可能的任何兴趣!

“不行哦,你必须听,这很重要的。”墨黎认真说。

招秀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绽露出来了。

“所以呢?!”她又控制不住怒火了,“我在算变数!你以为这很简单吗?你这个时候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还怎么算?”

墨黎想了想:“那我一会儿再说——你别气哦。”

招秀冷笑:“你最好不说。”

他就又是那么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了……装可怜装得比谁都要利索!

招秀不吃这一套。

她努力摈弃他的干扰,把注意力又拉回到头顶上。

这个术阵的漏洞与变化相当复杂,之前在鹿别山的经验在这里存在不少出入,短期内想要穷究排列根本就是荒谬之谈,她只能设法走捷径,将流转的术力放到大漏洞之上,一些小细节就看阵法与灵能不能强行弥合了。

想到给自己定的期限,难免增添些许焦躁。

咒印发作的弦崩在她后背,上面的箭随时会射中她,压力爆棚,她的脾气就更坏。

有些人最好不跳出来找存在感,否则她真要跟他拼命!

墨黎很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子又躁乱起来了,但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可是越看越喜爱呀。

他对于美一向是存在隔膜的,普众意义上的美他能接受,但他不会产生任何珍惜、怜爱等意图,花总要谢,人总要死,天地崩毁也随它去了。

顶多在他眼中,人的生命力更多一些,人的价值,比花花草草要更高一些。

但就是忽然之间,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就开始领会到世间的美妙了。

就跟某个堵得死死的窍门蓦地自己打开。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哪一个被他错失的春天,原来也有动人之处。

脚下这些浸满地气,以至于艳丽逼人的槭树,原来红得如此好看。

哎呀,更想要了。

怎么才能让她离开承月,心甘情愿跟他去中陆呢?

捧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招秀,脑瓜子里闪过各种各样在会被打死和又会被打死之间游离的念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她。

唔,眼睛又开始红了?

高负荷的脑力计算让她的神经高度紧张,眼睛里的红血丝攀爬得更多,地图被她拉扯来拉扯去……大概终于划定了一个变化的区间,她终于转头开始报修改意见。

“坎位!”她的语气比冰块还凉,“进水退火——离居末位……”

墨黎要听了好一会儿才把什么跟什么搞懂。

他精神满满地蹦起来,将剑气环绕在身上,模拟尊上的气息摆动山河图。

荧蓝色的术阵缓缓下落,缠绕在红色的龙脉之灵上,竟然直接融作一体。

第一次就直接吻合上了!

墨黎很惊奇:“哇——”

但是转头一看,招秀的眉毛蹙得更厉害了。

她很不满意。

能吻合,并不代表这种修改就是好的,只能说明这种变化与原先的效果并没有多少区别而已。

龙脉问题太大,不会与术阵产生更多的抵触,这也意味着,在术阵本身有限的术力条件下,要修改为能填补基本漏洞的排列,还要与龙脉能吻合,就需要更巧妙的设计。

招秀只停顿片刻,就给出了第二次修改意见。

“还是坎位……”

第二次还是能吻合,但是招秀的神情更加凝重。

“坤位……”

第十四次,蓝色与红色抵触得极大,两者弥合程度有限。

显然这次的改动有些偏了。

这回招秀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她抬头看了会术阵,把蟒皮地图放到一边,开始实地观察缩小的龙脉之灵。

第二十一次,弥合度再度上升,但是覆盖上术阵之后,龙脉的颜色极为不安。

招秀让某人再度分离两层,开始思考如何修正。

到后来墨黎看得都有些慌了。

“你休息一下?”

红岭与鹿别山完全是不同的概念,鹿别山叁百多次修改都一气呵成,她除了眼睛爬点血丝,也没有多少负面影响。

而如今,只是二十来次改动,她就开始摇摇欲坠。

招秀额角流的汗几乎汇成小溪流。

精神超强度的透支,比单纯的消耗内力还要叫人受不了。

尊主这副术阵,看多了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术道就是这么稀奇古怪。

可她完全不想认输。

都已经摸到基本规律了,她就不信自己排不出最合适的方案!

她仅仅是修改而已,总不会比创造更难吧!

咬咬牙:“坤位!”

还是头晕,她索性坐下来,继续说道:“先动中心……”

墨黎听是在听,等她说完才开口:“你看上去要晕倒了哦。”

不用他说,招秀就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

那股子难以排解的燥热弥散得到处都是,血液都仿佛正要沸腾汽化一般奔涌,后背肩胛的部位已经有火灼般的力道在蔓延。

可咒印醒没醒她不知道,这门她今天还是关定了!

“闭嘴!”招秀冷冷道,“试!”

第94章 倔强

墨黎一点声音都不出。

倒不是招秀把他给吓到了,而是他怕她再给他气到……

毕竟她现在已经很气鼓鼓的了,那股浓重的躁郁情绪就蓄积在她身体内,偶尔从呼吸与心跳间泄出一点,都好似带着炎灼的意味,不管不顾要将人都给焚烧干净的凶猛。

她的气性真的好大。

恼他的时候,还会释放出一些,现在大约是在跟自己置气,只能憋着,越憋越躁乱。

墨黎看她没有表情的脸,即使是方才的皱眉、苦恼都从她面上消失了,那就更像是画中无心无欲的美人,偶尔甚至有些僵硬与凝滞。

只有口中施发的命令还是有条不紊,坚定果决。

尊主的术阵确实是难,也不属于外界流通的任何一种类型,看她的样子以前还未深入接触这一道的,能破解到现在的程度,让尊主自己来看,都会因她的悟性而惊奇。

但她太犟,对自己的要求也过高。

弦崩到极致之后的紧张感,在她身上就显露得很分明,她又是本就会无意识影响到周遭环境的那种人,以至于山河图内的氛围都凝重至极。

又耗了几个时辰。

墨黎是无所谓,但是招秀纠结的点就很奇怪。

有两次,他都觉得融合得非常妥帖了,那种和谐的感觉即使是他这个外行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但她还是不满意。

这都不是在跟她自己较劲了,而是在与尊主较劲?

