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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连群施加压力,马广才交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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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个理。”刘洪峰点头,“我们分析了,只要这辆车还在用,只要他露过面,就一定能揪出来。市局这次是下了决心,这个案子,必须有个交代。”

  “辛苦了,洪峰局长。有你们市局的支持,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刘洪峰亲自带队来查面包车,这自然是李叔打了招呼,吕连群举起酒杯:“老刘,辛苦了!这杯我敬你!”

  曹河酒厂新出了一款内部酒,其实就是高粱红的老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刘洪峰和手下的几个兄弟,已经被我和吕连群灌得面红耳赤。

  刘洪峰看着二两的酒杯,吕连群一口就干了。赶忙摆手道:“吕书记,我真的来不起了,来不起了。”

  吕连群拿起刘洪峰的酒杯道:“老刘,这杯酒是看我们李书记在你心中的地位了,你和李书记是同学,这杯酒我可是受李书记委托和你喝的……”

  刘洪峰每次带人来突击检查,都是政法委书记吕连群接待,吕连群是县委办主任出身,早已摸清他的酒量底线,每次都是算准了刘洪峰的承受临界点,也知道这人好面子。

  刘洪峰只得硬着头皮端起杯,喉结滚动间一饮而尽,接着使劲甩了甩脑袋,却仍强撑着笑道:“李书记,吕书记,我真的尽力了,尽力了。”

  说着就把头垂了下去!我赶紧扶住他胳膊,吕连群已笑着递过温水和毛巾:“李书记放心,咱们刘局长喝酒和干工作一样,都是带着预备队的……,今天这六斤酒,一人一斤……”

  市公安局的几个同志,已经被吕连群给灌的怕了,好在今天县公安局的同志没来,不然这顿酒怕是要把整个市局来的几个干部都灌趴下。

  晚上十点,安顿好了刘洪峰,嘱咐招待所的服务员多备两壶热水,又让厨房熬了醒酒汤。

  谢白山已经把汽车开到了跟前。

  吕连群给我拉开了车门,就汇报道:“李书记,县公安局开了一下午的会了,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开会,这次文静县长确实是给他们吓住了。”

  站在秋风里,看着星河璀璨,星光点点,仿佛无数微光在夜幕中无声汇聚。

  我看着吕连群道:“开会不是目的,重点在解决问题。先把城关镇派出所所长调整了!”

  吕连群揉了揉鼻子道:“书记,下午的时候,马定凯副书记给我通了个电话,看是不是邓立耀能继续留在城关镇……”

  我知道能在城关镇这种地方担任派出所所长,那必然是有背景、有靠山、有手腕的人,否则镇不住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你怎么回答的?”

  “我让他来找你,毕竟也是个人情嘛!”

  吕连群倒是聪明,知道这种事情往领导身上推,我也清楚,这马定凯自然是不会来找我的。因为,我不会卖他的面子。

  我点点头道:“没有商量,县委政府没有明确具体的岗位,就是看县局党委的觉悟,他们如果调整不到位,理解不到位,就说明思想没到位、责任没到位、担当更没到位,县委就要调整公安局县局领导班子了!”

  吕连群立刻挺直腰背,应道:“明白!明白!”

  第二天上午,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县委大院楼下,我和赵文静、马定凯、苗东方站在一起,等着易满达的车。

  苗东方倒是一直给我解释,工业擂台赛的事。而马定凯和文静也是党校同学,显然马定凯在做文静的工作。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稳稳地滑到我们面前停下。车是新车,牌照是市里的小号牌,在阳光底下黑亮亮的,很扎眼。

  车门打开,易满达弯身出来。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那种矜持和从容。

  已经听晓阳说了,这易满达就是跑到省委领导那里反映问题的“告状专业户”。

  不过,依然是市委常委,上次东方神豆的事情,我让易满达很下不来台,也有借着这次考察的机会,缓和关系的考虑。

  “满达常委,欢迎欢迎!”我率先迎上去,伸出手。

  “朝阳书记,文静县长,定凯,辛苦你们几位了。”易满达脸上露出笑容,依次和我们握手。他的手有点凉,握得不紧,一触即分。

  和苗东方握手时,我简单做了介绍:“这是苗东方同志,我们县的副县长,分管国企改革这一块。”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东方县长,名字磅礴大气,起的很好啊。”易满达笑着点头。

  “易常委好,欢迎您来曹河指导工作。”苗东方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指导不敢当啊,”易满达摆摆手,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扫过,语气感慨,“今天来,主要是学习,如今统战部门的业务越来越繁重,曹河是全市国有企业改革的排头兵,有不少经验值得借鉴。”

  闲聊了几句之后,易满达发自肺腑的感慨:“说起来,还是咱们老同学最亲啊。看到你们几位在曹河干得风生水起,我这心里,既高兴,又羡慕。”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透着点别的意味。谁都知道,他从手握实权的光明区委书记,调到市委统战部当部长,名义上只是分工做了调整,但实际上权力圈是缩小了。

  “满达常委说笑了,你管着全市的统战工作,视野更宽,又是我们的领导,我们才是要向你多学习。”我笑着接话,侧身引路,“车安排好了,咱们坐中巴,路上方便交流,也能看看咱们曹河的县城建设。”

  “客随主便啊,听你们安排。”易满达很好说话的样子。

  一行人上了停在旁边的一辆白色中巴车,除了中巴车之外,还有一辆警车,一辆电视台和工作人员的白色面包车。

  中巴车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空间也颇为宽敞,人在里面坐着,没有压抑感。

  我和易满达并排坐在前面,文静、定凯、东方他们和市县二级班子的干部坐在后面。

  三辆车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街。秋天的曹河,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响。

  街上行人不多,自行车铃铛声偶尔响起,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流,正朝着国有厂区的方向涌动。街边的商店刚刚开门,售货员在门口洒水扫地。

  “曹河这几年,变化还是不小的,多年以前我陪着领导到曹河来考察过一次,印象很深刻,在县域经济里算是比较好的。”易满达看着窗外,随口说道,“我记得前几年来,这条街还没这么宽,房子也更旧些。”

  “是啊,县里财力有限,很多建设只能一点一点来。主要是把路修通了,把水电搞稳了,给企业创造点基本条件。”

  我指着远处一片厂房,“那边是曹河酒厂,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也是老大难。最近正在搞改革,阵痛期,但必须得走这一步。”

  “怪不得有酒糟味,不过啊改革就会有阵痛,很正常。关键是方向要对……。”易满达的话很原则,挑不出毛病。

  中巴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出了城区,路边景象渐渐不同。农田、村庄掠过,远处能看见一片片显得有些光秃的林地。又过了一阵,一片规模不小的厂区出现在视野里,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气,砖坯一排连着一排,这就是曹河砖窑总厂了。

  车子在厂部门口停下。彭树德、王铁军带着厂里几个副职,已经等在门口了。

  苗东方率先下了车,易满达整理了一下夹克衫,脸上挂起标准的调研笑容。有微笑,但是也有距离感。

  “易常委,给您介绍一下,”我引着他往前走,“这位是砖窑总厂的厂长彭树德同志,这位是厂党委书记王铁军同志。”

  “易常委,欢迎您!”彭树德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易满达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热情又克制。

  “易常委好,欢迎您来厂里检查指导。”王铁军也跟着握手,脸上带笑,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的打量。

  “树德同志,铁军同志,你们辛苦了。万丈高楼平地起,离不开一块块红砖啊。”

  易满达眼神扫过一排整齐划一的砖窑,看着一个个高耸的烟囱,目光在窑体斑驳的砖缝与新刷的“安全生产”标语间缓缓移动:“我走过的地方不少啊,像这么大规模的砖窑集群还真不多见。”

  彭树德汇报道:“易常委啊,这个给您汇报啊,咱们县的砖窑总厂始建于1958年,现有职工一千一百三十六人,当年省钢支援地方建设,调来第一批技术骨干,还送来了三台苏联产的轮窑设备。后来虽经多次技改,现在有一个主产区和四个分厂区,是咱们整个东原市,规模最大,工人最多,产能最强的砖窑厂……”

  易满达笑着回应,“这个点位选的好啊,我今天可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砖窑厂是咱们曹河的支柱企业,一千多名的砖窑工人,了不起啊……。”

  “易常委您太客气了,您能来,就是我们全厂职工的荣幸。”彭树德侧身引路,“您这边请,我们先参观厂区,简单向您汇报一下厂里的基本情况!”

  易满达点点头。

  一行人往厂里走。彭树德走在易满达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介绍厂区的布局、历史沿革、主要产品和生产流程。

  彭树德的口才确实好,讲得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说了成绩,也不回避困难,比如原料成本上涨、市场竞争激烈、个体企业冲击、设备老化需要更新等等。

  易满达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对工业经济并非全然外行。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王铁军跟在彭树德侧后方,作为厂党委书记,偶尔也要补充两句,但脸上的表情很是好奇,心思明显没全在汇报上。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易满达身上。

  从易满达下车握手,到走路说话的神态,越看,他心头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就越强烈。

  到底在哪见过?

  易满达是市委常委,以前是光明区的书记,在电视新闻里偶尔能看到,但是光明区离曹河还是有些距离,电视台信号不清晰,朦朦胧胧模模糊糊。但那种感觉,不是电视上的印象。是更近的、更具体的……好像就在身边见过。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忽然,两个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定格在了他的脑子里!

  “卧槽,该不会是他吧!”

  王铁军揉了揉眼,又仔仔细细把易满达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男人做对比。

  那是他藏在办公室抽屉里的照片,基本上每天都要欣赏一下许红梅那傲人的身材。

  照片上,许红梅表情陶醉,脸颊泛着红晕。而在她身后,一个男人的侧脸轮廓早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副金丝眼镜,那梳理得整齐的头发,那淡然的笑容……

  他眼睛死死盯着易满达此刻的侧脸——那眼镜,那发型,那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甚至耳朵的形状……

  对上了!

  卧槽,全对上了!

  那个躺在许红梅身边,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肩膀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位笑容和煦,正在听取汇报的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易满达!

  一股混杂着极度震惊、荒诞和某种隐秘狂喜的热流,让王铁军只觉得脑浆都要喷发了,让他耳根发烫。

  许红梅,尼玛,这也太牛了,堂堂的副厅级干部,都睡下了……

第262章王铁军抬出满达,赵文静再开玩笑

  王铁军跟在易满达的身后,贴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易满达灰色夹克上淡淡的樟脑丸味儿,能看清他后颈衣领处一道细细的的褶子。

  彭树德走在侧前方半步,指着远处新改造的轮窑,声音洪亮地介绍着数据和产能提升情况,易满达不时点点头,问一两个关于煤耗和成品率的问题。

  人都是有安全边界的。尤其是领导。

  易满达说着话,很自然地侧了下头,目光扫过身侧,正好对上王铁军几乎贴到他肩后的脸。

  王铁军那眼神直勾勾的,不像是在听汇报,倒像是在辨认什么,研究什么。

  易满达脸上那标准而略显疏离的笑容顿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舒展开,对着王铁军微微颔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疑惑,更多的是领导对下属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王铁军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得太紧了,几乎要踩到易满达的脚后跟。

  他脸上那点恍惚瞬间收起,马上换上了一副很是真诚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很不自然。

  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易常委,这边请,前面就是我们的成品砖堆放区,今年咱们厂的青砖,在周边几个县都打开了销路……”

  彭树德适时的声音插进来,引着易满达继续往前。

  王铁军落在后面半步,心跳得像揣了面鼓,咚咚地砸着胸口。刚才那一瞥,那副眼镜,那侧脸的线条,那笑容里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矜持……

  没错,就是他!

  那个躺在许红梅身边,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位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易满达!

  像是这种事情,必须要反复确认,不然的话,自己拿着照片,认错了人,那就失去了手中王牌的杀伤力。

  老天爷……许红梅这娘们儿……真他妈是个人物!不声不响,竟然搭上了这么一条大船!副厅级啊!还是从省委下来的,当过省委领导秘书的副厅级!

  易满达来曹河调研,第一站就到砖窑厂,彭树德昨天晚上开接待会就提过,易满达和县委书记、县长、还有马定凯,都是党校同学。

  今天这场面,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县里几个主要领导全陪着,阵仗不小。看来这同学关系,面上走得还挺近。

  那易满达和许红梅这档子事,马定凯知道吗?许红梅可是跟马定凯也有一腿……这他妈乱的。

  啥呀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风难道先吹了许红梅的裙子?

  王铁军心思电转。牛建现在还关在县看守所。孟伟江那老滑头,收钱的时候痛快,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两万块钱原封不动退回来,还让孟大勇带话,说什么“以后别找我了”。

  公安局那边,现在是憋着劲儿要拿牛建开刀,向新来的女县长表忠心。流氓罪,这口袋可大可小,真要往死里整,十年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几天上下活动,能找的关系都找了,能递的话都递了,效果寥寥。

  孟伟江指望不上,邓立耀这个货还没开战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原来在县里经营的那些关系,在赵文静那股子狠劲和县委默许的态势下,似乎都不太灵光了。

  现在想一想,还是李显平当县委书记好啊,敢收钱,能办事。

  正觉得山穷水尽,眼前忽然冒出这么一条通天大道!

  王铁军按捺住狂跳的心,重新抬起眼,看着前面易满达的背影。

  那背影在阳光下,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县里其他领导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此刻在王铁军眼里,却像镀了一层金边,闪闪发亮。

  这不仅仅是条大腿,这可能是他王铁军,甚至是他背后那一串人,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要这张照片在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直接去找易满达摊牌?太冒险,那是撕破脸的下下策。通过许红梅递话?那女人精得跟鬼一样,未必肯当这个传声筒,说不定还想自己攥着这张牌。或者,更巧妙一点……

  他想起刚才易满达看他那一眼,里面除了疑惑,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不屑,这样的领导干部,怎么会真心看得起自己这个烧砖的。

  是了,自己刚才那失态的样子,恐怕已经引起这位领导的注意了。

  这不是坏事。有时候,让领导“记住”你,不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总比对你毫无印象强。

  王铁军定了定神,脸上浮现出笑容,脚步加快,又跟了上去,这次倒是保持在了一个既不突兀、又能让易满达用眼角余光瞥到他的距离。

  考察的队伍继续在厂区里移动。高耸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烧砖的窑口热气扑面,工人们穿着汗湿的工装,用铁锨将混合好的黏土送进机器,压制成型后的砖坯放在阳光下晾晒。

  晾晒好的砖坯被工人用架子车带送进窑里,又有工人将砖坯整齐码进窑里。

  另一处大窑里窑火熊熊,青烟袅袅,砖坯在高温中逐渐变色,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尘土和烧砖特有的焦糊气味。

  彭树德的口才确实好,介绍起来有条有理,数据信手拈来,既说了引进新式轮窑后煤耗下降百分之十五,也坦承了目前市场竞争激烈,私人小砖窑冲击大,厂里库存压力不小。

  易满达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原料土源的可持续性,技改资金的来源,离退休工人的工资保障。

  看得出来,易满达的肚子里有货,不是仅走马观花、只会说“好好好”的官油子。

  王铁军跟在后面,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盘算着手里这张牌的用法。思索再三,还是觉得找许红梅比较靠谱,让易满达给县里施压,放过牛建,甚至保住自己在砖窑厂的地位?胃口是不是小了点儿?易满达是市委常委,他能调动的资源,能施加的影响,绝不止这一点。

  但胃口太大,容易崩盘,得慢慢来,先试探……

  “铁军书记,”易满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他,“你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在一线时间长。你觉得,咱们砖窑厂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工人兄弟们最盼着解决的事儿,是啥?”

  王铁军没想到易满达会突然点他的名。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诚恳又带着点愁苦的表情:“易常委,您问到点子上了。最大的困难,说到底还是市场和资金。私人窑厂成本低,定价灵活,咱们国企包袱重,退休工人多,各种开支大,价格上争不过。工人最盼的,一是工资能按时足额发,二是干活的环境能再好点儿,粉尘大,温度高,好多老师傅都有职业病。三是盼着厂子能一直红火下去,大家端的是铁饭碗,就怕哪天这碗端不稳了。”

  王铁军毕竟是在砖窑厂干了小半辈子,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厂长,水平还是有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唱高调,也没刻意诉苦,反而让易满达点了点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铁军同志说的是实情啊。国有企业改革,目前还处在一个探索阶段,阵痛是难免的。但我们要看到,上级的决心是大的,方向是明确的。就是要通过改革,让企业活起来,让工人兄弟们的日子好起来。这需要过程,也需要咱们厂的领导班子,团结带领全厂职工,一起闯,一起干。”

  “是,易常委指示得很对。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抓好落实。”王铁军赶忙表态,腰微微弯了弯。

  易满达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彭树德瞥了王铁军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什么也没说。

  一个多小时的考察,看完了制坯、晾晒、入窑、出窑的全过程,最后来到了厂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墙上挂着几面“先进集体”、“安全生产标兵”的锦旗和奖状。

  彭树德代表厂班子做了简短汇报,王铁军做了补充,易满达最后讲了话。

  “朝阳、文静,还有咱们在座的各位同志啊,今天到砖窑总厂来看,我的感触很深。第一啊,是咱们厂的干部精神面貌好,对厂情熟悉,对国家的大政方针,对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认识是清楚的。彭树德同志,王铁军同志,还有其他班子成员,汇报情况实事求是,有问题不回避,有困难不遮掩,这说明咱们的班子是务实、团结、有战斗力的。”

  听到易满达的表扬,王铁军心头一热,彭树德面带微笑,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欣慰。

  这王铁军在笔记本上,重重的写下了“战斗力”三个字……

  “第二啊,咱们厂历史长,规模大,职工多,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还能保持盈利,保障一千多号人的吃饭问题,还能搞技改,拓市场,很不容易啊。这体现了咱们工人阶级的坚韧,也体现了厂领导班子的担当。特别是听说你们还在县城搞了建材门市部,尝试‘前店后厂’,搞多种经营,这个思路很好,是符合改革方向的积极探索的。”

  如果不是发现易满达和许红梅上了床,这易满达所说所讲,王铁军还是会真心信服的。可如今,那些铿锵有力的讲话声此刻却如此的讽刺

  只觉得衣冠禽兽四个字在舌尖滚烫,却不敢吐露半分。他低头盯着笔记本上写下“很不容易!”

  暗道:“还是当领导好啊,领导哪有什么不容易,想睡谁睡谁,想在那里睡,就在那里睡!”

  “第三,我提点希望吧。砖窑厂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工作条件相对艰苦。越是这样的单位,越要关心职工,特别是生产一线的工人。生活上要保障,安全上要狠抓,思想工作要做细。统战工作不仅仅是团结党外人士,在咱们企业里,把不同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想法的干部职工都团结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也是大统战,也是生产力。”

  讲到这里的时候,王铁军已经忍不住想笑了,看来,这易满达和许红梅搞在一起,也是为了统战了。

  但客观来讲,易满达的讲话,有表扬,有肯定,有期望,也点出了问题和方向,听起来很舒服,既体现了水平,又显得亲切。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作为县委书记,最后简单说了几句:“易常委的讲话,站位高,把得准,对我们砖窑总厂,对我们曹河全县的国有企业改革,都有很强的指导意义。希望砖窑总厂的同志们,认真组织学习,深刻领会精神,切实把易常委的要求,转化为推动工作的具体行动。当前,厂里的改革任务很重,稳定的压力也不小,班子要带头,党员要冲锋,要把安全生产、职工队伍稳定、生产经营搞上去,用实实在在的成绩,回报市委的关怀,回报易常委的期望。”

  座谈结束,一行人起身离开。易满达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跟彭树德、王铁军等人一一握手。

  握到王铁军时,他的手依然有点凉,握得不重,但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下车时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看着王铁军,笑容和煦:“铁军同志,基层工作辛苦,责任也大。厂里的情况复杂,你和树德同志要互相支持,把班子团结搞好,把队伍带好。”

  “是,是,易常委放心,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指示,把工作干好,以后还要多麻烦您。”王铁军双手握住易满达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是感激和激动的神情。

  易满达点点头,又抓住彭树德的手:“都是一家人,同舟共济、肝胆相照……”

  彭树德、王铁军带着厂领导班子,一直把车队送到厂门口。易满达上车前,又转过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白色的警车、缓缓启动,后面跟着中巴和面包车,驶离了厂区。

  易满达看着墙上砖窑总厂几个字,带了三分深思,就问道:“这厂子有没有面包车啊?”

  这一点上,我和文静、定凯倒是都不清楚。

  苗东方补充道:“这个肯定有嘛,面包车是厂里常用的通勤车……”

  看着车队消失在尘土扬起的道路尽头,彭树德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了松。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对身边的班子成员说:“同志们,今天易常委来,对咱们厂的工作是肯定的,也提出了希望和要求。大家回去,要把易常委的讲话精神,特别是关于关心职工、抓好安全、深化改革的要求,传达到各个车间、班组。”

  王铁军站在彭树德旁边,掏出一盒“红塔山”,弹出一根递给彭树德。彭树德摆摆手:“嗓子不舒服。”

  王铁军自己把烟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着,他看着远处厂房上空袅袅的灰烟,嘴角扯了扯:“彭厂长说得对。领导来,是关心,更是鞭策。这都归功于咱们彭厂长的运筹帷幄啊,我看这样,大家表现啊很不错,今天中午我来安排,咱们去外面吃……。”

  自从彭树德来担任厂长之后,厂里风气悄然变了,王铁军以前是一天喝两顿,三天醉六次,倒是少有在外面吃顿饭了。

  彭树德心情倒也不错,大手一挥,中午12点,到县里曹河宾馆……

  王铁军回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反手锁上,又走到窗前,把绿色纱窗也拉严实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些散乱的文件和用了一半的记录本。

  他伸手在抽屉最里面摸索,轻车熟路的拿出一本《领导干部的自我修养》,拿出了夹在里面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许红梅侧身躺着,脸颊酡红,表情陶醉……。一个男人同样十分享受模样,但侧脸的轮廓,那副金丝眼镜,那梳理得整齐的头发……

  王铁军的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脸。冰凉的相纸触感,却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易……满……达……,活菩萨啊……

  王铁军淡然的拿起了电话,给许红梅拨了过去,拨打了两遍,都无人接听。这才想起来,许红梅应该在迎接易满达。

  换做平时,王铁军这个电话也就不在打了,许红梅是领导面前的红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王铁军满眼里都是许红梅一丝不挂的模样,这个女人现在只是工具。

  大哥大很快接通,先是秘书婉拒,说是许书记在忙着等待客人,王铁军很不客气的说让她先接电话再接客。

  不多会,电话那头便响起来许红梅清脆的声音:“王老板啊,我还以为是谁那,我丑话说到前头,牛建的事,我办不了……,你们是在和县长打官司……”

  王铁军颇为淡然,语气里很是轻松:“不就是个县长嘛,不就是个正处级嘛,多大个领导?这事你能办!”

  “王老板,不开玩笑,这事我真办不了……”

  王铁军已经没有耐心在兜弯子了,就直接道:“晚上六点,我在曹河宾馆等你!”

  许红梅现在已经和唐瑞林谈好了,去唐瑞林那里先解决正科级,任办公室文秘科科长,攀上了正厅级的领导,眼里自然是没有正科级干部的,何况又是一个麻烦缠身的企业干部。

  “不行,王老板,晚上有安排!”

  王铁军知道,服务了厅级干部的许红梅眼里是没有自己这种泥腿子的。就毫不犹豫的道:“红梅啊,是满达常委让我找你……”

  大哥大那边沉默了片刻:“那晚上见吧!”

  挂断电话之后,王铁军骂了句:“臭婊子。”

  接着王铁军就去了废弃仓库那边,找到了躺在床上的马广德,马广德已经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蓬头垢面的生活,手里的气枪都已经磨的噌亮。

  王铁军直接把照片丢在床上,马广德赖得起床,摸起来照片一看,顿时一个激灵,下体顿时感觉到一阵的燥热。

  自己,好久没看到女人了,这没穿衣服的女人,更是让人浑身燥热。

  马广德咽了咽口水,仔细一看:“卧槽,许红梅啊,这男的是谁?”

  “易满达,新来的常委。”

  “县委常委?”

  “市委常委,统战部长!”

  马广德听到是自己舍不得碰的女人,又和别人搞在了一起,顿时拿起照片起了床,最近没来及洗澡,彭树德身上一股汗臭,熏得王铁军后退三步。

  彭树德在窗户下面看了三分钟,思绪万千,最后感慨道:“这个女人,从副科级一直睡到了副厅级,这女人这么干,是要坏事啊……”

  易满达的调研行程安排得很紧凑,从砖窑总厂出来,车队直接回县城,拐上了通往城东的柏油路,车速就提了起来。路不宽,两边的杨树都已经树叶泛黄,易满达兴致不错。

  曹河县机械厂在城东郊,占了老大一片地。红砖砌的围墙有些年头了,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干快上,振兴曹河机械”的标语。

  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曹河县机械厂”几个字漆色暗淡。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待组装的农用三轮车架子,还有一堆废旧铁件。

  车队在厂门口停下。厂长周平、党委副书记许红梅,还有东投集团曹河片区公司的经理马香秀,已经带着厂里几个副职和东投的几个人等在那里了。

  周平脸庞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里泡着的。许红梅则是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披在肩上,硬是把西装穿出了性感模样,站在一群男人里很是打眼。

  马香秀齐耳短发,看起来精明强干。

  易满达推开车门下来,我、赵文静、马定凯、苗东方也跟着下车。

  “易常委,一路辛苦了。”周平抢先一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易满达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憨厚中带着拘谨。

  马定凯上前一步:“这是周平同志!”

  “周平同志,你们也辛苦了。”

  易满达笑道,手被周平握得微微晃了晃。

  “没等多久,没等多久,领导能来,就是我们全厂职工的荣幸。”周平连忙说。

  马定凯上前一步,介绍道:“易常委,这位是机械厂党委副书记许红梅同志。”

  易满达的目光转向许红梅,脸上的笑容依然副温和矜持,伸出手:“红梅同志,你好。”

  “易常委好,欢迎您来机械厂指导工作。”许红梅伸出手,和易满达的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接触,易满达的眼神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易满达握许红梅手的时间,比握周平手的时间,似乎短了那么几秒。而且,他转向许红梅时,脸上肌肉的细微牵动,和看周平时不太一样。

  接着,苗东方介绍了马香秀:“这位是市东投集团曹河片区公司的经理,马香秀同志。咱们机械厂和东投集团合作的农机综合批发市场项目,就是马经理具体负责对接的。”

  “易常委好。”马香秀上前半步,和易满达握了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东投集团,我知道,市里的大公司嘛。”易满达点点头,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话里的意味却有些复杂,“我在光明区的时候,也经常和你们集团打过交道。你们张云飞董事长,魄力很大,摊子铺得也广。”

  马香秀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只是说:“都是为市里的发展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易满达也没深说,转而对周平道:“周厂长,那咱们进去看看?边走边说。”

  “哎,好,好,易常委您这边请。”周平侧身引路,许红梅和马香秀很自然地稍稍落后半步,跟在一行人后面。厂里的其他副职和东投的人则跟得更远些。

  文静面带微笑,悄声跟在我的旁边耳语道:“姐夫,那个马香秀就是你的想好吧!你看她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

第263章赵文静颇为开放,王铁军要挟红梅

  我刚见到文静的时候,还是和晓阳认识不多久,那个时候的文静是很是十分文静的,落落大方似乎又不善言辞,冰清玉洁也不善交际,整个人嫩的能掐出水来。

  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静立在喧闹人群边缘。

  如今的文静,在基层各个岗位上转了一圈之后,早已褪去青涩,除了人比早些年多了些性感成熟的魅力之外,在性格上简直是判若两人。

  和我在一起还好,和晓阳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讲起话来毫无顾忌,有些成人般的笑话和段子是张口就来,经常是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见当年半点拘谨,更没有领导干部在公开场合那般的端庄与距离感。

  这李剑锋在外做生意,是自己也开放了,但是这文静跟着剑锋也是放开了。

  赵文静跟在我的身后又一本正经的悄声道:“书记,许红梅长的真好看,可以调到县委办去给县里充当门面嘛!”

  我不动声色的微微侧目,看到文静一脸严肃的开着玩笑,就说道:“赵县长,满达常委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集中注意力。”

  赵文静被我委婉说了两句,但还是抿嘴一笑,眼尾微扬,顺势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李市长,你看看咱们红梅同志,贴的多近,你快走近一些,靠近领导才能进步嘛。”

  我看着前方被簇拥着的易满达,周平显然语言组织能力比不上彭树德,再加上对机械厂的工作还不完全熟悉,在气质上,也不完全相同。

  好在许红梅是及时补位,跟在易满达的侧边做补充汇报。

  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空旷。几栋老旧的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重新铺了一层石棉瓦,车间里传出机床运转的轰鸣声,不算密集。

  走进车间,有些机器显然闲置着,上面盖着防尘布。

  周平一边走,一边介绍:“易常委,各位领导,咱们厂是六一年建的老厂了,最早是地区农机第二修配厂,后来改成机械厂。现在主要生产一些简单的农机具,像犁铧、耙片、小型播种机,还有手推车、铁锹、锄头这些农用工具。这两年,市场变化快,个体户、乡镇小厂子冒出来不少,咱们的产品……竞争力有些下降。”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空地上停着的几辆组装了一半的农用三轮车:“前两年,看到农用三轮车卖得火,咱们也试着上了一条组装线。发动机、变速箱、车架这些大件都是从外地进的,咱们主要是钣金、焊接、组装。

  易满达看起来对这些器具兴趣不大,作为从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干部,易满达是跟随领导到过省里最先进的机械厂考察过的,自然也是见到过先进的机床设备。

  曹河机械厂的机床和加工设备自然是显得陈旧而笨重,多数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型号。

  易满达目光掠过锈迹斑斑的车床导轨:“周厂长啊,以三轮车举例子,这个故障率到底高不高啊?”

  易满达问到了关键,周平坦诚道:“易常委,我们厂的技术积累和人才积累都不够,工艺上确实有差距,但是确实小毛病不少。”

  易满达道:“老百姓买回去,用不了多久,不是这儿响就是那儿漏油,返修率高,口碑就差了!单纯的修倒也不怕,就是一个是费钱,一个是耽误时间啊。三轮车销量如何?”

  “现在一年也能卖个四五百台。”

  易满达停下脚步,看着那几辆三轮车架子,问道:“故障率高,主要是哪方面的问题?是配件质量不行,还是咱们的装配工艺不过关?”

  周平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都有。进的配件,好的贵,便宜的用不住。咱们自己的装配工人,技术也参差不齐,有些老师傅手艺好,但观念旧,新来的年轻人,又沉不下心学。质量管理这一块,抓得也不够严。”

  “质量问题,是企业的生命线啊。”易满达语气严肃了些,“农机是给农民兄弟用的,是他们吃饭的家什。出点毛病,耽误一季的农时,损失就大了。咱们国有企业,不能光看眼前那点销量,更要看长远,看信誉。信誉垮了,厂子也就差不多了。”

  “是,是,易常委批评得对。”周平连连点头,额头有些冒汗,“我们也在想办法改进。一方面是加强工人培训,提高装配水平;另一方面,我们也打算引进几台关键设备,提升一下工艺。厂里打了报告,县里……还在研究。”

  易满达看向我。

  我接过话头:“周厂长说的这个事,县里知道。机械厂的情况比较特殊,历史包袱重,设备陈旧,资金缺口大。现在又在搞批发市场,县里财政也紧张,一下子拿出大笔钱搞技改,不现实。但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我们初步的想法,一个是县里挤一点,厂里自筹一点,再争取一点上级的技改资金。另一个,就是借助外力。”

  我指了指旁边的马香秀,“东投集团和我们合作建农机批发市场,就是一个契机。市场建起来,不仅仅是卖东西,更是一个信息、技术、人才的平台。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平台,引进更先进的管理经验,甚至寻求与外面有实力的大厂合作。”

  马定凯在一旁补充道:“易常委,我们还有一个考虑。现在农村的农机维修是个大问题,很多地方找不到人修,或者修不好。我们打算以机械厂的技术骨干为班底,联合各乡镇的农机站,搞一个农机维修服务队。一方面解决农民的实际困难,另一方面,也能通过维修,了解我们产品的薄弱环节,反过来促进生产质量的提高。”

  易满达听了,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朝阳书记和定凯同志的思路是对的。解决企业困难,不能只靠‘输血’,更要增强自身的‘造血’功能。引进外力,搭建网络,这些都是好办法。特别是这个维修服务网络的想法,很好。我们有些国有企业,就是离市场太远,离用户太远,关起门来搞生产,造出来的东西不符合实际需要,或者质量不过关。走近用户,服务用户,才能真正了解需求,改进产品。文静县长,你有什么看法?”

  赵文静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道:“易常委,我补充一点,就是市场意识。咱们县里的国企,以前是按计划生产,生产什么,生产多少,都是上面定的。现在逐步转向市场经济,这个弯要转过来。农机批发市场,不仅仅是一个卖东西的地方,更应该是一个信息集散地,一个需求反馈的窗口。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农民需要什么样的农机,有什么新需求,这些信息要及时收集,反馈给生产厂家,指导生产。甚至,可以尝试根据市场需求,搞一些小批量、定制化的生产试点。总的一条,企业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必须眼睛盯着市场,心里装着用户。”

  “说得好啊!”易满达轻轻拍了下手,表示赞许,“文静县长这个‘市场意识’提得非常关键。国有企业改革,改到深处,就是观念要改,机制要活。不能还是老一套,等、靠、要。要主动去适应市场,研究市场,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引导市场。你们曹河县委、县政府在这个问题上,认识是清醒的,思路是开阔的。我相信,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

  周平、许红梅,还有厂里其他几个干部,都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受到鼓舞的神情。

  马香秀也微微点头,显然对县里领导班子的思路是认可的。

  易满达又转向马香秀:“马经理,东投集团是市里搞活经济、推进改革的重要平台啊。你们参与曹河的农机市场建设,是好事。但我刚才也说了,东投摊子铺得大,项目多。你们在曹河这个点,一定要做实,做出成效,做出样板。不能光投钱,建个市场就完了。要帮助地方企业提升,要带动产业发展,要真正让老百姓得实惠。这才是市里成立东投集团的初衷。”

  马香秀认真地道:“易常委的指示,我们一定牢记。之前我们云飞董事长也多次强调过,投资不能光看经济效益,更要看社会效益,看对地方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

  易满达笑了笑,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转身继续参观。

  中午时候,在机械厂食堂吃的午饭。食堂单独隔出了个小间,摆了一张大圆桌。菜是厂里食堂大师傅做的,八荤四素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几个时令青菜,一个排骨冬瓜汤。不算奢侈,但分量足,味道也实在,是标准的机关食堂接待餐。

  易满达坐在主位,周平和许红梅作陪坐在左右两侧,这也是领导慰问的特殊安排。我、赵文静、马定凯、苗东方分坐两边。

  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些。

  易满达也放下了领导的架子,很是随意的问了问厂里职工的生活情况,食堂的饭菜价格,职工收入。

  周平和许红梅一一回答。

  易满达听说厂里还有不少双职工家庭,住房比较紧张,点了点头:“职工生活问题啊,要放在心上。安居才能乐业。县里、厂里都要多想办法,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逐步改善。”

  易满达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无意识,直接夹了一筷子鱼腹放在了许红梅的盘子里。

  许红梅很是自然的吃了起来。

  文静挨着我坐,趁大家不注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然后朝易满达和许红梅那边使了个极其微小的眼色,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面上不动声色,在桌下轻轻踢了下她的鞋尖,示意她别乱来。

  许红梅吃饭时很斯文,话不多,只在易满达问到时才答几句,表现得体。

  易满达偶尔也会和她聊两句,问的都是厂里党建、工会工作之类的话题,许红梅回答得也很到位。

  易满达和许红梅目光不经意间接触,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瞬间的凝滞,以及许红梅端起茶杯抿水时,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还是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易满达是市委常委,副厅级的领导干部,对待这些事情,应是极为审慎的。

  午饭过后,略作休息,又去看了与侨商王建广合资的服装厂。说是服装厂,其实规模还不大,用的是机械厂闲置的、厂房,改造了一下。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电动缝纫机和机械缝纫机,一半的机器前坐着女工,正在忙碌。缝纫机的“哒哒”声连成一片,像急促的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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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广和他孙子王明轩都不在,负责管理的是王家从南方请来的一个经理,姓陈,戴着眼镜,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他介绍了厂里的情况,主要是来料加工,做一些衬衫、裤子,出口到西欧。工人大部分是原来棉纺厂的女工,经过培训上岗,手脚麻利,管理也严格。

  易满达看得很仔细,还拿起一件做好的衬衫看了看针脚。“不错,做工挺规整。这种来料加工,虽然利润薄一点,但能解决就业,能创汇,还能让工人学到技术,是条好路子。特别是对我们曹河这样的县,劳动力丰富,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有优势。要好好扶持,把规模做大,把质量做好,争取打出自己的牌子。”

  陈经理连连称是。

  从服装厂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西斜。

  在车旁,易满达和送行的干部一一握手道别。

  林近上车,易满达转身说道:“朝阳,文静,定凯,还有东方同志,今天这一趟看下来,感触很深啊。曹河的工作,有难度,有挑战,但你们县委、县政府一班人,思路是清晰的,劲头是足的,特别是抓国有企业改革和招商引资,方向对头,措施也实。像王建广先生这样的爱国侨商,我们要格外珍惜。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先进的管理经验和市场观念。要让他们在曹河能扎根,能发展,能赚钱,实现双赢。”

  “易常委的指示,我们一定认真贯彻落实。”我代表县委表态,“曹河底子薄,困难多,更需要市委的指导和支持。也希望易常委以后常来曹河走走看看,多给我们提宝贵意见。”

  “意见谈不上,相互学习。”易满达笑着摆摆手,又特意看向赵文静,“文静县长刚来,工作就打开了局面,不错。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注意劳逸结合。”

  “谢谢易常委关心,我会注意的。”赵文静微笑着应道。

  易满达又和其他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皇冠轿车缓缓驶离,后面跟着中巴和面包车,扬起一路尘土。

  送走易满达,县里的干部也就散了。

  文静坐进了我的车。谢白山发动车子,平稳地驶上回县城的路。

  车里开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路边庄稼的气息。赵文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脖子。“姐夫,跑了一天,还真有点累。”

  “基层调研就是这样,坐车、走路、听汇报、看现场,体力脑力都得跟上。”我说道。

  赵文静侧过头看我,脸上带着笑:“累是累,可也有收获。姐夫,你发现没?”

