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却始终没有开口求饶，也没有出声阻止。
是他答应的，用全族的性命，换洛家一线香火。
是他说的，血债，该还。
可真正亲眼看着族人死在眼前，那种剜心之痛，还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碎。
一旁的洛毅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也只是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族人赴死，心中何尝不痛，可他更清楚，只有这样，洛家才能获得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宗祠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从最初的鼎沸喧闹，到零星的哀嚎，再到最后，只剩下浓重的死寂。
雾气依旧翻涌，只是里面再也没有奔逃的身影，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拼死反抗的怒喝。
雪萼身形一晃，重新化作小臂粗细的小蛇模样，顺着立柱蜿蜒游到横梁上，亲昵地蹭了蹭元照的手腕。
它身上干干净净，鳞片莹白光滑，连半滴血渍都没沾上。
元照抬手揉了揉它的头顶，目光扫过下方空旷的宗祠。
一千多口人，此刻竟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只剩下满地散落的零碎物件、碎裂的牌位，和青砖上一个个浅淡的火痕，无声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过怎样一场血腥的清算。
她纵身从梁上跃下，白衣落地无声，径直走到洛启明面前。
洛启明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他看着元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元照淡淡开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按照约定，将洛家那些手上没有人命的孩童交给海神会，由他们抚养长大。”
不仅如此，她还会利用神识洗去部分已经知事的孩童的记忆，从此关于洛家的过往，在他们的脑海里都将成为过往云烟。
以元照如今的神识强度，对孩童做这些还是没问题的，如果换作成年人，那就有难度了。
洛启明听完，身体晃了晃，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肩头数十年的重担。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历代先祖空荡荡的牌位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洛毅也跟着跪倒在地。
洛家的罪孽他有参与，洛家的没落也是他一手策划，他心里的痛苦比洛启明更甚。
随着阵法灵力耗尽，宗祠里的雾气正渐渐消散。
阳光重新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空空荡荡的地面上，落在洛启明佝偻的背影上，也落在满地细碎的灰烬里。
良久，洛启明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深深看了元照一眼，再不发一言，随即猛地侧身撞向身旁的墙壁，额头重重磕在尖锐的墙角，登时气绝身亡。
洛家结局已定，他早已没了独活的念想。
“家主……”望着决然赴死的洛启明，洛毅僵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不知怔了多久，洛毅才抬眼望向元照，哑声问道：“姑娘，往后……应当再没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了吧？”
元照早已料到他的心意，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洛毅见状，脸上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那就好。多谢姑娘，洛家终于解脱了，老朽……也终于解脱了。”
话音落，他再无半分迟疑，纵身一头撞向了洛启明方才殒命的那处墙角，顷刻间步了洛启明的后尘。
元照并未出手阻拦。
洛毅虽尚存一丝良知，可这些年听命于洛水蚌、害死无数无辜百姓，也是不争的事实。
待处理完两人的尸身，元照侧首看向雪萼，轻声道：“雪萼，替我往海神会送一封信，可行？”
“嘶嘶——”雪萼吐了吐信子，轻轻点点头，应了下来。
不多时，雪萼便带着封好的信件，身形一窜离开了海天城。
元照不可能长留东极岛，便决意让海神会接手洛家，代管整座岛屿。
等候海神会抵达的日子里，元照一面逐一洗去洛家幸存孩童的过往记忆，一面潜心推演阵法。
六日之后，雪菲与林朝云夫妇便领着一众海神会成员，抵达了洛家府邸。
望着空空荡荡、全无活人的洛家祖宅，夫妇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虽说早从元照的信中得知洛家近乎灭族，可亲见这满目空寂，两人心头仍是震撼不已。
为祸东极岛数十年的洛家，竟真的就此烟消云散。
待彻底回过神来，海神会众人心中便只剩难掩的欣喜。
洛家与洛水蚌双双覆灭，东极岛终于要迎来新生了。
不多时，元照在洛家会客厅见了海神会一行人。
她看着林朝云，淡笑道：“看来你的伤势已经大好。”
林朝云面露感激，郑重朝元照拱手行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否则林某早已命丧黄泉。”
“不必客气。”元照摆了摆手，“如今洛家已除，能接手代管东极岛的，唯有你们海神会。不知你们愿不愿意接下这副摊子？”
林朝云与雪菲相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我夫妇二人定不辜负姑娘所托。”
元照满意颔首，又道：“我答应过洛家长老洛毅，为洛家留一线血脉。如今府中尚有数十名孩童，多是襁褓婴儿，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都已洗去了洛家相关的记忆，便交由你们抚养长大。你们可以给他们改姓，往后既不必让他们知晓自己的身世，也莫让岛上旁人知情。”
林朝云闻言神色一肃，郑重应道：“姑娘放心。说起来他们与我也算同族，林某定将他们好好抚育成人，教他们走正途、做善事。”
元照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洛家主力虽已覆灭，但岛上难免还有漏网之鱼，想来你们应当能应付。”
雪菲当即应声保证：“姑娘放心，我海神会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洛家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