墨黎并不觉得这可笑,不自量力想与尊主比肩之类的……他也会仰望尊主,却从来不会将他当做仙神一样膜拜,尊主也有弱点,也有不擅长的事,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谁说就不能在某一方面赢过他?

只是这术阵毕竟有他多年钻研术道的积累,招秀悟性再高,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面面俱到,还是有些为难。

操之过急。

而她一烦,表情就更冷。

这种骨子里毫无温度的漠然,与她血肉里流窜得如同火灼般的热量,形成鲜明反差。

——她好像发烧了。

龙脉还没燃尽生命力,还能撑住他们修改术阵、“关门”休养,她这种不管不顾燃烧精血透支精神的方式,反倒叫他看得都浑身都难受起来。

之前也没这么犟啊,有些顽固过分了。

墨黎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开口:“不用那么急啊……”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嘛。”

似乎是怕说得不够多,不能刺激她的神经,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也不是非要那么完美,混得过去就够了嘛。”

他笑眯眯:“山脉也不会一下子就死,形势也不会一下子就失控……”

他故意给她迁怒的机会,指望着她爆发一下,稍微缓解下过激的压力,但是招秀只是转过头,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蒙上淡淡一层红血丝的眼睛并没有什么神采——他甚至觉得她视线的焦距都没有真正落到他身上——便又转过头,继续沉思。

不是吧,对自己这么狠的?

墨黎悄悄挪近一些,蹲在旁边看她。

整个人沉压压的,皮肉紧绷,骨骼僵硬,甚至还在几不可闻地颤抖。

仿佛沾染上了热度之后,那种清澈透亮的气息也跟着浑浊沉降,呼吸都缓慢下来,为了供给思维足够的能量,其他所有的身体机能都要随之凝滞。

他观察得越仔细,越是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问题是他又没办法形容那种感觉。

只觉得大脑都在过电,莫名其妙的酥麻顺着脊椎渗透下来,他好像也不由自主地沾染了这种温度,连同奔流的血液、舒展的肢体都开始有热量纵横。

“你的情况……很不对劲?”换墨黎皱起了眉,既困惑又警觉。

刚试探性地伸出爪子,那陷在沉思中的人就头也不回地说:“别碰我!”

声音急促、冷漠,带着微妙的轻喘。

墨黎看看压根没有触碰到她身体的手,又看看她的侧颊,她实际上并没有回神,这声阻绝近乎一种本能。

他反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搞不懂自己脸上怎么也会有热度。

被传染了?

“坤位,”招秀还是执着地在这条思路上钻研,“动次席,进水……”

墨黎条件反射抬手,开始遵照她的指令挪移阵势。

招秀一边将模拟了无数次的排列说出来,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头顶,脑中飞快计算着这种模式的实际效果。

大脑中能运转的思维不多,身体堆积的五感完全掩埋了自身对于环境的感知,她已经很难凭借意志压制这些过量的知觉。

她知道咒印已经复苏了,这玩意儿来势汹汹、攻城略地,被天柱清气无差别增强过的丹田与经脉也成为它的根基,她更难控制住它凶戾的力量。

这叫她本能的慌张,乃至于畏惧。

蒸腾的热气烫得她的脸都发红,眼睛冒出水汽,使劲掐着手指感受到的都不是痛楚,而是战栗。

她用尽最后力气把指令说完。

眼睛越来越涣散,视野都开始晕眩。

修改后的术阵缓缓下落,贴向龙脉之灵,就像是水融于海,木集于林,两者几乎是瞬间弥合——“门”关上了!

关得很严实。

招秀心头那口气一松,脊柱就控制不住弯下来,整个都蜷起。

蓝光汇入红色的龙脉灵中,并没有被抵触,地气泄口被封住之后,无法流泻的地气继续沉下去,流动的术力还反过来增益龙脉,让老迈的龙脉“睡”得更安宁。

剑气拔升,山河图的封禁被解除,龙脉舒展着恢复原有的浩大之势,慢慢沉入红岭地界。

风吹满山红叶,飒飒飞舞。

山势几乎肉眼可见地缓和,满山的槭树灼烧之色淡了一分,张扬的辉煌柔和下来,却不再是穷尽生命力绚烂的激烈,而是一种沉静圆融之意。

莫名有种感觉,山风便是这红岭的低吟,它在低低诉说,欢欣雀跃。

它往死亡沉陷的命运被扭转,它还可以继续长长久久地存在。

墨黎没来得及手贱,他两只手臂伸出接住招秀都来不及。

招秀颤抖的手勉力撑着他的胸膛,抗拒着完全扑倒下去。

“扶风楼……”无法控制的声量甚至有些尖利,“带我回扶风楼!”

第95章 有病

招秀的意识都有一时的停摆。

黑暗且沉重的坠落让她完全丧失知觉,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被填埋的理智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唤醒自己的意识。

她不相信咒印发作状态的自己,也不相信墨黎,她要确保墨黎真的把自己送回了扶风楼,可她完全没法争过瞬间埋没自己口鼻的窒息感,像是溺水之人一般,只是胡乱动弹了两下,便要径直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吓到墨黎了,也不知道惊慌失措的墨黎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当她再度睁开眼,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时候,根本辨别不出自己晕过去只是一瞬,还是很久。

她正死死抓着墨黎,她以为自己抓的是衣领,可实际上她纤长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他颈上肉中,完全失却力道的分寸。

身上好像着了火,又烫又敏感,即使只是单纯抱着她的墨黎,她都觉得他的气息、温度叫她难以忍受,连衣料的摩擦都叫她控制不住颤抖。

“去密瓶轩……”她喘着气,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借……传送!”