  “发现什么?”

  “易常委,和红梅,”她带着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朝我眨了眨眼,“绝对有问题。”

  谢白山听到这个话题,都忍不住往后看了看。

  我提醒道:“文静,领导这些事不好乱说,更不能传出去。”

  文静道:“这不是没外人嘛,姐夫,我告诉你,男人和女人有没有上过床,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就知道你和香秀没办成事,但是他俩绝对是办成事了。”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是十分准确的,文静这么一提醒,想着易满达与红梅之间夹菜时候的默契,我心头一震,难道是真的有事?

  我把车窗关上,车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骤然低了下去,我看着文静提醒道:“文静啊,这个事到此为止了。”

  文静斜着看了我一眼道:“姐夫,看把你吓的,领导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许红梅那么好看,我现在倒是觉得,连马定凯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说完这话,赵文静抬头看向我,仔细打量着我的表情,忽然轻笑出声:“姐夫,你……。

  若不是谢白山在车上,我都要去捂文静的嘴了!

  “你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是县长,县长!”

  赵文静抚了抚额前散落的碎发,笑意却更盛:“饮食男女嘛……”

  晚上六点半,王铁军已经在曹河宾馆枯坐了四十分钟。

  桌上的菜是他下午特意来点的,凉拌海蜇头、姜汁藕片,热菜是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山药炒木耳……。

  一瓶五粮液开了封,酒香混着菜香,在装潢略显过时的包间里弥漫。

  想着晚上要和许红梅一起办事,向来粗狂的王铁军点菜的时候还是克制了些,一些味道重的菜肴都没有点。

  王铁军自信,自己晚上肯定等不到刷牙就想把这小女子摁倒在床上。

  王铁军又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五分,人还没到。

  约的是六点,他耐着性子,没打电话催,只是又点了支烟。红塔山的烟雾缭绕,衬得他黝黑的脸有些模糊。

  门外终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王铁军掐灭烟,站起身。

  门被推开,许红梅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浅米色的薄款风衣,腰带松松系着,更显腰身纤细。风衣里面是件贴身的白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盈盈一握的腰线。

  下身是条藏青色的毛料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

  头发是新做的,烫了大波浪,披在肩头,脸上显然精心修饰过,眉毛描得细细弯弯,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此刻的许红梅,确实妩媚得惊人,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却又带着刺。

  这妩媚里,有三分是天生丽质,倒有七分是权力与男人滋养出的独特气质。

  王铁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即便手握那张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照片,即便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货色,在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面前,这个在砖窑灰土里打滚了半辈子的男人,心底深处那点因出身和相貌而产生的自卑,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伸手请许红梅往里走。

  “许书记,您可来了。”王铁军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是刻意的恭敬,“菜刚上来,正好,您快请坐。”

  许红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确认只有王铁军一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接王铁军的话,径直走到桌前,随手将肩上那个小巧的红色皮包取下,很随意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面上。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铁军,你说满达常委找我?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非得见面?”许红梅在主人位对面的椅子坐下,没脱风衣,只解开了腰带,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王铁军,语气里带着一丝的不耐,“还真就咱们两个啊?我还以为有邓立耀。”

  “立耀,立耀麻烦缠身,去省里跑关系去了!”

  她确实没什么兴趣和王铁军吃饭。若不是电话里王铁军抬出了“易满达常委让我找你”这面旗,她今晚本有别的安排。

  唐瑞林前天打电话今晚上要一起吃饭,只是一个行将退休的正厅,和一个年富力强、在市委炙手可热的副厅,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但易满达……他怎么会让王铁军传话?许红梅心里存着疑,却也怕万一误了易满达的事,这才勉强过来。

  来之前,她本想给易满达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可拨过去,秘书说易常委在开会。她只好作罢。

  “不急,不急,许书记,您先吃口菜,垫垫肚子。”王铁军殷勤地拿起公筷,给许红梅布菜,鲈鱼最嫩的肚腩,基围虾剥了壳,“这天儿转凉了,您工作辛苦,更得注意身体。”

  许红梅拿起自己的筷子,象征性地夹了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她又吃了两片木耳,一小块羊肉,便放下了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毛尖,但此刻喝在嘴里,也有些索然无味。

  “铁军,易常委让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许红梅抬眼看王铁军,目光里带着审视,“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王铁军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陪着笑,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喝,“许书记,其实……也不是易常委的事。是我,有点小事,想请您帮个忙,又怕您不肯赏脸,这才……扯了易常委的虎皮。”他观察着许红梅的表情。

  许红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是没怀疑过,但听到王铁军亲口承认,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还是“噌”地窜了上来。她放下茶杯。

  “王铁军!”许红梅的声音略显冷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愠怒,“你什么意思?拿易常委的名头诓我?你好大的胆子!”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包,“我跟你说了嘛,牛建的事,我没办法!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眼看许红梅要走,王铁军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站起身一步跨过去,伸手就抓住了许红梅的手腕。

  许红梅看着王铁军又黑又粗的手,颇为意外,又很是嫌弃:“你干什么!松手!”

  许红梅的手腕被王铁军粗糙有力的大手攥住,让她一阵恶心。她想抽手,王铁军却攥得更紧。

  “红梅,红梅,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红梅?红梅也是你叫的?”许红梅猛地一挣,腕骨被硌得生疼,却未松动分毫。

  王铁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胁迫,“许红梅,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在砖窑厂,我可没少帮你忙。你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我让你松手!”许红梅挣了一下没挣开,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压着声音斥道,“你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喊人?”王铁军嗤笑一声,非但没松,反而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酒味,“红梅,有必要吗?这曹河宾馆,谁不认识你许大书记?你喊人来,看到咱们俩这样拉拉扯扯,好听还是好看?”

  许红梅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被他的话拿捏住。是啊,她许红梅在曹河,大小是个名人,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压了压手:“铁军,你先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王铁军见许红梅态度软了,手上力道也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另一只手却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抓到了她羊绒衫包裹的小臂,触手温软滑腻,如同象牙一般的感觉。

  “红梅,牛建的事,我知道你为难。赵文静那女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立威,牛建撞枪口上了。可那是我兄弟,跟我十几年了,我不能不管。”

  “我说了,我管不了!”许红梅忍着恶心,想抽回手臂,“赵文静是县长,一把手,她盯着的事,我怎么管?你找我也没用!”

  “你管不了,有人管得了啊。”王铁军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抚摸,脸上露出一丝暧昧又贪婪的笑,“易满达常委,他管得了,你替我说句话,吹吹枕边风,不就一句话的事?”

  许红梅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难道是那天晚上……在光明区招待所内院小楼……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拍照的人是他?还是他指使的?

  她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紧:“王铁军,你胡说什么!易常委是市领导,我跟他今天才是认识!你再胡说八道,我……”

  “今天才认识,你这人,好不实在啊?”王铁军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放肆,顺着她的手臂滑向肩膀,“工作关系,他能抓你这……,许红梅,别装了,今晚上你要让我舒服了,咱们什么都好说……。”

第264章王铁军宾馆得手,吕连群上坟磕头

  许红梅虽然内心很惧怕,但她在官场这几年,见惯了风浪,也见过不少虚张声势的人。她想赌一赌,赌王铁军手里没什么真凭实据,无非是捕风捉影,想诈她。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带着点娇嗔又藏着疏离,语气软了下来,却依然带着刺:“铁军,你这说的什么话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易常委那是市领导,今天来我们厂调研,我是厂里副书记,陪着汇报工作,这不是很正常嘛。你怎么能这么编排领导?”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撑着桌面,那个红色小包就搁在手边,做出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这种话传出去,不光对我不好,对易常委、对咱们县里的形象都有影响。铁军,我知道你为牛建的事着急,可再着急,也不能乱说呀。”

  她盯着王铁军,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王铁军那张黝黑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编排?”王铁军慢慢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咂咂嘴,目光在许红梅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胸口,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红梅啊,咱老王是个粗人,但是也是念过书的,我不瞎。”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皮上。

  这个动作是王铁军最为喜欢的动作,平日里在办公室,也是这样,以从容的姿态听着下面干部汇报工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今天更有意思,自己魂牵梦绕的女人如同猎物一样,蜷缩在猎人布下的无形罗网里。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天晚上,光明区招待所,一号楼的客厅啊,你们的窗帘关的可不够严实啊……!”

  许红梅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快要绷不住。光明区招待所……一号楼……他说得一点不差!

  那晚自己和易满达确实住在那里,她先到,易满达是最后去的。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光明区,我听不懂!”许红梅声音有点发尖,手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王铁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听不懂?行,那我再说清楚点。那天晚上,你穿的是件……粉红色的睡衣,对,粉红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易常委嘛,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衬衫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

  许红梅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裙子……这些细节,除非亲眼看见,否则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铁军看着她血色褪尽的脸,心里那股邪火和掌控欲烧得更旺。他往前凑了凑,使劲闻了闻许红梅身上淡淡的体香:“红梅,你胸口左边,挨着心口那儿,有颗痣?红色的,米粒大小,……照片拍的不真切!”

  “轰”的一声,许红梅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自己的睡衣是在镜头前滑落了。

  她浑身冰凉,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指尖都麻木了。

  那颗痣……那是她最私密的位置,除了她自己,只有最亲近的几个男人才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他真的看见了!看见了不该看的!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嘴唇哆嗦着,只是死死瞪着王铁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你……你卑鄙!你下流!你偷看!”许红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下流?”王铁军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们做得,我看不得?许红梅,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是粗,可不傻。你以为攀上高枝儿,就真成了凤凰,瞧不上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了?”

  他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他用两根粗黑的手指,从信封里夹出一张照片,手腕一抖,“啪”一声,甩在许红梅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好好看看。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丑样!”

  照片是彩色的,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内容。

  背景是宾馆房间,凌乱的沙发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女人仰着脸,闭着眼,表情是沉醉的,正是许红梅。男人侧着身,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肩,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那张平时严肃端正的脸,此刻松弛着,带着一种放纵后的餍足……

  是易满达。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王铁军已经说了那么多细节,可当这张照片真真切切、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许红梅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被这张小小的照片击得粉碎。

  不!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一股强烈的的冲动攫住了她。许红梅一把抓起那张照片,看也不看,双手抓住两边,用尽全身力气撕扯!

  “刺啦——刺啦——”

  照片被她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她还不解恨,又把碎片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手掌的肉里,疼,可比不上心里的恐慌和屈辱。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瞪着王铁军。

  王铁军就那么看着她撕,看着她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小眼睛里的眼神得意而又略显残忍。

  等许红梅停下来,他才不屑一笑,又从那个旧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一模一样。

  他两根手指捏着照片,在许红梅眼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放在桌上原来那个位置。

  “撕啊,继续撕。”

  王铁军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这样的照片,我那儿还有。”

  许红梅一下茫然了,是啊,这样的照片,怎么可能会只有一张!

  王铁军不慌不忙的道:“底片也在。红梅,你说,我要是洗个十张八张,给该看的人都看看,会怎么样?”

  “军哥,不要,军哥,我求你了!”

  “求我了,我给咱们李朝阳书记看看?给新来的赵文静县长看看?哦,马定凯马县长肯定也得来一张,你们不是老相好吗?哦,对了,最重要的一张,得寄给易常委的爱人,听说他爱人是在省教育厅工作?文化人,肯定能看明白。”

  他每说一个名字,许红梅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听到“易常委的爱人”时,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完了。全完了。

  她辛苦经营的一切,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她未来的前程,她所有的体面……全都完了。

  只要这些照片流出去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张,她就彻底毁了。

  易满达也会被她拖下水,前程尽毁。到时候,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的,就是易满达。

  巨大的恐惧包裹了小小的她。

  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和算计,在赤裸裸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王铁军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许红梅,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就是这个女人,以前的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对他这个厂长爱搭不理。

  后来攀上了马定凯,攀上了易满达,眼里更是没了他这个人。

  以前他跟她说话,她总是端着,带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笑。

  现在呢?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哭?

  他走过去,先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的浇在了许红梅的头上。

  许红梅一个激灵,很是茫然的看着王铁军。

  王铁军慢慢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许红梅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许红梅脸上茶水泪水纵横,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再没有半点平时的妩媚和高傲。

  “现在知道怕了?”王铁军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早干嘛去了?跟我的时候装清高,跟易满达那龟孙子就投怀送抱?臭婊子!”

  许红梅只是啪啪掉泪,说不出话。

  王铁军松开她的下巴,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力道不轻。“红梅,我也不为难你。牛建的事,你去办。让易满达给赵文静递个话,把人放了。牛建就是喝多了,没犯什么大错,关几天,教育教育就行了。赵文静新官上任,想拿人开刀,我理解,可也不能拿我兄弟开刀,对不对?”

  许红梅抽噎着,胡乱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铁军嘴角一扯,隔着衣领在许红梅身上一阵掏,猥琐的道:“不答应?实话告诉你,这照片是牛建拍的,他要是在里面时间长了,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红梅,哥就是想帮你都不行啊……”

  许红梅捂着王铁军如砂纸一般粗糙的大手,想逃出来,却又被打了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

  直到许红梅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王铁军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好好说话,什么事办不成?非得逼我动粗?”

  他站起身,闻了闻自己的手,满是陶醉。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许红梅,目光在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流连了一下。“还有,从今往后,我找你,你得随叫随到。”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子也要过过当厅级干部的感觉。”

  许红梅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王铁军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今儿晚了,你好好陪我。牛建的事,明天就去办。办好了,给我个信儿。办不好……”他抬眼,冷冷地瞥了许红梅一眼,“你知道后果。”

  王铁军看着许红梅的模样,知道这女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走,上楼。”王铁军揪住她散落的一缕头发。

  许红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她被王铁军半拖半拽着,去了内院里的客房部。

  客房部三楼,最尽头的一个房间。

  王铁军摸出钥匙打开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房间不算大,和许红梅常去的内院别墅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但也是曹河宾馆最好的套间了,墙纸上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边角有些卷翘。

  一张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硬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竹编外壳的热水瓶和两个印着红双喜的玻璃杯。

  王铁军反手锁上门,插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屋里的灯光线昏暗,将他那张黝黑横肉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眼睛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的欲望。

  许红梅浑身僵硬,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她,比刚才看到照片时更甚。照片是潜在的威胁,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即将降临的凌辱。

  王铁军甩掉脚上那双皮鞋,解开勒得紧绷的皮带扣。

  他一边走,一边脱掉身上那件灰色衬衫,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肌肉结实,表情凶狠又带着猥琐……

  “红梅啊……你知道老子想这一天,想了多久吗?”

  许红梅被逼躺在床上,猛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将许红梅从昏沉痛苦的浅眠中狠狠抽醒。脸颊上是新鲜火辣的疼,取代了昨夜残留的钝痛。

  她茫然地睁开眼,晨光已经通过窗帘射了进来,许红梅浑浑噩噩,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王铁军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餍足和残暴的脸,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更深的寒意。

  王铁军光着膀子靠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看她,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我的小心肝,你还能睡着,心是真大!伺候老子抽烟。”

  咔哒”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窜起。她凑过去,微微颤抖的手捧着火,送到王铁军嘴边。

  王铁军就着她的手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晨光中弥漫开来,他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揽过许红梅光滑却冰凉的肩头,将她按在自己汗津津的胸膛上。

  王铁军很享受这种掌控感,尤其是掌控这样一个平时他需要仰望的精致漂亮的小资女人。

  “事必须办成。”王铁军顺着她的头发,手指沿着往下,带起一阵战栗,“老子的耐心有限。三天,最多三天,我要看到牛建全须全尾地从局子里出来。”

  “……好。”许红梅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妈的,真痛快,……”

  她试着动了动:“军哥,不早了,我……我该去厂里了。”

  许红梅扶着墙从客房部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许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包间的。

  她裹了裹自己的风衣,第一次觉得,男人,还有会这种货色……

  第二天早上,晓阳应该是刚到了市里,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朝阳,刚接到市里通知,岳峰副省长后天上午到东原,计划在市区听半天汇报,下午就直接来曹河,晚上住东洪县,第二天上午去东洪和光明区考察,下午返回省城。”晓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又干练。

  岳峰副省长?我放下笔,心里快速盘算着。岳峰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还兼着农业厅长,是从东原地区一步步起来的干部,最早是地委秘书科的笔杆子,后来做过地委办副主任、县委书记、行署副专员,一步步上去的。

  说起来,他和剑锋的爷爷李老爷子,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还有一段香火情。

  文静爷爷在位时,岳峰曾给他当过几年秘书。

  这次岳峰来,考察农业工作是其一,恐怕也有给文静这个“老领导孙女”站台的意思。毕竟文静刚来曹河当县长,这对曹河来讲,自然也是好事。

  而光明区那边,张云飞刚刚就任区委书记,局势初定,又是东方神豆项目的主要实施地,岳峰去光明区看看,自然也有给张云飞撑场面的意味。

  只是……伟正书记“学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市里现在市委是周宁海书记主持工作,而瑞凤市长在主持政府工作,岳峰这个时候下来,时机倒是有些微妙。

  “通知明确考察内容了吗?”我问。

  “主要是看农业发展和乡镇企业经营情况。省厅陪同人员名单稍后发传真过来。市长要求我们务必高度重视,精心准备,展现东原农业发展和乡镇企业改革的最新成果。”

  晓阳补充道,“市长亲自交代,这是岳省长的关键时候,年要看到真东西,听到真情况,汇报要实,不能搞花架子。”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挂了电话,传真很快就过来了,县里马上组织了开会。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赵文静,右边是马定凯,然后是张修田、邓文东、苗东方、蒋笑笑、钟必成等几个在家的县领导,县委办、政府办、宣传部、城关镇、农业局、乡镇企业局的主要负责同志列席。

  在马定凯通报了相关情况之后,文静道:“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然后开门见山,“岳省长这次来,重点是看农业和乡镇企业。时间紧,任务也重,大家都说说,看哪些点,怎么安排,汇报材料重点突出什么。”

  代管农业的副县长钟必成先开了口,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推了推眼镜:“李书记,赵县长,我看暖棚项目可以作为一个点。去年搞的试点,效果不错,农民增收明显,今年又把之前的欠账补上了,现在正是反季瓜果蔬菜上市的旺季,长势很好,很有看头。能体现我们依靠科技,反季节种植,提高土地产出效益的思路。”

  赵文静道:“农业的同志到没有?”

  冯洪彪道:“县长,我是农业局冯洪彪!这个暖棚也是咱县里为数不多的特色项目了!”

  赵文静点点头,补充道:“暖棚项目确实是个亮点。不过岳省长是农业方面的专家,看的不光是长势,更要看背后的机制。要把‘政府引导、农民主体、科技支撑、市场对接’这个模式讲清楚,特别是如何解决技术、资金、销售这些农民最关心的问题。不能让人看了觉得就是搭了几个棚子,材料由你们农业局来准备……。”

  冯洪彪看了眼钟必成,心里是想着由政府办来写这种大稿子,但是想着文静当场就把邓立耀给拿下了,又在酒店里让城关镇的干部揍了流氓,心里有些打怵,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文静县长说到点子上了。”我表示赞同,“看点要有代表性,汇报要有深度。不能光说我们干了啥,要说出为什么这么干,干了之后效果怎么样,有什么经验和问题。岳省长既懂农业也懂工业,不能糊弄。”

  赵文静接着布置,语气沉稳:“除了农业点,乡镇企业这块也要有体现。这次城关镇的木材加工产业园,按照县委县政府提出的‘明晰产权、承包经营、聚集发展’思路改造以后,效果很明显。可以从传统乡镇企业如何走出困境、焕发新生的角度来汇报。”

  苗东方分管工业和乡镇企业,对这块最熟,他接口道:“文静县长这个安排好。木材产业园现在有十六家加工厂入驻,都是原来镇办木器厂的工人自己承包或者合伙干的,产权清晰了,积极性就上来了,这个转变过程,很有说服力。”

  陆东坡倒是一脸为难,举起了手:李书记,赵县长,我来补充汇报几句,现在看这个园区肯定是可以看,但是啊现在这有个具体困难,我们硬化道路建设围墙,按照规划啊,占了东关的一处坟地,现在,大部分坟都迁走了,但是现在有一座坟,家属不同意迁,正和我们党委镇府闹……”

  “什么坟!”

  “是个烈士的坟!其他人都要一两百块钱,也就搬了。这是个衣冠冢,家属张口就要一万,这个事,我们协调了几次,都没有办下来!现在其他群众,也跟着起哄不搬。镇里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在基层工作,最怕遇到这种事情,一万块钱,显然是超出了合理的补偿价格。

  赵文静看向吕连群。

  吕连群马上意会:“县长,涉及到烈士,我们去了只能鞠躬,不敢乱来啊。”

  陆东坡补充道:“以前的时候啊,还没有这座坟,毕竟啊人都没回来,后来听说咱们木材加工厂要扩大范围,要征地,这烈士的侄子才这么干的,不仅有坟头,还弄了一块碑。”

  听到此,我大致明白了,这就是故意拿着烈士的身份要漫天要价了,之前不立碑不立坟,现在要搞园区建设了,就搞起了以坟要价的事!

  赵文静又看向苗东方,依稀记得苗东方的简历上是城关镇人。

  文静扭头看向侧边的苗东方道:“东方,你是城关镇的吧!”

  苗东方马上点头:“对,县长,我是城关镇,但是我是西关的,西关的和东关的本来也不太对付,不过我还是跟着东坡同志去协调了几次,确实是有文件和证书的烈士,很明显啊,这家人的侄子就是要讹钱,不仅如此,还带动其他人这么干。”

  赵文静有些为难了,这种事情,确实不好开口子,一旦开了口子,必定引发连锁反应,会议一时有些冷场。接着众人就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大家的意见我听了一下,要么给钱,要么晚上偷偷给拆了,都不是完美方案,必然是会激发矛盾的。

  文静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我懂了:“姐夫,咋办?”

  我在乡镇的时候修两高路,跟着张叔是干过迁坟的事,但是这么棘手的,也没有遇到过,但是我清楚,烈士的名号绝对不能成为敛财的工具。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缓缓放下茶杯,用杯盖敲了敲桌子,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同志们啊,烈士必须要尊重,绝对不能乱来,他们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绝对是希望家乡好,人民好的,理应也应该受到我们全县群众的善待和敬仰!”

  所有人都点着头,但是所有人也都觉得,这是一句空话,我有意把机会给文静,就悄声道:“文静啊,你觉得烈士怎么应该受到全县群众的善待和敬仰,怎么享受该有的待遇?”

  文静是个聪明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同志们,大家考虑问题要站在宏观的角度和历史的维度上去考虑,烈士怎么能孤苦伶仃?应该放在烈士陵园被全县人民瞻仰祭奠才对嘛,他侄子也不能这么自私,独享烈士的精神遗产,我看时间还来得及,城关镇马上去落实,把坟迁到烈士陵园!”

  我补充道:“文静县长的思路很好,县委完全支持,这样,迁坟的时候,连群同志代表县委政府,按照风俗敬香磕头,大大方方,轰轰烈烈把烈士的坟请到县烈士陵园……”

第265章烈属铤而走险,满达不以为然

  吕连群身为政法委书记,这些事情也算是分内之事,就说道:“书记,县长,这个事交给我。时间不等人,一会散了会,我就去安排。公安、检察院、法院、司法都派人,政法队伍要有代表。我现场调度。”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政法口负责人:“李书记,我看这样,公安局去三十人,其他单位各出十个人。统一穿制服,戴大檐帽,队伍要整齐。这不是去打架,是去给群众做工作,体现县委县政府对革命烈士的尊重,对园区建设的决心。”

  陆东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本来还皱着眉,听到这话,眉头一下舒展开了。他太明白了,吕连群这是要给城关镇撑腰,要给那些观望的、想趁机抬价的群众看——县里不是没力度,是讲方法。五六十号穿制服的人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分量就出来了。

  “各位领导啊,有县委县政府和政法委做后盾,我们城关镇信心就足了。”

  陆东坡接过话,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我马上回去布置,安排人准备铁锹、抬杠,再找几个懂老礼的,该有的仪式不能少。烈士迁到陵园,是光荣事,咱们办得风风光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分。会开得紧凑,事也定下了调子。“好,连群同志牵头,东坡同志具体落实。原则就一个,隆重、庄重、顺利。既要体现对先烈的尊崇,也要保障园区建设不受影响。文静县长提的思路很好,烈士不能‘孤苦伶仃’,要让他‘归队’,和牺牲的战友们在一起,这才是最好的纪念,也是对烈士精神真正的弘扬。”

  赵文静点点头,补充道:“东坡啊,你们和民政局对接好,陵园那边提前把位置留出来。仪式虽然从简,但该有的程序一个不能少,花圈、哀乐,都准备上。要让群众看到,我们不是简单地迁个坟,是给烈士一个更好的归宿。”

  “明白,赵县长,我们一定办好。”陆东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散会了,干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着岳峰省长要来考察的事。吕连群和陆东坡并肩走在前面,低声商量着细节。

  孟伟江快走两步,跟上了我和文静的脚步,然后略显紧张地说:“李书记,赵县长,耽误几分钟,关于牛建的事,我们有了初步意见,我这边也和法院对接了一下,判三年以上,肯定没问题,书记,县长,您看合适吗?”

  这是孟伟江的积极表态,自从孟伟江担任局长之后,颇有维持会长的味道,各项工作能过则过,县委已经让政法委批评了一番。

  赵文静看我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就道:“伟江同志,具体判多少年,这个我和书记没办法表态,这个要看法院,县委政府的态度是鲜明的,严厉打击这种流氓犯罪,要让县里的治安形势,得到根本性的好转。”

  恰在此时,几辆公安局的治安宣传车从县委大院门口经过,高音喇叭里女同志的声音激情高亢,很有煽动性:“在全县开展一次“扫黑、扫恶、治乱、正风”专项行动!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

  几人都朝着门口张望一番,直到车队驶过,余音袅袅。

  赵文静道:“这就对了,先要造势,然后再进一步的行动起来,形成震慑。到最后,县委政府不是只听口号,而是要看你们到底抓了多少地痞流氓……”

  孟伟江赶忙表态道:“李书记,这您放心,我们一定重拳出击、快查快办,让牛建这个反面典型,真正的树立起来……”

  简单嘱咐几句之后,我回到了办公室,李亚男送来了几份文件,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关于孙浩宇等六名同志违纪情况的通报。

  我拿起这份文件看了看,孙浩宇已经按程序免去了副县长,通报有三页纸,涉及到孙浩宇的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不到半页。

  写的也并不严厉,大致意思就是孙浩宇工作不力,致使省市重大工程进度严重滞后,造成不良影响,给予留党察看处分,按程序由曹河县免除了副县长职务,调任市农业局工作。

  但就是这寥寥数语的背后,普通人看到只是一份通报,免掉了一个干部。

  但每一份通报的背后不是一个家庭的兴衰沉浮,不是一个家族运作和单位妥协的结果,真相远比表面文字更复杂、更沉重。当然,也不能为普通群众所知……

  我提笔签下,请粟林坤同志组织传达……并督促各乡镇、各部门以案为鉴、举一反三。

  城关镇东关外,那片规划中的木材加工产业园空地。上午十一点多,日头正盛。

  十多辆刷着蓝白漆的公安面包车、检察院的吉普、法院的偏三轮摩托,还有司法局的北京212,浩浩荡荡开了进来,卷起一片黄尘。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身穿各色制服的人员鱼贯而下。

  他们大多戴着大檐帽,整理着衣服着装,自动在空地上排成了不太规整的方队,大家都是临时接到的通知,政法委中午管饭,所以就赶到这边参加活动。

  周围的群众早就围了过来,越聚越多。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足有上百号。大伙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嗬!这阵仗!出啥大事了?”

  “听说要把陈大勇的坟挪走。”

  “挪哪去?烈士陵园?那敢情好!”

  “好啥?老栓能答应?他可指望着这坟要钱呢!”

  “你看这架势,不答应能行?这么多戴大盖帽的……”

  “也是,老栓这回怕是碰见硬茬子了。”

  人群嗡嗡的议论声中,吕连群和陆东坡从一辆桑塔纳里下来。

  吕连群已经有些许发福,看起来很是富态严肃,陆东坡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跟在他身后。

  东关的村支书来到了陆东坡跟前,言语了几句。

  “叫老栓?老栓来了没有?”陆东坡抹了把汗,问旁边的村支书。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平日里和陆东坡经常喝酒,说话也随意,一脸为难:“陆书记,找了一圈,没见人。他家里锁着门,邻居说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了。”

  吕连群脸色沉了沉,没说话。他走到土坟前,看着那块青石板墓碑,又看了看周围越围越近的群众,还有那些穿着制服已经肃立等待的政法干部。

  “家属不在,这仪式怎么办?”陆东坡凑过来,压低声音。

  吕连群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对站在政法队伍前头、穿警服的公安局副局长魏剑招了招手。魏剑小跑过来,立正:“吕书记!”

  “魏局长,烈士迁葬,是庄重的事,家属不在场不合适。你安排人,去把那个陈老栓同志请回来。注意方式方法,他是烈属,要尊重。告诉他,县委县政府请他来,一起送他叔叔‘归队’。”

  “是!我亲自带人去!”魏剑领会了“请”字的含义,转身点了城关镇派出所几个精干的民警,低声交代几句,两辆偏三轮摩托拉着村支书突突地冒着黑烟,驶出了人群。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架势,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小声说:“老栓这回怕是要吃瓜落。”

  陆东坡不再理会,他拿起手中的铁皮喇叭,面向围观的群众,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带着嗡嗡的回响:

  “乡亲们!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我们城关镇党委政府,还有县里政法战线的同志们来这里,是办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大家面前这座坟,是革命烈士陈大勇同志的!陈大勇烈士,是我们曹河人民的好儿子!一九四七年,为了咱们的解放事业,牺牲在外地,那时候才十九岁!”

  陆东坡说话是很有艺术的:“烈士牺牲了,埋骨他乡。家乡的亲人想念他,就在这里给他立了个碑,是个念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曹河人民没有忘记为革命牺牲的先烈!这份感情,是真的,是朴素的!”

  人群里有些上年纪的开始点头,低声附和。

  “但是啊,乡亲们,”陆东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让烈士一直风吹日晒,咱们心里能踏实吗?咱们对得起牺牲的先烈吗?”

  他指了指周围已经平整出来的土地,和远处初具规模的厂房:“现在,县委县政府规划在这里建木材加工产业园,是为了让咱们城关镇的群众,特别是原来木器厂下岗的工友们,有活干,有钱赚,日子能过得好一点!这是发展经济,是造福乡亲们的大好事!烈士在天有灵,看到家乡一天天变好,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也会欣慰!”

  “所以,经过县委县政府认真研究,并报上级批准,我们决定,”陆东坡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将陈大勇烈士的衣冠冢,迁入我们曹河县烈士陵园!让烈士和当年一起战斗牺牲的战友们团聚!让全县人民,特别是我们的下一代,有一个固定的、庄重的地方,去瞻仰,去缅怀,去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这才是对烈士最大的尊敬,最好的纪念!”

  话音落下,那边就开始放了一阵鞭炮。

  这时,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魏剑从一辆偏三轮上跳下来,他身后,两个民警“陪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吕书记,陆镇长,陈老栓同志请来了。”魏剑报告。

  说叫老栓,但是年龄不大,也不过四十出头。

  吕连群看向陈老栓,脸色缓和了些,甚至往前迎了两步:“老栓是吧,你来得正好。你是烈士的侄子,是烈属。今天县里给你叔叔迁坟,迁到烈士陵园去,这是光荣的事。你来,给你叔叔磕个头,送送他。”

  陈老栓嘴唇哆嗦着,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穿制服的面孔,腿有点发软。

  他本来打定主意躲着,想等镇里再来人谈条件,没想到公安局的人直接翻墙去家里“请”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一个民警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这是县委吕书记。”

  陈老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好!”吕连群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政法队伍和镇上的干部,“现在,我宣布,曹河县革命烈士陈大勇同志迁坟仪式,开始!”

  “第一项,全体肃立,脱帽,向陈大勇烈士默哀!”

  哗——政法干部们整齐地摘下大檐帽,抱在胸前。镇上的干部、围观的群众,也大多安静下来,低下头。

  “默哀毕!”

  “第二项,向陈大勇烈士三鞠躬!”

  吕连群率先转身,面向土坟,深深弯下腰。他身后,孟伟江、陆东坡、魏剑,所有穿制服的、没穿制服的,齐刷刷地鞠躬。陈老栓被这气氛带着,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弯腰。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第三项,起灵——”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镇上年轻干部,拿着新铁锹,走到坟前。陈老栓想往前凑,被陆东坡轻轻拦住了:“在这里哭就行,这是你叔的光荣。”

  这陈老栓顿时大哭起来,哭的像模像样……也是老泪纵横……

  铁锹落下,黄土被一锹锹挖开。那坟本来就不大,土也松,很快就被挖开,但是挖了许久不见东西。

  看陈老栓哭的伤心……陆东坡一直指挥人往下挖。

  直到换了三批人,平了坟头不少,地下还挖了一米多深,也不见任何东西。

  十几个干部累的气喘吁吁,直接把铁锨撂了。

  里面空空如也,别说棺材,连块像样的布头都没有。

  陆东坡往里看了看,就问“陈老栓是吧,你叔的棺木呢?”

  陈老栓脸色骤然惨白,只得摸了头:“这不是,我叔死的时候,还没我,这是我今年立的,就是个空坟!”

  陆东坡看着几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挖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啥都没有,顿时气大打一处来,直接一脚把陈老栓踹进坑里:“你他娘的,早说啊。”

  陈老栓从坑里爬起来,也觉得丢了面子,就梗着脖子道:“你这,你这也得给钱啊,我这碑都花了一百多。”

  当着众人的面,吕连群脸色铁青,却未发怒,只缓步上前,从地上捧起了两把土,放进了红色的布包里。

  见吕连群动了手,孟伟江、陆东坡几个干部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砖头和布片捡起,用红布包好,放入小木盒。

  卡车上,已经摆放好了县里准备好的花圈。

  车队走了,留下陈老栓孤零零站在坑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几个妇女还在远处看着热闹,几个本家子之侄都觉得丢人现眼,纷纷扭头走开。

  陈老栓已经听说了,要来大领导,也是觉得一口气憋的上不来,他攥着钱朝着墓碑踹了两脚。

  转头,就回家骑上了破自行车,到了街边的小卖部,全部买成了鞭炮和二踢脚。一百块钱的鞭炮和二踢脚,足足装了一大麻袋。

  回到家里,陈老栓就把这二踢脚一个个的爆开,取出了里面的黑火药,一个,一个又一个……

  慢慢的,黑火药在搪瓷盆里堆成一小撮暗灰色的山……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就给一百块钱,还踹了老子一脚,炸死你们这些当官的。

  时间来到了晚上,易满达和几个省城里来的朋友吃了饭,安顿好之后,就从市招待所来到了温泉酒店。

  酒店的私密性很好,最里面那个用竹篱隔开的小浴池,水汽氤氲。

  许红梅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闭着眼,用力搓洗着自己的胳膊、脖颈,皮肤都搓红了,仿佛想洗掉什么脏东西。

  昨晚在曹河宾馆客房里的每一幕,王铁军那的粗俗挥之不去。

  泡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起了皱,她才疲惫地爬出池子,裹上厚厚的浴巾,坐在池边的藤椅上。

  温热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恐惧。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漂亮却掩饰不住憔悴和苍白,眼角似乎有了细小的纹路。

  易满达还没来。她看了看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快十点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他向来守时,今天……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是……许红梅心里莫名地有些慌。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竹帘外才传来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易满达掀开竹帘走了进来,他也只穿着泳裤,戴着眼镜,看到池边的许红梅,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就要伸手揽她。

  “等久了吧?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易满达的声音带着歉意,也有一丝急切。

  许红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过去,反而轻轻避开了他的手,勉强笑了笑:“没等多久。水正好,你泡泡吧。”

  易满达只以为许红梅觉得自己来晚了,笑容淡了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滑进了池子,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池壁上。“还是这里舒服。这两天忙,腰有点酸。红梅,过来给我按按。”

  以往,许红梅会乖巧地过去,、但今天,她只是坐在藤椅上没动,双手捧着菊花茶,小口啜着,眼神有些飘忽。

  “红梅?”易满达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疑问。

  许红梅放下茶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池水晃动,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满达,”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易满达脸上的慵懒神色收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池边,很是从容的道:“什么事?你说。”

  他隐约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许红梅咬了咬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从藤椅旁的小包里,摸索出一个信封,取出了里面照片。

  她没有看,直接递向易满达。

  易满达疑惑地接过来,凑到眼前。池边的灯光不够亮,他眯起眼。

  只看了一眼。

  “轰——!”

  仿佛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又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在后脑。

  易满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四肢冰凉。他拿着照片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点脱手掉进池水里。

  照片上,那不堪入目的画面,那两个纠缠的人影……虽然光线昏暗,角度刁钻,但那张脸,那副金丝眼镜,那件他熟悉的衬衫……还有旁边那个女人迷醉的神情……

  是他!是许红梅!是他们!

  “这……这是……”易满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许红梅,那眼神像是要吃了她,“谁?!谁干的?!谁给你的?!”