视野一阵一阵地发晕,眼神都是涣散的。

“回……扶风楼……”

墨黎没听她的。

这样的烧法,真要到扶风楼,她脑子都该烧糊涂了。

问题是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什么病如此,为何一下子就发作成这样。

真气入体,如石沉大海,完全摸不着她体内的情况,发抖也算了,偶尔还会病态地痉挛。

他在深夜踹开医馆的门。

桔抚镇不大,在当地已经属于不错的规模,在他眼中还是小得离谱。

只能凑合着用。

镇上的医馆不多,他找的是最靠近红岭的一家,连招牌都没看,循着药味就冲进去了。

板搭门承受不住大力,木板哗啦啦地倒下,他下意识用袖子挡了挡怀中人的脸,避免纷飞的木屑砸到她。

然后扯着嗓子叫:“大夫——大夫——”

铺子里黑灯瞎火,铺面并不逼仄,只是两边都有高大的药柜竖着,更显昏暗。

听到动静的医者来不及穿衣服,只披上件外袍就从后面匆匆跑上来,看样子已经习惯大晚上急躁求医的客人。

但是拿着灯笼一照,直接看到倒落一地的木板门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般的惨状,还是有些心惊。

对武者惧怕的本能让他僵了僵,不过灯笼照见墨黎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慌乱的神情足够真切,瞧着也不像凶神恶煞的模样,这就又给缓上一口气。

“大夫!你看看她是怎么了?!”

他抱着人就直直凑上来。

“莫急,莫急……”

年轻的大夫举起灯笼,照着他怀中人的脸,只看了一眼,就不受控制地头晕目眩起来。

皎花秋月般的一张脸,氤氲着动人的绯色。

并非病态晕红,而是从血肉里蒸出的热量,叫肌体都现出桃花般的深粉。

无神的眼睛笼着水雾,眼圈发红,眼尾都是绯色,嘴唇上留着自己咬下的深深牙印,这样才好不让细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

散乱的青丝被濡湿后,紧贴着她的脸,没入松散的衣襟,另一半散落在青年手臂之下,在空中荡出的弧度都有着无比旖旎动人的意味。

大夫通身僵直,就好像也被传染了似的,脸都跟着烫起来。

口干舌燥。

他眼神躲闪着偏过头去,不敢再看:“这病……不!不是,这不是病……”

大夫也很慌乱。

“我……没法治……”

他的思维一片浑浊,几乎要跟着她颤抖的频率一并抖起来了。

“您……稍等,里面坐,”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头脑发胀,莫名心虚,完全靠着医德才叫他还能勉强绷住,“我去请我……师傅……”

大夫给墨黎引路,让他把人在里屋床榻上放下,点亮屋中油灯之后,就匆忙跑到后院去叫人了。

他踉跄着往后跑,顺便将迷迷糊糊穿衣起来张望的学徒给撵回去。

两人学徒迷茫地站在门口,不明白师傅怎么会呵斥他们,不让他们进去帮忙。

不一会儿,一个年过古稀的白发老太太被搀扶着,从后院匆匆迈出来。

老太太虽刚从睡梦中被唤醒,但是精神矍铄,清瘦利索,一双眼睛并无丝毫年老的浑浊,反而明亮而温敛。

一边走还一边教训:“没用的东西!”

“匆匆忙忙,慌里慌张,叫病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年轻大夫唯唯诺诺:“奶奶!奶奶!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多大个人了,还如此冒失!”

老太太大概也多半夜就诊的经验,习惯性地问:“什么症状,你也摸不准?”

“不是,不……”年轻人涨红了脸,眼神躲闪,“您……看了就知道了……”

老太太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加快脚步,看到门口两个茫然立在那的药徒,眉头皱得更深,但没说什么,径直掀开帘子跨入屋中。

墨黎正在按住招秀,身上已经被她踹了好几脚。

她侧着身,意识不太清醒,浑身颤抖得厉害,嘴唇都被她咬出血来。

发丝凌乱,衣衫松垮,便就是只露出半边脸,已然活色生香,动人心魄。

老太太看得都吓了一跳,回过神飞快扭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一双眼睛射出厉色。

年轻大夫浑身一悸,旋即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去备些热水,化些五净散!”

年轻大夫如蒙大赦,连话都不敢说,胡乱点点头,就匆忙跑走了。

“大夫!”墨黎半个身体压在招秀身上,才勉强压住她乱动的手脚,非常慌张,“你快来!”

“放手,”老太太板着脸,一边瞪他,一边从床榻一角摸出放银针的布包,“有你这么粗鲁的吗?!”

墨黎在放手与不放手之间就纠结了一下,就见老太太将手指长的银针过了一遍火,在招秀抬头的瞬间,眼疾手快扎进她头上穴位。

只霎时就下了叁根针。

招秀整个人都僵止了片刻,然后身体忽然软下来。

“没用的东西,”老太太毫不客气地呵斥墨黎,“去边上。”

第96章 鄙视

头一次被称作“没用的东西”,墨黎都愣了愣,回过神当真往边上挪了两步。

“小姑娘?”老太太拿手在招秀眼前一晃。

她睫毛颤得厉害,眼睛里却慢慢有了焦距。

稍微恢复点意识,她本能地就开始抗拒:“不……我不……”

“莫怕,莫怕,”老太太安抚似的拍拍她仍在颤抖的肩臂,伸手去解她的腰带,“老朽给你扎两针,先缓一缓。”

招秀全身都软得像泥一样,愣是没办法挣脱她的手。

外袍打开,中衣掀开,却并未全解去,老太太隔着一层衣料往她中枢丹田几个穴位连续扎了几针。

针法神准,这只是普通的银针,明明没带任何内息,针感却强得叫她全身战栗。

她腰绷直,一时不慎,呻吟声就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细碎的泣音简直堪称娇柔,她急忙咬紧牙关,本就绯色的脸颊无意识更添一层赧色。

“没事,”老太太又拍拍她,“没事。”

安抚她的声音有多温和,转头看墨黎的神色就有多严厉:“什么药?药力这么强?”

墨黎完全懵:“什么药?”

老太太锁眉:“她吃了什么药?”

“啊?”

这种清澈的愚蠢简直叫老太太被气笑,她无奈地转身,坐到床榻边,拿起一个软枕放在招秀的手腕下面。

招秀想缩手没缩回去,意识稍微清晰一些,模糊感知到周遭的环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的招秀,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我不是……”她在急促地吐息间想要说话,但刚开口,腹下的热流又开始蠢蠢欲动,突如其来冲击叫她思维一空,眼睛前漫上更多的水雾。

老太太挥手弹了弹中枢穴位上的针尾,嗡然颤动的银针勉强又定住那乱窜的气流,她表情凝重地将手指掐在她的腕上,开始把脉。

墨黎探过头来:“怎么样?”

老太太没答,只是片刻后,忽然又抬手将她身上几根银针拔出来了。

“小姑娘,药性太烈……解不了啊。”

一般的春药倒是不难缓释,但要是太烈的,想要阻止,反倒只会导致副作用。

招秀摇摇头,都快哭出来了。

为了防止失态,她连话都不敢说。

她知道老大夫误认为这是春药,事实上也的确是这种症状,但真要是春药就好办多了,咒印发作来得太凶,除了硬生生扛着,她束手无策。

墨黎又探头:“怎么办,她好难受啊!”

“她难受,你是干什么吃的?”老太太倒也不是克制不住性情,只是年长了,对于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难免多几分怜爱,这份怜爱有多重,对于没头没脑的傻小子就越讨厌。

骨子里那些火爆就忍不住要发出来。

老太太缓了缓,忽而又叹了口气:“还是给你配点药吧。”

“谁?”墨黎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给谁?”

“给你吃的,”老太太眉一竖,没好气地瞪了他两眼,“没用的东西!”

绝人美人放在面前,此般姿容,此般情态,还能坐怀不乱,这就不是能忍了,而是有病!

老太太弯腰,叁两下摘下招秀额上的银针,拿干净的细布擦去针眼渗出的小血珠。

“看着她,”老太太说,“我去给你配药。”

墨黎很懵,不是给招秀治吗,为什么要他吃药?

脑袋迷惑,招秀的反应又叫他惊慌。

撤了银针之后的招秀已经抱着手臂蜷成一团,这是一种完全失去安全感的姿势,浑身滚烫,脸红得像是能滴血。

墨黎一边去按她,避免她自伤,一边本能的竖直耳朵,追寻大夫的脚步,一院之隔对于他来说完全不是距离,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困惑能从大夫身上获得解答。

老太太走到后面院子,看到孙子在捣药台旁,一边化药丸一边发呆,忍不住骂道:“丢人现眼!”

年轻大夫吓了一跳,回神看到是她,僵硬的身体才慢慢缓和下来。

忍不住嗫嚅:“这要……怎么忍得住啊?”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先别化五净散了,你去配副药。”

“什么药?”年轻大夫问。

老太太把药方报了一遍。

年轻大夫瞪大眼:“鹿茸、肉苁蓉、淫羊藿……壮阳药,还下这么猛的剂量?奶奶,你老糊涂了?”

“不是给那小姑娘吃的,她都中了春药,再吃这药方,还能活吗?”老太太没好气道,“这不旁边还有个臭小子吗?!”

她努力闭上嘴巴不说话,到底还是忍不住,骂道:“中看不中用的臭小子!气血方刚的年纪,这样一个大美人放在面前,竟然问大夫怎么办?”

“这么烈的春药还能有什么解法?”

“药下重一点!年轻人扛得住!”老太太咬牙切齿,“我看他再问怎么办!”

两个“怎么办”入耳,墨黎整个人都颤抖了下。

老大夫的话跟钉子一样扎进脑子,如雷霆贯耳。

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的手指正抓着招秀的手臂,不让她把手放进嘴巴里咬,被他硬生生掰开上身的人还在无意识地挣动,红红的眼睛里蓄满眼泪,呼吸之间都在溢出泣音。

她烧得意识不清了。

他盯着那眼泪,脑子嗡然一动,有什么闭塞的地方豁然开朗,某些被焦急情绪阻绝在外的知觉猛然冲入。

岂止是排山倒海。

他的脸也是红的。

他的身体也在发烫。

下身鼓胀得难受,那绷紧的东西似乎能透穿衣物的束缚弹跳出来。

墨黎深呼吸,热潮也在冲击着他的脑子,搅浑他的思维。

春药?

不可能!

她在山河图里,怎么可能会接触到那东西?

可是她的模样……分明又确实是动情。

他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为什么非要回扶风楼?

她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那山上是有能解她状况的药,还是说……她是去找什么人?

她要去找哪个人?!

一想到某些可能,他想杀人的心就蠢蠢欲动。

现在怎么办?

墨黎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就跟着魔一样把嘴唇贴到她的眼睛边。

脸蛋滚烫的温度混杂着润湿的眼泪,透过嘴唇渗入,他的眼睛瞪得极圆,就像猫受惊时瞪圆了的竖瞳一般。

下面一下子硬得他发慌。

墨黎近乎战栗地仰起头来,弯腰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把招秀整个人往怀里按。

不仅拉上她的衣袍,还脱下自己的袍子把她从头到尾盖起来,裹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能把无法自控的悸动暂时隔绝。

年轻大夫端着药碗从后面匆匆进来,忽然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人已经不见了。

凌乱的床榻上只随意丢了枚金锭。

第97章 甜的(h)

招秀模模糊糊从即将溺毙的海洋中挣扎出意识,又感觉自己正在蒸炉上被火烧。

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像是陷在泥沼中。

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但牵扯到欲念的神经与知觉却分外敏感,至少腹下微微抽搐收紧的力道,清晰得像是放大了无数倍。

连血管里奔涌的都是要将她烧化的热气。

思维在脑海中沉浮颠倒了老半天,视野中都是光怪陆离的色块。

她要艰难地喘了好久的气,才重新找回一点清晰的自我认知。

然后意识到自己正被泡在浴桶里。

一桶冷水愣是已经被她的体温蒸出了水汽。

招秀低低抽了口气。

丹田被咒印捆绑着,根本没法动内力,但是她的身体正在试图自救,将会破坏她生理机能的高热排解出去。

湿漉漉的青丝披散在她光裸的背后,几缕长长的乌发一直未被水打湿,在水面上游散开,犹如迤逦而开的花。

全身都透着淡淡的绯色,轻柔又勾人的粉仿佛碾碎的桃花瓣,连滴落的汗珠,都仿佛漫着抑制不住的香气。

她趴在木通边,咬牙抑制上涌的不适。

脸贴着微凉的木片,似乎连支撑头颅的脖颈都累得受不了,半开半合的眼睛噙着水雾。

即使是一只简陋的浴桶,都硬生生渲染出了巫山神女的飘渺动人。

这是在哪?