  巨大的惊恐和暴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完全没有了领导干部的淡定。

  许红梅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是……是王铁军。曹河砖窑总厂的那个王铁军……昨晚,他把我叫到曹河宾馆,用这个……威胁我……他说,他那里还有,还有底片……很多……”

  “王铁军?!”易满达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脑子嗡嗡作响,混乱中快速搜索着。曹河砖窑总厂……印象不深,是他?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土老帽?就是个土老板模样。“他……他怎么会有?!保安说的砖窑总厂,娘的,真是曹河砖窑总厂?!”

  “他,是他干的?”

  许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是牛建拍的……牛建是他兄弟,就是前几天因为喝酒骚扰赵文静,被抓进去的那个……他说,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把照片寄出去,寄给你爱人,寄给纪委,寄给所有人看……”

  “王八蛋!畜生!”易满达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泼了许红梅一身,也打湿了他自己的脸。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眼镜片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让他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恐惧,灭顶的恐惧,像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完了!全完了!这张照片要是流出去,他的政治生命,他奋斗几十年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他的家庭,他的一切……全都将瞬间崩塌,万劫不复!他会成为整个东原市,乃至全省官场的笑柄和反面典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曹河县,曹河县的砖窑总厂跑到光明区招待所?他到底想干什么?

  易满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时候,慌,没用;乱,更没用。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戴上满是水雾的眼镜,世界一片模糊。

  看向许红梅。此刻的许红梅,蜷缩在藤椅上,瑟瑟发抖,楚楚可怜,但易满达心里没有多少怜惜,只有烦躁。

  ——这个蠢女人!要不是她……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必须解决问题。

  “他……要什么?”他努力让声线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钱?多少?还是……要官?”

  许红梅摇摇头,泪水涟涟:“他不要钱……也不要官……”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易满达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声音陡然提高。

  “就是……就是把牛建放了……”

  易满达沉默了,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他闭上眼睛,靠在池壁上,冰凉的瓷砖抵着后脑,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不要钱,不要官,只要放人。

  这个王铁军要求倒是不高嘛。

  “放牛建……牛建……冲撞赵文静……赵文静……”

  他缓缓睁开眼,语气轻松了些:“红梅啊,如果只是放人,这个事,我有把握,倒是能办……”

第266章易满达欲要做局,许红梅再找瑞林

  易满达缓缓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研判的意味。“红梅啊,”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如果只是放人,这个事,倒不是不能办。”

  许红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是啊,您是市委常委嘛!东原一千万人,市委常委也就十三个。”

  易满达缓缓沉下池子,让温泉水轻轻漫过胸口,水波微漾,让他的眼神变得多了一丝惆怅:“不过红梅,我说这个能办,倒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市委常委、统战部长,你也在体制内这么多年了,应该清楚,统战部长在常委班子里,那是排在最末位的,说话的分量,有限。”

  他伸手撩了撩池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我最近在东原,也是吃了大亏的啊,从光明区委书记,调整到这个统战部长,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嘿。”他冷笑一声,带着自嘲,“连瑞凤市长那么硬的关系,那么强的背景,都觉得东原这地方已经无药可救了,宁愿去省高速集团当个一把手,也不愿在这儿耗着。这说明什么?说明东原的问题,省委书记来了,也不行,这地方人情太重了。”

  许红梅看着他,没接话。她知道易满达心里有怨气,需要发泄。

  易满达果然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我们这些外来干部对东原的干部很失望。东原大部分时间都陷在内耗里,单位里派别林立,干部之间相互猜忌、相互拆台,心思都没用在干工作上,整天琢磨怎么攀关系、架天线、找靠山。搞得瑞凤市长很多工作都推不动,有心无力啊。特别是那个于伟正,”

  他提到市委书记的名字时,咬牙切齿恨意更浓,“把财政局局长的位置牢牢抓在手里,赵东成了他一个人的钱袋子,别人想动一分钱都难。这么搞,经济怎么发展?工作怎么开展?”

  他越说越气,伸手在水底狠狠拍了一下,水花溅起老高:“就说咱俩这事,这是咱俩的私事,我不明白,曹河县的干部,竟然跑到光明区去偷拍,咱俩最多是作风问题,但是这偷拍是什么?这是素质问题,这是法律问题……”

  抱怨了一通,易满达似乎也觉得有些失态,喘了口气,从池子里爬了上来。水珠顺着他微微发福的肚腩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许红梅见状,连忙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浴巾和浴袍,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身上的水。她的手指纤细,在易满达背上、胳膊上慢慢移动。

  易满达展开双臂,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许红梅伺候。这一刻,他仿佛又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穿上白色的浴袍,系好腰带,他在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小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红塔山”,许红梅赶紧划着火柴替他点上。

  易满达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红梅啊,”他吐着烟圈,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下一步,如果省委党校再有培训班,我一定推荐你去。能学点理论知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以结交人脉啊。现在全省各地,不敢说每个县每个区,至少每个市,都有我的党校同学。这些人很多都走上了重要领导岗位,像赵文静,像李朝阳,还有马定凯,曹河县委的一二三把手,都是我的同学。大家彼此之间有个照应,这种香火情,是有钱都买不回来的。”

  许红梅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双手放在膝上,很是温顺乖巧,轻轻点头“我……我一定好好学。”

  易满达满意地“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话头又转了回来:“不过红梅,照片这个事,光放人不行。下一步必须从根子上解决,不然,这就是个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许红梅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您的意思是?”

  易满达看着她,目光在烟雾后有些闪烁:“这个王铁军……除了让你帮忙放牛建,还有没有对你提出……别的什么要求?”

  许红梅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又迅速变得苍白。她听懂了易满达的潜台词。“易常委,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怀疑我和他……”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委屈和愤怒。

  易满达摆摆手,打断她:“红梅,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局外人的清醒,“我的意思是,这张照片在他手里,就相当于咱们的把柄攥在他手里。这个人,今天能让你放牛建,明天就能让你干别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次是放人,下次呢?要钱?要帽子?咱们能次次都答应吗?”

  许红梅沉默了。易满达说得对。王铁军那种人,贪得无厌,有了这个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所以,”易满达的声音更加语重心长,几乎贴着许红梅的耳朵,“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他……永远闭上嘴。”

  许红梅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易满达。易满达的脸在烟雾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您……您是说……”许红梅的声音发颤。

  “他不是对你动了歪心思吗?”易满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机会。我们可以做局,引他上钩,然后……以强奸罪把他送进去。只要进了监狱,很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许红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看着易满达,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的领导,此刻嘴里轻描淡写说出的,却是要人性命的毒计。

  “他进去了举报怎么办?”

  “举报?在监狱里,他不喊报告都不敢尿尿,什么事也由不得他了。”

  易满达往后靠了靠,重新拿起烟吸了一口,“监狱里,那是在可控范围内。现在监狱里,冤假错案还少吗?省公安厅的纪委书记,是我以前在办公厅时候的的副主任,跟我关系不错。这次光明区那笔费用能顺利退回来,除了李尚武积极争取,这位老领导也帮了忙。到时候,把他弄到外地监狱去,随便安个罪名,或者……让他‘意外’一下,不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冷静得让许红梅心惊胆战。仿佛不是在谈论如何害死一个人,而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

  许红梅手虽然也恨王铁军,也怕那些照片,可……可要人命……

  “当然,这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易满达似乎看出她的恐惧,语气缓和了些,“眼下,先把牛建的事办了,稳住他。等时机成熟了,再说。不过红梅,”他盯着许红梅,“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尽量别单独见他,他提什么要求,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再动手。”

  许红梅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易满达掐灭烟头,站起身,开始换衣服。“东原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下一步怎么走,还不好说,于伟正现在有领导在力挺他。下一步如果瑞凤走了,市政府那边空出位置,臧登峰如果接市长,市政府就空出常务副市长……”

  许红梅帮他系着衬衫扣子,易满达冷笑一声,“王铁军手里有这东西,他随时可以拿捏我。我们不能把前途系在这种人手里。等把王铁军解决了,我也该考虑动一动了。老是待在这个统战部长的位置上,没什么意思,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可以考虑……。”

  穿好衣服,易满达拍了拍许红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红梅,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对谁都不要说,包括马定凯。明白吗?”

  许红梅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上楼上包间,许红梅道“满达,这边我不打算在曹河了!毕竟王铁军这个人太危险了……”

  易满达坐到了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思索片刻后道:“光明区成了张云飞的底盘,我现在不好插手!统战部这边?倒也不合适,毕竟岗位太少了,你一来会产生……”

  “会产生不好影响?”

  易满达看许红梅生了气,就一把拉住许红梅的手,顺势一拉将她拽进怀里,温声道:”别急,红梅,我早想好了,唐瑞林那边虽然一时解决不了副处,但是下一步肯定问题不大,明天一早我给他打个电话。这样,对,你去那边。”

  许红梅清楚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也想到了先去唐瑞林那里躲一躲,现在流行认干爹,自己要是能认唐瑞林当干爹,不单能避风头,还能借势上位。

  许红梅故作不满说道:“你们男人真是用完就扔,连句软话都不肯多说!”

  易满达轻笑一声,指尖挑起她下巴,目光灼灼:“谁说扔了?只是寄存,我下一步要是去了市政府,你还怕没位置?”

  ……

  许红梅被易满达折腾了两次,浑身酸软的躺在床上,不自觉的对比了一下,这几人某方面都不如王铁军。

  倒真的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了。

  上午八点半,许红梅准时出现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口有传达室,许红梅走过去,报了唐瑞林的名字和办公室房间号。武警打量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冲她点点头:“四楼最东头那间。”

  许红梅道了谢,走进院子。院子很大,但是很安静,偶尔有干部模样的人夹着文件袋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她上了四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色的,已经泛黄,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主席办公室”。许红梅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又捋了捋头发,这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许红梅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这是许红梅第一次进正厅级领导的办公室。

  唐瑞林就站在书案后面,背对着门,正俯身写字。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手腕悬空,正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小许同志来了?请稍坐,我马上就好。”

  许红梅没坐。她知道,这种时候坐下,反而显得拘谨和生分。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案侧前方,站定,目光落在唐瑞林笔下的宣纸上。

  唐瑞林写的是行书。笔锋遒劲,转折处带着明显的顿挫,字与字之间牵丝连带,一气呵成。“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已经写到了“腰”字的最后一笔。

  许红梅虽然对书法不算精通,但在棉纺厂那些年,厂长马广德是个书法爱好者,没事就喜欢在办公室里挥毫泼墨。

  马广德是正经的知识分子出身,从小练字,一手毛笔字在十里八乡都有名,过年时候,厂里职工家的春联,多半是他写的。许红梅跟着看得多了,多少也懂点皮毛。

  她看着唐瑞林运笔,心里暗暗点头。这字,确实有功夫。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瞎写,是下了苦功练出来的。

  唐瑞林写完最后一笔,手腕轻轻一提,笔尖离开纸面。他直起身,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旁边一块白色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又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珠落在宣纸边缘,洇开一小片。

  “红梅啊,”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许红梅,“来得挺早。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唐主席。”许红梅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没打扰您练字吧?”

  “没有没有。”唐瑞林摆摆手,走到书案前,指着刚写好的字,“随便写写,活动活动手腕。不经常写,手就生了。”

  许红梅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端详着那幅字,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唐主席,您这字写得真好。是行书吧?笔力雄健,结构舒展,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唐瑞林眼睛亮了一下。他喜欢书法,也喜欢别人夸他的字。尤其是“行书”这两个字从许红梅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这女人不只是长得好看,还有点见识。

  “哦?红梅同志还懂书法?”唐瑞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能看出是行书,不简单啊。很多同志,连楷书行书都分不清。”

  许红梅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夸人,就得夸到点子上,夸到他的痒处。她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唐主席,您可别笑话我。我哪敢说懂书法,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练过几年。您这字,我是真觉得好,看着就赏心悦目,有大家风范。”

  唐瑞林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很受用。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站着说话。”

  许红梅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一副认真听领导指示的样子。

  唐瑞林拿起桌上的茶杯,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只剩点茶根。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许红梅眼尖,立刻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茶水柜前,拿起暖水瓶,又拿过一个干净的茶杯,从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然后冲上热水。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她把泡好的茶端到唐瑞林面前,轻轻放在桌上:“主席,您喝茶。”

  唐瑞林没动,只是看着她。从她进门,到看他写字,到夸他的字,再到主动倒茶,这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带着点讨好,但又不过分谄媚。他心里知道。这女人是想通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很是从容。

  “红梅啊,这次你来找我啊是什么事?”

  许红梅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她抬起头,看着唐瑞林,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坚定:“唐主席,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考虑清楚了,能到市机关工作,是难得的机会,是组织上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我本人也愿意到在新的岗位上,为领导服务。”

  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感谢,又表明了态度,最后落脚到“为领导服务”。

  唐瑞林脸上笑容更深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红梅同志很有眼光嘛。”他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在基层干,和在机关干,那是两码事。基层呢,确实能锻炼人,接触实际多,处理具体问题多。但是啊,”他话锋一转,“基层也苦,也累,矛盾多,压力大。你看那些天天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真让他们去种地,去跟老百姓扯皮,他们干得了吗?农民开垦土地,那是为了生存,为了有口饭吃。我们有些同志啊,把口号当成了真理,这就不对了。”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道:“机关工作,看起来是务虚,实际上呢,站位更高,视野更广,接触的都是宏观层面的东西。政策制定,调查研究,协调关系,这些工作,看似不直接产生效益,但实际上,它决定了基层工作的方向和成效。很多基层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了机关层面,可能就是一个文件、一个电话的事。所以说啊,在机关工作,不是脱离实际,而是从更高的层面去把握实际,指导实际。”

  这一番话,,既有理论高度,又暗含了对基层工作的某种轻视,还巧妙地抬高了机关工作的价值。许红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但王瑞凤已经知道,白天的领导和晚上的领导不是一个人,领导说的和领导做的又是另外一套。这些话听听也就算了。

  “唐主席您说得太对了。”她适时地接话,“我以前在基层,整天忙的都是具体事,到了机关,跟在您身边,学习领导思考问题、处理问题的方法,这对自己能力的提升,是基层比不了的。”

  唐瑞林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女人确实上道,一点就透。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红梅啊,你来了市里,刚开始只提半级,但是关系过来了,下一步就好办了。”

  然后补充道:“到了这边,你直接向我汇报,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当大哥的不会亏待你的!”

  许红梅心里已经接受了正科级的这个事实:“谢谢唐主席栽培!”她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语气里故作激动,“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努力工作,尽快熟悉业务,当好您的助手!”

  唐瑞林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靠在椅子上,目光在许红梅身上扫过,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再到纤细的腰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唐瑞林看着看着,眼神就有些飘。他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抓住了许红梅放在桌面上的手。

  许红梅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抽回来。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从她决定来找唐瑞林,从她主动倒茶,从她说出那些讨好的话,她就知道,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唐瑞林的手很热,掌心温润,不愧是厅级干部。

  许红梅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心里一阵恶心,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笑容。

  “红梅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择。在基层,干得再好,普通人的天花板也就是个科级。到了市里,平台不一样了,机会也就不一样了。我这个人呢,对自己人,向来是不吝啬的。只要你……”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手却开始缓缓上移,掠过她手腕的细嫩肌肤,停在小臂内侧。

  许红梅抬起头,看着唐瑞林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上、眼角已经爬上细纹,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带着点俏皮,又带着点无奈。她没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唐瑞林的手背上。

  “唐主席,”她声音软软的,像掺了蜜,“您给我的是科级,科级……就只能抓到这儿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唐瑞林此刻的动作,又暗含了某种交易。想要更多,你得拿出更多。

  唐瑞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女人更有趣了。他松开手,拍了拍许红梅的手背:“好!好!那就先到科级。处级啊看表现,日后再说!”

  许红梅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临走的时候,唐瑞林亲自把她送到办公室门口:“你们县委小李我亲自打电话协调,调令这几天就会发下去。你回去准备准备,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到了以后好好干,我看好你。”

  许红梅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月二十号,上午十点。吕连群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汇报下午岳峰省长考察路线的安保安排。

  “……李书记,下午的行程都安排妥了。孟伟江和魏剑沿着路线走了一遍,每个路口、每个岔道都看了,没问题。”

  吕连群胸有成竹,“治安大队、城关派出所,加上从各科室抽调的干警,一共安排了六十二个人。重点路段设了八个固定岗,流动巡逻车三组,随时待命。便衣也安排了几个,混在沿途群众里。”

  他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画的简易路线图:“从县界养护站接到领导后,走省道去看暖棚,然后去城关镇东头拐进园区路。这一段路况最好,也最开阔,两边都是农田,视野好。进了园区,车直接开到木材加工厂,那里已经清了场,留了足够的地方停车。城关镇也提前安排了人,车间里的工人都是挑过的,老实本分,不会乱说话。”

  安保措施虽然看起来是很多余的,岳峰副省长也只是副部级,按照规定,也不享受安保级警卫规格,但是没有哪一个区县面对副省长不做安排。

  “连群啊,工作做得细,这很好。岳峰省长这次来,不光是考察,更是对我们的鼓励。省长马上要进省委常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到家乡考察,这是对家乡人民的重视,也是对我们曹河班子的信任。我们不能出任何纰漏。”

第267章唐瑞林指名道姓要人,周宁海从容不迫放炮

  看吕连群胸有成竹,我点头道:“我再强调一点,不怕出事,就怕闹事。特别是沿途经过的那几家国有企业,棉纺厂、机械厂、还有酒厂,最近改革力度大,涉及利益调整,难免有人心里有疙瘩。要提前做好工作,绝对不能在领导考察期间,出现拦车告状、聚众闹事的情况。”

  “明白。”吕连群郑重地点头,“我已经让孟伟江和魏剑分头去摸了,重点人员都安排了人盯着。厂里的工会、老干科也打了招呼,让他们做好安抚工作。”

  正说着,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叮铃铃”响了起来,声音刺耳。

  我拿起话筒:“喂,我是李朝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朝阳啊,我是唐瑞林。”

  唐瑞林?市协政主席?我心里一动,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声音也热情了几分:“唐主席!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唐瑞林笑了两声,显然对我这个态度很受用:“算不上指示,朝阳啊,都知道你那里是人才辈出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请你务必支持我们协政的工作。”

  “唐主席您客气啊,您是老领导,又一直关心我们曹河,您的工作,我们曹河县委县政府肯定是全力支持、坚决服从!”

  自从当了县委书记,手里管着人事权,市里各个机关、各大单位,甚至一些国有企业,隔三差五就来“借人”。

  有的是临时帮忙,算借调;有的是看中了想正式调走。不管哪种,都是人情,都得应付。

  我心道:“一般情况下,都是上级的分管人事工作的领导和组织部门对接,少有一把手亲自和我打电话,这次唐瑞林亲自打电话,是谁这么大的面子?不过,能上级机关锻炼也是好事情,毕竟市里的平台大,把干部调走之后,又空出新的位置来,县里正好可以提拔新的干部。这对组织还是对个人,倒也都是好事!”

  “您看上我们县里哪位同志了?只要您开口,我们肯定放人!”

  “朝阳同志就是爽快!”唐瑞林的笑声更大了些,“是这样,你们县里那个机械厂,是不是有个叫许红梅的同志?党委副书记?”

  许红梅?别人都是校花厂花,但是自从我见过许红梅之后,许红梅说是县花也不为过。

  女同志长的漂亮,客观来讲,在体制内是非常有优势的。

  我心里暗道:“这唐瑞林又是怎么认识许红梅的?”

  想起马定凯和许红梅那些风言风语,我也隐约听说过。这个时候市里要调她……确实如果能把许红梅和马定凯分开,也是好事一件,马定凯这个同志,个人的综合能力算是上乘,但作风问题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若能借调许红梅至市里机关,倒是减少了马定凯犯错误的机会。

  “许红梅同志我知道,是我们县里有名的美女干部,能力也不错。”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怎么,唐主席您这是……?”

  “是这样,”唐瑞林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咱们市协政啊,最近承担了省协政一项重要的调研任务,要迎接省里领导的考察。这接待工作,特别是解说这一块,需要个门面,啊,需要个形象好、气质佳、口齿伶俐的同志。我也是听底下同志推荐,你们那个许红梅,我听说长得标致,说话也利索。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就从咱们县里调吧,也算是给咱们市协政充实力量。怎么样,朝阳同志,支持一下老大哥的工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调许红梅走,既能给唐瑞林一个人情,又能把县里这个潜在的“麻烦”送出去,一举两得。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表态:“唐主席,您这话就见外了!支持您的工作,就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应尽的职责!许红梅同志能到市里去锻炼,是她的光荣,也是我们曹河的光荣!是借调多久?一年够不够?

  “不搞借调了,直接调任,编制和工资关系一并转过来。职务上也一并明确,不能让基层的干部吃亏,任市政协办公室的科长。”

  我心头一震,到市里的干部,每年都有七八个,多数是先走借调过渡,再逐步解决编制。除非是通过组织程序来的提拔,不然一般的副乡长副局长,到了市里也是科员起步,不任实职。

  许红梅调任办公室科长,倒是一步到位了。

  我心里暗道:“这个女同志,不简单啊。”

  “我坚决支持!您那边发函过来,我们这边立刻办手续,绝不含糊!”

  “好!好!朝阳同志,痛快啊!”唐瑞林显然非常满意,“我让人事处发商调函到你们组织部,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有时间到市里来,咱们好好坐坐,喝两杯!”

  又客套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放下话筒,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把许红梅调走,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缓和县里一些不必要的传闻,也算给了唐瑞林一个面子。

  随即我拿起电话,给邓文东说了这事。

  正拿着电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赵文静走了进来。

  看到我在接电话,她没出声,很自然地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故事会》杂志,随手翻看起来。

  我和邓文东又交代了几句:“恩,不需要主动对接,等着他们人事处电话,把相关材料准备好,我来签字。”

  赵文静听到我挂电话的声音,合上杂志,走过来,顺手就要去关办公室的门。

  “文静,”我出声叫住她,“门就不用关了,开着通风。什么事,你说。”

  赵文静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神色认真,对着我调皮一笑,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开门也得看什么事嘛,你可是小心过了头了。”

  她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杂志丢在桌上,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姐夫,有个事,得跟你汇报一下。”

  文静身上的味道一直很好闻,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该,到底是体香还是香水味道。

  “什么事?”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打量着如同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女人一般。

  “刚才,满达常委给我打了个电话。”

  易满达?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易常委有什么指示?”

  “他……”赵文静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不解,“他在过问牛建那个案子了。”

  “牛建?”我放下茶杯,“砖窑总厂那个,喝酒闹事、冲撞你的流氓?”

  “对,就是他。”赵文静点头,“易常委在电话里说,这个牛建是他一个朋友的关系,让我……让我在处理的时候,适当考虑,高抬贵手。”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易满达?牛建朋友?

  他一个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怎么会过问曹河县一个普通案件?

  还亲自给县长打电话说情?这手伸得也太长了点。

  而且,他刚刚从光明区委书记的位置上调整到统战部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升暗降,他不想着怎么稳住阵脚,反而有闲心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无奈笑了一声:“今天这是都怎么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各个都找到市里领导了啊。”

  与文静说了许红梅的事情之后,文静倒也有两分惋惜,调侃道:“姐夫,我就是说长的好看惦记的人多吧,我还说给你调到县委办了。”

  只要没外人,文静总是和晓阳一样,拿别人开我的玩笑。

  我摆了摆手手道:“严肃,严肃!牛建这个事,你怎么看?”我看着文静。

  赵文静看我一本正经,就坐直了身子,收敛了笑意,不以为然的道:“姐夫,我这边没问题,我是怕你不好处。”

  “不考虑我,讲事实!”

  “我觉得这个口子不能开。牛建这个人,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喝了酒就敢在县委招待所门口闹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这是藐视法律,挑战县委县政府的权威!我已经通知有关部门,按程序开除他的国企职工身份,现在手续都在走了。这个时候放人,我们之前的工作不就白做了?以后还怎么服众?”

  文静虽然在我面前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是该坚持的原则,向来是不含糊的,其实,对外一直也很强硬:“牛建这件事,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影响很坏。如果因为有人说情就轻轻放过,那县委县政府的威信何在?以后还怎么管理?

  易满达在这件事上,显然是管的过宽了,更重要的是,我来曹河一年,一直在观察砖窑总厂,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会因为他一个电话,就功亏一篑。

  “易满达常委,他的手,伸得是有点长了。一个具体的案件,他都要过问。而且,他刚刚调整了岗位,不反思自己为什么被调整,反而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我看着赵文静,“文静,你电话里怎么说的?”

  “我接完电话就应付了两句,说先了解一下情况,觉得不对劲,就先来跟你汇报了。不过,他在电话里催得挺急,让我尽快办好给他回话。”

  文静应对的很得体,遇到不想办的事情,找个理由推一推,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

  一把关系或者懂事的人,也就知道是不愿意办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提。

  “先别回话。”我摆摆手,“这个事,你就说是我亲自在过问,有什么情况,让他来找我,我来处理。你该走程序走程序,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

  文静有些犹豫:“姐夫,易满达毕竟是市委常委,从个人身份来讲,我们倒不是怕他。可……从长远看,他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以后的发展……如果不出大问题,再加上省里有人,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大。为了一个牛建,跟他把关系搞僵,我怕影响你?要不……我们再斟酌一下?”

  我打断她:“文静,原则问题,不容探讨。牛建这个人,猖狂至极,藐视法律,这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

  我郑重的看着文静,想着躺在床上的黄子修:“牛建背后是王铁军,王铁军背后是砖窑总厂那一摊子事。现在这些人上蹿下跳,到处找关系说情,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有鬼,问题不小!越是他们慌不择路的时候,我们越要稳住阵脚,顶住压力,深挖细查!砖窑总厂的水有多深,我们现在还没摸到底。不把这个脓包捅破,曹河县剩下的国有企业改革,像酒厂、副食品厂,我们都没法顺利推进。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赵文静看着我,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姐夫。就按你说的干。”

  岳峰省长来给文静站台,文静自然也十分重视岳峰省长来考察的事。

  从我办公室出去之后,岳峰又带着马定凯和苗东方两个人从县界的位置,沿着考察路线又走了一遍,而我则把邓文东又叫了过来,梳理了下县里现在各个关键岗位的人员缺口。邓文东摊开干部名册,指尖停在“县国企改革办主任”一栏:“彭小友现在一直在和农业口的领导对接,是不是调整一下?把彭小友调到县委农委来,国改办要不要换人?”

  方建勇在部里有意把一个试点项目交给彭小友,彭小友现在是一边对接农业的项目,一边负责国企改革的工作。

  这个时候,调整彭小友倒是为时尚早。

  我说道:“彭小友在和钟必成同志的女儿处对象是吧?”

  邓文东没想到我在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都已经订了吧。”

  “那就先不动他。既然协政那边的同志已经给你对接了,这次你们先办徐红的事。”

  中午吃了午饭,我和马定凯在县委大院里散步,快一点的时候,李亚男拿着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追了过来,低声说:“李书记,易满达常委的电话,打到大哥大上了。”

  我心里暗道,这易满达,还真是锲而不舍。我接过大哥大,朝着马定凯挥了挥手,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喂,易常委!您好啊!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在跟同志安排下午岳省长考察的事,没接到您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易满达爽朗的笑声,但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愉快:“老同学啊,现在想跟你通个电话,这么难吗?还得通过秘书转?”

  “易常委您这话说的,折煞我了。”我打着哈哈,“实在是岳峰省长下午要来考察,千头万绪,一点不敢马虎。刚刚还在跟连群他们核对路线呢。”

  “岳峰省长啊,”易满达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上周我回省城,跟我的老领导泰平书记,还有岳省长、钟毅书记一起吃了顿饭。岳峰省长也是老朋友了。朝阳,你跟岳峰省长应该也很熟吧?考察嘛,正常安排就好,不用搞得草木皆兵,兴师动众的。”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客气:“领导关心,是对我们的重视。我们基层同志,就怕工作没做好,给领导添麻烦。”

  寒暄了几句,易满达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朝阳啊,是这样,你们县里是不是有个叫牛建的?砖窑总厂的?”

  果然来了。我故作疑惑:“牛建?易常委,您说的是……”

  “就是前几天,在你们县委喝酒闹事,冲撞了文静县长的那个。”

  易满达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这个人呢,是我一个朋友的关系。朝阳啊,在牛建的事情上,县里面能不能高抬贵手,给市里面一个面子?这样,我这边也好交代。”

  “易常委,”我语气为难,“您说的这个牛建,文静给我汇报了,时间紧,我还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这样,我马上了解一下,看看案子走到哪一步了。您放心,只要是政策允许范围内的,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推脱之词,既不得罪人,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易满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笑声淡了些:“朝阳,这个事,我比较关心。务必给我回个话,好吧?”

  “易常委,您放心,我了解清楚后,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我继续打太极,“不过易常委,我多嘴问一句,这个牛建……跟您那位朋友,是什么关系啊?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易满达显然不想透露太多,打了个哈哈:“朝阳啊,这个嘛……朋友托朋友,关系套关系,反正,关系很深。”

  我心里暗道:“到底多深的关系?能拉下脸来这么办?”

  我把大哥大递给李亚男,也就没在管。

  下午一点半,我和赵文静,带着吕连群、马定凯、苗东方、钟必成和蒋笑笑几个干部,坐上中巴车,跟着车队前往县界迎接岳峰省长一行。

  车子开出县委大院,驶上街道。吕连群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低声跟前面开道的警车联系。马定凯和苗东方坐在后排,都闭目养神。

  车子很快出了城,文静和蒋笑笑两人低声说笑。

  快到县界那个公路养护站时,对讲机里传来前导车的声音:“吕书记,省领导车队还有十公里。”

  “收到。”吕连群回应,然后转头对我说,“李书记,时间合适。”

  中巴车在养护站门口的空地上停下。这里已经提前打扫过,水泥地面洒了水,湿漉漉的。

  养护站是一排红砖平房,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养好公路,保障畅通”。房檐下站着几个穿橘红色养护服的工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我们一行人下了车,在空地上站定,墙下的一排展板,已经换上了农业方面的内容。

  张修田提前打了前站来检查宣传工作,随后一行领导围着展板看了看。

  最后,张修田总结道:“领导不一定看,但是我们总算准备好了!”我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展板上“科级农业示范区。”照片下面写着介绍,曹河县暖棚基地项目在省政府的指导下已建成投用……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光明区公安局前导车报告距离的声音。两点十分,两点十五,两点二十……

  终于,远处传来了几声警笛,由远及近。先是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越野车,车顶警灯闪烁。接着是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车身上喷着“东原电视台”的字样。再后面,是一辆崭新的中巴车,挂着市里的牌照。最后压阵的,是两辆黑色的“皇冠”备用轿车。

  车队缓缓驶近,在养护站门口停下。警车和采访车靠边,中巴车和皇冠轿车停在我们面前,县里的开道车很自然的排在了第一位置。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和市长王瑞凤。

  周宁海面带微笑,王市长则是略显严肃。

  岳峰副省长一下车,目光就落在了我和赵文静身上。

  周宁海和王瑞凤连忙侧身,周宁海介绍:“岳省长,这位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这位是县长赵文静同志。”

  我和赵文静赶紧上前两步,立正,微微躬身:“岳省长好!欢迎岳省长到曹河考察指导工作!”

  岳峰省长伸出手,先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温热:“朝阳同志,年轻的老朋友了!”

  然后又跟赵文静握手,“文静同志,也不陌生啊。”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我心头一热,也让周围曹河县的干部对我和文静自然是高看一眼,关系是不需要自己言说的。

  简单的寒暄后,准备好的展板没有看,岳峰省长去了一下洗手间。

  县里早就准备好了,引着岳省长去了旁边的平房。

  趁这个空隙,王瑞凤市长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朝阳,时间安排紧一点。岳省长晚上还要赶回东洪,你们木材加工厂那边,汇报精简些,抓住重点。”

  我点头:“明白,王市长,我们一定控制好时间。”

  岳峰省长很快回来,周宁海招呼我和文静上了市里的车,警车开道,采访车压后,浩浩荡荡朝着暖棚项目点位开去。

  周宁海书记和王瑞凤市长在车上,向岳峰省长介绍着曹河县的情况。我和赵文静坐在侧后的位置,偶尔插话补充几句。岳峰省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问一两个问题。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道路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或田埂上,好奇地张望着车队。几个路口,都有穿着制服的民警在执勤,看到车队过来,都背过身去。

  岳峰省长看着窗外,忽然开口:“朝阳同志,文静同志,这一路看来,你们曹河的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看起来长势不错啊。”

  我连忙回答:“岳省长,省农业厅很关心我们曹河啊,这沿路都是种的新品种,今年六月份我们测算了,能够稳产在900斤左右……”

  半个小时就到了暖棚基地,岳峰已经在光明区看了暖棚项目,两地的差异不大,走了几个暖棚,看了反季节蔬菜的长势,听了汇报之后,车队已经调头,直奔城关镇东关木材加工产业园。

  两地都在城关镇,车子很快驶入园区路。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宽阔。

  远处,已经能看到木材加工厂那几栋厂房和耸立的烟囱。

  下午四点,车队抵达木材加工厂。厂门口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了“热烈欢迎岳峰省长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厂里的干部和工人代表穿着整齐的工作服,站在门口迎接。

  岳峰省长下车,跟陆东坡和镇里、厂里的干部握了手,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最大的一个车间走去。

  车间大门敞开着,一走进去,松木清香和锯末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机器没有全开,只有几台带锯和刨床在低速运转,声音轰鸣。

  文静作为县长,按照方案是主动走到岳峰省长侧前方,开始介绍:“岳省长,这里以前是城关镇木器厂的加工车间,主要生产一些简单的家具和农具。前几年木材厂受市场冲击,经营困难,工人发不出工资。去年,在县委县政府的指导下,我们尝试推行车间承包责任制,由有技术、有能力的工人牵头,联合十几户职工,承包了这个厂。现在主要承接一些大小家具、建筑板和包装箱的生产,销路不错,工人的收入也比以前有了很大提高……”

  岳峰省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抬手捏捏鼻梁。

  车间里虽然通风,但机器运转产生的热量加上油漆味道,还是颇为刺鼻。

  赵文静见状,有意加快了语速,领着岳峰省长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重点看了几台新购置的设备和工人操作的情况。原本计划一个小时的考察,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走出车间,来到厂区空地上,岳峰省长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正在修建的的厂区,脸上的笑容很是满意。

  “朝阳同志,文静同志”他转过身,看着我和赵文静,声音洪亮,“你们两位,都是我很看好的年轻干部啊。朝阳同志呢,在基层多年,经验丰富,作风扎实。文静同志有魄力,有思路。你们的工作措施具体,为乡镇企业的改革探索出了一条有益的路子。这个经验很好,我看值得总结推广。”

  岳峰目光扫过在场的曹河县干部,继续说道:“东原市委市政府和曹河县委县政府,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能够立足本地实际,大胆探索,勇于实践,在搞活国有企业、改革发展经济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一点,值得肯定啊。”

  一位副省级领导,当场给予这么高的评价,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鼓励,更是一种明确的“站台”。在场的曹河县干部们,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神色。

  岳峰省长说完,伸出手,准备跟站在前排的几位县领导握手告别。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的车间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像是闷在罐子里炸开,但震感却异常清晰,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的黑烟,从车间侧后方的一排矮房边冲天而起,迅速翻滚着形成一小朵蘑菇云!

  “啊——!”几个女同志吓得失声尖叫,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抱住头。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周宁海下意识的抬了下手,他下意识护住岳峰省长!然后很快稳定心神,看向了我。

  吕连群和孟伟江几个人,已经赶忙扑向爆炸点。

  王瑞凤道:“怎么回事?这是哪里炸了?”

  周宁海看我也是一脸茫然,然后笑道:“什么炸了,瑞凤啊,这是地方习俗,领导来了,要放铁炮……,”

  东原及周边几个地市,确实有重大场合放铁炮的习俗,婚丧嫁娶,开业庆典都会放,正如豫剧里面所唱,辕门外三声泡,如同雷震……

  然后笑着抬起手道:“娘的,这是师傅量没掌握好。你们下次放炮,也提前打个招呼啊!这个太突然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岳峰省长也朗声笑起来,抬手拍鼓了鼓掌:“好一个‘铁炮迎宾’好吧,咱们下一站!”

第268章邓晓阳主动安慰,易满达心有不甘

  岳峰副省长在周宁海和王瑞凤的陪同下,朝停在厂区空地上的中巴车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笑,好像刚才那声爆炸真是放炮迎宾。

  但我看得清楚,岳峰省长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黑烟冒起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

  那么大的蘑菇云,都快遮住半边天了,可他连只是皱了一下眉头,这哪里是寻常的铁炮?

  岳峰很是放松的道:“同志们,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今天这声‘炮’,大家要多向宁海同志学习啊!”

  周宁海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应道:“是岳省长教诲的好啊,字字千钧!同志们要向省长学习!”