是之前的医馆吗?

她迟钝的思维还未告诉她答案,就有一只手探入水中,从她的后腰揽过去环住,把她从水中捞出来。

水花被拨开的声响只是让她迟钝的意识微微警觉,但腰肢接触到人的皮肤与体温,却叫她忽而就剧烈颤抖起来。

下身敏感的神经控制不住弹跳,本能收紧的甬道,却没法阻止内部泄下的热流。

被咒印全然控制的躯体,因为得不到纾解,已经彻底濒临极限。

仅仅是碰了碰她,她就软得一塌糊涂。

口中泄出的呜咽似乎让来人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将她抱起。

全身的重量都落在来人身上,直到被放开在柔软的床铺间,失去刺激源,招秀才在颤抖的频率中稍稍找回点抵挡的意志。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修长的大腿被分开,泛红淋漓的花器全然暴露在外。

然后,那只微凉的手又捉弄似的往她的腰间掐了一把。

轻巧得就像羽毛擦过的力道,招秀却在瞬间把腰挺起来,本能地想要合拢双腿,却又被对方手臂抵住膝盖,动弹不得。

只能任凭汁液从紧锁的花底流出来。

招秀晕了会儿,内里还在细细密密收缩,欲念的酥麻与痒意像是蚂蚁一样顺着经络攀爬出来,叫她的腰肢难耐地挣动着。

无力挥舞的手臂打中了什么,对方俯下身,舔了舔她眼角的泪水。

招秀的意识拼命挣扎,想要脱出混沌。

茫然的眼睛眨了又眨,还是没法找回一点焦距。

墨黎按着她的腿,指尖慢慢碰触了一下完全被打湿的贝肉。

微微舒张的花穴口便不受控制地流出更多的汁液。

他拨动了一下红肿的花唇与底下的穴口,在她的挣扎反应更强烈之前,低下头含住了那两瓣花朵。

湿热的唇舌包住花芯,舌尖径直抵进穴中,细细地吮吸透明的汁水。

酥麻的电流炸开,过量的刺激一下子冲击她的脑子,终于将拢在意识前那层昏昏沉沉的薄雾撕开,招秀腰身抽动,失声泣出来。

花穴张合,裹着他的舌头,却本能地渴求着更多。

“……墨……黎!”

听到声音,他才慢吞吞抬起头,散落的头发下面一张精致至极的脸蛋,眼尾微微上翘,带着愉悦与兴奋。

“你醒啦?”

他靠过来,一手撑在她脑袋边俯下身来,一手探入刚才吮吸过的地方,试图搅出更多的水。

招秀又懵又恼:“你……”

她抖得厉害,泪水蒙着眼睛,看不太分明:“做……什么……”

墨黎歪头,抽出濡湿的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下面流的泪更好看。”

“我尝尝甜不甜。”

招秀正费劲运转的脑子都是一僵。

这种言行就超越她的理智接受范围了。

快杀了她吧!

她都恨不得再厥过去,脑袋里所有的神经都跟要爆开一样,因为过分激动,脸上一霎时渗出的绯色,红得像是能滴血。

“你!”她抽着气,一边流泪,一边抓着身下的褥子,给自己找点支撑力道。

发晕的脑子都在嗡嗡叫。

墨黎显然是不会害羞的,他甚至要低下头来舔了舔她的脸,笑眯眯接道:“是甜的哦。”

“闭……嘴!”她骂道。

“才不。”他无辜地眨眼,手指摩挲着她的腰线,虎口掐住她的腰窝按压下去,“你要骂就骂好了。”

热潮汇集在他的掌下,既麻又痒,她的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其实不是春药?”

他的手从她腰上挪开,伸入她的后背,探在右侧肩胛上。

“跟这东西有关?”

红纹的咒印被他的手掌一碰,反应更加可怕,并不是清晰可见的滚烫——或者说热量已经分散,扩展到了全身——咒印里所留下的全是欲念。

她觉得自己像是霜雾,马上就要在太阳底下融化掉了。

“不过和春药的效果也没什么区别?”

他好奇地问:“解法都一样?”

那只手从背后这么一伸,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揽入臂弯。

两人都没穿衣服,彼此身体贴近,连任何动静都清晰可辨。

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神,他低头含住她眼下的皮肉,舔去她的眼泪。

没有见好就收这种事,他发现自己超喜欢看她失控的。

那只手依然按着鲜红的咒印,甚至要用带茧的指腹慢慢摩挲那细嫩的皮肉,由着她软成豆腐,抖如豆芽,碰一碰都或会碎掉。

“你……到底……”

招秀真是恼得要发疯:“……怎样?”

她拼命想保持清醒,张开的眼睛蓄满生理的泪水,无法缓释的身体敏感至极,仅仅一点快感就叫她仿佛上瘾一般。

“要问你哦。”

墨黎抬起头,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

“全摸过了,”他说,“也全亲过了。”

“现在就差一步了。”

他捏着她的手腕往下按,抓住那个滚烫又硬挺的东西。

“我一直忍着呢。”

第98章 保证(h)

手指毫无阻隔地触碰到坚挺之物。

比起她体内的热度来说,它都要显得要温凉太多。

敏感的触觉将这种刺激放大无数倍,仿佛有什么电流直冲脑门,招秀腰身一软,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点力道荡然无存。

她的脑子全都糊涂了,或许真是被咒印烧得失去理智,身体渴求精气的本能完全扭曲她的意志……

这是头一次她碰触到他者阳物的时候,满脑子不是抗拒被侵犯的挣扎与畏惧,而是混乱的被捅穿被占有的渴望。

慌乱还未平息,颤抖的手指就被他包裹着握住它坚硬的端口。

“混……蛋……”她在思维混乱的时候还在坚持骂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都不管为什么他不把自己送回扶风楼,也不管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她现在的脑子也完全无法思考这一切。

可她都快被烧死了,他还在戏弄自己!

这怎么忍?

墨黎喘息了一下,将手指收得更紧。

招秀甚至怀疑他要把她的手指嵌进他肉里去!

都说不清这动作是在折磨谁,她体内的火苗因此再度窜起来,竟能在本就高热的机体内再添一层热量,连自己的眼泪都像是要被蒸发掉。

这身体还是自己的吗?

还是血肉已经被火舌卷着融解汽化?

招秀已经完全无法自控,连手筋脚筋都像是被烧断,所以才一点都没办法动弹。

墨黎的身躯压下来,另一只手抓住她潮湿披散的乌发,轻轻咬住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全都打在她耳蜗里。

“你得先保证,你不会生气。”

他慢慢咬啮她柔软的耳垂:“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恼哦……也不能秋后算账。”

掌中收得越紧,它鼓胀弹跳得越厉害。

但是这个混蛋就是还能忍得住继续跟她磨:“也不能讨厌我。”

招秀的眼泪流得更凶。

墨黎舔了舔她的睫毛,发现她又有些意识不清,直起身来,分开她的腿。

下面湿得一塌糊涂。

两边泄出汁液已经混作一团。

微肿的花器已经敏感到轻轻一碰都会收缩颤抖,充血的肌理柔软得仿佛吹弹可破,可爱得像是朵娇嫩饱满的鲜花,每一个弧度都舒展得极为动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眼自己已经肿胀得不得了的硬物。

是真的难熬。

转过来封住她的嘴唇。

他摸着她的脸颊,将舌头探入她的口中,吻了片刻,又抬起头,咬破自己的舌尖,给她喂了口混着唾液的血。

烧得厉害,但并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那鲜红的圆纹像是某种恶咒,他对此道并无了解,只能模糊感觉到那股捉摸不透的气流纠缠着她的丹田与经脉,封堵住她周天的内息——但似乎它运转的时候,也在努力绕开她脆弱的内脏,借由皮肉释放蓄积的热量,并不叫载体陷入致命的危机之中。

所以即便叫她烫得难受,好歹还给她缓了口气。

而且他已经发现唾液对她压制这种症状有一定的助益了。

如果恶咒也需要男人的精气才能解除的话,唾液有用,血液也该有用。

觉察到他似乎要收回舌头,招秀本能地吮他的舌尖。

犹如饮鸩止渴一般,渴到极点,即便是一点点的安抚也要贪恋。

墨黎又吻了会儿,直到舌尖的小伤口已经愈合,才捏着她的下巴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他擦擦她的眼泪,又心痒痒地低下头吻了好几遍她的眼睛,确定那里面重又恢复了一点神采,依然执着地问道:“你保证哦。”

招秀勉强扯了点理智回来,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畜生……”连骂人都虚弱无比,即便身体已经难耐到极限,还是没有服软。

墨黎戳戳她的脸蛋,这么柔软的嘴巴,说出的话怎么就那么硬呢。

他想了想,微微下压,将下身的物件压在舒展的花器上。

这个突发奇想的动作先让他自己都僵了下。

娇柔的花唇被柱身压在下面,花芯的密道口紧贴着他,向内收缩的颤动卷着褶皱,就像往里吮吸的小嘴巴,只霎时他便是通身一抖,脑子也麻了一下。

不行,得忍住。

墨黎深呼吸,揽住她的腰,把抖得似乎要散架的人搂进怀里,继续在她耳边磨:“你先保证……”

招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转过头一口咬住他的脸。

“唔。”

气势是凶,但牙齿落在脸蛋上,没有力道扎进去,别说破皮了,连红印都没留下来。

与其说是在咬,不如说只是含了一口。

她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喘着气倒回去,水波涟涟的眼睛里还努力挤出一点愤恨。

墨黎呆了呆,把额抵在她的额上。

“好哦……是你非得那么犟的。”

他抱着她喃喃道:“那就没办法了。”

其实她答不答应,都不妨碍他做什么。

只是她要是妥协了,至少他就知道,好歹她不会太过于抗拒。

谁想她就是口头都不肯服软那么一下呢。

怎么办,他反倒更兴奋了?

墨黎没有多思考,因为他脑子也在发烫,他的血液也奔涌得过快。

从昨晚上熬到现在,对他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他微微挺腰,下身抬起,硬物分开湿润的唇瓣,抵在了花穴上。

本能地往前一顶,顶端立刻撑开穴口没入其中,软肉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压住他。

墨黎吸了口气,刚进去就觉得头晕目眩。

她的腰肢变得僵硬,内里不受控制地收缩,里面明明湿热滑腻,却硬是将他堵在了那里。

招秀无意识地抽泣,上身艰难地扭动,透着淡淡绯色的胸脯都在胡乱弹跳。

墨黎按着她的后腰,又往里顶了顶,进去一截后,还是卡住了。

他强忍着难耐的悸动,顾不上擦拭头上的汗珠,拔出来,又回忆了一下,起身伸出手臂将她的右腿腿弯捞起来抬高,稍稍换了个角度再进去。

这回一下子没入一大半,再往里挤,顶得绞紧的软肉都开始痉挛,却怎么都不能探到底部。

他都茫然了一会儿。

思索过后,似乎找到点什么经验:“我再试试哦。”

招秀都要被他搞疯了。

第99章 挖坑(h

她无力地抓着床榻间的褥子,下面抖得厉害。

全身的欲念都在往下身涌,花底徒劳地涨缩,得不到满足的酥麻,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内脏。

他没进到底,她反倒更难忍受。

招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喘着气蠕动了一下嘴唇。

墨黎下意识抬起头,侧耳过去,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谁料她张开嘴巴就咬住他的耳朵。