  李叔站在车队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作为市委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这次考察的安保工作,他是总负责人。

  出了这种事,他脸上挂不住。我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那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在为我揪心。

  我知道,今天这事,要是没有周宁海书记那几句话,当场就得炸锅。不是炸药炸,是人炸。岳峰省长马上要进省委常委,这个节骨眼上,到下面县里考察遇袭,哪怕只是疑似袭击,传出去都是天大的政治事故。

  车队重新启动,警笛又响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中巴车的尾灯在厂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尘土里。

  吕连群和孟伟江已经跑了过来,两人额头上都是汗。吕连群喘着气说:“李书记,事情不对,有一间盛放木料的库房被炸塌了。”

  我转身看向孟伟江。他穿着警服,领口扣子解开了颗,脸上油光光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既然已经确定了是爆炸,那就不是意外。这个时候,就不能完全排除路上还有没有其他爆炸物,我想到这一身的冷汗。

  马上安排道:“伟江,”我说,“你亲自带几组人和我一起,跟在领导的车队后面。我亲自去押车,把领导安全送出曹河县。”

  孟伟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吕连群已经拿起对讲机,招呼几处暗处的同志把车开上来。很快,刑警队的同志把两辆进口的海狮面包车油门踩到底,超越了前面的开道车变身为清障车……

  开道的警车也由一辆变成了两辆,后面也远远跟着三辆警车,护送着市里的车队朝东洪县方向驶去。

  县公安局的桑塔纳开得又快又稳,谢白山亲自开着跟在车队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孟伟江坐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回头看我:“李书记,这个事儿,真是意外了,我们确实没排查得到……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还没掌握。”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一片灰黄。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走在田埂上。阳光斜照过来,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知道孟伟江想说什么。是想问这爆炸是意外还是人为,是想问有没有可能是针对领导的袭击,是想问该怎么定性、怎么上报。但现在,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任何讨论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误导方向。

  车队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曹河和东洪的县界。东洪县县长罗致清已经带着四大班子在路边等着,车队没有停,只是减速,罗致清他们小跑着上了自己的车,跟在车队后面,朝东洪县城方向驶去。

  我们的车在县界停下。孟伟江和县公安局的几个同志看着我:“李书记,我们还跟不跟?”

  我看了眼远处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车队。既然已经过了曹河县界,曹河县公安局的同志自然没有再护送的道理。但今天情况特殊。

  “伟江,”我说,“你通知咱们前面两辆车开到车队后面,变成后车,让他们压一压速度,把领导直接送到东洪县城,他们再返程。”

  孟伟江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任务。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声闷响,一会儿是周宁海书记的笑脸,一会儿是岳峰省长转身时那沉静的眼神。

  回到县委大院,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西斜,把县委办公楼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吕连群快步跟着我汇报情况。

  我刚在办公室坐下,李亚男就拿着那个大哥大追了进来,低声说:“李书记,我爸的电话,打到大哥大上了。”

  我接过大哥大,走到窗边。信号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杂音里,李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朝阳,你在搞什么?你的队伍在干什么?”

  李叔开门见山,语气很重,“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惹了多大的祸?”

  我还是辩解道:“李叔,这个是习俗,习俗!”

  “放屁!这是周书记在给你们台阶下!岳峰省长看破没点破,不然,会是什么后果?”

  我有心回道:“今天幸亏是周书记带队,反应快。”

  “要是伟正书记,说不定当场就给你们翻脸!你们太大意了!”

  我握着大哥大,手心出汗。李叔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是真急了。

  “岳峰省长马上要进省委常委,这个时候是人家的政治敏感期,你们搞什么?搞什么袭击领导的事!”

  我又对着话筒说:“李叔,您说到这儿,我到现在后背都是一身汗。”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气:“伤到人没有?”

  “没有伤到人。不过有两间房屋受损,整个车间的玻璃全碎了,有一位工人被飞过来的玻璃割到了手,没什么大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叔的声音缓和了些:“我打这个电话,是周书记亲自安排打的。周书记有几分钟的空,就给我交代了这个事儿。”

  我心里一紧。周宁海书记亲自交代的?看来领导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给足了我们面子,没当场点破。

  “市公安局、市武警支队明天会安排专家到曹河县,搞专项摸排。这个案子必须破,到底是什么原因,一定要搞清楚。现在担心会不会还有针对干部群众的爆炸。”

  李叔声音更沉了:“朝阳,我在东原工作那么久,抢劫的、杀人的都遇到过,但是搞爆炸袭击领导的,这是第一次。”

  “李叔,现在还不能证明这起爆炸是针对岳峰省长的。”我说。

  “别管是针对谁,就是针对普通群众也不行!”李叔打断我,“朝阳,任何一个地区发生了爆炸案,这都是影响极其恶劣的。你到曹河县,经济发展不错,改革也推进得快,得罪的人也多。但稳定压倒一切,这不是空话。今天这事,你们也要抓紧自查,查清楚,给市委、给省委一个交代。”

  “我明白,李叔。”

  “明白就好。”李叔叹了口气,“周书记让我转告你,这件事,要外松内紧。对外,就按‘放铁炮意外事故’的说法统一口径,不要扩大影响。对内,你们四大班子要统一认识,主动通气,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对你们县委的一次考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李亚男轻手轻脚走进来,给我换了杯热茶。

  “书记,”她小声说,“吕书记和孟局长他们都在,在会议室等着。”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暖身子。

  “通知所有县委常委,县政府副县长,还有方云英主席,五点半,县委小会议室开会。”

  李亚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写下了稳定压倒一切。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边,县委常委、副县长们依次坐着,没人说话,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我坐在主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三十五分。

  赵文静低声道:“书记,人齐了!”

  “开会。”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今天下午,岳峰省长调研期间,发生了爆炸事件。爆炸地点位于城关镇木材加工厂后排仓库。仓库已经废弃,爆炸是由非制式火药引起的,现在尚不清楚是谁放置的炸药。不过据公安局的同志初步判断,虽然浓度不高,但药量不小,制作虽然简易,但威力不容小觑啊。”

  我看了在场的人。文静坐在我左手边,脸色还有些发白,手里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紧。

  马定凯坐在右手边,弯腰在做记录,脸上没什么表情。孟伟江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所有人都已经听说了这事。

  我说道:“连群同志,你来通报情况吧。”

  吕连群赶忙放下笔,说道:“是这样,点位在仓库后排一间平房,房顶出现坍塌。玻璃,包括后面一排所有房间的玻璃,全部震碎了。除此之外,附近仓库里干活的一个工人被玻璃划伤,其他没有损失。”

  吕连群加大了语气:“事件发生在领导调研期间,这充分暴露出,咱们县里还是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敌对势力。在制造混乱,报复社会……,县公安局已经组织力量全力侦破。”

  “伟江同志,”我看向孟伟江,“你也介绍一下情况。”

  孟伟江很是严肃:“各位领导,我先做个检讨。由于我们排查的时候有麻痹大意思想,觉得咱们县每年少说也要来七八位省级领导干部考察调研,以前包括从49年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爆炸事件。我们凭着经验主义办事,工作不够细致,不够深入,给县委、县政府添了麻烦。”

  我摆摆手:“现在不是作检讨的时候。讲重点。”

  孟伟江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是。初步调查,木材加工厂现在没有围墙,可以自由出入。当时领导来的时候,除了现场的工人之外,也有不少群众在围观。到底是谁放置的炸药,我们现在还在排查,不过难度可能很大。”

  他继续说:“我们县里对制炸药的管控是很严格的。一般群众家里不会有这个东西。咱们县治安科在管枪支弹药,县里也没有矿山,没有矿产,群众是用不到炸药的。我们准备从炸药的来源入手,全面摸排县里有没有售卖炸药的商铺摊贩。”

  孟伟江从炸药来源入手的整体思路,我是认可的,肯定了吕连群和孟伟江之后,我接过话头:“文静县长,你有什么补充?”

  赵文静抬起头,眼神还有些飘。她今天明显是被爆炸吓到了,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只是摇摇头:“李书记,我没有补充。”

  “好。”我坐直身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同志们,按说这个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按说不应该开这么一个会,把大家全部都叫起来,搞得像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之所以县委决定开四大班子会议通报情况,就是要让咱们的核心干部、关键干部知道这件事情前因后果是什么,不要以讹传讹,以谣传谣。”

  我看着所有人:“我看这个事很快就会在社会上传播开。现场有这么多的工人,有这么多的群众,但是我们的干部队伍要以正视听,以清击浊,绝对不能以讹传讹。现在县里要统一说法,这就是一次意外,不要提刑事案件。全县要外松内紧,公安机关抓紧调查……”

  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天完全黑下来,县委大院里亮起了几盏路灯。

  回到办公室,亚男拿着电话记录本,我看着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各级领导和至亲打来的。我心里暗道,传播的速度是真快啊。

  看到张叔的名字,我拨通第一个号码,直到晚上九点多,挂断了岳父的电话。晓阳和文静都已经坐在了我办公室,晓阳捂着茶杯,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我说完了,才上下打量我:“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

  文静赶忙补充道:“姐,姐夫今天可淡定了,我今天看了,不少干部都吓的一哆嗦,也就几个人能保持镇定,姐夫全程没皱一下眉头。”

  文静所言并不是夸张,现在回想起来,爆炸实在是太过突然。

  文静继续道:“姐,她说爆炸的时候,玻璃都碎了一地,所有女同志都吓坏了。幸亏周书记反应及时,不然今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晓阳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朝阳,曹河的工作环境太恶劣了。你们以后也要小心点儿。”

  简单吃了饭之后,就回到了武装部的家里,进门之后,我才放松了下来:“晓阳啊,我始终觉得,这不是一次针对领导的爆炸。可能啊和那个迁坟的革命烈士的侄子有关系?”

  晓阳皱起眉:“迁坟?什么迁坟?”

  “就是前阵子,城关镇东街那个革命烈士迁坟的事……为了骗钱,造了座空坟假坟,敲诈勒索政府。当时乡里给了100块钱。”

  “你是说,他有可能报复?”

  “有可能。”我说,“把地点选择在木材加工厂,那个人有很大嫌疑。

  晓阳想了想,说:“如果真的是他,我倒放心一些。毕竟他是个体案件,估计今天搞爆炸,也是看着人多有领导来,纯属偶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岳峰省长还是周宁海书记。如果是国有企业的职工,在蓄意谋划,有团体有组织的活动,反倒是让人揪心。”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交代吕连群,公安局要持续加大力度,严肃追究,细致排查。明天市公安局、市武警支队要派专家过来。”

  晓阳一边收拾家里,一边道:“二哥都知道了,也不知道,这消息咋这么快……”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晓阳躬身拖地,又忙前忙后的收拾。脱去了风衣之后,晓阳身上的毛衣是十分紧俏的,将晓阳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她直起腰,手掌轻轻抵住后腰,额前碎发滑落下来,我心头一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晓阳抬眼望见我目光,耳尖微红,却只将抹布拧干,丢在桌子上,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道:“三傻子,咋回事,眼睛都直了?你看自己媳妇,咋感觉像是偷看别人家媳妇似的?”

  说着很是大气的道“来,咱光明正大看!”

  我知道晓阳和文静学的,说话越来越开放了。

  我马上道:“我去个厕所!”

  “怎么,我说到你的尿点了啊!”

  我马上摆手道:“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晓阳噗嗤一笑,随手把围裙解下来甩在椅背上:“记得洗一洗,姐给你压惊!”

  晚上十一点,晓阳颇为满足,拉起被子盖在肩膀上,说道:“三傻子,你说这剑锋也不在,谁给文静压惊啊!”

  说罢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

  我看着晓阳道:“怎么,你这是让我去?”

  晓阳一把抓住我的耳朵:“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贼心……。看我不把你耳朵拧下来……!”

  坑,都是坑啊……

  而在县公安局,会议室里仍然灯火通明。

  孟伟江把几个副局长和中层干部骂了一遍,拍着桌子说:“同志们,刚刚连群书记又传达了李书记的指示。李书记的要求和分析判断,与我们的预判大致一致,就是那个孙老栓。”

  他看向旁边的政委袁开春:“老袁,是叫孙老栓吗?”

  袁开春点头:“对,就是叫孙老栓啊。”

  “这个孙老栓突然离开曹河县,这就说明他有很大的嫌疑。如果我们能在市局和市武警支队到来之前取得突破性进展,那么咱们就能过关。回头,如果咱们破不了案,是市局破案……”

  孟伟江环顾会场,伸出粗犷有力的大手拍了拍桌子:“在座的众人在曹河县都抬不起头啊。所以,魏剑,你是管业务的领导,包括在座的同志和城关镇的干部,一起认真梳理排查孙老栓的社会关系。他能躲到哪里去?能躲到天上,还是躲到地底下,都要把他给挖出来。”

  “城关镇东关村,我再强调一遍,咱们要每家每户敲开门,拿出足够的态度,争取在市公安局和市武警支队到来之前取得突破。”

  魏剑背负着很大压力。如今邓立耀被免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职务,下一步的使用安排还没有完全确定,暂时由魏剑负责城关镇派出所的工作。

  魏剑马上表态:“局长、政委,我现在已经把人手组织起来了,全县公安机关组织了200人,我们分成20个小组,对这个孙老栓的社会关系一家一家进行摸排。”

  孟伟江说:“具体怎么工作我不干涉。明天早上拿不出成果,魏剑同志,到时候你亲自到县委去检讨。我和政委今天就在会议室等你们!”

  会议室里众人很快就散了,只剩下袁开春和孟伟江。

  袁开春拉开衣袖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二点半。

  他掏出一支烟递给孟伟江,叹了口气:“咱们这位李书记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做事判断很准确。但就是在用人上要求太高,对咱们曹河本地公安队伍不太信任呀。”

  孟伟江接过烟,没急着点,在手里捻了捻。

  袁开春抽了口烟“不是我说,一般情况下,哪个县里的政法委书记有实际权力啊?都是起个协调的作用,具体的业务从来不插手。咱们这位李书记不信任咱们政法工作,公安业务有什么事儿都是通过这位吕书记来传达。我看,这吕书记都快成咱们公安局局长了。”

  孟伟江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你说得对,一般县里的政法委书记是个闲职,领导信任就是最大的权力。不过,哪个人用人都是用自己喜欢信任的人。”

  他慢慢的点燃香烟,感慨道:“不过,主要还是怪咱们曹河公安自己不太争气。几个李书记关心的案子,进展都不大。”

  袁开春不以为然:“就拿砖窑总厂以前那个党委书记黄子修被撞的事情来说,咱们也摸排出来是一辆面包车,咱们觉得是红色的,对吧?但是市公安局刘洪峰局长亲自带队来检查了几次,他们非得说那车改颜色了,现在是什么灰色的还是白色的?我说老孟啊,你见过谁买了车,还要专门换个颜色?这不是扯淡吗?”

  两人就这样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天色大亮。

  窗外,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孟伟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袁开春也困得不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魏剑疾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政委,局长,重大消息啊!”

  两人一下子都不困了。孟伟江站起身来:“什么重大消息?人抓到了?”

  “没抓到人,”魏剑喘着气说,“但是我们找到个关键线索。据东关群众给我们报告,说这个孙老栓在他大爷那儿买了100多块钱的鞭炮和二踢脚。鞭炮和二踢脚都十分便宜,价格不贵,100块钱足可以买上一大堆。”

  孟伟江眼睛一亮:“意思是这个孙老栓的炸药是从这个地方来的?”

  魏剑点头:“孟局、政委,现在看来这种情况可能性很大。我们在他家里发现了大量的剥开的二踢脚的封纸,可以证明这个孙老栓就是将这些二踢脚和炮仗鞭炮一个一个剥开,取出了里面的炸药,自制了简易的爆炸物,然后在厂里搞这么一出。”

  孟伟江一拍桌子:“好!哎呀,现在虽然人没抓到,但还是有个关键性线索。至少市公安局来之前,我们有话说。”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社会关系排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魏剑说:“现在来看,各个组都已经回来了,没有找到人。但是我们估计是时间问题。这个孙老栓从来没有外出务工的经验,家里行李什么的都很完整,估计就是出去躲几天。估计他也不知道他放炮的时候,有这么多领导在,特别是有岳峰省长在。”

  孟伟江“嗯”了一声,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熬了一晚上,总算有点成果。至少能给县委、县政府做个简单汇报了。”

  早上时候,我在小会议室听了政法委和公安局的汇报,查出了这一步之后,倒与我的判断基本吻合。

  刚散会,李亚男就在会议室门口等我:“书记,易满达常委的电话。”

  我心里一沉。这个时候,易满达打电话来?

  我接过大哥大,走到办公室。“喂,易常委。”我对着话筒说,脸上已经挂了笑。

  电话那头传来易满达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朝阳啊,牛建的事儿,你关心没有啊?”

  我叹了口气,真是没完没了了,不过,这次爆炸的事,倒是恰好给了一次推脱的借口。我语气为难:“易常委啊,牛建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过问。不过现在牛建的事儿很不好办呀。”

  易满达在电话里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朝阳啊,一个普通的案件,有什么不好办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统战部部长面子不够,需要省公安厅的领导给你打招呼啊?我可和你的二哥晓勇也很熟啊。需不需要晓勇给你打个电话?”

  我心里冷笑。易满达这是拿我家里人压我。

  但我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更加诚恳:“易常委啊,如果您早打两天电话,说牛建的事儿,牛建的事儿也就办了。不知道您清楚不清楚这个事啊,就是昨天岳峰省长到我们曹河县考察,搞出了一起爆炸案。”

  我把爆炸案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事件的严重性:“易常委,现在这个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啊。政法队伍搞得是草木皆兵,都很紧张。现在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尚武已经从东洪到我们曹河县指导我们办案,这个时候我去打招呼,让政法队伍放人,易常委,请您理解,这个事儿确实不好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易满达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个爆炸案来。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关切:“爆炸案?倒是没听说?严重吗?伤到人没有?”

  “没有伤到人,就是财产有些损失。但影响很坏啊,易常委。岳峰省长亲自过问,周宁海书记瑞凤市长亲自督办,李尚武书记坐镇指挥。这个时候,我要是去插手一个具体的案件,让人放了牛建,我怕对您影响不好啊?”

  我又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易常委,您是我的老班长,老同学,也是领导。我是什么人,您清楚。能办的事,我绝不含糊。但这件事,现在真不是时候。等爆炸案的风头过去,我一定亲自过问,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易满达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过了几秒,他说:“朝阳啊,这个事,真不能等,领导也很关心啊。”

  我直接道:“这样,易常委,别管多大的领导,您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我不同意,让他给我打电话,您看这样行不行?”

第269章于伟正传步步高升,易满达布天罗地网

  易满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话筒里传来他轻轻呼气的声音。

  “朝阳啊,”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那种在省委机关历练出来的抑扬顿挫,“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刨根问底嘛。把关系拖到我这边,领导亲自过问,我也不好细说。你就抓紧时间去协调一下,好不好?”

  我握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最上面那份是县公安局关于爆炸案的初步调查报告,红色的“机密”两个字格外醒目。

  “你是县委书记,爱惜羽毛我完全理解,但是你完全可以关心不过问嘛。”易满达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过来人的劝导意味,“这些话呀,不是我教你。你作为市政府党组成员、市长助理,相当于副市长吧,这种事儿你只需要给秘书交办,秘书就办了,没有必要,您这么大个县委书记亲自盯着这个事。这个事儿有我在后面站台背书,不会出任何问题。”

  我心里那股不耐烦又涌了上来。这个易满达,真是有点不识趣了。县里已经说得这么明白,那就是不想接这个招。也不知道这个牛建找谁的关系,能找到易满达这里。

  “易常委,”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这样吧,中午的时候,政法委李书记李尚武同志要到我们曹河来。这个事儿我专题给他汇报,汇报之后我再给您回话,好不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易满达这个人,在省委办公厅待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揣摩领导心思,也最懂得如何施加压力。

  我接着说,语气更加诚恳:“尚武书记现在主抓政法队伍作风建设,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还是稳妥些好。”

  易满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朝阳啊,尚武同志和我算是同事关系,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我的面子他肯定是要给的,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再提我的名字。我看这样,就是说委婉一点,不要提具体的人,好吧?”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话线传过来:“算我这个当班长的,求到你这里了。牛建这个同志啊,本质不坏,就是一时糊涂。咱们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也是对党的事业负责嘛。”

  我握着话筒:“易常委,您说的我明白。这样,等李书记来了,我见机行事。能办的我一定办,不能办的,我也得跟您说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易满达的笑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朝阳啊,老班长是想相信你的,我不耽误你工作,等你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心道:“这个易满达,真是好不知趣。但他是市委常委,如果一直追着不放,只有拿李叔来顶一顶了。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李亚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书记,曹河酒厂的钟建来了。”

  冬季一向是白酒销售的旺季,听一听酒厂的情况,心里才能踏实些。

  我说道:“请他进来吧!”

  而在木材加工厂,县公安局那边加大了力度。

  市公安局和市武警支队的同志勘验了现场,基本上认同了县公安局的案情认定。目前是陈老栓作案的关键物证,包括二踢脚和鞭炮都能相互印证。但是这个人去过哪里,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市公安局、武警支队的同志回到县公安局,召开了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墙上挂着曹河县的地图,几个红圈标出了可能的藏匿地点。

  孟伟江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晚上没怎么合眼了。魏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记录着什么。市局的几个老刑警坐在对面。

  “从爆炸残留物分析来看,炸药成分比较粗糙,是用鞭炮里的黑火药自制的,这种炸药威力有限,但放在密闭空间里,冲击波还是不小。幸亏是在废弃仓库,要是在人员密集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孟伟江点点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支:“感谢市局和市武警支队的专家来指导,等到尚武书记来,我们心里就踏实了,现在的问题是找人,这个老栓跑哪儿去了。我们摸排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亲戚朋友都问遍了,都说没见到人,下一步,还要加强力度。”

  大家基本上统一了意见,等待李尚武来传达省市领导的指示。

  中午十二点半,李叔的车开进了县委大院。

  黑色的皇冠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李叔从车上下来。

  “李书记。”我伸出手。

  李叔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朝阳,文静,连群,伟江也在,恩,都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走,上去说。”

  一行人上了楼,直接进了县委小会议室。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茶杯和笔记本。

  墙上的主席像和国旗一尘不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鲜红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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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叔在主位坐下,我们分坐两侧。李亚男轻手轻脚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茶,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同志们,直接开会,昨天的事情,万幸是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不过啊,发生的时间节点非常特殊。大家都知道,是在岳峰省长考察期间发生这样的事。这个案子,周宁海书记、王瑞凤市长都很重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在送走了岳峰省长之后,两位领导都很关心案件进度。所以呀,就要求我亲自带队到曹河县来,督导这件事儿。”

  李叔放下茶杯:“稳定压倒一切,这不是一句空话。特别是在当前这个时期,不能有丝毫麻痹大意。”

  孟伟江已经起身,把一份初步的情况调查报告双手递给了李叔。

  李叔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材料足足有七八页,说明曹河县公安局确实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做了充分且大量的工作。

  旁边的副局长刘洪峰道:“我已经看过了,报告写得详实,基本上理清楚了,就差抓人。”

  “伟江同志,”李叔抬起头,把材料放在桌上,“你代表公安系统,先汇报一下吧。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孟伟江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尊敬的尚武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啊,市公安局和县委、县政府都高度重视,指导我们全力侦办案件。县委李书记第一时间作出指示,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破案,消除影响。”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经过不懈努力,现在基本上已经初步判断出犯罪嫌疑人孙老栓,年龄43岁,城关镇东关村人。作案动机是这个同志想利用他叔叔的烈士身份,在城关镇木材加工产业园项目上多要一点占地赔偿。因为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心生怨恨,所以铤而走险。”

  孟伟江在这边做着汇报。李尚武拿着钢笔在汇报材料上不时写写画画。

  孟伟江继续道“这个同志经过我们走访了解,曾经是城关镇的民兵,当时在搞备战备荒的时候,是民兵连的骨干,当时就学会了制造简易的地雷和炸弹。所幸这是炸药,浓度不高,危害不大。”

  李尚武抬起了头。

  “等等,”李尚武打断了他,钢笔在材料上点了点,“我先打断你一下。你们到底搞清楚没有?这个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呀?”

  孟伟江习惯性地说道:“噢,叫孙老栓,虽然是叫老栓,但是年龄实际上不大。”他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

  “但是你们材料上写的是陈老栓。”李尚武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姓名栏上,“怎么连姓都没搞清楚?这是最基本的情况,如果连这个都搞错了,后面的工作怎么开展?”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伟江一时有些懵。昨天开会的时候,在公安局内部会议,和今天上午的情况汇报时,一直喊的是孙老栓,并没有人给自己提出来。当时,自己还找政委袁开春反复确认过。

  孟伟江赶忙侧身看向政委袁开春:“唉,老袁,这个当事人到底叫什么?”

  袁开春虽然昨天一直跟着开会,但心思并没有在会议上。作为政委,他必须参加,但是对会议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昨天孟伟江询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随声附和,没想到却是把姓给搞错了。

  袁开春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

  旁边的魏剑探头悄声汇报:“孟局,这个人叫陈老栓,不是叫孙老栓。”

  孟伟江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相当于魏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陈老栓,但自己说这个人是孙老栓的时候,魏剑也没有点出来。

  这就让孟伟江觉得,魏剑是故意让自己难堪。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李尚武看着孟伟江,又看看袁开春,最后目光落在魏剑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连基本情况都没搞清楚,工作是怎么做的?

  好在李叔没有在这个事情上深究,只是说:“把名字搞错,纠正就可以了。但这件事反映出我们的工作作风还不够扎实,不够细致啊。”

  好在桌面上有材料,他翻看完两页之后,继续汇报,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洪亮了。

  等到孟伟江汇报完,魏剑又做了几句简单补充,主要是关于搜捕工作的部署和进展。吕连群和我也简单陈述了一下县里的意见,那就是依法从重,绝不姑息,同时要做好群众工作,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李尚武在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后,合上了笔记本。他把钢笔插回中山装的上衣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

  “同志们,辛苦啊。”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这个事儿发生,从现在来看,这个叫陈老栓的报复社会,是有一定原因的。他刚开始也就是想讹点钱,现在看起来钱没拿到,对党委、政府心生怨恨,所以也就铤而走险。这事儿其实做得并不高明。”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现在看来啊,是各种偶然因素导致的必然。不是咱们想的是专门针对岳峰省长的极端情况,就好办了。”

  李尚武的声音又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全市存在这么多矛盾点,为什么只发生在曹河县?这一点上,曹河县要深入反思啊。我们的群众工作做得怎么样?我们的基层治理能力跟不跟得上?”

  代表市委市政府提了几点建议之后,就道:“同志们,不耽误大家时间,大家按照既定方案,抓紧时间对案件进行侦查就是了。但要记住,破案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安全,这个指导思想要贯穿始终。”

  散会之后,李叔到了我的办公室。将文静也叫了过来。

  李亚男给李叔泡了杯茶,茶叶放得有点多,李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亚男啊,县里的工作比较具体,你这边要当好朝阳的参谋助手。”

  李亚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很恭敬地说:“爸,知道了。您先喝茶,我这边还有文件要处理。”

  李尚武摆摆手,那手势很随意:“我和朝阳、文静有话说,你去忙你的。对了,把门带上。”

  李亚男在外面把门关上之后,李叔看着我和文静,简单交流爆炸的事情之后,就放松了下来,问道:“你们两个啊,清楚现在于伟正书记是什么情况吗?”

  我和文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于伟正书记从9月30号学习,到现在已经20多天,前期还给市里打了几个电话,到后期就没了音讯。

  李叔笑了笑,显然确定我们是不知道这个情况的。“伟正书记下一步啊,很有可能要走上副省级的领导岗位啊。”李叔的声音很平静。

  我和文静都大为震惊。文静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了些。

  按照小道消息所传,市委书记于伟正现在正在省委接受封闭式学习。所谓的学习啊,更多意义上其实是一种调查。

  李叔说道:“怎么,朝阳、文静,你们两个都不清楚吗?”

  我们两个都摇了摇头。

  李叔说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这个是岳峰省长昨天晚上在东洪县饭后啊,和我们几个小范围聊天的时候说起来的。”

  文静道:“李书记,不是说伟正书记被调查了吗?”

  李叔笑道,“是啊,刚开始是问了话,但是赵书记非常信任伟正书记,后来啊,伟正书记是进京了,具体去干什么了,大家都不清楚。”

  “进京了?”

  李叔道:“有可能是去中央党校学习吧,岳峰没有点透,其实想一想也是,既然要调查,肯定要找市里的干部核实情况,但是从头至尾都没有纪委的同志找大家了解情况嘛。”

  李叔给我们带来的消息太让人震惊了,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不过从个人情感上来讲,伟正书记确确实实从刚到东原开始,就大刀阔斧地整顿东原干部风气。整体上,干部的吃喝和腐败是得到了一些好转。

  有些干部中午喝酒,下午上班都醉醺醺的,现在这种情况少多了。

  说完了这个事情之后,李叔看了眼手表,已经准备走了,一边收拾包一边道:“朝阳,你说的那个易满达的事儿,是什么情况?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

  文静看着我,然后说道:“书记,这个事儿我来给您汇报。易满达先给我打的电话,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县里面抓了一个叫牛建的流氓,这个人在城关镇寻衅滋事,正好被我遇到了,还殴打了我们的干部……,当时围观群众很多,影响很坏,我们就依法把他拘留了。”

  文静三言两语把基本情况汇报完,李叔面色微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易满达怎么回事?现在市委班子里不少人对他意见不小啊,他怎么不知收敛?”

  他看了看文静,又看看我,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话说回来,易满达这个人,在省纪委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都待过,关系网很复杂,本来瑞凤和宁海打算晾他一段时间的,结果上面还是有领导在关心这个事。”

  李叔看着我们二人,很认真地说:“朝阳、文静,这个事情你们不管他。你们就往我的身上推,让易满达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直接找我。”

  有了李叔在背后站台背书,我和文静心里都多了一份坦然。这就是好领导啊,在关键时刻愿意帮助解围,这就减轻了基层干工作的负担和压力。

  李叔拿起外套:“好了,市里还有个会。你们记住,曹河的工作不能放松,爆炸案要尽快破。”

  我和文静送李叔下楼。黑色的皇冠已经等在楼下,司机看到我们出来,发动了汽车。

  送走了李叔,我和文静站在楼下,秋风吹过,有些凉。文静紧了紧外套,转头看我:“姐夫,易满达那边……”

  “按李书记说的办。他再打电话来,就往李叔身上推。”

  文静点点头,马尾在脑后晃了晃:“那牛建那个案子……”

  “依法从快处理。该移送司法就移送。王铁军那边我看条件也基本成熟了,他要是敢闹,就连他一起查。”

  文静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姐夫,你这话说得硬气。我就喜欢你这股硬劲儿。”

  我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

  又过了两天,来了寒潮,又下了一场雨,温度直接降了七八度,大街上已经有人穿上了厚外套,风裹着雨丝钻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常委会在县委小会议室如期召开,除了研究日常的几个工作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几个关键的人事议题,城关镇党委书记、镇长陆东坡同志拟任县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的考察人选问题。接着就是过了几个人员调入和调出的事,其中,许红梅调任市协政机关工作也一并做了通报。

  这两天,王铁军也是一直给许红梅打电话,让许红梅催易满达放了牛建。易满达知道,不把王铁军关进去,自己和许红梅照片的事,必然是要露馅的。泥腿子干部和市里的常委斗法,怎么会有赢的可能?

  10月29日晚上时候,许红梅主动约了王铁军到曹河宾馆。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很安静。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王铁军坐在主位,许红梅坐在旁边,给他倒酒。

  王铁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许红梅:“我还以为事办成了,原来是你的事办成了,协政?易满达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是市委办公室。”

  许红梅心里知道,易满达已经找了关系运作,布下了口袋阵,自己的任务就是把王铁军带到温泉酒店。

  易满达分析的对,王铁军也不会轻易把手里照片这张底牌打出去。

  许红梅故作娇态,给王铁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军哥,咱俩的关系都已经赤诚相见了,您还怕我不办事不成?这不是我主动来给你汇报进度。”

  窗外北风凛冽,吹得窗户玻璃哗哗作响。许红梅是喜欢以瘦为美的人,穿的就自然少一些,只穿了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风衣。她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动作很自然,但王铁军看在眼里。

  王铁军挑眼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放肆,在许红梅身上扫来扫去:“红梅啊,把衣服脱掉。”

  许红梅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军哥,冷!”

  王铁军故意要羞辱许红梅,就说:“红梅啊,当哥的给了你三天期限,也没催你,也没问你。到现在都已经5天了,你怎么办的呀?我那兄弟还在里面关着,吃不好睡不好,我这当大哥的,心里难受啊。不是为我自己,是担心啊,他一激动,把你们照片的事说出来……”

  易满达早已经通过上层,直接给曹河公安的人也打了招呼,就事论事,所以,对牛建那边,许红梅也不担心。

  许红梅放下筷子,拿起酒瓶给王铁军斟满酒,动作很慢,很柔:“军哥您知道的,不是不办,是一直在办。这不是岳峰省长来被人给炸了,现在是市政法委在介入县里的事,县委政法委的工作抓得紧。易满达已经找了县委领导,县委领导也已经表了态,等到这阵风过去之后,再关心牛建的事儿。”

  她抬起头,看着王铁军,眼神很真诚:“军哥,您也知道,易满达现在不是光明区区委书记了,他只是统战部部长。统战部部长说话不响,这人家不卖他面子,他也不能直接放人。”

  “哎……,”王铁军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拉得很长,“这副省长被炸——副省长被炸,怎么就把我的兄弟往死里弄啊?”

  许红梅知道,这王铁军是在威胁自己。但是这易满达在想方设法地处理这个事儿,一直在活动,这个事儿也是事实。

  许红梅心里一阵发冷,但脸上还是堆着笑。她端起酒杯,和王铁军碰了一下:“军哥,不是不努力啊,是时间赶得太巧了。您再宽限几天,我保证,一定把牛建给您弄出来。”

  王铁军已经从内心里把许红梅和易满达几个人彻底看扁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红梅啊,”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你这个解释,哥不同意。三天又三天,五天又五天,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到我那兄弟判了刑,你才说办不了?”

  许红梅知道,再解释也没用了。她咬了咬牙。

  “军哥,”她站起身,走到王铁军身边,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这样,晚上我让你放松放松,您这边再宽限我两天呀。我保证,两天之内,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许红梅主动提出来,顿时让王铁军一股子热劲往头上钻。王铁军喜欢那种征服感,是那种别人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从的刺激。

  王铁军斜眼看着许红梅,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红梅啊,我以前没当厂长的时候,觉得和你们这种人说话,我脸都红。但是现在老子知道了,你们这种人,老子往桌子上拍100块钱,往老子身上扑得多的是。”

  这话说得很伤人,但许红梅只能忍着。她知道,自己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以身相许了。

  而且,要让王铁军放松警惕,只有王铁军放松了警惕,才能把王铁军搞到光明区温泉酒店里,再和易满达里应外合,直接以强奸罪将王铁军送进监狱。

  “红梅啊,”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是哥不近人情,是哥心里急啊。”

  许红梅顺势靠在王铁军怀里“军哥,我懂,我都懂。您重情重义,是条汉子。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两个人在曹河宾馆里温存了一会儿之后,许红梅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军哥,这样吧,曹河县这个地方,咱们都太熟了,人多眼杂。我们去温泉酒店。温泉酒店设施很好,可以泡泡温泉,我给你捏一捏,让您放松放松。我在那儿开了个房间,咱们好好说说话。”

  王铁军看许红梅如此热情,心里也痒痒了起来。

  许红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诱惑:“军哥,您看这天儿也冷了,正合适,我保证让您以后都舒舒服服的,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回。”

  王铁军想了想,反正牛建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不如先去享受享受。

  “行啊,”王铁军答应了,脸上露出笑容,“当哥的就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第270章王铁军作局被抓,易满达胸有成竹

  王铁军和许红梅在曹河宾馆吃了晚饭,看时间不过刚过八点。

  王铁军吃得满嘴是油,这会儿靠在椅子上,拿根牙签剔着牙,眼睛时不时瞟着许红梅。

  十月底的天,夜里已经有些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股子土腥味。

  “军哥,您吃好了,咱们现在出发?”王铁军把牙签扔在烟灰缸里,他眯着眼看许红梅,许红梅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真去温泉酒店?”王铁军问。

  许红梅说:“去呗,您这些天在砖窑厂忙前忙后的,也该放松放松。”

  王铁军心里动了动,还是起了身。

  出了宾馆大门,风一吹,王铁军打了个哆嗦。许红梅开的是辆红色夏利,车挺新,保养得也好。王铁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绒布的,坐上去软和。许红梅发动车子,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黄光。

  路上没什么车。曹河县就这么大,从东头到西头开车也就二十分钟。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些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在车灯里一晃一晃的。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满了玉米秆子。

  “军哥,您说这治安是不是越来越差了?”许红梅一边开车一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前些天听说光明区那边,有货车司机被抢了,连人带车都没了。”

  王铁军靠在椅背上,车窗开了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股子凉意。他摸出烟盒,抽了根红塔山点上,深吸了一口。

  “这算什么。”王铁军吐着烟圈说,“东洪县那边,东投集团的一个干部,被平安县流窜过来的流氓拿土枪崩了,脑浆子都打出来了。这才消停几年,又开始了。”

  许红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要我说啊,这世道就这样,不过没人敢惹我们。”

  王铁军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嘛,就要狠一点,在曹河地界,没什么怕的,我当年在村里也不少被欺负,你看现在怎么样?那些当年欺负过老子的人,不也都被我收拾了?”