然后借着牙齿咬合的力道给自己鼓劲,微微抬腰,艰难地把腿并拢。

血肉瘫在那里,软得都像是要融化,但当她想要控制肢体的时候,它又重得叫她只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无力。

她松开口,呼吸急促,强行睁大眼,想要适应视野中一圈一圈的晕弧。

半支起的腿贴在他的腰畔,这个姿势太合适进入,墨黎近乎本能地按住她的大腿,挺身进去。

微微抬起的臀部叫穴底自然舒展,软肉绞得极深,可这一次的角度并没有受到太坚实的阻力,只是稍稍用力,便齐根没入其中。

墨黎脑子都晕了那么一下。

花底吞吐之间仿佛千万只小舌吮吸,本就湿热酥麻至极,她颤抖着泄出的蜜汁顺着交合的部位淌下来,像是有无形的手将他脊背的弦都给抽紧,通身肌肉紧绷,硬如铁石。

这样僵持了片刻,招秀含着眼泪,实在受不了:“你……动……”

墨黎如梦初醒。

他眨了眨眼,手臂慢慢探入她腰下,把她死死搂抱住,才将下面的硬物拔出来,又深深捅进去。

横冲直撞几下,又停下来,胡乱亲亲她的脸,眼睛亮得出奇:“怎么会这么舒服?”

他喃喃道:“比修炼突破还要舒服。”

这个混蛋!

怎么才能闭上他这张嘴巴!!

她说不了话都忍不住要气恼。

撞得太用力,又全然不带章法,痛与麻都被放大,如潮涌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神经。

但她烧得过量的身体就是在贪婪地渴求着一切,泌出的水多到方便他从任何角度进来,再深的地方都由着他撞击。

招秀低低呜咽,透不过气,底下吞吐的频率不受控制,越来越快,软肉向内收缩得越来越紧。

身体对精气的渴求,同样打断了她身体的正常节奏,连花器的吞吐都开始失频紊乱。

于是某个瞬间,墨黎猛然瞪大眼睛,抽插的动作忽地一停。

这一刻他环在她腰上的手劲失去轻重,差点将她的腰都给掐断。

膨胀的硬物被软肉绞得动弹不得,硬实的顶端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精气不受控制地向下冲去——他的身体随之绷紧,魂魄却仿若出窍一般轻飘。

墨黎好悬才找回理智,他大汗淋漓,舒着气撑起身体,慢慢退出去一些。

射出的东西填满了穴底,深处被体液挤得太满,软下的阳物依然舒服至极,他不但没舍得拔出去,反而又往内挤了挤。

抬起头又去亲她的眼睛,边亲边问:“里面也藏了张小嘴巴吗?”

要不是没法动弹,她恨不得暴起把他摁死。

可是思绪错杂,连骂人都没力气。

他还不依不饶:“它吸我。”

在招秀被羞恼逼得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终于叹了口气转移注意力。

而她咬着牙,太阳穴还在嗡嗡作响。

没顶般的窒息感短暂袭来,又短暂逝去,她的意识却在这潮涌的间隙之间,稍微浮出水面,于是有了一些清晰的思维。

完全不想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

身体依旧很沉,丹田那种过于强烈的灼烫感却淡褪了一些,应该是纠缠着她的咒印稍微减缓了力道,血肉中难以发散的热意也有所缓解。

她闭着眼睛想要缓一口气,下身的不适感却越来越有存在感。

亏得是时间短了些,再任凭他那种冲撞的方式,不撞碎都得捅穿。

即便是这样,体内依然发胀。

“出……去。”她虚弱地蠕动了一下嘴唇。

埋头在她颈间舔舐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应当地说:“不行。”

“不堵住,会流出来。”

她倏地睁开眼睛。

眼圈还带着红,就算瞪人都没有威力,反而轻飘飘仿佛带着钩子。

墨黎心痒难耐,凑过去亲她的眼角。

“不要气嘛,”他轻轻道,“那恶咒不就是要这个东西?”

说着他就想到咒印了,手支在她颈边撑起来,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肩骨微微抬起。

他歪着头,手指伸进去按了按那个纹路。

招秀就跟受激般猛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侧身压住他的手。

但他的手是不动了,却紧贴在咒印之上,另一种温度刺得她浑身战栗,急急咬出下唇,才没让更多的呻吟漏出来。

她的下身被刺激得向内收缩,墨黎还留在里面,感受到的更强烈一些。

他的眼神带出些异样,好半天缓缓呼出口浊气。

“一点都没消下去哦。”他小声说道,“这东西。”

“比血还红。”

他把手臂往下挪,再度揽在她的后腰上,慢慢地说道:“因为还不够……是吧?”

微微上翘的尾音有一种止不住的愉悦。

招秀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兴奋,就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快速胀大,很快硬得再度撑开软肉,抵在了深处。

被挤压的体液向外流,却又被堵着口子,花底鼓鼓囊囊,涨得慌。

“得往里面填更多,是不是?”

她脑子都是一晕,还来不及摇头,就被含住了嘴唇。

几次抽插之后,她就受不住这种野蛮的冲撞法。

即便咒印放在那,必须以交合来化解它的效力,墨黎这个混蛋的言行还是一次一次地超出了她的预计。

指望着他有点自觉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只能自救。

她好半天才挣扎着找回点力道,在他冲撞的间隙,艰难地抬起腿环在他的腰上,试图固定住他摆动的腰身。

蒲柳般的手臂主动环住了他的颈项。

自己调整了姿势。

“上面……一点……”

她眼里蓄着水雾,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这里……会疼……”

墨黎先是一愣,然后歪了歪头,就着这个姿势向上抽插了两下。

招秀一边颤抖一边费劲思索,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挖坑埋自己。

第100章 崩溃(h) he hu an 2.co m

招秀能感应到体内的咒印一点点活跃起来的过程。

先捆绑住她的丹田、经脉、血肉,然后叫热量散布到四肢,点燃每一寸肌理……

不同于以往两回的隐秘与虚弱,这一回发作得似乎更加猖狂。

她甚至感觉咒印在掠夺她的思维,侵犯她的意志!