  许红梅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那是,军哥您是有本事的人。”

  两人闲聊半路,王铁军的手倒也没闲着,许红梅倒是一边开车,一边配合。

  车子进了光明区,灯光明显多了起来,拐了个弯,前面能看到一栋高楼。温泉酒店到了,九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夜里看着挺气派。楼顶上竖着个大牌子,“温泉酒店”四个霓虹灯字一闪一闪的,有个“泉”字的灯管坏了,只亮了一半。

  车停在酒店门口,门口两个服务员对视一眼,就赶忙过来开车门。

  王铁军下了车,整了整身上的夹克衫。这夹克是去年去省城买的,真皮的,花了小五百,质感很好。

  人靠衣服马靠鞍,让王铁军看起来颇有些大哥风范。

  许红梅锁了车,走到王铁军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许红梅是吧?房间给您留好了。”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得挺水灵,看见许红梅就笑。

  许红梅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钱。

  姑娘又看了眼王铁军,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登记本上划拉了两笔,递过来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拴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108”。

  一楼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挂着几幅异域风情的女子油画,显得颇为暧昧。

  王铁军的手,倒是一刻不停的放在许红梅的腰上。

  以前的时候,看着许红梅高高在上,如今如同玩物一般,这让王铁军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征服快意,仿佛当年在村口碾碎那群欺人的混混时一般酣畅淋漓。

  房间很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还有个高档衣柜,里面挂着白色的睡衣,自带卫生间。

  更重要的是,房间里有个小门,推开便是户外的温泉小池子。

  温泉酒店的池子分为很多种,最常见的是户外的硫磺池、薄荷池、玫瑰盐池等等,但那些都是公共池,就算不入住酒店,也可以花五块钱去泡一泡。

  而靠着一楼双号房间的一侧,则是各种各样的小池子,池子与房间相通,仅仅隔着一道门,只有入住房间的客人才可以独自享受。

  而108房独享的是一方私密的竹影汤池。

  王铁军脱去衣服,胸膛前的胸毛浓密而粗硬,像一丛未经修剪的野草,让许红梅不禁多看一眼。

  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体味与气息,王铁军也不例外。

  许红梅并没着急脱衣服,而是淡然道:“军哥,您先泡着,我给您泡茶。”

  许红梅说着,从床头柜里拿出茶叶罐,是茉莉花茶,一打开盖子,满屋子都是香味。

  王铁军也不客气,穿着一条短裤进了池子。

  水温稍热,烫得人浑身舒坦。

  他靠在池子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牛建那小子还在号子里蹲着,虽然易满达说了要捞人,但这事儿得抓紧。还有砖窑厂那边,彭树德那老小子最近不太老实,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正想着,许红梅端着茶进来了。她把茶杯放在池子边上,自己开始解衣服扣子。王铁军睁开眼,看着许红梅一件件把衣服脱了,露出里面的内衣。那内衣是红色的,带着蕾丝小边。

  许红梅进了池子的台阶,水漫上来,漾起一圈圈波纹。

  她坐到王铁军身边,手在水底下摸索着。王铁军呼吸重了起来,翻身把许红梅按在池子边上。

  “别急,军哥......”许红梅推了推他,声音软绵绵的。

  “等什么等。”王铁军说着就要动手。

  “不是......”许红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今天......身上不方便。”

  王铁军动作停住了,脸上那点笑意慢慢退下去:“什么意思?”

  许红梅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就是......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我本来算着日子还没到,谁知提前了......”

  王铁军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检查了一下,突然松开手,靠回池子边上,脸色不太好看。池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但气氛已经冷了下来,骂了句:“真他妈晦气。”

  许红梅观察着王铁军的表情,试探着说:“军哥,您别生气。要不......我给您安排安排?这儿有几个新来的,长得可水灵了,服务也好。”

  王铁军没说话,从池子边上摸过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水汽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您放心,都是懂事的,不会乱说话。”许红梅又说,声音里带着讨好,“您来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败兴而归,是不是?”

  “这事你也懂?”

  “机械厂和棉纺厂都要接待客户,这些避免不了!”

  “王铁军抽了几口烟:“行吧,你安排。”

  许红梅出去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女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统一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洗过澡。四个姑娘在池子边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王铁军。

  王铁军挨个打量过去。第一个长得秀气,但太瘦。第二个丰满些,但皮肤黑了点。第三个......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个姑娘身上。这姑娘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看着顺眼,眉眼温婉,皮肤也白。最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不像其他几个那样畏畏缩缩。

  “就她吧。”王铁军用下巴指了指。

  许红梅会意,摆摆手让其他三个出去,然后对那个姑娘说:“妹子,这是我们周老板,好好伺候着,亏待不了你。”

  许红梅假意这王铁军姓周,自然也是一种周到。

  姑娘点点头,还是不说话,慢慢解开浴袍带子。浴袍滑落在地上……她下了池子,水漫到她胸口,皮肤在热水里泛着粉红色。

  许红梅又给王铁军续了杯茶,说了句“军哥您慢慢享受”,就退出去了,临走时带上了门。

  王铁军靠在池子壁上,那姑娘靠过来,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着。手法不错,力道适中。王铁军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

  泡了约莫半个钟头,王铁军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他从池子里出来,那姑娘也跟着出来,拿过浴巾给他擦身子。浴巾是白色的,印着“温泉酒店”的字样,布料很是舒适,擦在身上颇为柔顺。

  擦干了,王铁军裹上浴袍,那姑娘也穿上浴袍,两人前一后出了浴室,通过房门回了房间。

  房间里,电视开着,正播着广告,一个女声在喊:“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王铁军往床上一躺,床垫是弹簧的,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块。那姑娘走过来,站在床边,手放在浴袍带子上,看着王铁军。

  王铁军并不着急,而是慢慢欣赏了一番之后才道:“北方来的?”

  这女子道:“唉,下岗了,没办法,总要吃饭。”

  “年龄不大吧,怎么就下岗了?”

  似乎每个客人都很在乎这个过往一般,女子回答的也很熟练:“厂里改制,第一批就裁了我们车间。我是顶岗,没啥本事!”

  王铁军对工人还是有一份同情,就惋惜道:“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干这个?”

  女子一愣,似乎早已经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是熟悉的应对道:“这不是,也是服务社会……”

  王铁军似乎是想不明白,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子,怎么会从事这个行业。但自己不是救世的菩萨,来消费就算是搭了把手。

  “等什么?”王铁军说。

  姑娘解开了带子......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

  王铁军倒是觉得,是许红梅来了,就把肚皮上的女人推了下来,说道:“去,开门。”

  姑娘起身开了门,七八个穿警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枪,还有电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眉毛很浓,一进来就厉声喝道:“别动!公安局的!”

  那姑娘尖叫一声,抓起浴袍裹住身子,缩到墙角。王铁军也惊得坐起来,手往包里摸——那里常年放着一把匕首,开了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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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没等他摸到,一个年轻警察已经扑上来,电棍捅在他腰上。王铁军浑身一颤,整个人瘫在床上,抽搐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铐上!”国字脸警察一挥手。

  两个警察上前,把王铁军从床上拽下来,胡乱套上了一条短裤,反剪双手戴上了手铐。

  手铐是钢的,冰凉,铐得死紧,王铁军觉得手腕都要断了。

  “你们......你们是哪个所的?”王铁军喘着气问,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跟你们领导熟......”

  “少废话!”国字脸警察根本不听他说,指了指墙角那姑娘,“你们什么关系?”

  姑娘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公安又问。

  姑娘还是摇头。

  “带走!”国字脸公安一摆手。

  王铁军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他挣扎着,嘴里还在喊:“误会!都是误会!......”

  王铁军喊了两声:“许红梅,许红梅你他妈人那?”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国字脸公安同志俯身盯着他:“叫什么叫?”

  王铁军眼神发狠,不是对着公安局的,而是觉的许红梅在坑他。

  没人理他。出了房门,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浴袍,蹲了一地。王铁军看见这阵势,心里那点怒气彻底没了,这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是公安局的集中行动。

  初冬时节,只穿着一条短裤,还不像其他人一样穿着浴袍,让王铁军这条硬汉,顿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到了一楼大厅,前台那两个姑娘也蹲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大厅门开着,外面停着四五辆警车,车顶的警灯闪着红蓝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王铁军扭头看向了旁边门柱上的“市重点保护单位”的牌子,就被塞进其中一辆面包车,车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

  七八分钟后,警车开走了。

  皇冠轿车上坐着两个人,驾驶座上的是许红梅,副驾驶上坐着的,是易满达。

  易满达正看着这边,车窗摇下了一半,他抽着烟,看着这一群男男女女被推上了警车,直接骂道:“社会上的一群败类!”

  许红梅也看着,表情复杂。

  “这土包子,”易满达吐着烟圈说,声音很平静,“不好好烧他的砖,惹到我头上来了。”

  许红梅没接话,双手握着方向盘。

  “为了做这个局,我动用了多少关系,欠了多大的人情!”

  易满达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许红梅听,“周海英那边虽然通了气,但我得亲自去赔不是。人家在省城做得好好的,咱们在人家地盘上搞这么一出......”

  “周海英那边,您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不就行了?”许红梅小声说。

  “打电话?”易满达笑了,笑声有点冷,“红梅啊,你还是不懂。周海英是什么人?他爹是周鸿基,虽然退了,但在省里的关系网还在。他本人在省城搞旧城改造,那是多大的盘子?咱们在人家的酒店里抓人,扫的是他周海英的面子。这事儿,不亲自去一趟,说不过去。”

  许红梅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街对面,温泉酒店的霓虹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什么人进出了。

  “这王铁军,进去了不会乱说吧?”过了一会儿,许红梅问,声音有点发虚。

  易满达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车窗外,被风吹散了。

  “他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了。看守所那种地方,死个人太简单,写份报告的事,就说突发急病,抢救无效。或者打架死了,办法多的是。”

  许红梅身子颤了一下。

  “怎么,怕了?”易满达看她一眼。

  “没有......”许红梅摇头,但声音还是有点抖。

  易满达把烟头扔出窗外,关上车窗。车里顿时安静下来,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音,突突突的,很轻微。

  “走吧。”易满达说,“今天晚上,你也辛苦了。咱们上楼开个房间,好好休息。”

  许红梅转头看他,脸上挤出个笑:“易书记,您这是......我可是不方便!”

  “你当我不知道?”易满达也笑了,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什么身上不方便,鸽子血嘛!”

  许红梅脸一红,在易满达身上掐了一把。“行了,开房间去。”

  许红梅没有易满达这么乐观,就略显担心的道:“这个牛建还在里面?”

  “放心,收拾的不成人样了,只要关进来的,都不是人了,都不会乱说!”

  晚上的时候,晓阳刚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电视开着,正播着《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在唱“千年等一回”。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给晓阳倒了杯热水。

  “累死了。”晓阳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今天陪省财政厅的人下去调研,跑了一整天,鞋都磨破了。”

  我看着她脚上的皮鞋,这双鞋还是去年去省城开会时买的,花了小两百,晓阳平日里一直舍不得穿,本就也有些磨脚。

  “吃饭了没?”我问。

  “在乡里吃了点,没吃饱。”晓阳说着,从包里掏出包瓜子,是我爱吃的奶油味,“给你带了包瓜子,知道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抓了一把在手心里,一颗颗剥着。瓜子壳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

  “晓阳,”我剥了几颗,晓阳很自然的把瓜子仁拿去吃了。“你听说没,于书记要往上走?”

  晓阳正看电视,白素贞和许仙在断桥上相遇。她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嘴里说:“听说了,今天听人提了一嘴。”

  “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把瓜子仁又放进晓阳嘴里,看晓阳嚼着,我也觉得很香。

  “于书记在东原这几年,把该干的、难干的,都干了,是得罪了些人,但是伟正书记在经济上我觉得没有问题!”

  晓阳这才转过头看我,电视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不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伟正书记自身没啥大问题是前提嘛,但是你想啊,赵书记马上要走了,已经把瑞凤市长解决到省高速集团,但是伟正书记是和瑞凤市长搭档的,现在都在传她俩不和,如果真的把伟正书记给查了,瑞凤市长也就把路给走窄了,以后谁还敢和瑞凤市长一起搭班子了?”

  晓阳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这次闹得沸沸扬扬,就是一直有人在传,书记和市长不合。如果伟正书记真的被调查,看起来是瑞凤市长技高一筹,但是在体制内,这种“赢了官司输了人心”的局面,恰恰最伤根基。

  晓阳继续道:“伟正书记这个人,原则还是很强的,提拔了这么多干部,也就那么几个不尽如人意!”

  我想着于伟正书记在任期间,确实是大刀阔斧的整顿风气,也确实提拔了不少处级领导干部,除了贾彬被调查之外,也就是赵东一直在财政局的位置上,搞得瑞凤市长颇为不爽。

  我看着晓阳,想着一般情况下,领导走之前,是要解决秘书和秘书长的,我看着晓阳道:“下一步市长走了,你怎么考虑?”

  晓阳抓了下头,也很是纠结,“不知道,市长还没说,我也没问凤市长,等着吧,实在不行,我就回省里,我看到高速集团也不错,瑞凤市长现在已经把一部分的精力往那边倾斜了。”

  听到晓阳要离开东原,我的心里猛地一沉,这晓阳走了,自然不能像现在一样每天都回来,不过倒是可以照顾孩子了。

  我说道:“也是,可以照顾孩子!”

  晓阳慢慢侧过头,一边从我手里拿着瓜子仁一边道:“三傻子,到时候我就把你委托给文静,你俩天天晚上在一起嗑瓜子怎么样?”

  我马上道:“你可算了吧,人家剑锋能同意了?”

  晓阳一把抓过我的衣领道:“三傻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文静……,还剑锋不同意,我就问你同不同意?”

  我看着晓阳眼睛一瞪,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就颇为霸道的抱起了晓阳,直接走向了卧室……

  晓阳脸色微红:“我就喜欢你这流氓的劲头……”

  第二天早上,气温骤然降了。天气预报说最低温度接近零度,晓阳出门时已经穿上了棉袄,是那种老式的棉袄,看着臃肿,但暖和。

  我到了办公室,李亚男已经泡好了茶“李书记,彭厂长来了,等您一会儿了。”李亚男说,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彭树德就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上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李书记,”彭树德一进门就说,语气很急,“出事了。”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彭树德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往前靠了靠:“王铁军被抓了。”

  我一愣:“被抓了?谁抓的?在哪抓的?”

  “光明区公安分局。说是扫黄打非,在温泉酒店抓的,按强奸立案的。”彭树德语速很快,“今天一大早,光明区那边打电话到厂里,通知单位。我接了电话就赶过来了。”

  “具体什么情况?”我问,“强奸?强奸谁?”

  “不清楚,电话里没说那么细,就说已经刑事立案了,让我们单位知道情况。”

  听到这里,我还是很意外,觉得这事......这事有点蹊跷。

  王铁军怎么跑到光明区去嫖娼?还在温泉酒店?温泉酒店那不是周海英的产业吗?周海英在省里市里关系那么深,他的温泉酒店,怎么会有人去查?

  “你先坐。”我对彭树德说。

  彭树德这才在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还绷着。

  我心道:“彭树德在砖窑总厂已经站稳了脚跟,县里也已经有了动王铁军的打算,这个时候,倒是被抓了,确实非常蹊跷。不过,也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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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德啊,这样吧,“第一,安排人去光明区公安分局,以单位名义,了解清楚情况。需要什么手续,走什么程序,你都配合。第二,厂里的生产不能停,你是党委副书记、厂长,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要稳定生产!”

  “书记,这个没问题,生产应该不会受影响。”

  “第三,先把大致情况搞清楚,县纪委这边要研究,该开除党籍开除党籍,该开除公职开除公职。对这种违法乱纪的干部,决不能手软。”

  彭树德连连点头:“我明白,李书记。就是......就是光明区那边,我打电话过去,他们态度很强硬,说案件正在侦查阶段,不方便透露太多。您看,能不能通过县公安局,跟他们对接一下?毕竟是公对公......”

  “这个我来安排。”我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是打给孟伟江的。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客套一两句之后。“李书记!”孟伟江的声音很大,透着兴奋,“我正要给您打电话汇报!陈老栓抓住了!在临平县抓的,人已经押回来了!”

  我心里一松。陈老栓是城关镇爆炸案的关键嫌疑人,抓了他,这个案子就算破了。

  公安局抓到了人,这也是好事一件,总算是让我满意了一次。

  “好,伟江,干得好。”我说,“这个效率,还是很快的。你们抓紧时间审,然后拟个名单报上来,县委研究,该表彰的表彰,该奖励的奖励。”

  “李书记,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孟伟江说,语气很诚恳。

  “还有个事。”我说,“王铁军被光明区公安分局抓了,你听说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铁军?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孟伟江问,声音里带着惊讶。

  “就在昨天,在光明区,温泉酒店,说是强奸。”我说道,“厂里啊已经接到通知了。你以县公安局的名义,跟光明区那边对接一下,了解了解情况。毕竟王铁军是咱们县的干部,咱们得做到心中有数。”

  “我明白,李书记。”孟伟江说,“我马上联系光明区分局。”

  挂了电话,我对彭树德说:“你去吧,跟孟局对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彭树德刚要离开,我想起了通过各种渠道掌握的王铁军放高利贷的事,我提醒道:“对了,王铁军的办公室,你们先管起来,光明区公安局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之后,纪委要进行查抄!”

第271章王铁军要见满达,许红梅直言怀孕

  彭树德听到我说要对砖窑总厂党委书记王铁军的办公室进行查抄之后,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作凝重。

  王铁军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但这家伙粗中有细,什么事都捂得严实,虽然有不少线索指向王铁军,但是线索不是证据。

  “李书记,这一点您放心。”彭树德胸有成竹的道:“王铁军那间办公室,平时连保洁员都不让进,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不过您放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一脚就可以踹开嘛!”

  这个办法倒是简单粗暴,不过,所谓的门锁,锁得住君子,倒是锁不住想开锁之人,确实一般的门锁,也就起个装饰作用。

  “门不用踹。”我说,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让厂办找备用钥匙。如果没有,请公安局的同志依法开锁。老彭,咱们是党的干部,办事要讲程序,讲规矩。”

  彭树德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连连点头:“是,李书记说得对。您看我这急性子,一着急就想着简单粗暴了。还是您考虑得周全,依法依规,按程序办。”

  “王铁军突然出事,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实事求是地说,这对县委政府推进砖窑总厂的改革工作,确实提供了便利条件。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李书记,确实没想到,确实没想到,按说,就算是潇洒一次,这个东西也不贵嘛,你说这王铁军何必,是吧!”

  彭树德也说出了我心中疑惑,现在随着改革开放程度的深入,一些酒店和宾馆,都出现了特殊服务,公安机关屡屡打击,但是社会上有这个需求存在,按照市场经济的说法,有供需关系便难以彻底根除。

  “所以啊,要对接。”我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马上和孟伟江对接,同时也给文静县长报备一下。”

  彭树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临近中午,光明区公安分局看守所的审讯室里,王铁军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短裤,坐在铁椅子上。手铐从昨天铐上就没摘过,铐的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他低着头,看着水泥地面上的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网一样密不透风。

  “王铁军,我劝你别扛了。”坐在对面的警察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你那个女的,我们已经问清楚了。人家说得很明白,人家就是去给你按摩的,房间里还有挣扎的痕迹,床单都扯破了。这些,你怎么解释?”

  王铁军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知道公安是最黑水最深的,这是为了讹诈自己,贼喊捉贼了,哪里有什么挣扎?那女的顺从的很,但此刻的王铁军,没有怀疑是许红梅,毕竟,抓了那么多人。

  王铁军眼神很硬:“我说了,我最多就是嫖娼。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但强奸,我没有。我王铁军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干那种下作事。”

  “嫖娼?”旁边的年轻警察冷笑一声,“王铁军,嫖娼难道很他妈光荣吗?你还说的义正言辞?撕烂的床单是怎么回事?”

  王铁军满是不屑的白了这年轻同志一眼,扭头道:“谁知道是谁撕的,反正不是我,你们要是要钱,就直说,没必要在这里给我下这个套。”

  话没说完,一个白色陶瓷烟灰缸就砸了过来,擦过耳际,哐当一声碎在墙上,陶瓷片乱飞。

  “你堂堂一个国企党委书记,正科级干部,敢做不敢当啊,没有证据,我们会给你在这里扯淡?妈的,欠收拾!”

  这年轻干部刚要起身,年龄大的公安一把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缓缓吐出一口烟:“王铁军,到了这里,抵赖是没有用的。就算是嫖娼,给你弄到单位去,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处分、开除、通报,甚至可能影响子女政审。你想清楚。”

  王铁军仍绷着嘴角:“事我没办成,你们就进来了,这不算。”

  这年轻的公安干部又是砰的一声拍了桌子:“妈的,你在这里给我们上课啊,法律上的事你说了算?”

  王铁军似乎知道,自己早晚要出事,已经和自家媳妇离了婚:“我离婚多年,个人问题没解决,有生理需求,这不丢人。我花钱,她提供服务,你情我愿的事。至于她为什么改口,你们应该问她,不应该问我。”

  老警察盯着王铁军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王铁军,你也是老党员了,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懂政策。党的纪律你是清楚的,生活作风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是涉及刑事犯罪,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懂。”王铁军说,“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嫖娼,你们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办,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我认。”

  “你倒是嘴硬。”老警察想掐灭烟头,倒是烟灰缸碎了。这年轻同志顺势就把烟头接过来,捏着走到王铁军的跟前,喊道:“张嘴!”

  王铁军一愣,顿时闭口低头。

  这年轻同志没有多言,一把抓住王铁局你的头发。

  人的头往上抬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张开嘴,王铁军的手脚被铐住,使不上力,但是嘴依然闭的很严。

  这年轻同志直接拿烟头到了王铁军嘴边,王铁军挣扎了一下,但是咬紧了牙关,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烟头离唇半寸悬停,王铁军瞳孔骤缩,终究是没敢再动。

  这嘴一张,冒着火星的烟头就丢进了嘴里,王铁军一口吐了出来。

  王铁军一瞪眼,眼神中的杀气如刀锋出鞘,刚要放狠话,这年轻干部一耳光扇了过来:“再瞪?信不信我让你后悔长这双眼?”

  王铁军脸颊火辣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挺直脊梁,目光如铁,未垂一分。

  旁边的老同志显然沉稳的多:“铁军同志,没必要受这个罪嘛,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清楚了,你想说都来不及了。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交代,算你主动交代,处理的时候能考虑从轻。等我们查实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铁军道:“我要见易满达,我认识你们易满达书记!”

  “屁,回家看新闻去,易满达已经不是我们书记了,现在的书记是张云飞。”

  年轻干部解释完,这年龄大的同志又道:“铁军啊,在我们这别说有关系,真有关系也轮不到我们两个问话了,你说认识书记区长,还不如说认识我们家老婆子好使。好吧!”

  这个时候,门开了,一个民警探头进来:“刘队,曹河县来人了,说是他们单位的领导,想见见王铁军。”

  老警察皱了皱眉:“什么人?”

  “一个副县长,姓苗。还有一个是他们厂的厂长,姓彭。领导说请他们单位的同志,给王铁军做做思想工作。”

  这年龄大的叫刘队长的看了看王铁军,王铁军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刘队想了想,对年轻警察说:“小张,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去看看。”

  刘队出去了,门又关上。王铁军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谁来了,苗东方和彭树德。苗东方来,他还能理解,毕竟是分管领导。彭树德来干什么?看笑话?还是......

  他想起在砖窑总厂,彭树德看他时那种眼神,彭树德那点心思,他早就看透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种地方,让彭树德看了笑话。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三个人。年龄大的刘队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苗东方和彭树德。苗东方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脸上满是惋惜。

  彭树德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黑色棉袄,手里拿着公文包,一进来,眼睛就在王铁军身上扫了一圈。

  “王铁军,你们单位的领导来看你了。”刘队说,语其公事公办,“苗县长,彭厂长,按说政策是不允许的,既然是孟伟江主动沟通过了,也希望你们单位上好好给这个同志做做工作,但是时间有限,抓紧点。”

  苗东方点点头,走到王铁军面前。彭树德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王铁军手腕上的手铐,又看了看王铁军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短裤,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铁军啊。”苗东方开口,声音很沉,“你这......唉。”

  他叹了口气,没往下说。那声叹气很长,让王铁军感到颇为丢人。

  王铁军抬起头,看着苗东方。苗东方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心,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责备。王铁军心里涌起一股火,但压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苗县长。”王铁军说,声音很平静,“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干工作嘛。”苗东方摆摆手,“铁军,咱们关起门来说话,现在这个情况,你自己要有个清醒的认识。你是党员,是领导干部,出了这样的事,影响很坏。不光对你个人,对单位,对曹河县的干部形象,都有影响。”

  王铁军不说话,等着苗东方往下说。

  苗东方看了看刘队,刘队会意,拉着年轻警察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铁军,”苗东方压低声音,“这里没外人,你给我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强奸?”

  王铁军看着苗东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苗县长,您觉得我王铁军,需要去强奸一个女人吗?”

  这话问得很直,苗东方一时语塞。彭树德在旁边接话了:“王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证据对你不利,那个女人一口咬定是你强迫的。公安的同志说了,这个你解释不清,铁军啊,认了吧。”

  王铁军转过头,盯着彭树德。他的眼神很冷,像刀子一样。彭树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彭厂长,”王铁军的话带着恨意,心想这彭树德跑到这里恶心自己。“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倒是你,该想想你自己的事。”

  彭树德脸色一变:“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王铁军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你在机械厂当书记的时候,那200万的建设资金,你挪到砖窑总厂放贷,吃了五万块钱的利息。这事儿,你没忘吧?”

  苗东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彭树德,彭树德的脸色已经白了。

  “王铁军,你胡说什么!”彭树德的声音有点尖,“那200万,是县里和东投集团共同出资的建设资金,我都是按规定使用的!利息都入账了,有账可查!”

  “入账了?”王铁军斜着眼看他,“入的哪本账?彭树德,你敢不敢把机械厂的账本拿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对?”

  “你.....,什么时候了,你到现在还想着对我的账?”彭树德指着王铁军,手指都在抖。

  “行了!”苗东方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说这些!”

  他看看王铁军,又看看彭树德,脸色很不好看。彭树德那200万的事,他听说过一些风声,但一直没当真。现在王铁军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不管真假,都让苗东方心里一紧。

  他本来就不想趟这浑水,奈何赵文静说涉及到正科级干部,必须来个县领导,本来该副县长公安局长孟伟江来,但是孟伟江去市公安局汇报爆炸案的事了,但是让自己这个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县长来。

  “铁军,现在说的是你的事。”苗东方把话题拉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王铁军看着苗东方,看了几秒,突然说:“苗县长,我要见李书记。”

  苗东方一愣:“易书记?哪个易书记?”

  “易满达书记。有些话,我只能跟他说。”

  苗东方和彭树德对视一眼,苗东方心里都想发笑,易满达,虽然不是光明区区委书记了,但是人家还是市委常委,他苗东方一个县委常委副县长,想见一面,都要提前打电话预约。

  “铁军,易书记很忙。”苗东方说,“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们说。我回去向易书记电话汇报。”

  “不行。”王铁军摇头,“我必须当面跟易书记说。苗县长,您转告易书记,我手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必须来见我。”

  苗东方的脸色变了。他看着王铁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王铁军坐在那里,手被铐着,胡子拉碴,如同傻帽一般。看着满地的陶瓷碎片,心里暗道:“这人是挨揍打傻了吧,这个时候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苗东方来本就是例行公事,对王铁军本就没有好感。嘴上应承道:“好,你的话,我一定带到。我只是怕易满达常委不来啊……”

  “他会来的。”王铁军说,声音很肯定,“他知道轻重。”

  苗东方不再说话,又公事公办的劝了几句之后,公安局的同志就走了进来,苗东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也就不再多言。

  苗东方和公安局的干部说了几句多多关心添了麻烦的话之后,两人就往外走。

  彭树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铁军一眼:“暗道,死鸭子嘴硬!”

  从公安局出来,上了那辆砖窑总厂的桑塔纳,苗东方和彭树德都没说话。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很机灵,看领导脸色不好,一声不吭地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公安局看守所大院。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苗东方才开口。他没看彭树德,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平:“老彭,王铁军说的那200万,怎么回事?”

  彭树德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好在自己提前谋划,把钱让许红梅给退了。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但真要说出口,还是觉得嗓子发干。

  “苗县长,这事我得向您汇报清楚。”彭树德坐直了些,声音很诚恳,“去年啊,李书记一来就敲定,县里和东投集团各出资100万,要建农机批发市场。这笔钱拨到机械厂账户后,因为从规划、设计到招标,有一系列程序要走,钱在账上要趴小半年。我想着,钱趴着也是趴着,不如让它生点效益。正好那时候砖窑总厂在搞集资,利息比银行高,我们厂领导班子决定把那200万转到砖窑总厂,吃了五万块钱的利息。”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背过很多遍。苗东方没打断,等他继续说。

  “这五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全部入账了。”

  “入账了,确定吗?”

  彭树德说,“许红梅是经办人,机械厂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您随时可以查。苗县长,我以党性向您保证,这笔钱的处理,虽然程序上可能有点瑕疵,但绝没有个人问题。我是想让公家的钱,多产生点效益。”

  苗东方和彭树德,私交不深,甚至是有些相互看不上眼的,等到彭树德汇报完之后,苗东方道:“老彭啊,现在这个形势,有些线,不能碰啊,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彭树德看着比自己小一轮的苗东方在面前装起来包拯,内心里很是厌恶,但是嘴上笑道:“绝对没碰,苗县,这一点您放心。”

  “孙浩宇你是知道的,副县长,因为暖棚建设资金的问题,被免了职。要不是有钟毅说话,恐怕就不止是免职这么简单了。”

  苗东方转过头,看着彭树德,“你是老同志,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公家的钱,以前不算,现在一分一厘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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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苗县长说得对。”彭树德连连点头,手心全是汗,“这件事,我确实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给单位创收,没想那么多。这是我的失误,我向组织检讨。”

  苗东方摆了摆手:“检讨的话,以后再说。现在关键是,那五万块钱,到底在不在账上?”

  “在,肯定在。”彭树德说得斩钉截铁,“我从机械厂调到砖窑总厂之前,专门把这笔账结清了。苗县长,您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把所有材料送到您办公室。”

  苗东方看着彭树德,看了很久,才点点头:“在就好。老彭,我不是不相信你,是现在这个形势,由不得我们不谨慎。王铁军放高利贷,大家但是心知肚明的,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咱们在这个位置上,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

  “我明白,我明白。”彭树德说,“谢谢苗县长提醒。”

  苗东方不再说话,又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到了县委大院门口。苗东方没急着下车,坐了几秒,才说:“你认识那个易满达吗?”

  彭树德摇了摇头:“不能说不认识,来考察过一次,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苗东方一手推开车门,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你既然认识他,王铁军说的事,你去转达一下!”

  “什么事?”

  苗东方道:“哎,他要见易满达的嘛!”

  彭树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事苗东方搅拌给他,就算完了。

  彭树德会意一笑:“领导,情况就有劳您给书记县长汇报,易满达的事这个您放心,我有机会再见了领导,一定转达!”

  车门砰的一声轻轻关上。彭树德的笑容不见,一本严肃的道:“先回厂里!”

  “彭厂长,回厂里?”司机问。

  “回厂里。”彭树德说。

  车子掉头,往砖窑总厂的方向开。彭树德靠在座椅上,觉得浑身发软。暗暗骂道:“王铁军,死不足惜!

  他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又摇下了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得彭树德清醒了些。

  他想起了那五万块钱。那五万块钱,他真的交给许红梅了。许红梅说,她交到机械厂账户上了。应该交了吧?许红梅不会骗他,她不敢。

  可是......万一呢?万一许红梅没交呢?万一那五万块钱,她拿去用了呢?

  彭树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摸出大哥大,想给许红梅打个电话,问问那五万块钱到底交没交。但手指按在按键上,又停住了。

  不能打。这个时候,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他把大哥大收起来,又抽了一口烟。车子已经开到了砖窑总厂门口,门卫看见厂长的车,赶紧打开大门。车子缓缓驶入厂区,大烟囱还在冒烟,工人推着车,在厂区里穿梭。

  彭树德下了车回到办公室,彭树德第一件事就是给许红梅打电话。

  他下意识的打到了机械厂的号码,没人接听才反应过来许红梅去了市里。

  要了几次才要到许红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许红梅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红梅,是我。”彭树德压低声音,“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红梅说:“方便。你说。”

  “那五万块钱,你交到机械厂账户上了吗?”彭树德问,声音很急。

  许红梅暗道不好,怎么又问这个事。

  “怎么了关心这个事?”

  彭树德憋着一口气,小心谨慎的道:“红梅,这事可不能开玩笑。王铁军进去了,他在里面乱咬,说我在机械厂的时候,把那200万的建设资金挪到砖窑总厂放贷,吃了五万块钱利息。今天苗县长还专门问了这个事。”

  “怎么,你们见王铁军了?”

  “是啊,这老王八进去了还不老实,我去关心他,他倒是还咬了我一口!”

  “怎么能乱说,这个家伙他还说什么了?”许红梅的声音紧张起来。

  “要见易满达!神经病。”

  彭树德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红梅啊,我听说你去市里是易满达的关系,你和他熟悉?”

  许红梅赶忙否定:“不熟悉不熟悉,别听他们乱说。”

  彭树德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钱的事是办了吧!

  “树德,我......我有个事,得跟你说。”许红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还带着点颤音。

  “什么事?”彭树德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我怀孕了。”

  彭树德愣住了。怀孕了?这段时间,他倒是偶合许红梅建民,他握着话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你......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发干。

  “我说,我怀孕了。”许红梅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难道是我的?”

  “恩,树德,是你的。”

  彭树德的手开始抖。用两只手握着话筒,才勉强稳住。怀孕了?许红梅怀孕了?他的?算算日子,最后一次和许红梅在一起,是两个月前。那时候......

  “树德?树德?”许红梅在电话那头叫。

  彭树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很不真实:“红梅,你......你确定?”

  “确定。”许红梅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去医院查了,快两个月了。树德,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第272章许红梅怀孕在身,粟林坤查抄铁军

  许红梅没骗人,她真怀上了。

  发现怀孕是前两天的事。

  其实早该想到的,最近月事推迟了二十多天。

  想到这里,陈友谊当初给王铁军的话,王铁军没有听进去,不要和当官的斗,别人的脑袋瓜,是看三步走一步,易满达收拾王铁军,早就算准了。

  易满达布这个局的时候,就算到了,等她来月事的那天,把王铁军约出来,就借口身子不方便,给王铁军找了个小姐。

  那小姐是提前说好的,事成之后拿钱走人,以强奸罪把王铁军办了。

  可月事迟了二十多天还没来,许红梅起初没当回事。她这身子骨,月事向来不准,推迟个三五天常有的事,十天八天倒也正常。

  直到在食堂吃饭,闻到油烟味突然干呕,她才慌了神。去医院一查,怀了。

  许红梅今年还不到三十。在农村,这个年纪没嫁人的姑娘少见,可她心气高,一心想攀高枝。这些年跟马定凯不清不楚,马定凯总说要离婚娶她,可这话说了三四年,也没见动静。许红梅现在看明白了,马定凯这个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在县里算个人物,可放到市里,什么都不是。

  在市委大院机关待了这几天,许红梅开了眼界。

  市委大院里头,三十出头的正科级干部一抓一大把,不满四十的处级干部也不稀罕。

  那些没结婚的年轻干部各个都是青年才俊,退休前不犯错误,解决处级是大概率事件。相比于在县里,大部分干部穷极一生的努力和运作,不过是副科级了。

  听说机关来了个漂亮女同志,不少干部已经在变着法儿打听她。

  许红梅心里有数,凭她的模样,找个有前途的年轻干部结婚,不是难事。

  可偏偏这时候,怀了孩子,关键是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彭树德、马定凯、易满达、亦或是那晚上服务唐瑞林,还是被王铁军蹂躏的那个晚上?

  王铁军,应该是最不可能的,时间对不上,但是其他四个人,真的说不准了。

  电话里,彭树德问道:“红梅啊,你不要害怕,好不好,有我在!”

  许红梅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她一个没结婚的女同志,刚调到市里,要是挺着大肚子,还怎么在机关待?可这话她没说,只问:“树德,你说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彭树德在县里算个人物,家里有老婆孩子,事业也算有成。可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谁不喜欢年轻的?许红梅能感觉到,彭树德对她动了真情。可动情归动情,真要他离婚再娶,难。

  “红梅啊,”彭树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

  许红梅苦笑:“怎么生?我一个没结婚的女同志,刚调到大机关,你让我生孩子?我和谁生?这不是让我违反纪律吗?”

  彭树德不说话了。许红梅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这样吧,”彭树德终于开口,“今天晚上,我去市里一趟,咱们当面说。”

  “今晚不行。”许红梅说,“办公室要给我接风,政协办公室几个同志都去,唐瑞林有个接待,说接待完也要过来。”

  “红梅,别喝酒了。”彭树德的声音里透着心疼,“你现在这身子,喝酒伤身。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许红梅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现在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批评。唐主席看重我,我要是搞出个未婚先孕,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工作?”

  “唐瑞林……”

  这是正厅级干部,高不可攀的正厅级干部。

  彭树德沉吟片刻,“我让方云英给他打个招呼,让他多照顾你。”

  许红梅笑了,笑得有点冷:“怎么,让你大老婆照顾小老婆?彭树德,你想得倒美。”

  这话说得刺耳,可彭树德没生气,反而笑了:“红梅,话不能这么说。方云英毕竟是县协政主席,她和唐瑞林熟。这事儿我来安排,你别管。”

  许红梅没接这话茬,转而说:“你当初那五万块钱,我……我有急用,给用了。”

  电话那头,彭树德呼吸一滞。

  许红梅等着他发火。可等了半天,彭树德只叹了口气:“钱的事是小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子。”

  “钱我会还你的。”许红梅说。

  “咱们两个不谈钱,现在谈感情,好不好,孩子,孩子最重要。”

  彭树德虽然着急,但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挂了电话,许红梅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市委大院光秃秃的梧桐树。十一月初,天已经冷了,树枝在风里摇晃。她想起王铁军,想起那个被关在看守所里还想着见易满达的男人。

  这事儿必须马上办了。

  许红梅心里清楚,王铁军手里有照片,有底片。那些东西要是交出去,易满达的计划就全完了。

  办公室门开了,同一个办公室的大姐正在给许红梅介绍对象。

  这大姐不显山不露水,年近五十气质很好,保不齐年轻的时候也是大美女一个,但是现在也成了一边勾毛衣一边张罗相亲的普通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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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说谁又知道,他的家属也是县委书记。

  许红梅来市政协不到一周,说媒的来了五六拨。对面这位吴大姐落座之后,就道:“红梅啊,可惜啊我家儿子还在上学了,这样吧,你还是先去见唐主席的侄子,他侄子以前在科委,现在调去稽征处当征收科长,管收养路费的,待遇很好。”

  然后略显神秘的道:“红梅啊,你听姐的,这个唐瑞林还要在位置上七八年,到时候,他给侄子解决个正处跟喝水差不多啊!”