所有的恐惧与抗拒都被麻痹,欲念如同黑夜一样蒙蔽在她的脑海,昏昏沉沉的大脑完全无法阻止身体不正常的渴求。

她像是完全沉沦在欲望中的野兽,复杂的人性退化成单纯的淫欲,她有时候甚至或会觉得再深一点、再重一点也不要紧,就这样被消磨干净被碾成碎片也无所谓——那绝对不可能她自己的思维!

咒印潜移默化的渗透力,引起了她潜意识的警觉。

可问题是,那点潜意识完全没法抗衡排山倒海的欲念。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解咒对象是一个完全配合、根本不知道收敛为何物的家伙。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

他不是看不出她的混乱,但真打算把“喂饱”咒印作为破解的方法。

招秀开始还能勉强修正体位,让自己稍微好受点。

但这混蛋意识到不同的力道与角度会叫她产生不同的反应之后,完全兴奋起来,她就彻底失去了招架的余地。

墨黎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极长,足够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她的身体探索了一个遍。

不同于之前他吻遍她全身时得到的反馈,下身交合之后,她的身体更敏感,给出的反应也更直白。

他学术阵,记了几千几万种变化,愣是搞不懂背后的规律,但对她身体的探索,仅仅一轮下来,他就摸了个七七八八。

没得太深,她腰肢会颤,小腹往往绷得很紧,偶尔会小幅度痉挛。

浅一些,她又会抽泣,内里的软肉吞吐得厉害,任何动弹都会让她泪水涟涟。

重一些,全身都会抖,雪乳摇晃,身上的绯色会更深,如雪山着霞,动人之至。

轻一些,更能感受花底吸吮的频率,如果再稍稍揉捏顶上的花珠,汁液会溢得更多。

频率过快,她会喘不过来气,心跳也会加速,上上下下都会不受控制地漫水。

慢一些,又会软和得像是棉絮,全身柔弱无骨,偶尔还能从唇齿间溢出一两声呻吟。

墨黎一边尝试各种角度与力道,一边亲吻她的眼睛、嘴唇、耳朵,轻咬她的喉咙与锁骨。

吻到胸前嫩肉的时候,花器锁得更紧,她对于他吮吸轻咬乳尖蓓蕾的反应极其强烈,他缓了口气没射出来,她整个人都在战栗,头一次失声喊不要。

他当然不会停。

亲一口,听她泣一声,吮一下,看她漫出点泪,舌尖压着它反复拨弄的时候,她会哭得更厉害。

等这一波余韵过去后,她甚至晕了好一会儿。

墨黎退出去,在案几上倒了点水,嘴对嘴哺喂她喝下。

越做,她体内的高热退却得就越多。

涔涔汗水不断渗出来,濡湿床铺,连散乱的青丝都漫着潮意。

他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汗珠,确定她没有脱水,指腹揉揉她长长的睫毛,啜吻几下那闭紧的眼睛。

湿漉漉的眉眼与云鬓,更有一种远山青黛般的美感。

总要越看越是心痒,越看越舍不得放手。

看了眼她肩胛上的红印,依然红,却没有方才鲜红得像是能滴血的错觉,反而有种微妙的蛰伏般的意味。

碰一碰她还是会不由自主颤动。

墨黎都要不解,这东西缘何而来。

谁能给她下这样的咒?

不管怎么说,东域二把手,承月之下就是她,即便他不将身份地位放在眼里,也不得不承认,她在这方地域的权利之大。

哪个人能把这种恶咒烙她身上!

承月?

不可能。

那白痴连摸她一下小手都不敢,玺峰多少年的笑话了,连他这个后上天元山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巴巴喜欢人多少年,却愣是连多看几眼都要躲避,那架子恐怕能端到天荒地老。

要他来下这样的咒,再给他长十个胆子都不可能。

那个姓简的?

不可能。

别说他有多废物,以招秀的性格,下属要是敢给自己的恶咒,早把人凌迟了。

想不通不想了,墨黎顺手捏了把她柔嫩的脸蛋。

揽住她的腰,再度覆身下去,将精神奕奕的器物又一次探入花穴,深深埋到底部,继续先前的动作。

又重又深的几次抽插,生生将她撞醒。

招秀来不及抗拒,唇又被封住。

他吻得也极深,舌头压着她的舌,探入喉中,仿佛要将她的呼吸也一并夺走。

不知哪来的恶趣味,喜欢反复看她因为缺氧而咳嗽,因为上上下下的封堵而泪水不停。

或许有上一次的精气打底,她的身体对它的渴求便不过于强烈。

但这一次的战线拉得太长,时间太久,做到后来,连这一波咒印的效力都似乎开始退却,招秀的意识终于能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只不过意识的清醒对此刻的她来说,反倒比浑浑噩噩的时候更加煎熬。

她得清晰地承受身体的疲累,接纳堆积起来的所有不适。

墨黎这个混蛋,开始时是横冲直撞,生涩又自信,偏偏对此有极强的求知与探索欲。

后来把握点玄机,就开始变着法子折腾她。

不是说动作有多狠,只是足够磨人。

细细密密,没完没了。

她身体中的弦始终绷着,绷得太紧,被任意拨动玩弄的时候,才更难忍受。

招秀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哽咽“够了”。

那混蛋每次都应:“嗯,嗯。”

“好了好了。”

然后进得更深,更重,直到她说不出话来。

她一有气恼的神色,他便抬头舔她眼角的泪水,含她的嘴唇、耳垂,乱七八糟地吻:“不行哦,你看它还吸着我不放呢。”

“它绞得那么紧,是不是想要我再快一点?”

实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她又骂过一次闭嘴,他确实不说话了。

但他把堵在她下身的硬物抽出去,然后起身埋头下去,换作他的嘴巴。

舌尖抵着花芯,研磨,吸吮,将娇嫩的花器里里外外舐舔啃啮,让她彻彻底底崩溃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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