  许红梅笑着回应,内心里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啊,这还不是市委市政府机关,算是四大班子里权力最小的部门,但是解决处级干部待遇,在这些妇女同志说起来,都和家常便饭一样,这要是在县里和乡镇,祖坟诈尸都不敢这么想啊。

  这大姐放下毛衣钩针,继续道:“你要是看不上也没关系,组织部安军的儿子,现在在市财政局当人事科长,我和他妈也很熟,你也可以见见……”

  许红梅心想,要是没怀孕该多好,随便找个嫁了,也是太太了。女人啊,真是生得好不如长的好,长得好最终还得是嫁得好啊。

  许红梅刚来,摸不清水深水浅,对于这大姐所言的相亲,许红梅并未着急答应。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大姐收起毛衣装进包里,对许红梅说:“红梅啊,我去回家煮饭了,办公室的钥匙我明天给你配好带过来!”

  许红梅名义上是这大姐的科长,但是许红梅在这大姐面前,确实不敢端科长的架子,只是很含蓄的说:“吴姐,不着急!”

  “对,是不着急,但是我每天来的迟,走的早,你还是有把钥匙好些。”

  然后走到门口又嘱咐道:“先去见面,听姐的。”

  许红梅笑笑:“姐,谢谢您。我考虑考虑,有机会见个面。”

  大姐满意地走了。许红梅等办公室没人,马上给易满达打了个电话。

  “易书记,是我。”

  “红梅啊,”易满达的声音很温和,“有事?”

  “王铁军那边……他非要见您。”

  易满达沉默了几秒:“你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说。”

  “我不去您办公室。”许红梅说,“您办公室楼上都是领导,被人看见对您影响不好。”

  这话说得贴心,易满达心里一暖。他在东原没什么亲人,许红梅是真心为他着想。

  并不是每个漂亮女人都能拿捏男人,许红梅从来不朝着男人发脾气,只让男人朝着自己发脾气,然后再去哄男人。

  “那这样,”易满达说,“晚上你们在哪聚餐?”

  “市委招待所。我问了办公室大姐,唐主席公务接待一般去那儿,私人接待才去温泉宾馆。”

  “嗯,下午我送你过去。”

  许红梅应了声好。

  下午五点半,易满达的车停在协政楼后门。许红梅拎着小包上车,易满达没带秘书和司机,自己开车。

  车开出市委大院,易满达才问:“王铁军怎么回事?”

  许红梅把彭树德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说:“我没想到曹河县委、县政府会派人去看他。更没想到,他在里面还敢提要求。”

  易满达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去看他是假,弄他我看才是真的,我问了马定凯,县里一直要收拾他,这家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想见我,让谁传话?彭树德?还是那个苗东方?”

  “彭树德没打算传话。”许红梅说,“苗东方……您有印象吗?”

  “到曹河考察时见过一面,陪吃过饭,没什么深交。”

  易满达手放在许红梅的肚子上:“红梅,这事儿你不用太担心。我是通过省公安厅给光明区打的招呼,区委、区政府都不会过问。一个强奸案,说破天也没用,这个局无解。”

  “可王铁军手里有东西。”许红梅声音低下去,“那些照片……”

  “照片?”易满达笑了,笑得有点冷,“红梅,我在省纪委干过,公安系统、司法系统的案子我经手过不少。看守所、监狱里,每年都要死几个人。最后都是一份报告了事。就算要调查,也是公安内部调查。公安这支队伍,护犊子是出了名的。”

  许红梅没说话。

  易满达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王铁军犯的是强奸,强奸犯在里头是什么地位,你该清楚。是个人都能踩他一脚。他要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待着。要是乱说话……”

  后面的话,易满达没说完。

  车快到市委招待所了,易满达又说:“红梅,你现在刚怀上,一定要注意身体。酒不能喝,烟不能碰,好好保胎。”

  许红梅点点头:“你真不打算要我们的孩子?”

  易满达道:“红梅啊,我是可以要,但是受苦受累的是你啊,这孩子,你怎么办?你的仕途现在这么好,没必要,想要以后我们再生!”

  许红梅颇为懂事的点了点头,就推门下了车。

  倒是协政的几个干部,远远地看到许红梅从皇冠车的副驾驶上下来,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

  彭树德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借钱。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他得凑。可找谁借?方云英那儿不能开口,儿子那儿张不开嘴。想来想去,只能找几个老部下。

  可老部下也难。五万块钱,毕竟不是小数目。

  一直打到晚上十一点,才勉强凑了三万。彭树德放下电话,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关灯。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彭树德锁上门,往楼梯口走。经过王铁军办公室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黑着。

  可刚才……好像有光?

  彭树德站住脚,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也许是眼花了。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下了楼,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大烟囱还在冒烟,在夜色里像根巨大的柱子。

  司机小刘在车里打着呼噜。听见彭树德出来拍窗户,赶紧下车开门。

  “厂长,回家?”

  “嗯。”

  桑塔纳开出砖窑总厂大门,驶上县城的街道。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

  彭树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许红梅怀孕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五十多岁的人了,突然又要有孩子,说不上是喜是忧。喜的是,老来得子;忧的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车到了家楼下。彭树德让司机回去,自己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亮着灯,方云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雪花点闪烁。

  “还没睡?”彭树德问。

  方云英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她手里织的是件小毛衣,蓝色的,针脚细密。

  “给孙子准备的。”方云英说,手里的针没停。

  彭树德脱了外套挂起来:“儿子还没结婚,你这准备得有点早。”

  “未雨绸缪。”方云英说,“有孩子是早晚的事。”

  彭树德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看着方云英,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但是看起来并不显老,相反,气质很好。

  “要不,”彭树德想着许红梅的孩子,半开玩笑地说,“咱俩再生一个?”

  方云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彭树德,看了很久。

  “我给你生不出来。”她说,声音很平,“你要生,找别人生去。”

  彭树德笑了,笑得有点尴尬:“那我可是听进去了。”

  “你要不嫌丢人,你就去生。”方云英说完,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彭树德没接话。他抽完烟,起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织针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电视雪花点的滋滋声。

  躺在床上,基本上是没睡。

  十一月四号,天阴着。

  彭树德一早到办公室,后勤科长就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进门时神色紧张。

  “彭厂长,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

  “说。”

  “咱们厂食堂,连着几天少东西。”赵科长压低声音,“馒头、包子、面条,都少。刚开始以为是老鼠,可昨天夜里,值班的听见动静,出去看,好像……好像有人翻墙。”

  彭树德心里一紧。想起晚上王铁军办公室窗户里的光。

  “保卫科知道吗?”

  “还没报。”赵科长说,“我先来跟您汇报。”

  彭树德沉吟片刻:“这样,你让保卫科加强夜间巡逻,组织人打更。有什么情况,及时报派出所。我今天上午去县里开会,回来再说。”

  赵科长应了声,退了出去。

  彭树德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砖窑总厂的大烟囱冒着黑烟,工人们推着车在厂区里穿梭。一切如常。

  上午十一点,县委小会议室。

  我坐在主位,左边是赵文静,右边是吕连群。对面坐着苗东方、彭树德,还有纪委书记粟林坤、公安局局长孟伟江。李亚男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记录。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苗东方汇报完去光明区的情况,重点说了王铁军是涉嫌强奸的事,还补充了要见易满达。

  “各位领导啊,易满达同志现在是市委常委,”苗东方说道,“王铁军一个涉嫌强奸的犯罪嫌疑人,要见市委常委,这个要求……不太合适,我们不好传这个话。”

  赵文静接过话:“不是不太合适,是根本不可能。王铁军现在是什么身份?犯罪嫌疑人。易满达同志是什么身份?市委常委。让市委常委去见一个犯罪嫌疑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吕连群弹了弹烟灰:“文静同志说得对啊。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很熟悉?”

  我心里暗道,牛建要见易满达,这王铁军也要见易满达,怎么,易满达是公安局长了,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看向彭树德:“树德同志,砖窑总厂现在情况怎么样?”

  彭树德坐直身子:“李书记,赵县长,各位领导。砖窑总厂目前生产正常,职工情绪稳定。王铁军个人的问题,没有影响到厂里的生产经营。这一点,请组织放心。”

  “职工有没有议论?”我问。

  “有议论,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彭树德说,“我们厂领导班子开了早会,统一思想,要求各车间、各科室做好职工工作,不信谣、不传谣。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我点点头,看向粟林坤:“林坤同志,纪委这边什么意见?”

  粟林坤扶了扶眼镜:“李书记,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王铁军是涉嫌强奸,这是刑事犯罪。但具体是强奸还是嫖娼,还需要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我的意见是,纪委可以先介入,对王铁军同志的生活作风问题进行调查。如果查实有违纪行为,该处分处分,该移交移交。”

  “我同意林坤同志的意见。”吕连群说,“不过我要强调一点,无论最后定性是强奸还是嫖娼,王铁军作为党员领导干部,在扫黄严打期间顶风违纪,性质都是严重的。我们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孟伟江插话:“公安局这边,我们已经和光明区公安分局对接了。他们表示,还需要时间,不过……”

  他犹豫了下:“王铁军虽然一直不承认强奸,只承认嫖娼。但是这种事,主要以女方的意见为准,就算是未遂,也是刑事犯罪……。”

  听完了各方的意见之后,我倒觉得条件是成熟的。

  我掐灭烟头,开口:“同志们,王铁军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是砖窑总厂的党委书记,是正科级干部。他出事,影响的不仅是个人,更是我们曹河县干部队伍的形象,是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威信。”

  “刚才几位同志都发表了意见,我都同意。我补充三点。”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公安机关要保持对接,请光明区尽快查清事实。是强奸就是强奸,是嫖娼就是嫖娼,不能含糊。第二,纪委要同步介入,对王铁军的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进行全面调查。第三,砖窑总厂不能乱。树德同志要负起责任,稳定生产,稳定职工队伍。”

  我看向粟林坤:“林坤同志,你亲自带队,今天下午就去砖窑总厂,对王铁军的办公室进行搜查。孟伟江同志派公安的同志配合。记住,依法依规,该封存的封存,该登记要登记。”

  粟林坤点头:“明白。”

  下午两点,砖窑总厂三辆警车开进厂区,后面跟着县纪委的面包车。工人们围在路边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粟林坤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纪委的干部。魏剑带着十多个民警。

  彭树德和厂领导班子成员站在办公楼前迎接。

  “粟书记,孟局长。”彭树德迎上去,“都准备好了。”

  粟林坤点点头:“带路。”

  一行人到了一楼。王铁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厂办同志拿出一串钥匙,密密麻麻试了试,打不开。

  “王书记……王铁军换过锁。”厂办的同志擦着汗说。

  魏剑一挥手,一个膀大腰圆的民警走上前,拿起了铁锁看了看,后退了两步之后,一脚踹在门上,砰的一声门被弹开了……,反复弹了几次,这门才彻底洞开,门上的党委书记的牌子,应声而落。门内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浮沉。

  粟林坤背着手进去打量一番,办公室面积不小,里面放着几张办公桌,其中一张堆满文件,放着一部电话机。

  彭树德道“这是王书记的办公桌,以前是党委办。“

  粟林坤来到后面书柜,打开柜门之后,墙角放着几箱酒,都是茅台、五粮液。

  纪委的干部倒是不以为然,几箱酒而已。

  “搬出来。”粟林坤说,“清点登记。”

  两个年轻干部上前,把酒一箱箱搬出来。外面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看着成箱的名酒从书记办公室搬出来,窃窃私语。

  “王书记可真能喝。”

  “这得多少钱啊……”

  “怪不得厂里效益不好,钱都让领导喝了。”

  彭树德站在门口,看着纪委的人翻箱倒柜。书柜打开了,里面除了文件,还有几条中华烟。沙发挪开了,底下扫出几个空酒瓶。办公桌的抽屉一个个拉开,都是些文件、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

  粟林坤走到办公桌前,试着拉最下面的抽屉。拉不动,锁着的。

  “钥匙呢?”他问。

  彭树德摇头:“这个抽屉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粟林坤看向魏剑。

  魏剑对民警点点头。民警又拿出一把螺丝刀,锁是小锁,稍微用力锁也就开了。

  彭树德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想起王铁军说过的话:“我手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在这个抽屉里?

  锁开了。民警拉开抽屉。

  里面确实满满当当的都是文件和材料,也有个小的红布兜和一个红布包裹。

  粟林坤弯腰拿起包裹,掂了掂,沉甸甸的。他解开红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手枪。

  黑色的枪身露出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把枪,呼吸都屏住了。

  粟林坤脸色变了。他小心地把枪放在桌上,对魏剑说:“你看看。”

  魏剑是公安出身,懂枪。他上前拿起枪,检查了一下,脸色更凝重了。

  “五四式,上了膛。”

  上了膛。

  三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魏剑熟练地退出弹夹,又拉开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出来,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发子弹,”魏剑数了数弹夹,“满的。”

  粟林坤深吸一口气:“登记,封存。”

  一个纪委干部拿出登记本,开始记录。

  彭树德声音都变了:“哎,他一个国企的书记,弄把手枪干啥,而且还是上了膛的他要打谁?”

  粟林坤看了彭树德一眼,言下之意,好像是要打你。

  彭树德站在门口不再那么积极了,他没想到,王铁军办公室里会有枪。

  粟林坤又看向抽屉。红布下面,还有一本书。他拿起书,是《领导干部的自我修养。

  书很旧,书页泛黄。

  粟林坤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底片。

  透明的胶片,在灯光下能看到模糊的人影。粟林坤拿起底片,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

  “这什么?”他问。

  彭树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一步,伸手:“粟书记,我看看。”

  粟林坤把底片递给他。彭树德接过底片,对着光看了一眼。底片上的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的手抖了一下。

  “可能是王铁军私人的东西,娘的,这家伙办事还拍照。”

  彭树德捏着底片道,“粟书记,这个……也要登记吗?”

  粟林坤看了眼手枪,又看看底片:“私人物品?无所谓了,丢了吧,有手枪在,就足够了……”

  彭树德点点头,把底片随手揣进兜里。

第273章彭树德要洗照片,魏局长夜审牛建

  粟林坤站在王铁军门口下面的走廊下面,彭树德递上来一支烟,粟林坤知道底片有问题,但是他并不想把王铁军的事情搞大。

  作为土生土长的曹河县本地人,粟林坤在县纪委干了八年。这两年,曹河县倒下的科级以上干部,他十个指头数不过来。

  王铁军私放高利贷这件事,在曹河县早就不是秘密。

  前年就有人写信反映,信转到他这儿,他批了“请有关部门核实”,转给公安局。公安局查了查,回了个“查无实据”。这事就搁下了。

  不是不想查,是没法查。

  曹河县就这么大,县城从东到西,走路不过半个钟头。王铁军在砖窑总厂干了十几年,从烧窑工干到厂长,又当上党委书记。

  县里多少干部家里盖房子用的砖,是从他那儿走的“成本价”?多少领导的孩子安排工作,是他给办的“内部招工”?这些事,粟林坤心里有本账。

  几个工人推着板车,车上堆满了红砖,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远处的大烟囱冒着黑烟,一股子煤烟味顺着风飘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搜查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七八个纪委的年轻干部还在翻箱倒柜,连书架上的每本书都抽出来抖一抖。

  魏剑带着公安的人研究着枪,讨论着到底是制式手枪还是仿制手枪,听起来很专业,但是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专业。

  彭树德陪在旁边,一支接一支抽烟,查抄这种最基础的工作,本没必要粟林坤亲自出面,只是县委重视,作为纪委书记,必须把姿态展现出来。

  粟林坤看着魏剑和县公安局的几个干部,眼里满是不屑,这些人已经赶不上之前的队伍了,当然问题还是在孟伟江身上。

  孟伟江之前当了几年公安局副局长,没管过什么业务,所以李显平和丁刚出事,也没受什么牵连。

  有时候粟林坤会想,曹河县还有多少能干事的人?

  他不知道。但孟伟江肯定是个普通人。

  但是之前能干事的人,确实胆子大魄力足,但是一出事,基本也抓完了,这就是一个矛盾点啊,想干事单打独斗是不行的,但是一抱团,早晚就要出事,能干事,干成事还要不出事,简单九个字,确是奢望啊。

  彭树德没话找话,跟在他身边,介绍说:“粟书记啊,这间办公室以前是党委办公室,是个大间。王书记刚搬下来三四个月,还没来得及收拾。”

  粟林坤点点头,没说话。

  搜查又进行了十多分钟,再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财务票据,没有往来账目,倒是有两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用得都卷边了。粟林坤翻开看了看,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开会内容:某月某日,党委会,研究生产计划;某月某日,班子会,讨论工资发放。字写得工工整整,但都是日常工作,看不出什么。

  “笔记本带回去。”粟林坤把本子递给年轻干部。

  “是。”

  搜查结束,纪委的干部拿出搜查记录。粟林坤签了字,魏剑签了字,彭树德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签完字,彭树德一直送到车边。

  “粟书记,这就去贴近家?”彭树德问。

  “嗯。”

  “那我就不去了,”彭树德说,“厂里还有点事。”

  “你忙。”

  车开出砖窑总厂,往王家洼开。

  送走粟林坤和魏剑,彭树德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底片。

  办公室的灯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桌上。彭树德把底片对着光,用放大镜仔细看。

  底片在灯光下显出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男的似乎在挡脸,女的衣服被扯开一角。姿势很不雅,像是偷情时被拍下的。

  彭树德看了很久,还是看不清那男的是谁。底片太模糊,五官根本分辨不出来。但那女的的身形,他总觉得有点眼熟。肩膀的线条,头发的轮廓,像是在哪儿见过。

  该不会是许红梅吧?

  应该不会啊,这也不像是马定凯。

  许红梅除了和马定凯,再没有别的男人了。

  但这张底片夹在那本《领导干部的自我修养》里,又和上了膛的手枪放在同一个抽屉,自然极为重要。王铁军不是傻子,不会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和枪锁在一起。

  那这一男一女是谁?

  彭树德放下放大镜,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散开。

  粟林坤肯定知道这个底片有问题,只是不愿把事搞大了。

  现在县里要收拾王铁军,那就把王铁军往死里弄,那就对了。没必要牵扯太多,更没必要在女同志身上花费太多精力查。

  可这张底片……

  彭树德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看。底片上,那女的的衣服被扯开,露出一截肩膀。肩膀的线条很柔,脖子细长,头发披散着。

  彭树德把底片放下,随即拿出来曹河县通讯黄页,这蓝色塑料封皮的电话本比不上新华字典,但是和词典厚度差不多,上面曹河县各家单位的公私电话都有。

  彭树德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了曹河县第一照相馆的电话,对着号码拨打过去,说明来意之后,对方的声音似乎是个老头:“能不能冲洗要拿过来看,只要避光、干燥、常温存放,画质基本没衰减,正常冲印,不要拿水擦底片。

  彭树德放下底片,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空巴信封,然后就把底片给装了回去。

  心道:“娘的,别管是谁,也得洗出来看个明白!”

  傍晚时分,魏剑坐在警用面包车的副驾驶上,座位放得很靠后,几乎半躺着。

  他大腿上放着大哥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

  开车小刘看了他几次,终于小心地问:“魏局,不高兴?”

  “高兴个屁。”魏剑骂了一句,“忙活一天,毛都没捞着一根。”

  “纪委那边也太……”

  “太什么?”魏剑坐起来,“人家是县委常委,咱们是什么?干活的是咱们,拿钱的是他们。他妈的这叫什么事?”

  小刘不敢接话了。

  魏剑心里憋着火。今天在王铁军的家里,搜出四十多万现金,还有存折,加起来小五十万。按规矩,涉案资金谁查扣谁有主动权,财政会有一定比例的返还。交通局稽征大队查养路费,返还比例高达60%。

  公安局虽然没那么多,但百分之二三十总是有的。

  这五十万,要是能留在公安局,年底大家的福利就好过了。

  可粟林坤一句话,全带走了。

  “魏局,咱们回局里?”小刘问。

  “回。”

  车继续往前开。进了县城自行车和摩托车多了起来,魏剑把包里的一条烟给几个兄弟分了,这是从王铁军的床头柜里拿的进口香烟,整整七八条,魏剑趁着纪委的干部不注意,扣下一条。

  正是下班高峰期,穿着各厂工装服装的工人把马路占了大半,前面恰好是一辆面包车。

  车漆是新的,灰色漆喷得似乎是不太均匀,车牌更旧,和崭新的漆面对比鲜明。

  魏剑眯着眼盯着那辆车看。

  今年砖窑总厂党委书记黄子修在去厂里的路上被车撞了,撞成了植物人。市局刘洪峰副局长亲自带队来查,查了几个月,没结果。

  但现场有目击者说,撞人的是辆红色面包车,撞完就跑了。刘洪峰分析,车可能改了色。

  魏剑坐直身子:“小刘,前面那车,拦下来。”

  “是。”

  小刘按响警笛,拿起喊话器:“前面的灰色面包车,靠边停车!”

  面包车没停,反而一脚油门往前冲。

  魏剑一拍方向盘:“追!”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拉着警笛追上去。面包车开得不算快,魏剑这辆车的驾驶员技术好,在一个十字路口把面包车别停了。

  车一停,公安的人迅速下车。警棍、手铐、手枪,前后围住面包车。

  面包车司机是个中年胖子,平头,穿件夹克,车内的音乐声音很大,音质很差,砰砰作响。

  魏剑直接拿着橡胶棍砸在车玻璃上:“妈的,聋了,喊下停车没听到?”

  车内的胖子看着几支枪指着自己,吓得顿时脸色苍白,慢慢的推开车门,下车之后直接喊道:“报告政府,没听到,确实是没听到,这音乐开的大!”

  魏剑走过去仔细看,认出来了,老熟人陈友谅,原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的弟弟,双友办公用品的老板。

  前几个月因为儿子替考的事被抓,关了三个月,刚放出来。

  陈友谅看到魏剑,愣了下,马上堆起笑脸:“魏局长,是您啊!”

  他忙从驾驶台拿出包中华烟,挨个发:“魏局长,抽根烟,抽根烟。”

  魏剑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陈老板啊,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两天。”陈友谅苦着脸,“魏局长,您是不知道,进去几个月,生意都荒了。出来跑跑,要点账。以前我哥在的时候,各单位都按时结账。现在……难啊。”

  陈友谅这两天出来要账,碰了两鼻子灰。各家单位能推就推,能赖就赖,反正就是不给钱。

  魏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陈友谊当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时,陈友谅的办公用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现在陈友谊进去了,那些欠账的单位,结账自然就没那么痛快了。

  “治安大队的账,你拿单子来,我让办公室给你结。”魏剑很是爽快的说。

  “哎呀,那可太谢谢魏局长了!”陈友谅连连点头,“治安大队倒也没多少钱,两三百块的事儿,我都忘了。”

  魏剑心道忘了还记这么清楚,烟刚往嘴里一放,这陈友谅就点燃了火,要给其他几个人点,几人都挥了挥手。

  魏剑闲的无趣,就道:“其他单位呢?有多少?”

  “其他单位就难了。”陈友谅掰着指头数,“曹河酒厂、机械厂、棉纺厂、副食品厂,还有砖窑总厂,加起来好几万。还有县政府办公室、县委办公室,都是大户。光教育系统就欠我两万,都值一辆车钱了。”

  陈友谅拍了拍车,很是惋惜,也有一种人走茶凉落井下石的无奈。

  说到车,魏剑才想起来为啥拦车,就看向那辆灰色面包车:“陈老板,这车什么时候买的?”

  “买了三四年了。”

  “一直是这个颜色?”

  “哦,那倒不是,”陈友谅看着车很是感慨,“以前啊是红色的。借给砖窑总厂,他们跑业务,说撞了,给我重新喷了漆。”

  魏剑盯着他:“借给谁了?”

  “砖窑总厂办公室,是北分厂的牛建开走的。还车的时候,牛建给了我两千块钱,说是修车费。妈的,晦气了,以后借媳妇都不借车!”

  魏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会接给砖窑总厂?”嗐,我家里那口子和厂长王铁军是一家人嘛,就是我家那口子她堂妹,就在砖窑总厂当会计嘛,小姨子打电话,我这也是没办法,不然谁会借车!”

  魏剑听完眼都瞪大了一圈,围着车打量了一番,马上就想通了所有关节,为啥这灰色面包车再也没出现过,因为陈友谊和陈友谅都他娘的被抓了。

  这车根本就没人开。

  魏剑拍了拍车道:“这车最近没动过吧,你看轮胎都欠了气!”

  陈友谅憨厚一笑:“这不是,才出来,刚把车擦了,没来及打气嘛!”

  魏剑暗道和自己的判断差不多,就又道:“改了色,没去车管所备案吧?”

  陈友谅挠了挠头:“嗐,忘了,这不是没来及,魏局长,我明天一早就去车管所补办手续!”

  所有的都对上了,魏剑心里已经把所有的关键环节都打通了,并不是这车失踪了,而是在家停了几个月。

  真是从他妈的天上掉下来三等功啊,哦,不对,可能是二等功。

  确实是啊,自己干公安这么多年,不少案子破了纯属是偶然。

  魏剑心跳如鼓,从包里摸出手铐,没等陈友谅反应,咔嚓一声铐在陈友谅手腕上,“陈老板,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魏局长,你这是干什么?”陈友谅急了,“我这才出来啊!”

  其他几个人,都是参与过几次查灰色面包车的事,魏剑这么一问,几个人都明白了是咋回事。

  魏剑一挥手,两个民警上前,把陈友谅直接连拉带拽塞进警车。

  “这车也开走,”魏剑指着灰色面包车,“仔细检查。”

  “是。”

  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直接开往城关镇派出所。

  十分钟之后,魏剑让人把陈友谅带进审讯室,自己先去办公室,给孟伟江直接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孟局,我魏剑。”

  “嗯,查完了?”

  “查完了,还顺便抓了个人,陈友谅,陈友谊的弟弟。”

  “他怎么了?”

  魏剑掩饰不住激动:“他开的灰色面包车,就是咱们一直在找的那辆。车原来是红色的,借给砖窑总厂牛建,出了交通事故之后改的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魏剑说道,“孟局,车我扣下了,陈友谅在审讯室……。孟局,我建议马上提审牛建,牛建肯定是当事人。”

  “我知道。”孟伟江淡然说,“如果真是牛建开车撞的人,那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只是,现在形势很复杂。”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你们先找牛建问问看吧,问完之后,先把材料拿给我看看。”

  魏剑倒是感觉这孟伟江似乎不太情愿,但魏剑也没多想。他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来到审讯室。

  陈友谅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紧张,额头冒汗,不停地搓手。在里面待了三四个月,人都快傻了。

  几个同志已经审了一会,看魏剑进来之后,陈友谅道:“魏局长啊,我真不知道那车撞了人,我就是借个车。”

  陈友谅满脸的委屈,眼泪都在打转,“我要知道,我早就说了。”

  “坐下。”魏剑已经大致判断出来,这陈友谅说的是事实,确实是不知道情况。

  陈友谅很是规矩的坐了下来。

  “陈友谅,”魏剑看着他,“你刚才说,车是借给牛建的?”

  “是,是牛建开走的……。”

  这陈友谅一五一十的把情况叙述完之后,魏剑又核对了一些细节,已经到了晚上十二点。

  魏剑把笔录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之后,又让陈友谅签了字,也就断定证据链差不多了。

  车是陈友谅的,借给牛建,还车时改色,时间对得上,目击者对得上。现在只要牛建开口,案子就破了。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对等在外面的民警说:“备车,去县看守所。”

  县看守所里,牛建是在单间里呼呼大睡,看到旁边还有啤酒瓶子,魏剑看了旁边的管教一眼,一个耳光就把牛建给扇醒了。

  牛建迷瞪着眼,嘴角还挂着涎水,刚要起来骂娘,一见魏剑就慌忙爬起来。

  魏剑看着背后的值班干部:“怎么搞得,还住上单间了?”

  这干部并不是所领导,但也是知道牛建的事,市局都有人要弄牛建,但是县局又有人要保牛建,县官不如县管,这牛建还是单间待遇。

  这干部挠着头只得应付道:“魏局,这个,这个其他屋都满了,这不是,这不是恰好多了一个人。”

  魏剑不分管看守所,知道里面有猫腻,但还是安排道:“啤酒瓶咋回事?”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

  魏剑知道看守所向来规矩大,就很是不满的道:“对牛建,不要搞特殊!”

  说罢刑警队的同志就把牛建铐上手铐,拉着牛建出了看守区,看守所铁门“哐当”一声合拢。

  牛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被关了几天,但没受什么罪。家里使了关系,王铁军也拖到了孟伟江那里,看守所的人对他还算客气。所以他虽然穿着号服,剃了头,但精神不错,显然是没受什么罪的。

  “魏局长,这么晚了,什么事啊?”牛建说,“上次那事我真不知道那女的是县长。我喝多了,要打要罚,我都认。”

  魏剑没说话,从皮包里拿出份文件,放在桌上。

  牛建瞟了一眼,王铁军被抓?是县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对接函。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魏局长,这是什么意思?”

  魏剑知道牛建是难啃的硬骨头,就开口,“牛建啊,王铁军已经被抓了。”

  牛建愣了一下,笑了:“魏局长,您开玩笑吧?我们王书记遵纪守法,好好的怎么会被抓?再说了,这大晚上的,牛就是来给我说这个事?”

  “你他妈有病啊老子给你开玩笑?大晚上的我在家睡觉不行?”

  魏剑拿起那份文件,“今天上午,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行动,搜查了王铁军的办公室和老家。在他办公室搜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子弹上膛。在他老家搜出四十多万现金。人已经拘了,现在在市公安局。”

  牛建脸上的笑僵住了。

  “五四式手枪?王铁军是有就一把,平时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去年打兔子,他拿出来过!”

  牛建不笑了,二郎腿也放下了。

  “魏局长,这个和我关系也不大吧,我也不知道这枪的事?您大晚上来找我?”

  “牛建啊,老子知道你是个他妈的死鸭子,所以啊,今天晚上来找你,是好好腾出手来收拾你……”

  牛建脸上尴尬,但是又不好发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陪笑道:“魏局长,你这话啥意思?我这边可是给孟局打了招呼,大家自己人,自己人……”

  魏剑听到这,直接从桌子上摸起来一把橡胶辊,旁边的两个人很快把窗帘给拉上,牛建满脸的恐惧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魏剑想着那四五十万被纪委都拿走了,当领导的自然心里有所不爽,想着牛建还住着单间喝啤酒,气就不打一处来,照着牛建脸上直接打了一棍,啪!牛建惨叫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倒。

  魏剑并不解气,一脚就踹在牛建的小腹上,然后橡皮棍狠狠的抽打下来!

  打了十分钟后,魏剑把棍子丢给旁边的人,这人更是毫不手软地接过来,照着牛建手臂和大腿内侧猛抽三下——那里肉厚、疼得钻心却不易留痕。

  牛建是嗷嗷直叫。

  魏剑喘了口气道:“妈的,说不说!”

  牛建痛苦哀嚎:“你啥也没问,我说啥啊?”

  魏剑一脚踩在牛建的脸上:“王铁军说了,黄子修是你撞的,你他妈的,你装什么糊涂!”

第274章魏剑越级汇报,铁军突发暴毙

  魏剑那一脚踹得狠,他整个人连椅子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牛建自诩也是个狠人,但是魏剑在这一脚下去,牛建感觉到似乎是有一头牛撞在自己的胸口上,搞的自己半天喘不过来气。

  自从参加工作之后,还没被这么打过。

  曹河县看守所的审讯室,夜半人静。

  牛建的手脚被牢牢固定在铁椅子上动弹不得,就这样倒在地上,身下的椅子如同龟壳一般牢牢的绑在身上,小刘和另外一面同志居高临下的看着牛建,牛建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这顿揍矮的太突然了。

  牛建看着对面墙上的标语“文明执法,热情服务”八个大字,眼里满是恐惧。

  窗帘拉得严实,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嗡嗡响着。小刘和另外两个刑警站在门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牛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他盯着魏剑手里的橡胶棍,满眼都是恐惧。

  在看守所这段时间,他住单间吃烧鸡喝啤酒,管教对他客客气气,他差点忘了这是什么地方。现在魏剑这一顿打,把他打醒了。

  “魏局、魏哥,黄子修……”牛建开口,声音发哑,“咱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行不行?我知道啥,都说。”

  魏剑没好气的骂了句:“真当公安局是菜市场了,妈的,你这种货,就是欠打,说吧,黄子修的事……”

  魏剑并不掌握细节,只是根据现有的证据来推断,所有很多问题只能问的模模糊糊。

  牛建心里一紧。黄子修被撞的事,只有他和王铁军知道,看来王铁军真的完蛋了。

  那天晚上,王铁军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车是借陈友谅的,红色的面包车,王铁军说要去“办事”。

  跟着黄子修,王铁军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像头野兽扑出去。牛建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一声,也是吓得不轻,没想到王铁军做事如此狠毒。只是砰的一声闷响,黄子修连人带车飞出去,落在路边的沟里。

  王铁军是抱着要弄死黄子修的心态去撞人的。

  现在魏剑问起这事,牛建第一个念头是:王铁军把他卖了。可转念一想,不对,王铁军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王铁军主动认下来这事,这不是没事给自己增加一条嘛。

  “魏局,这事……有误会,我真不知道!”

  魏剑知道,牛建这种老油条,不下狠手是问不出东西来的,直接又给了小刘和另外一个人一个眼神。

  小刘会议,拿起了桌子上的电棍就打开了开关……

  曹河县公安局的人,都十分忌惮动手,之前市公安局授意底下的兄弟用了刑,结果几个兄弟全部进去了。

  但是不用一些手段,像牛建这些人是不可能彻底交代的。

  折腾了一个小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两点,牛建的头已经肿了,人被吊着,脚尖点地,那一刻要死的心都有了……

  牛建这一刻,见证了专制机器的威力,此刻只想着解脱……

  牛建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说,我说……”

  魏剑冷笑一声:“怎么,这才一个多小时,就扛不住了?”

  魏剑点燃了香烟,抽了两口之后,塞到了牛建的嘴里,然后这才把牛建放了下来。

  牛建瘫坐在椅子上,喘了两口粗气,把烟抽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时不是我开的车。”

  魏剑知道,这句话就算是已经开始交代了,马上给了旁边的小刘一个眼神,小刘拿起笔就开始记录。

  魏剑抬眼看他:“不是你开的车?王铁军说是你开的。”

  牛建心里咯噔一下。王铁军真说了?还是魏剑在套话?他脑子飞快转着。王铁军被抓了,手枪、现金都搜出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王铁军要是想立功,把他供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魏局,”牛建声音低下去,“真不是我开的车。是王书记……王铁军开的车,我就坐在副驾驶上。”

  魏剑把带着几把钥匙的指甲剪揣回兜里:“哦,和王铁军说的不一样嘛,你详细说说。”

  牛建知道,话说到这份上,瞒不住了。他双手被铐着,只能低头在胳膊肘上蹭了蹭额头的血,开始说。

  “具体时间实在是记不清了,应是晚上八点多在食堂喝酒,我和王铁军两人,喝完酒就上了面包车。王铁军一直抱怨黄子修那小子,查账查到财务科了。”王铁军说,“再让他查下去,砖窑厂就都得完蛋……。”

  魏剑慢慢听着,不去打断牛建。

  “九点多,差不多晚上十点,黄子修骑车过来,他骑得慢,车把上挂了个布兜,里面大概是饭盒。

  王铁军跟了出去,出大门没走多远,黑灯瞎火的,王铁军一脚油门。

  牛建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抬头看魏剑,魏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后来呢?”魏剑问。

  “后来……黄子修就飞出去了。”牛建声音发颤,“他下车了,具体我不清楚,我……我腿也软。”

  “车呢?”

  “车撞烂了一个大灯,开回砖窑总厂,停在仓库里。过了两天,王书记让我把车开去喷漆,红色喷成灰色。喷完漆,我把车还给陈友谅,财务科王科长给了我五千块钱,给了五百块钱的修车钱,我留了两千五,给了陈友谊两千。”

  这小刘道:“怎么,意思是你还吃了回扣?”

  牛建委屈的道:“这不是也是公家的钱,这个,我手头紧……”

  从两点交代到四点多,黄子修的事倒是问的差不多了。让牛建签了字之后,魏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是黑的,远处看守所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白光刺眼。

  他想着砖窑总厂的会计孙家恩的事,就拉上了窗帘转过身,看着牛建:“孙家恩呢?”

  牛建一愣:“孙会计?他……他不是失踪了吗?”

  “失踪?”魏剑走回椅子边坐下,“怎么失踪的?”

  “我真不知道。”牛建急了,“魏局,孙会计的事,我真不清楚。他就那么不见了,王书记还让我们去找,找了半个月,没找着。后来就不让提了。”

  魏剑盯着他看了半晌,牛建额头上又冒出汗,混着血往下淌。

  “牛建,”魏剑开口,声音平缓了些,“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黄子修现在躺在医院里,植物人,这辈子算是毁了。他才三十多,人家城关镇副镇长下来的,前途一片光明。你说,你们干的是人事吗?”

  牛建低下头,不敢吭声。

  “不过,”魏剑话锋一转,“你能主动交代,这是好的。态度决定一切,这个道理你懂吧?”

  牛建连连点头:“懂,懂。魏局,我这是戴罪立功,您可得帮我说说话。”

  魏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笔录,翻看着。笔录写了二十多页。除了黄子修的事,还有王铁军放高利贷的细节:哪些人借了钱,利息多少,还不上的怎么处理,用红砖抵账的流程……

  魏剑合上笔录,对小刘说:“把他扶好,签字。”

  两个刑警上前,把牛建连人带椅子扶正。牛建坐直了,喘了口气。

  “牛建,”魏剑说,“你刚才说的,我们都记下了。至于怎么处理,要看你的表现,也要看组织的决定。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牛建摇头:“没了,魏局,我知道的都说了。”

  接着,这牛建又根据笔录的细节,补充了些许内容。

  魏剑站起来,走到牛建面前,想着牛建能在公安局看守所里如此的洒脱,背后必定是有人帮忙的,这个人魏剑心里有谱,除了看守所的人之外,恐怕局领导里面必然是有人参与了的。

  魏剑又给牛建递了烟点了火之后:“牛建啊,咱们兄弟再聊聊,你这个在里面啤酒烧鸡的,谁给你安排的。”

  看牛建还有担忧,魏剑道:“放心,这个不记录!”

  牛建松了口气,这个时候,自然是想着拉个关系出来,给自己站台打气,就道:“您知道的,县里公安局的领导,咱们都认识。这不是,我们厂的孟大勇和咱们孟局长是一家人,孟局还是给了面子!”

  魏剑从孟伟江的电话里,就听出来孟伟江似乎对提审牛建的事兴致不高,虽然隔着一条电话线,但是熟悉的人,通过语气就可以判断出电话那头的人的喜怒哀乐。

  魏剑知道规矩,没有白帮忙的,就吩咐小刘两个人去外面拿些药水过来。

  看守所里常发生打架斗殴的事情,值班民警那里都会有一些药水和纱布。

  待小刘两人出去之后,魏剑一脸真诚的道:“我问你啊,你这个事,使钱没有?”

  牛建看魏剑脸色,知道魏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都成年人了,啥不是使钱说话。”

  接着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千块钱?”

  牛建无奈一笑:“我骚扰的是县长,两千块钱谁愿意帮忙,魏局,两万块钱!”

  然后看四下无人,就补充道:“魏局长,我给你两万块钱,你这样,你把我的材料润润笔,兄弟出去再好好谢你。”

  魏剑不屑的笑了一声。

  牛建如同看没开窍的小学生一样:“魏局,把我弄死对你也没好处,你们局长和政委,我都打点了,人家都收了……”

  恰在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小刘拿来了药水,很是粗狂的拿着捏子捏住酒精棉球给牛建处理了伤口。

  三五分钟,地上的血色棉球就已经用了十多个。处理完伤口之后,魏剑嘱咐道:“以后走路小心点,你看这头磕的。”

  牛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挤出一个笑:“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磕门框上了。”

  魏剑点点头,对小刘说:“带他回监室,还是单独关押。饮食起居,按规矩来。”

  小刘解开牛建的手铐,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牛建回头看了魏剑一眼:“魏局,谢谢啊!”

  审讯室的门关上,魏剑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盯着那二十多页笔录,心里沉甸甸的。

  黄子修的事,算是破了。可孙家恩呢?那个会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孟伟江和袁开春在这件事里,难道真的收了钱?

  五分钟后,小刘拿着扫把把审讯室处理了下,魏剑把烟摁灭,拿起笔录,走出审讯室。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深秋的早晨,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魏剑裹紧夹克,走到院子里。

  看守所的值班干部迎上来:“魏局,审完了?”

  “嗯。”魏剑把笔录装进公文包,“牛建单独关押,饮食起居按规矩来。”

  值班的干部一愣,一时没搞懂魏剑是什么心态。但自己不是领导,不管这么多具体的事:“明白。”

  魏剑坐上面包车,开车的小刘打着哈欠:“魏局,回局里?”

  “去县委。”

  小刘一愣:“这个点?县委还没上班吧?”

  “先去等着。”魏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面包车开出看守所,驶上县城的主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早点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里。

  魏剑没睡,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牛建的供述,基本坐实了王铁军故意伤害的罪名。可王铁军现在在光明区公安分局手里,要提审,得走程序。这个程序,得孟伟江去协调。

  但魏剑心里不踏实。孟伟江和王铁军的关系,现在看起来似乎不一般,至少和孟大勇不一般。

  王铁军在曹河县经营这么多年,公安局里没几个熟人,说不过去。

  孟伟江当副局长的时候小心谨慎,和王铁军应该没有来往,但是很多事,那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如果孟伟江牵扯进去,那这事就复杂了,那既是领导,也是师傅。

  面包车开到县委大院门口,门卫看是警车,一大早的还是打着哈欠开了铁锁放行。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魏剑在车上直接睡了一觉,这一觉,总是在做梦,梦到黄子修,梦到孙家恩,梦到了孟伟江……魏剑又梦到了牛建,牛建正在被同监舍的人拖在地上打,一时间血肉模糊,一直喊着救命,救命,恍惚间,牛建的脸不知道怎么就变换成了王铁军。

  魏剑冲进房间里去制止,但是房间里突然一个人也没有。

  魏剑四处找着王铁军,只看到小刘冲进来,然后颤颤巍巍的说:“魏局长,你头上怎么有双鞋?”

  魏剑抬头一看,妈的,吊死了的王铁军,正悬在自己头上。

  魏剑猛地一个激灵顿时坐起来了,县委大院里已经人来人往,天色也已经大亮。魏剑摸了摸后背,整个后背的衬衣却已经全部都湿了!

  魏剑看着旁边的小刘睡的正香,就暗道了一句:“妈的,怎么会做这个梦,太他妈真实了……”

  魏剑抬头,看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到了门口和几个等着汇报工作的乡镇干部闲聊几句之后,县法院的院长马援朝从吕连群的办公室走出来。

  魏剑挥了挥档案:“我有个紧急情况给书记汇报,就插个队!不好意思了!”

  魏剑既然已经开了口,其他几个干部心里虽然不爽,但是还是都颇为大度的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魏剑敲门进去,转身关上了门。

  吕连群正在泡茶。见是魏剑,他指了指沙发:“坐。这么早,有事?”

  魏剑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吕书记,有个情况向您汇报。”

  吕连群顺便多泡了茶,端过来一杯,放在魏剑面前:“说吧。”

  魏剑把昨晚审讯牛建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说了黄子修被撞的事。吕连群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王铁军开车撞的?”吕连群问。

  “牛建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坐在副驾驶,王铁军开车。”

  吕连群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证据充分吗?”

  “有牛建的口供,还有陈友谅的证词。陈友谅的面包车,红色改灰色,时间对得上。目击者说的也是红色面包车。”

  吕连群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事,李书记很关心。黄子修是县委派下去的干部,被人撞成植物人,这是对县委的挑衅,也是对法律的践踏啊。现在查清楚了,我看啊必须从严从快。”

  “是。”魏剑说,“吕书记,我想提审王铁军,核实一些细节。但王铁军现在在光明区公安分局,需要协调。”

  吕连群放下茶杯,心里有了疑惑,提审王铁军,这完全由公安局自行协调就是了,根本没必要去和政法委对接。

  吕连群道:“需要我做什么啊?”

  “书记,不需要您做什么,我就是来报备一下,汇报一下案情!”

  魏剑来吕连群这里,其实目的并不单纯,他非常担心局长孟伟江已经涉案,如果孟伟江涉案,那么很有可能会阻挠调查,这个时候,先给政法委书记吕连群汇报一声,那就是提前打了预防针,有什么事,吕连群也可以直接干涉。

  吕连群想着涉及到王铁军,还是主动道“这个我还是来安排一下。我给光明区委政法委打个电话,让他们配合。”

  如果能从政法委这个角度提前沟通一下,那自然是最好的,至少在效率上,是要提高一些:“谢谢吕书记。还有……这个事,时间紧,我还没向孟局长汇报。”

  吕连群看了魏剑一眼,这不符合程序,就道:“为什么啊?”

  “昨晚审讯完,天快亮了。我想着先向您汇报,再向孟局长汇报。”魏剑说得很谨慎。

  吕连群没说话,倒是觉得魏剑这个同志,眼里还是有政法委的,心里颇为欣慰,但对待年轻干部,还是提醒道:“魏剑啊,你也是年轻的老公安了,程序上的事,你比我清楚。该汇报的要汇报,该沟通的要沟通。孟伟江同志是公安局长,是你的直接领导,这个关系要处理好。”

  魏剑本来想直接汇报两万块钱的事,但是只是牛建的一面之词,作为副职,也不好直接去反映局长的问题,挖一牛建是吹牛,那就彻底得罪了孟伟江和政委袁开春,这样的话得不偿失了,在局里也留不下一个好名声。

  魏剑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回局里,向孟局长汇报。”

  回到公安局,已经十点半了。院子里放着一排警车,左边车棚里停满了自行车。魏剑直接上三楼,去了孟伟江办公室。

  门开着,孟伟江正在看报纸。见魏剑进来,他放下报纸:“坐。昨晚辛苦了。王铁军那里查出来四十多万?”

  魏剑拉了椅子上坐下:“孟局,还有两张存折,加起来,五十多万!可惜都被纪委给扣了!”

  县纪委是常委部门,这个自然强势,孟伟江已经知道了情况,也不打算跟粟林坤叫板。

  “纪委嘛,规矩向来大,不过这钱他们90%要上交财政,而且啊不返还,没什么好遗憾的。王铁军这家伙还有手枪是吧?”

  “对,上了膛!”

  孟伟江冷笑一声:“我估计啊,这老小子是憋了一肚子气,幸亏咱们县委政府果断啊,不然啊,我看这个彭树德是凶多吉少了,这老彭啊,在砖窑总厂的动作太大了,四个分厂的一把手,直接拿掉了三个,怨声载道啊!”

  孟伟江是看了王铁军的笔记本,分析的非常准确,王铁军确实已经从内心里把彭树德枪毙了几次,若不是突然有了照片这张底牌,让王铁军看到了一线生机,说不定彭树德已经死了。

  魏剑道:“孟局,不会吧!”

  孟伟江颇为淡定的道:“你们查抄回来两本笔记本,粟林坤书记全部都看了,里面清楚的写了,他三次想杀县委领导,开会的时候,都想枪毙了彭树德,这个是粟林坤书记刚给我通报的情况。”

  谈完了之后,孟伟江道:“只差一步啊,谈谈吧,这个牛建什么情况?”

  魏剑把审问材料拿出来,孟伟江一边看魏剑则把审讯牛建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些。孟伟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看材料里都是案情,就把材料放下了!

  听到牛建供述王铁军开车撞黄子修时,孟伟江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么说,黄子修的案子,破了?”孟伟江问。

  “基本可以认定,是王铁军故意伤害。”魏剑说,“现在需要提审王铁军,核实细节。”

  孟伟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提审王铁军……他现在在光明区公安分局,要提审,得走程序。这个程序,有点复杂。”

  “吕书记说,他协调。”

  孟伟江看了魏剑一眼:“你向吕书记汇报了?”

  魏剑知道,这个牌必须要打出来,不然孟伟江未必会同意提审。

  “是。早上从看守所出来,直接去了县委。”

  孟伟江对自己这个副手是又爱又恨,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但是这个干部提拔起来之后,翅膀已经硬了,连基本的规矩,都不进了。

  孟伟江没说话,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敲了七八下,忍下来之后他才停下来,说:“魏剑啊,你这个事,办得急了些啊。程序上,应该先向局里汇报,再由局里向县委汇报。你直接找吕书记,这不符合规矩。”

  孟伟江看了一眼魏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拦你,假如吕书记打电话问我清楚,我都不知道,你说我该怎么汇报?”

  魏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孟局,我是想着黄子修这个事,县委一直很关注。牛建一开口,我第一时间就想向县委汇报,让领导掌握情况。程序上确实有欠缺,我检讨。”

  孟伟江摆摆手:“检讨就不用了。事情办成了,是好事。但以后要注意,该走的程序要走,该讲的规矩要讲。公安工作,讲的就是个规矩。”

  “是,我记住了。”

  孟伟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说:“提审王铁军的事,既然吕书记同意了,,那就按吕书记的指示办。你准备一下,带两个精干的同志去光明区。材料要带全,手续要办齐。”

  “明白。”

  “还有,”孟伟江看着魏剑,“王铁军这个案子,牵扯面广,影响大。你们去提审,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查清事实,也要维护稳定。砖窑总厂那边,现在人心惶惶,不能再出乱子。”

  “是。”

  孟伟江长叹了口气,心里颇为不爽,但是还是拿起了电话,给光明区分局的主要领导打了过去。

  孟伟江拿起电话:“喂,我是孟伟江啊……,对,现在啊想提审王铁军。”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孟伟江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什么?暴毙?什么时候的事?”

第275章曹河县力求真相,于伟正临别发言

  孟伟江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只手拍着桌子,一只手拿着话筒:“老严,你开什么玩笑?现在我们县局分管业务的魏剑同志就在我的办公室,这个王铁军涉嫌重大的刑事犯罪,我们马上去提人,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死?这家伙身体好的很!”

  电话那头是光明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

  严振国道:“伟江啊,你给我拍什么桌子啊,咱俩老同学这么多年,我可没看你红过脸。再说了,你还不知道,哪个监狱看守所的不死人,那个看守所不死人!”

  孟伟江看严振国并没有引起重视,就说道:“振国同志,人命关天,这绝对不是死一个就可以解释的,我告诉你,我们县委县政府对这个案子十分关注,你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电话那头的严振国沉默片刻,语气骤然低沉:“伟江,这个事我们肯定也是很重视的,现在这个事我们已经初核了,王铁军确于今晨6时17分在光明区看守所监室突发心源性猝死,也就是通俗讲的心脏病。这个事情,我们已经按程序给区委区政府值班室和市局都报告了。市局这边还要组织尸检!”

  孟伟江听到之后就抬头看向魏剑,声音干涩而急促:“魏局,这个王铁军有心脏病?”

  这种事魏剑自然是不知道的,魏剑摇摇头,眉头紧锁。

  “市局的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这个应该很快吧,我已经让分管副局长去对接了,伟江啊,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着急过!别激动,这事算不上大事,好吧!”

  孟伟江没接话,只缓缓放下电话,指尖在桌沿叩了三下,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

  “孟局,出什么事了?”魏剑问。

  孟伟江缓缓坐下,看着魏剑,声音有些发干:“光明区公安分局说,王铁军……死了。”

  魏剑刚才已经听出了大概,但是从领导的口中说出来,信息得到了确认,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些不相信,怎么这边刚有线索,那边就死了:“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疾病。”孟伟江一脸严肃的说,“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太可惜了,咱们曹河公安翻身关键就在这一仗,怎么就死了?”

  “突发疾病?”魏剑不信,看守所里鱼龙混杂,欺负外地人已经是不成文的习惯,王铁军这人向来高傲,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进了看守所怎么可能不被针对?

  “王铁军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发疾病?我看是被人给揍的!”

  “被谁揍的?”

  “孟局长,还能有谁?跟他同监室那几个嘛!他是强奸犯,在看守所里地位是最低的,我看八成是被打死了的!”

  孟伟江深以为然,强奸犯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地位都是最低的。别的不说,就是曹河县抓到了强奸犯,也是有意会让人收拾一下,这基本上已经成了行规。

  孟伟江仰在座椅上,双手扶着将军肚,颇为从容的看着魏剑道:“这个话没有证据不能乱说,光明区分局也是兄弟单位,区公安分局已经上报市公安局,市局督察支队正在调查。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调查结果。”

  孟伟江拍了拍自己肚皮道:“当领导的,要时刻注意自己言行,特别是和兄弟单位之间……”

  听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言之凿凿,魏剑想着牛建在看守所里说给孟局长和袁政委和看守所的郝建国都使了钱,魏剑在听孟伟江的话,就多了一份审视。

  “那黄子修的案子……”

  “黄子修的案子,我看可以结案。”孟伟江看着魏剑,“牛建的口供,陈友谅的证词,这些都要固定好。但王铁军这条线已经走不下去了,你们开个案件集体讨论会,可以结案,这个结果报到市局和县里,我相信大家也是认可的。”

  魏剑心里明白,孟伟江这是要压事。跟了孟伟江这么多年,若不是前任被查,孟伟江也起不来,孟伟江起不来,他魏剑也起不来。

  这么多年,孟伟江遇事是什么心态,可以说魏剑一清二楚,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铁军一死,很多事就死无对证。黄子修的案子,就算查清了,主犯死了,从犯牛建的口供一定程度上就成了孤证,牛建不反悔还好说,如果牛建懂法或者背后有人招,说公安局屈打成招,结果如何还两说。

  现实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都无法去证明真相。

  但他没再争辩,只是说:“是,我明白了。”

  讨论了案子之后,孟伟江从烟盒里抽出来烟丢给了魏剑一支,然后道:“你是党委委员,还有个事啊,很棘手,这个邓立耀同志被免了城关镇派出所所长职务之后啊,一直没安排,这个同志啊现在在找县局党委,我和老袁商量了一下,咱们还是要考虑城关镇作为中心镇的复杂情况,换谁来这个所和农村所面临的情况啊就是不一样,你这边啊也不好长期兼任二级班子的职务,所以考虑啊,让这个邓立耀同志去经侦大队担任大队长,至于城关所所长,由看守所的郝建国同志接任,这样既稳定了城关镇的治安局面,又盘活了干部资源,组织上考虑你们刑警大队很辛苦,可以考虑提拔一个副大队长去看守所!”

  魏剑虽然是党委委员,但是毕竟是孟伟江提拔起来的干部,在人事上基本是没有什么话语权,想着郝建国和邓立耀这两个比他年长不少的人,在公安系统其实风评一般。

  但是对比之前李显平在任时的一众干部,还是要好上一些,他只得点头应下。

  “准备材料,咱们这个事情,必须给县委汇报。”孟伟江挥挥手。

  魏剑转身出门。走到走廊里,他点了支烟。

  王铁军死了。死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可怀疑归怀疑,又涉及到光明区公安分局,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搭,一个人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是渺小的。

  十一月六号中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吕连群。

  他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接到了于伟正书记要召开党政联席会的会议通知,于伟正书记已经任省检察院党组书记,按照《检察官等级暂行规定》,伟正书记已经是二级大检察官,代理检察长兼任东原市委书记。

  也就是已经明确了副省级。

  我手里拿着电话和晓阳通着电话,看着桌面上的会议议程,大致清楚了这次党政联席会议,主要是于伟正书记对前期的重点工作进行做一个总结,于伟正书记在东原的日子不会太长,这段时间主要是在等周宁海书记走程序。

  看到吕连群进来之后,我放下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电话里这么着急?”

  吕连群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李书记,有个情况向您汇报。”

  “说吧。”

  吕连群挪了挪凳子:“王铁军死了。在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看守所里,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我愣了一下:“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光明区政法委书记给我来的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吕连群。早上的时候,这吕连群刚刚给我汇报了黄子修的案子查到了王铁军的头上,没想到这个时候,王铁军却死了。

  “怎么死的?”我问。

  “说是突发心脏病。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突发心脏病?”我重复了一遍,“王铁军身体怎么样?”

  “据我所知,身体很好。但是,这个东西啊不好说。”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把剩下半盒推给了吕连群,这烟比市面上的烟稍微短一些,没有任何标识,就是白色的盒子。

  吕连群点了一支,剩下半盒很自然的揣进了自己兜里。

  “太奇怪了,这个事你怎么看?”我问。

  吕连群眉目深思,“嫖娼强奸都不是死罪嘛,我估计啊,肯定是意外导致的,看守所那种地方,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只是王铁军死得太巧了。黄子修的案子刚有突破,他就死了。”

  “不止黄子修的案子,从他的两本记录来看,这家伙曾试图杀害县委领导,包括彭树德!当然他家里还有一些账本,涉及到了一些领导干部。”

  这个账本写的并不专业,上面有彭树德、孙浩宇、钟壮等四十多个干部的名字,但是写的都极为简单潦草,后面的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和纪委书记粟林坤看了半天,都没有搞清楚。

  吕连群自然是明白死无对证的道理,就道:“李书记,至少拿回来四十多万嘛!”

  曹河县和光明区本就是毗邻而治,干部交叉任职之前也是有的,只是范围很小,而且东原师专培养了大批的领导干部,不少区县里的班子里的干部有学校里的同窗,也有党校里的好友,我很揪心:“连群,会不会是曹河县的干部买凶杀人?”

  吕连群一愣,随即摆手道:“但是,咱们曹河县的人,这手也伸不到光明区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不然谁有这个本事,咋说也是一条人命嘛!”

  吕连群说的是有道理的,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冒着死罪把王铁军在看守所里弄死?

  如果是后者,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吕连群汇报完之后站起来,准备走。我叫住他:“吕书记,孟伟江那边,什么态度?”

  吕连群停下脚步,想了想,说:“孟局长……很谨慎。他建议相信市局的调查。”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吕连群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阴着,云层很厚,北风凛冽像是要下雪。

  王铁军死了。这个在曹河县横行多年的砖窑总厂厂长,就这么死了。死在看守所里,死得不明不白。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喂,我是张云飞。”

  “云飞,我,李朝阳。”

  “朝阳啊,”张云飞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事,想问问你。”我说,“我们县里,一个非常关键的犯罪嫌疑人,叫王铁军,死在了你们看守所,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刚知道。光明区公安分局报上来了,市局已经带人过去了。”

  “死因是什么?”

  “我看值班报告,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病。但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我吸了口烟,说:“云飞,王铁军这个人,身体很好啊,这个事很蹊跷,我们县里的很多大案要案都指向了这个同志,县里拿到到了一个账本,里面有很多关键线索,他一死就断了!”

  张云飞是聪明人,马上就联想到了不是自然死亡:“你的意思是他杀?”

  “可能性很大,有个叫黄子修的……案子刚有突破,王铁军就死了。”我继续说,“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朝阳,”张云飞开口,声音严肃了些,“令狐走不开,这个事我安排钟潇虹副书记去牵头调查,你放心,只要是他杀,肯定能查出来……。”

  由区委副书记牵头调查,力度自然是有的,我说道,“王铁军就算涉嫌强奸,就算证据确凿,他也没有自杀的必要。他这种人,惜命得很。”

  下午两点半,我坐车到了市委大院。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刮过来,带着股湿冷的寒意,零星的雪花已经在飘了。

  市委会议室在三楼,是个能坐五六十人的大房间。

  深红色的地毯,墨绿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老话。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摆着白瓷杯,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份会议材料。

  我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

  几个熟悉的常委和副市长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作为市长助理,还不是副市长,座位自然排不到前面去。

  看李叔进来之后,我随即起身,将李叔请到了一边,汇报了情况之后,李叔说道:“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意外,这样吧,我安排人专门去盯着!”

  两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于伟正书记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步子迈得稳,腰板挺得直。

  周宁海副书记和王瑞凤市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周宁海脸上挂笑,王瑞凤则显得平静些,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

  周宁海迈步进来之后,就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掌声随即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鼓掌看着于伟正书记阔步走向主席台。

  于伟正书记一边与主席台上的常委郑重握手,一边笑呵呵的。

  只是我看到握手道易满达的时候,这笑容还是微微变了下。

  于伟正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掌声停了。

  “同志们,都坐吧。”

  大家这才陆续落座,椅子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于伟正坐下,目光在会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身旁的周宁海身上。“宁海同志啊,”他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亲切,“这段时间啊你主持市委工作,辛苦了。这个会,还是你来主持。”

  周宁海脸上笑容更盛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书记太客气了。”他知道这不是客套推让的时候,便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话筒开关,轻微的电流声“滋”地响了一下。

  “同志们啊,”周宁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点回音,“今天啊,咱们省检察院党组书记、代检察长,也是咱们市委书记伟正同志,组织召开第四季度党政联席会。首先啊,我代表市委班子,也代表在座的各位同志,向伟正同志表示祝贺!”

  他目光看向于伟正,于伟正微微颔首。

  “伟正同志啊党性坚强,原则性强,工作有思路、有魄力,深受组织信任,也深受咱们东原干部群众的爱戴和拥护。大家也看了省报和文件,伟正同志任省检察院党组书记,代检察长,组织的安排,是省委对伟正同志个人的肯定,更是对咱们东原整个干部队伍的鼓励和认可!”

  周宁海的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捧了于伟正,也抬高了在座的所有人,“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伟正同志!”

  掌声又起,比刚才稍微热烈了些。于伟正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周宁海等掌声落下,继续道:“时间过得快啊,感觉第三季度的联席会才开完没多久,这第四季度眼看也要过去了。下面,还是按老规矩,请各位常委和副市长汇报一下工作情况,以及年底收官的工作打算。登峰同志,你先来。”

  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如今也是精神抖擞,按照小道消息的传闻,瑞凤市长走了之后,臧登峰将接任市长。

  他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汇报得很稳,语速不快,数据一个接一个:“三季度,全市GDP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七,工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九点二,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一,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百分之十点五……总体来看,各项主要经济指标持续向好,基本实现了年初预定的阶段性目标……”

  他讲得详细,但避重就轻。东方神豆骗局带来的负面影响,县区一些企业债务问题,基层财政运转的困难,这些棘手的事,他一句没提。

  在座的人都明白,今天这会,说是汇报工作,其实就是个形式。于书记要走了,王市长也要走了,这时候的汇报自然多讲成绩,少提问题,实在绕不过去的,也是一句带过。

  一个个常委、副市长轮流发言。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有些闷。有人脱了外套,有人不停地喝茶。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压下来。

  我没发言的资格,只是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瑞凤市长是最后一个发言的政府领导。她讲得简短,总结了三季度政府工作的“总体平稳、稳中有进”,对四季度的要求也只是“巩固成果、确保收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即将交班的淡然。她说话的时候,于伟正书记也是频频点头。

  等所有人都讲完,周宁海书记做了总结。他讲得比平时更圆融,自然是把成绩都归功于“以伟正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班子的坚强领导”,对于东方神豆事件,他用“发展中的问题”一笔带过,强调要“用历史的眼光、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不能因为一时一事的挫折,就否定我们改革发展的主流和大方向”。

  “……这些成绩的取得,充分证明了市委确定的工作思路和发展战略是完全正确的,是符合东原实际、顺应群众期盼的。”周宁海说完,转向于伟正,笑容诚恳,“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伟正书记给我们作重要指示!”

  掌声再次响起。于伟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待掌声停歇,他才打开自己面前的话筒。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有些松懈的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宁海同志很谦虚,给我戴了不少高帽子。但是我这个人啊,心里还是清醒的。东原这三年多有点变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在座各位同志的努力,靠的是全市上下干部群众的苦干实干,靠的是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我于伟正个人,充其量就是做了点分内的工作。”

  他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段时间啊,我去省里学习和工作,前后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我入在省里,心在东原啊。每天看东原的报纸,听东原的广播,也一直和咱们市委政府保持着沟通,说实话,之前心里是有点放不下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以宁海同志临时负责的市委班子,以瑞凤同志带领的政府班子,各项工作推进有序,社会大局保持稳定。这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东原的干部队伍是过硬的,说明我们这套制度是管用的,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工作都照样干!”

  这话听起来是肯定,但细品之下,却有点别的味道。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大家都清楚,组织上有了新的安排,我下一步要去省里工作。在离开之前,有些话,我想再跟同志们谈一谈,也算是三点个人意见,供大家参考。”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第一,要始终牢记,发展才是硬道理。咱们东原底子薄、基础差,老百姓的日子还不富裕。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抓经济、谋发展这个中心都不能偏移……。改革嘛,总是有风险的,但不敢闯、不敢试,那就永远没有出路。这个道理,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尤其是主要负责同志,要时刻记在脑子里,落实到行动上。”

  “第二啊,要牢固树立正确的发展思想。什么是成绩?我看啊不是看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上了多少项目。真正的政绩,是老百姓认不认可,满不满意,高不高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希望大家都能掂量掂量自己肩上的担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我知道,第三点,要求要来了。

  “第三点,”于伟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脸上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我给某些同志提个醒,也算是个警告。”

  “历史的大潮,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们东原的干部队伍,整体素质是高的,是能打硬仗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总有那么极少数人,素质低下,品行不端,甚至利欲熏心,胆大妄为!这些人,不仅自己烂掉了,还给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巨大的损失!问题出在哪里?我告诉你们,问题往往就出在主席台上,就出在我们在座的某些人中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人发颤。

  “同志们,这些话不该讲,但是不讲我看不行,咱们的有些干部的问题,我看不小啊,不要以为我走了,问题就没有了。下一步,我到省里也会分管反贪工作。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会持续关注东原,东原的反腐败工作,只会加强,不会削弱!对于那些隐藏的腐败份子和问题干部,绝对是深挖细查,绝不姑息!”

第276章易满达无所畏惧,彭树德洗出照片

  外面下着雪,市委小礼堂的窗户关得严实,暖气烧得旺,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我坐在正对着主席台的位置,抬眼看着主席台上的于伟正满脸严肃。

  伟正书记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讲话材料,但基本没低头看。

  讲话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但是今天直接点明问题出在了主席台。

  这句话很罕见,相当于直接告诉大家,主席台上有的干部已经是腐败掉了。

  主席台上的十三位常委,多数面色都纪委凝重,只有李叔和侯成功两个人比较洒脱。

  “……工作中的失误,可以容错纠错,这是党给干部试错的空间。但明知有问题,不思悔改,还要扩大问题,转移矛盾,唯恐天下不乱——”

  于伟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目光从台下扫过,从左到右,很慢。几个平日里喜欢搞小圈子、吃喝风比较盛的干部,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有的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喝,有的假装翻笔记本。

  “这种干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害群之马。”

  于伟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主观情绪了,“同志们,他们人数不多啊,只有那么一小撮,但影响很坏,危害很大。东原干事创业的大好氛围,在他们眼里全是问题,没有成绩!在省委领导那里给咱们东原的干部队伍抹了黑造了谣!同志们,这就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咝咝的响声。我旁边坐着市财政局的赵东,他身子微微侧过来,用胳膊碰了碰我,示意我往主席台上看一看!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易满达埋着头,低头写着字,但是脸色已经涨红了。

  由于主席台比下面的位置半尺,这易满达又在我的对面,恰好我能看到易满达的眼神。

  那眼神里盛满了惊惶与闪躲,像被强光骤然刺中的夜行动物,瞳孔急剧收缩,但又强撑着镇定。

  于伟正书记向来严厉,但今天这话,确实带着火。而且“害群之马”这四个字,范围模糊,指向却明确。

  他在点人。点的是谁?易满达?唐瑞林?还是坐在主席台上的其他人?

  于伟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陶瓷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问题出在哪儿?”他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看,问题就在主席台!就在我们这些领导干部身上!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你自己立身不正,怎么要求下面?你自己搞团团伙伙,怎么带好队伍?”

  周宁海坐在他左手边,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但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王瑞凤坐在右手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面前的报告上。

  “有些同志可能觉得,我马上要走了,说这些是多余,是得罪人,是不懂规矩。”

  于伟正环视会场,语气缓了些,分量却更重,“我于伟正在东原工作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该讲的原则不讲,该担的责任不担,那才是对党的事业不负责,对东原千万父老不负责!”

  他停顿几秒,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今天这些话,算不得告别,更不是客套。只要组织文件没宣布,我于伟正还是东原的市委书记,该管的事,我就要管到底。”他合上笔记本,声音沉稳,“希望同志们以市委、市政府的要求为根本遵循,把年底收官工作做好,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新的一年。”

  话落,他靠回椅背。

  主持会议的周宁海副书记看了于伟正一眼,于伟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讲完了。

  周宁海又看向王瑞凤,王瑞凤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补充。

  周宁海目光很是严肃的在台下逡巡,和几个熟悉的常委和下面的干部对了对眼神。

  “同志们,伟正书记的讲话,语重心长,饱含深情啊。”周宁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点回声,“既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更是对干部队伍的关心爱护。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希望同志们认真领会,不要辜负书记的期待。”

  只要有于伟正在,周宁海的讲话向来是比较温和,没什么进攻性,可以说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放在四海皆准。又简单总结了几句,便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往外涌。于伟正走在最前面,王瑞凤市长和周宁海一左一右陪着,低声说着什么。后面跟着的常委和部门领导,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张云飞从里面出来。他穿着深灰色呢子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朝阳,还不走?”他拍拍我胳膊,“还在消化会议精神?这伟正书记的讲话啊都被你领会完了”

  会场门口人多眼杂,我不好多说什么,到了楼下之后,天色已经要黑了下来。

  “于书记动了真火。”我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走到梧桐树下,各家单位的小轿车陆续的开了出来,院子里几棵老树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王铁军的事情,安排没有?”

  张云飞点上烟,吸了一口:“安排了,钟潇虹已经去了,估计会都开了。”

  张云飞是从省城下来的干部,又担任过副县长和县长,履历丰富,当了区委书记面对这些棘手的工作,也是非常的从容。

  “你怎么看?”我问。

  张云飞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自己的车有没有开过来:“不好说,真的不好说,钟潇虹盯着,公安局那边,严振国亲自在办。”

  “尸检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最多一周吧。”张云飞转过头看我,“朝阳,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铁军这种人,进了那种地方,心理落差大,同监室的又都是三教九流,出点意外不稀奇。当然,是不是真有意外,还得看证据。”

  我明白他的意思。看守所里,一个曾经的国企书记,背着强奸犯的罪名,日子不会好过。挨几句骂,推搡几下,甚至被打一顿,都有可能。王铁军有没有心脏病史,谁也不知道。

  想着以后曹河的工作离不开光明区的支持,再加上张云飞到了光明区之后,还没有表示一下,就有意和张云飞一起吃个饭。

  “晚上有空没?我叫上晓阳,一起吃个饭。”我说。

  张云飞笑了:“你请客,我肯定到。不过晓阳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出门的时候,我听到晓阳在安排晚上吃饭的事。”

  我掏出大哥大,拨了晓阳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还在开会。

  “晓阳,晚上和张云飞吃饭,你来不来?”

  “去不了呀,”晓阳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遗憾,“现在正在开五人小组会,瑞凤市长让我在这边盯着。估计得忙到挺晚。”

  “行,那你忙。”我挂了电话,对张云飞摇摇头,“来不了,市长那边有事。”

  张云飞理解地点头:“秘书长嘛,围着市长转,正常。那这样,我把令狐和钟潇虹叫上,咱们几个临平出来的聚聚。正好,王铁军这事,你也听听钟潇虹这边的说法。”

  张云飞把烟摁灭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个焦黑的烟头嵌在积雪中,袅袅青烟很快被寒风吹散。

  光明区招待所的一号楼在小院最里头,是栋二层红砖楼,有些年头了,但是却仍然不失庄重。

  张云飞的车开进院子时,钟潇虹已经等在楼下了。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红格子围巾,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不少。看见我们下车,她笑着迎上来。

  “李书记,张书记。”她挨个打招呼,又朝我身后看了看,“晓阳姐没来?”

  “市长那边有事,脱不开身。”我说。

  钟潇虹了然地点点头,引着我们往楼里走:“令狐区长马上到,他去开发区对接工作去了。”

  一楼的小包间已经布置好了。圆桌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了个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碟凉菜已经上了桌。

  “天冷,吃火锅暖和。”钟潇虹招呼我们坐下,又吩咐服务员,“再加两盘羊肉,豆腐、白菜也多上点。酒……煮点啤酒吧,老规矩。”

  服务员应声去了。张云飞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后打量了一圈包间。窗户挂着深绿色平绒窗帘,拉得严实。

  “这地方……”张云飞话说一半,作为区委书记,张云飞到任之后,一直在围着一线转,还少有到这里来。

  钟潇虹会意,笑了笑:“张书记放心,一号楼不对外,都是内部接待。”

  正说着,门开了。光明区区长令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黑色呢子大衣肩膀上都落了雪。他一边拍打一边说:“这雪下得,路上自行车倒了一片,车都不敢开快。”

  “快坐,喝口热的。”张云飞招呼。

  令狐脱了大衣,在张云飞旁边坐下。服务员端上一壶煮好的啤酒,姜片和枸杞在里面浮沉,冒着热气。钟潇虹起身给大家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香味飘出来。

  “来,先碰一个。”张云飞举起杯子,“都是临平出来的,今天算是小范围聚会。”

  几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起来。令狐说起他在临平当副县长时的旧事,说到县里修水渠,大雪天带着老百姓上山,手冻得裂口子。张云飞笑着补充,说在临平当县长,最头疼的就是水利款总被截留。

  “现在好了,”令狐喝口酒,“你到光明区当书记,咱们又能搭班子。”

  “搭班子是搭班子,但工作不比在县里轻松。”张云飞放下杯子,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就说今天会上,于书记那讲话……针对性很强啊!问题出在主席台,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是说易满达吧,现在都说是易满达到了省委告状?”令狐问。

  “他想动一动。”张云飞说得很直接,“我已经听说了,统战部长这个位置,他坐得不舒服。想进政府班子,当个副市长,最好是常务。”

  “有戏吗?”我问。

  “看上面。”张云飞含糊地说,“他老领导还在位,运作一下,不是没可能。但于书记今天这番话,可能会有点影响,上面在掰手腕!”

  我知道议论领导的话不能谈太多,话题又转回王铁军的事。

  钟潇虹说,她已经找公安局的严振国谈过,要求他们彻查。但目前看守所那边的说法很一致:同监室的人都说王铁军是夜里突然倒下的,喊了几声就没动静了。值班民警发现后叫了狱医,抢救了

  张云飞端起酒杯:“来,不谈工作了,再碰一个。光明区和曹河县是兄弟区县,以后要多走动,多支持。”

  “互相支持。”我举杯。

  这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走出招待所时,雪已经小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同一时间,光明区温泉酒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浴室里水声哗哗,磨砂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透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易满达靠在浴缸里,闭着眼。水温有点烫,泡得皮肤发红。许红梅坐在他对面,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锁骨。水面上飘着几片干玫瑰花瓣,香气混着硫磺味,有些腻人。

  “今天会上,于伟正的事,你听说了吧?”易满达没睁眼,声音懒懒的。

  许红梅在县里的时候,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信息,到了市委大院办公,各路小道消息不用打听,就主动在办公室蔓延出来。

  想不听都难。

  许红梅轻声说,“听说了。”“大院里有议论,说他是临走前立威,指桑骂槐。”

  “骂就骂吧。”易满达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他还能在东原待几天?等文件一下,他就是省里的领导,市里的事,他想管也管不着了。”

  许红梅往前挪了挪,靠在他身边:“我就是担心……他话里那意思,像是有所指。”

  “指谁?指我?”易满达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红梅啊,你刚到机关,有些事还不懂。领导讲话,尤其是这种场合的讲话,讲究的是个‘势’。把声势造足,把调子定高,至于具体指谁,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下面的人知道,他于伟正虽然要走了,但余威还在。”

  许红梅只是在于伟正上次在曹河考察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于伟正,只听说他很严厉,但从个人感情上来讲,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检察长?。”易满达满是不屑:“真要动到常委这一级,离开了纪委,他检察院说了算?”

  检察院反贪局是刚成立不久,职责和边界还在完善,到底可以从事哪些工作,和纪委怎么分家,在实际操作层面就不够成熟了。

  许红梅似乎松了口气,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温泉水泡得人昏昏欲睡。

  “明天的手术……”易满达开口。

  “安排好了。”许红梅说,“我老家一个亲戚过来陪我。”

  “嗯。”易满达顿了顿,“做完手术,好好养着。我给唐瑞林打过招呼,你多休息几天,不碍事。”

  “谢谢易常委。”许红梅声音更软了。

  “跟我还客气。”易满达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铁军死了,你知道吗?”

  许红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放松,但那一瞬间的反应,易满达感觉到了。

  “死了,怎死了。”她声音有些不稳。”

  “看守所报的是心源性猝死。”易满达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人啊,作孽太多,老天都看不过去。”

  许红梅看着易满达,试探着问道:“不会是?”

  易满达会意,马上否认道:“我怎么可能去杀人?不是我,我只是说说狠话罢了,咱们是领导干部,这些事咋能干?”

  许红梅不知真假,但是只是感觉到一阵后怕,王铁军在曹河县,那可是横着走的人,说死就死了?

  “我……我就是有点怕。”许红梅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他死得太突然了。”

  “有什么好怕的?”易满达拍拍她的背,“生病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有问题?放心吧,这个事真的和我没关系。”

  他说得笃定,许红梅似乎被说服了,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泡了一会儿,易满达先起身,扯过浴巾擦干,披上睡袍。许红梅跟着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许红梅很贴心的把浴袍铺在床上……

  第二天,11月7号。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灰扑扑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彭树德一大早就醒了。其实也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总想着王铁军的事,还有放在第一照相馆的那张底片。他轻手轻脚起床,方云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起来。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胡茬冒出一层青。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拿起刮胡刀,今天要去市里陪着许红梅打胎,彭树德还是要修整一下门面。

  这个时候,电话座机响了起来,方云英拿着锅铲让彭树德接电话,彭树德慢悠悠的走过去,看了眼手表才刚刚七点,拿起电话,彭树德客套两句之后,是打听王铁军账本的事。

  彭树德道:“确实有账本,不是在厂里,是在家里找到的,你啊也别着急,急也没用,我的名字说不定也在上面……”

  聊了半个小时,挂了电话彭树德骂道:“死了也让人不踏实,妈的。”

  吃早饭时,方云英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

  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挽在脑后,看上去比在当常务副县长的时候状态好多了。

  “天这么冷,下着雪,你大早上洗什么头?”方云英盛了碗粥推给他,顺口问。

  “啊?哦,今天要去市里开个会。”彭树德接过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中午别等我吃饭。”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中午吃饭?”方云英坐下,夹了块萝卜干,“你呀,忙起来连家都不着。”

  彭树德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暖胃。

  “对了,”方云英忽然说,“王铁军死了,你知道吧?”

  彭树德放下碗:“听说了。”

  “我还听说,县纪委从他家里查出四十多万现金,二十多万存折,加起来六十多万。”方云英声音压低了点,“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六十多万?”彭树德抬起头,“我怎么听说是五十多万?”

  “消息传来传去,越传越多。”方云英不以为意,“说不定到最后,能传出一百万来。反正不管多少,都不是小数目。这王铁军一死,估计不少人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说得随意,但彭树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放下馒头,擦了擦嘴:“不见得。粟林坤说从王铁军家里搜出个账本,里面记了不少名字。说不定……还有我的。”

  彭树德想到这事,就放下筷子,一本郑重的道:“这个账本啊,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从昨天到现在,我至少接了十多个电话了,这不是刚才也是打听情况的……”

  方云英看他一眼:“别掺和这些事,再说怎么会有你的名字?怎么可能?你又没跟他有什么经济往来。”

  “农机批发市场那笔钱,你忘了?”彭树德提醒,“县里和东投集团各出一百万,那两百万在机械厂账上趴了小半年,我让财务转到砖窑总厂,吃了五万利息。这事儿,王铁军那边肯定有记录。”

  方云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五万块钱,当时彭树德还拿了回来,说是给她“活动”用。

  “那钱……你不是说交回机械厂账户了吗?”方云英问。

  彭树德心里一紧,这钱被许红梅已经挪用了,但面上稳住:“对啊,交了。许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但王铁军要是自己有个小账本,私下记一笔,那也说不准。”

  方云英知道许红梅走了,心里宽敞不少,自己家里的和外面的都不再和这女人接触,再加上听到事办了,盯着他看了几秒,也就没再追问,就给彭树德剥开了一个鸡蛋。

  吃完早饭,彭树德穿上黑呢子大衣,围了条灰色围巾。方云英主动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副皮手套。遇到邻居打了个招呼,很是恩爱。

  “路上滑,开车慢点。”

  “知道了。”

  车是砖窑总厂那辆黑色桑塔纳,有两年了,但保养得不错。彭树德发动车子,暖气慢慢上来。他开出县委家属院,上了主街。

  雪后的县城,显得安静。路上行人不多,自行车和三轮车都骑得慢,在雪地上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偶尔有骑车的滑倒,连人带车摔在雪里,狼狈地爬起来,骂骂咧咧。

  彭树德开得不快,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那些在风雪里挣扎的行人,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优越感?或许是。

  曹河县第一照相馆在老城护城河桥头的位置,是栋临街的两层小楼。

  门面不大,红漆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彭树德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时踩进雪里,咯吱一声。

  照相馆的门只开了条缝,挂着条破旧的棉被当门帘,挡风。彭树德掀开帘子进去,里面光线暗。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凑在灯下看报纸。

  报纸是那种街头小报,花花绿绿的版面,隐约能看见穿泳装的女人图片。老头看得很入神,没发现有人进来。

  彭树德咳嗽一声。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清是彭树德,他表情有点怪,不像往常那样热情,反而有些躲闪。

  “掌柜的,我的照片洗好没有?”彭树德问。

  “洗、洗好了。”老头站起来,转身在柜台里翻找,动作有点慌。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彭树德,“按您的要求,洗了两份。”

  彭树德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硬质的相纸。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没说话,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报纸,但眼睛没看字,余光一直瞟着彭树德。

  彭树德觉得这老头今天反常,但也没多想。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就把信封打开,彭树德搓了搓冻僵的手。

  心跳有点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莫名的紧张,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是彩色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人脸。女的是许红梅,头发散乱,表情陶醉,面色绯红,衣服被扯开,肩膀露在外面……。

  这一刻,彭树德只觉得全身的血往上顶!

  彭树德扶着柜台,这才没摔倒。

  良久之后彭树德反应过来!男的……彭树德眯起眼,凑近了看。

  只拍到侧脸,但那五官,那发型,很熟悉,不是马定凯。

  照片里的两人姿态亲密,显然不是正常关系。拍摄角度是偷拍,像是在某个房间的窗外。

  彭树德脑子里“嗡”的一声持续炸响。

  他想起许红梅说她怀孕了,说是他的孩子,苦苦哀求,许红梅都还要去打胎,这今天就是要去陪着去打胎的。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妈的……到底是谁?”

  他低声骂了句,把照片摔在柜台上。

  看老板手里拿着放大镜,彭树德一把抢了过来,颤抖着对准照片上那张侧脸,好熟悉,好熟悉,这到底是谁?

  照相馆的老头看彭树德满脸焦急的在辨认那男的。就清了清嗓子道:“兄弟,女的我不知道,但是这个男的是易满达!”

第277章彭树德痛心疾首,钟厂长心急如焚

  曹河县第一照相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头是腊月里的寒风,吹得门楣上那块“国营第一照相馆”的牌子吱呀作响。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戴着副老花镜。

  照片上是个女人,仰着脸,眼睛半闭,嘴角微微上扬,那种陶醉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在他床上,她都这样。可旁边那个男人……

  那男人侧着身,只露出半张脸,手很不老实……。

  自己看半天都没看出来的人,这老头一眼就说出了是易满达。

  彭树德这个时候有一股子强烈的尿意,到了五十岁的年龄,自己没当上副县级但是前列腺的级别已经上去了,遇到点事就想撒尿。

  娘的,它又要发言了。

  彭树德的手冰凉,但是知道是易满达和许红梅知道,彭树德顿感浑身燥热,这是最为原始的冲动和本能,也是尿憋的。

  彭树德很是不解的盯着老头。

  老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还有些得意。

  “你怎么知道?是易满达?”彭树德的声音有些发沉,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老树皮。

  他伸手从彭树德手里拿过放大镜,那是照相馆的老物件了,黄铜框子都磨得发亮。

  “大兄弟,这放大镜啊是个老物件了,你别一激动给我摔了。”

  老头把放大镜放回柜台,才不紧不慢地说:“啊兄弟啊,我们这个曹河县第一照相馆,在咱们县里面也有二三十年了。从六几年我就在这里,到现在都93年,马上94年了……。”

  彭树德没吭声。他确实有印象,这家照相馆在县城开了很多年,他不少照片都是在这里拍的,工作证上的免冠照,全家福,和方云英的那张双人照。

  方云英当时穿了一件红毛衣,笑得特别甜。

  老头手里很是随意的拿起了一部海鸥相机摆弄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同志,我看你也是干部吧,咱们县里哪个单位洗照片,不是到我这儿来洗照片呢?公安局的、纪委的、县委的会议照,都得经我的手。”

  他笑着拿起柜台上的照片,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就你说到这两个照片里的易满达常委,他前些天到咱们县里刚刚来考察了,而且考察的时候还上了咱们县的新闻,而且他的照片我这里也有。”

  彭树德听着,心里翻江倒海,没想到这种事已经烂大街了,他彭树德竟然还不知道?

  这老头说了实话,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确实他洗了易满达的照片,也确实看了县里的新闻。

  牛建当时偷拍之后,就把照片底片一股脑儿全部放在这里,这老板就将这照片多洗了几张。

  老板看着许红梅样貌端正,远比这街边小报上上的欧美人看起来舒服多了。

  所以平时没事的时候总爱拿着放大镜看上几眼,一边看着照片里的许红梅,一边骂着旁边男子禽兽。

  这易满达的形象和音容笑貌早就印在了脑子里。

  之所以一眼能认出易满达,还是因为这老头天天拿着放大镜在许红梅身上看。

  不夸张的说,这老头比许红梅都了解她自己的身体。

  彭树德心里暗道:“这易满达,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竟然被人给偷拍了。”而且从照片里看,易满达明显是发现了自己正在被偷拍,他的眼神是斜着的,看向镜头的方向,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可许红梅完全沉浸在情欲里,根本没察觉。

  老头看着彭树德震惊的表情,缓缓说道:“啊同志,这个照片是你捡的吧?”

  这话一出,彭树德又震惊了。他猛地抬头,盯着老头。老头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笑,可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

  “您别意外啊,”老头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个照片儿之前我就见到过,而且这照片就是在我这儿洗的。当时来洗照片的那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不像你长得这么儒雅,一看就是干部。”

  他探着脖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同志,这照片里的女的到底是谁啊?”

  彭树德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部是被许红梅给欺骗的失望与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许红梅躺在他怀里,说这辈子就跟定他了;想起她说怀了他的孩子,要他负责;想起她拿着那五万块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谁?这照片里的女的?”彭树德重复了一句。

  “是你姨。”他脱口而出。

  老头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呀啊?你这同志,怎么能骂人?”

  彭树德给了他一个白眼,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两张照片,塞进大衣内兜。

  他掀开门上挂着的已经包浆了的灰黑色棉,怒气冲冲的走到桥下。

  夏天的时候杨柳依依,冬天一到护城河两侧的行道树光秃秃的,但是忍不住了,护坡还是有些陡峭,好在河面上没水,都是些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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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树德抓着荒草到了桥下,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顾不上那么多了,彭树德三下五除二痛痛快快的撒了尿,一边尿一边骂着易满达,易满达……

  上车之后,彭树德坐在驾驶座上,一种失恋了的感觉让他觉得人生都没了希望,彭树德之所以保持着体面和上进心,除了男人的报复之外,能得到许红梅的欣赏与崇拜,也让彭树德每天都觉得动力满满。

  和年轻女人在一起,和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可以延缓衰老。

  彭树德又闭着眼拿出了照片,他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和许红梅在一起的画面,温柔温馨、热情奔放,睁开眼之后,看到沙发上的易满达,看着易满达的手,彭树德痛心疾首的道:“真他妈的禽兽,红梅怕疼……”

  想到这里,易满达一脚油门直接去了县委,对,把照片交给县纪委,直接把易满达拉下马!

  县委大院里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打旋,它们坚持到了冬天,想着和梧桐树一生一世,可是终究抵不过一场寒流,簌簌坠地。

  你情不一定是我愿,终究是错付了!

  三楼是纪委书记粟林坤的办公室。

  彭树德知道,粟林坤最近成了热门人物,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在粟林坤的办公室帮着理王铁军留下的材料,原本以为是砖窑总厂的账,但是弄到最后,发现不是,除了乱七八糟的名字和一些潦草的数字之外,两人都没看出什么头绪,只知道这是一本账。

  照片在大衣内兜里,彭树德还是把许红梅放在了胸口。

  现在只要上楼,交给粟林坤,易满达就完了。生活作风问题,证据确凿,市委常委也得脱层皮。到时候,易满达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职务都难说。

  可粟林坤会接吗?

  彭树德想起从王铁军办公室搜出底片,粟林坤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他把底片举到灯下看,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但是粟林坤明明是不想惹事。

  是啊,粟林坤今年也不小了,从昨天查账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再干两年就该退二线。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得罪人,尤其不想得罪曹河县这么多本土干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官场老油条的生存哲学。

  就算粟林坤接了,查下去,许红梅会怎么说?

  她会咬出马定凯,咬出易满达,但会不会咬出他彭树德那,红梅又该如何是好,身败名裂?

  那对一个漂亮女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真闹起来,谁也别想好过。

  彭树德摸出烟,点了一支。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车窗。

  他在车里坐了一支烟的功夫。烟抽完了,去上了个厕所,冷静了下来,是要从长记忆了。他掐灭烟头,盯着后视镜里自己泛红的眼角,那眼角的红,不是愤怒,而是被背叛反复揉搓后的疲惫。

  擦了擦眼角,彭树德的想法回到了现实,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够在县城买两套房子,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十年。

  他图什么?图许红梅年轻漂亮?图她温柔体贴?还是图那种老树开新花的错觉?

  都不是。他图的是那种感觉,被人需要的感觉,被人爱慕的感觉,被人依赖的感觉。

  五十岁的人了,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听惯了奉承巴结,忽然有个年轻女人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他就当真了。

  真他妈傻,钱总要要回来!

  彭树德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嘀”地响了一声。

  门口的保安看着这边吼了句:“哎,这边不能按喇叭!”

  彭树德摆了摆手,发动汽车调转车头的时候大哥大响了。

  彭树德看了一眼数字号码,怕许红梅等着着急。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按下接听键。

  “彭叔,在哪儿呢?”钟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讨好,“中午一起吃饭?”

  彭树德这才想起来,昨天钟建确实约了他,但自己要去陪着许红梅打胎,就没敲定。

  钟建是县酒厂的厂长,儿子彭小友和钟必成的女儿定了亲,自己和钟建的关系无形中也就拉近了。

  这种信任通过姻亲变得无比牢固。

  “什么地方?我马上到。”彭树德想着许红梅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这个点也不给自己打电话,就赌气道。

  曹河酒厂招待所在县城西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灰扑扑的县城里显得格外醒目。

  彭树德把车停在院子里,刚下车,钟建就迎了出来。

  “彭叔,可算把您等来了。”钟建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很是亲切。

  他比彭树德小一轮多,不知道到没到四十。

  两人进了包间。菜已经上齐了,钟建给彭树德倒上酒,用的是三钱的小杯。酒是平安老酒厂产的高粱红,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彭叔,我先敬您。”钟建端起杯子。

  三杯下肚,钟建话多了:“彭叔,您的脸色怎么看起来?有点发青,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彭树德抬手搓了搓脸:“啊,熬夜吧,你方婶也说我最近啊脸色不行!厂里的事情多,压力也大!这是和你在一起喝,不然啊我现在根本不喝酒,也不知道咋回事,胃也总不舒服……”

  “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就去检查一下?”

  关心了了几句之后,钟建步入正题:“我听说县纪委真的从王铁军那儿查出来个账本?”

  彭树德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可他吃不出什么味道。最近的舌头,也是微微发苦!

  “嗯,有这回事。”他说。

  “那账本……”钟建搓着手,“上面都有谁?”

  彭树德看他一眼。这钟建眼里满是期待。

  “该有的都有。”彭树德放下筷子端起杯子直接干了,“怎么,你也放钱了?”

  钟建干笑两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是放了点钱。当时厂里效益好,有点活钱……”

  “就交给王铁军放贷了。”

  “蔚然成风嘛。”

  钟建没想到彭树德喝酒这么畅快,又给彭树德倒了一杯酒。

  “彭叔,您说这事……县里会怎么处理?”

  彭树德没马上回答。他拿起酒瓶又干了,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钟建倒上。

  “现在县里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个事,粟林坤在办。”

  彭树德缓缓说,“钟建,咱两家马上是亲家,我跟你交个底,你赶紧去找粟林坤,钱该退退,该认认。这个事县委李书记正在找人研究账本。”

  钟建脸白了,自己的钱怕是退不回来了,以前学校在的时候,还有一笔额外收入,但是现在曹河酒厂附属学校划给了县教育局,酒厂的财务又被县里管的严,而之前靠着清退工人是搞了一大笔,结果全部和钟壮一起做生意亏了。

  钟建嘴唇哆嗦着:“我……我下午就去。”

  彭树德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很嫩,可他还是吃不出味道。

  “不过是一个本子而已。”他心里想,“王铁军已经死了,按说应该死无对证才对。”

  彭树德咳嗽两声之后,都已经咳出了眼泪,彭树德捂着嘴道:“事情啊没那么简单。王铁军那个账本,我看过。记得密密麻麻,人名、时间、金额,虽然字迹潦草,但该有的都有,名字太多了,我印象不深刻,但是钟壮的名字肯定是有的,只是啊王铁军写的乱七八糟的,钟壮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斜的箭头,看不懂。”那箭头指向的,是“曹河酒王铁军在砖窑总厂当了十几年厂长,放高利贷的事早就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王铁军死了,账本落到纪委手里,这层窗户纸就保不住了。

  “彭叔,”钟建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说,这账本……会不会牵真查下去?”

  彭树德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也只看了几页,粟林坤了觉得不对,不是我们砖窑总厂的帐,就收回去了,我估计啊,也有我的名字,咱别的不说,纪委啊就问你一句,这么多钱,哪来的,这么多钱去哪了?不好办啊……”

  钟建不说话了,低头闷了口酒,心道:“现在可咋办嘛!”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少。

  彭树德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看表,像是在等什么。钟建也不点破,自顾自吃着菜。

  两点半才吃完饭,钟建给彭树德抱了两坛高粱红老酒,用红布包着,系着红绳。

  “彭叔,这是厂里最好的酒,您带回去尝尝。”钟建说。

  彭树德没推辞,接过来放车上。

  回到车里,彭树德看着那两坛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想起了许红梅,揉了揉眼。

  彭树德暗骂:“去他妈的。不知道是谁的种!”

  彭树德发动车子,没去医院,直接去了邮局。

  邮局在县城中心,是一栋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牌子。彭树德把车停在路边,车上放着信笺纸,纸是砖窑总厂的,有单位名字,但是彭树德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是在王铁军办公室给找到的。

  彭树德从上衣兜里抽出钢笔,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然后提笔写下:“易满达,你他娘的衣冠禽兽,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干的全是畜生不如的事!照片在我手里,老子随时可以让你进去!这张照片,价值五万五,你小子知道该怎么办!”

  写完了这些,将信笺纸和照片塞进信封,就直接进了邮局。

  下午三点,邮局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绿制服的中年妇女,正认认真真的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彭树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线。

  “同志,寄信。”彭树德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抬起笔写了地址和收件人。

  妇女拿过去看了看地址:“东原市委统战部……寄给这个叫易满达的?”

  “对。”

  “平信?”

  “不,着急,走挂号信。”

  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她拿出邮戳,蘸了印泥,在信封上盖了个章。

  她又拿出一张邮票,是八十分的万里长城。她蘸了点糨糊,把邮票贴在信封右上角,用手掌压了压。

  “明天能到。”她说。

  “今天,今天能不能到?”

  这女同志抬起屁股,隔着玻璃看到了彭树德开着的汽车,就道:“今天?能到,你自己有车,半个小时就到了,何必让我们送啊?”

  彭树德不想和这个妇女一般见识,就没接话,只默默接过盖好邮戳的信封,然后投到了大厅里的邮筒里。信封十分丝滑的花落了进去,彭树德转身推门而出。

  走出邮局,寒风扑面而来。

  彭树德打了个寒颤,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他刚关上车门,大哥大又响了。

  他忙从包里掏出电话,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了挂断。

  这次必然是许红梅了。

  可电话又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彭树德终于接起来。

  “彭树德,你人去哪了?”

  “我在县里开会!”

  “开会?你眼里当我是什么人?”

  许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怒气,“你眼里没有我,难道还没有孩子吗?是你说的,孩子不要了。”

  彭树德靠在车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车上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格外醒目。

  “我要孩子你能留下来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嘈杂声,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的声音。

  许红梅在医院公共电话亭打的电话,周围应该还围了不少人。

  “我就问你,家属不签字,人家不让做手术,你到底来不来?”许红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委屈的声音。

  换做以前,听到许红梅这么说,彭树德的心就要软下来,可此刻只觉耳畔嗡鸣,像有群蜂盘旋不散。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冰凉的玻璃车窗,留下几道指印。

  “红梅啊,确实我去不了啊。”他说,声音很平静,“主要是这样,县委查出了王铁军的一个账本,这王铁军啊还有一些东西就被县纪委给搜查走了。现在县委正在研究这个事,事关砖窑总厂,县委李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让我在县里随时准备开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们把王铁军在办公室里搜查啊?”许红梅问,声音有些发紧。

  彭树德心里一动。他知道许红梅在担心什么。

  王铁军手里有她和易满达的照片,她应该是担心现在王铁军死了,底片落到纪委手里,许红梅就完了。

  “不止办公室啊,家里也搜查了。”彭树德故意说得很慢,“不过红梅啊,具体查到的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啊。”

  “那有没有发现其他一些东西啊?”许红梅问,声音更紧了。

  彭树德心里冷笑。这女人,果然在担心照片的事。

  “红梅,你说到这个我没太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具体指什么?”他装糊涂。

  “有没有一些比较隐私的照片呢?”许红梅直接问出来了。

  彭树德冷笑又无奈,心疼的说:“我不清楚啊,应该是有吧。反正这个县里面这两天神经兮兮的,县里领导现在说是拿到了王铁军的东西,很头痛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谁也不知道这王铁军到底藏了什么。毕竟啊他在砖窑总厂在县里干了多年,那么多年的领导干部手里有点东西,也很正常嘛。”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彭树德能想象出许红梅现在的样子,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电话线,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这样,这个孩子你是什么态度?”许红梅问,声音小了很多。

  彭树德看着街对面。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孩不哭了,接过糖,破涕为笑。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想把孩子留下来,你愿意留下来吗?”彭树德无奈问道。

  许红梅苦笑:“唉呀,我当妈的怎么会不想留?你要考虑我,我留下来孩子之后,我怎么办呢?所以这孩子还是不能留。”

  彭树德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许红梅说的是实话。一个未婚女人,在机关里工作,突然怀孕生子,别人会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这个时候,彭树德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扭曲的想法,对,让许红梅把孩子生下来,只有生下来,才知道孩子是谁的嘛。

  如果是他彭树德的,那就认下了。

  就算不是自己的,如果是易满达的,看他们怎么收场。

  “红梅啊,孩子咋说都是你的孩子。”彭树德说。他本来想说“这孩子不一定是我的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劝解道:“红梅,听我的,生下来,无论如何,我都收养,这样行不行?”

第278章于伟正布局人事,唐瑞林许诺提职

  彭树德的话,许红梅听了不止一遍,现在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主要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易满达和马定凯,这两个人是很想许红梅把孩子流掉,而年龄稍大的彭树德和唐瑞林,则希望她许红梅把孩子生下来。

  甚至是不需要自己养起来的,只需要怀胎十月。

  许红梅对于孩子的去留问题一直很纠结,除了刚到市直机关以外,就是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但不知道是谁的另一层的意思也就是,这孩子以后可以受到方方面面的照顾,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有这个孩子在,自己终归是有个依靠。

  彭树德看许红梅不表态,也想着那张照片,就很是随意的道:“这样吧,如果你非得要做手术,我安排个其他人陪你。”

  “那算了,明天再说吧。”许红梅实在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像心跳。

  彭树德收起大哥大,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许红梅挂断电话,站在医院公共电话亭里,半天没动。

  电话亭贴满了重金求子的小广告。

  她能看见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捂着肚子呻吟的病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冬天是有好处的,穿上了大棉袄,在撑一个月问题是不大的。

  可她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在生长。那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筹码。

  如果从朴实的角度来考虑,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但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明天,许红梅打算赌一把。

  想起唐瑞林的方案:“我给你安排个对象,你们结婚,孩子名义上是他的。”

  把她当什么了?货物?交易品?

  可转念一想,唐瑞林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现在这个情况,想保住工作,想继续在机关里往上走,婚姻这一关是必须要经历的,这是最好的办法。找个老实人嫁了,把孩子生下来,唐瑞林在背后运作,给她提拔,给那个男人好处。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可那个男人会愿意吗?戴绿帽子,养别人的孩子?

  许红梅苦笑。这世上,愿意的人多了去了。为了前途,为了利益,什么不能忍?

  她走出电话亭,拦了一辆面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

  “去哪儿?”司机问。

  “市委大院。”许红梅说。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恭敬。在东原这个官本位思想严重的地方,市委大院四个字,就像一道符咒,能让人肃然起敬。

  车子开得很稳。许红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以前在农村的时候,觉得乡镇就是天,上了高中之后到了县城,就已经看不上老家的土屋和庄稼地了。

  但是到了东原之后,许红梅更体会到,什么是井底之蛙。

  东原市区不算大,但是许红梅还是有着新鲜感,从医院到市委大院,不过十分钟车程。可这十分钟,她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给了两元的车费,许红梅扶着肚子下了车,整理了下衣领和风衣的下摆,在司机羡慕的眼神里,许红梅走进了市委大院。

  市长王瑞凤正在市委书记于伟正的办公室端着杯子,和于伟正书记聊天。

  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站在七楼对整个市委大院的全貌一览无余,看到有个美女仪态端庄,模样俊俏,连王瑞凤都不觉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这个女同志是那个部门的,长的真是有沉鱼落雁之姿啊!”

  于伟正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摊开着一份省委组织部的函件,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关于成立省高速交通集团的通知。

  内容里除了王瑞凤担任筹备组长之外,省交通厅、省财政厅、省计划委员会等部门各出了一个班子成员担任副组长。

  于伟正拿着文件晃了晃,笑着道:“瑞凤啊,这几个副组长我看了,年龄啊都偏大,都是个厅局的老板凳了,你这个队伍也不好带啊。”

  所谓老板凳,也是东原官场对资历深、资格老却难有突破的副职干部的戏称。

  于伟正判断的不错,这几位副组长,年龄普遍都在55岁以上,都是各单位的副厅级干部,想走上正厅级的领导岗位已经基本不可能,也就在临退休前到企业去,拿几年的高工资薪过渡,顺便腾出位置给组织分忧解难。

  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而王瑞凤去省高速集团,坦率的讲也有弃政从商的考虑,下一步赵道方书记离开后,她再难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不如去省高速集团施展拳脚,也能照顾家庭。

  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手里拿着笔记本,看着书记和和市长王瑞凤两人颇为难得的聊些不那么严肃的话题。

  三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茶叶是周宁海带来的,明前龙井,碧绿的芽尖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于伟正平时喝浓茶,这种清淡的茶他喝不惯,但今天没说什么。

  “宁海同志啊……,我和瑞凤同志离开的时间应该相差不大,估计一个年前,一个年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清香。

  “市委、市政府的担子,下一步暂时都会压到你的身上。”于伟正看向周宁海。

  周宁海微微欠身,脸上很是谦逊。他知道于伟正这话的分量。省委虽然已经明确他接任市委书记,但程序还没走完。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

  更何况,市长的人选还没定。

  “对于市委班子,省委基本上考虑好了,下一步关于政府领导的事儿啊,现在初步来看,很有可能是内部提拔。”

  周宁海心里一动。这话他早就从各种渠道听到了风声。作为外地干部,他知道自己担任市委书记后,市长从本地干部中产生的可能性非常大,这是平衡,也是惯例。

  本地干部里,热门人选就那么几个。

  常务副市长臧登峰,担任过副市长、市计划委员会主任,懂经济,排名靠前。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一直在往省里跑,活动得很勤。常委副市长侯成功,在群众中有不小的呼声。还有市政协主席唐瑞林,据说也有想法。

  如果于伟正还在,这样的老资格市委书记在省委领导面前还可以说上话,发表一下自己对市长人选的看法。

  但周宁海自己都还只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于伟正一走,办完交接,走完程序,他才有可能正式担任市委书记。

  所以,相对于于伟正,周宁海在省委领导面前,基本上就没有多少话语权。

  周宁海知道问是不妥的,但是还是想着市长的关键性,就试探着道:“伟正书记,瑞凤市长,下一步市政府的领导人选,不知道省委有没有倾向性啊?”

  于伟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缓缓升起,在阳光里缭绕。

  前几天,他在党政联席会议上发了脾气。那火气,不仅仅是因为易满达。更是因为常委班子和政府班子里,都有人搞非组织活动,在省委、省政府领导面前不断地“汇报思想”。

  那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担任市长,或者至少,在市长人选上施加影响。

  “宁海同志,”于伟正吐出一口烟,看向王瑞凤,“瑞凤同志,你在政府班子里,对政府班子的同志更了解一些。你觉得,政府班子里下一步怎么考虑?”

  王瑞凤在三位中年纪最轻,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这些皱纹不是岁月留下的,是压力刻下的。

  “现在,我一周有两天的时间都在和交通运输厅、计划委员会在跑,”王瑞凤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已经着手省高速集团的筹建工作。这边的工作,我不敢确定!”

  她放下茶杯,还是觉得要走了,没有什么不能说了:“其实省委领导也一直在犹豫,在观察。现在省委领导选市长,也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既要听组织部门的意见,也要听市委、市政府曾经的老领导的意见,还要考虑群众的意见。”

  话没有点明,但意思很清楚。

  王瑞凤的公公,是省委书记赵道方。虽然赵道方是一省的书记,在市长和市委书记及各厅级干部的使用上都有很大的话语权,但全省摊子这么大,厅级系统的单位,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加起来有两三百家。

  这么多单位,就只有抓大放小,对一些厅级干部岗位,分管的副书记、组织部门的意见和老领导的意见,都很关键。

  最有可能的,就是按顺序和规矩来进行选拔。这样争议最小,也最能稳定局面。

  “于书记,宁海同志,”王瑞凤看向两人,“你们两个都清楚,集体领导这个事儿啊,要看集体的意见。”

  于伟正点了点头。

  所谓集体的意见,就是在这个事情上,各方还在博弈,还在运作。身为市委书记,这些话没办法挑明。能说的,只能是原则,是程序,是规矩。

  于伟正谈完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瑞凤同志,在我走之前,政府序列需要调整的人事,就要尽快提出来。不要等人事冻结之后,到时候同志们就动不了了。”

  所谓人事冻结,就是在主要领导或一把手要调整前后一段时间,不能讨论干部的制度。省里正在率先试点,目的是为了防止搞突击提拔。

  王瑞凤坐直了身体。她知道,这是于伟正在给她机会,在她离开之前,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好。

  “于书记,周书记,”王瑞凤说,语气变得认真,“现在我主要考虑两个人选。”

  她认认真真的拿出了笔记本翻看了一眼:“东投集团是全市最大的投融资平台公司,控股企业和下属单位众多,几个关键性产业都有东投集团在管理。东投集团的主要负责人,我觉得还是要选一个懂财经、又懂干部管理的同志去。”

  于伟正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王瑞凤看向于伟正:“于书记,我考虑,市财政局局长赵东同志,在组织部门工作多年,政治意识比较强,组织观念也比较强,又到省委组织部挂职锻炼过。这个同志视野还是很开阔的。再加上他又担任了这么长时间的财政局局长,有些工作还是可圈可点。”

  王瑞凤看着周宁海,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我建议,由赵东同志出任东投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伟正看向周宁海。

  周宁海知道这事,王瑞凤已经提前和他沟通过,现在是在等于伟正表态。

  “东投集团相当于咱们市委、市政府参与市场经济的主要手段,虽然是一家企业,但是啊,它的地位和作用,其实是政府职能的重要补充。”

  他看向于伟正:“于书记,我赞成瑞凤同志的观点。”

  于伟正点了点头。他清楚,赵东提拔副厅级,资历尚浅。如果继续在财政局,下一步新的市长来了之后,自己又已经不在东原担任市委书记,那赵东很有可能要被调整。

  财政局本来就是市直单位里排名第一的正处级单位。赵东无论往计划委员会,还是其他任何一个局调整下去当局长,其实都相当于职位低了。

  如果说直接让赵东出任区县一把手,那么从前任东洪县委书记贾彬的身上就已经看到了,政工干部在统领全局中,还是有很大的局限性。

  让赵东同志去东投集团,是个不错的选择,跳出政府系统在企业系统干上几年,丰富一下工作履历,对其个人来讲,倒也是好事。

  “可以考虑,瑞凤同志啊,”于伟正开口,“财政局局长你是怎么考虑的?等新一届市政府班子组建,还是现在就把这个岗位调整了?”

  王瑞凤早有准备:“于书记,我建议邓晓阳同志出任财政局局长。邓晓阳同志在担任市政府秘书长期间,工作协调能力很强。市政府本来也是管盘子的,也涉及一些经济工作。邓晓阳同志有过管财政的经历,到市财政局出任局长,我看也是非常合适的。”

  于伟正看向周宁海。

  周宁海知道,于伟正在等他的态度。这个时候,他既不当家也不主事,更是在考察阶段,自然要保持谦逊的态度。

  “于书记,我赞成瑞凤市长的意见。”周宁海说,语气诚恳。

  于伟正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感慨,也有审视。他判断出来,周宁海这个同志不简单。一个外地干部,在东原市如鱼得水,但他只是三把手,很多工作的责任和压力还轮不到他来扛。

  如果真正担任了市委书记,那这种和稀泥的性格是不行的。

  当市委书记、当一把手,必须坚持原则。但是,只要坚持原则,也就预示着要得罪人。

  “宁海同志,瑞凤同志,”于伟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你们考虑得很成熟。我原则同意,由赵东同志去市东投集团出任董事长,由邓晓阳同志出任市财政局局长。”

  王瑞凤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于伟正在这个事情上如此慷慨。相当于自己最关心的几个干部,在这几次任职调整过程中,基本上都已经安排到位了。

  “于书记,”王瑞凤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谢谢您的支持。”

  于伟正摆摆手,看向周宁海:“宁海同志,你这边的干部,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周宁海心里快速盘算,他如今是副书记,下一步已经明确为市委书记的人选。虽然有不少干部需要调整,但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动。等到以后自己当了市委书记之后,那还不是想调整谁就调整谁?

  现在提出来,反而显得急切,不够沉稳。

  周宁海含蓄地笑了笑,说道:“于书记,我没有特殊人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林雪端着热水壶进来,给三人的茶杯里续了水。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音。

  林雪退出去后,于伟正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既然你们两个都没有其他要求,”于伟正说,语气变得严肃,“瑞凤同志、宁海同志,我这边还是有一个要求。”

  周宁海和王瑞凤都坐直了身体。

  “关于贾彬同志,在东洪县出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工作上有一些失误。但是,我们不能仅仅盯着同志们的失误不放。贾彬同志也是一个大胆的改革者。改革嘛,有成功也有失败。虽然不完全成功,但是也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周宁海心里明白于伟正的意思。贾彬是于伟正提拔起来的干部,在东洪县搞“东方神豆”项目,结果搞砸了,引发老干部集体上访。纪委介入调查,贾彬被双规。

  但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贾彬涉及什么严重问题。最多是决策失误,用人不当,在经济上也比较干净。

  “宁海同志,”于伟正看向周宁海,“因为之前东洪县的老干部集体闹访,决定将贾彬同志双规,这个事儿我是赞成的。但是,通过这个调查,没有发现贾彬同志涉及什么严重问题。我建议,还是要恢复职务、恢复名誉。”

  周宁海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于伟正在离任前,要为自己提拔的干部争取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样吧,”于伟正说,“东洪县我会抽时间去一趟,和东洪的干部队伍谈一谈。关于东洪县委书记人选,你们二位有没有成熟的方案?”

  关于东洪县委书记人选,于伟正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思考。周宁海也想过几个人选,但是自己毕竟是副书记,于伟正书记不提,自己不好提及这个事儿。王瑞凤确确实实没有把心思用在东洪县的工作上。

  他看向周宁海:“关于东洪县委书记的人选,宁海同志,你是什么意见?”

  周宁海之前已经翻过东洪的干部履历。几个副县长和县委常委班子里,老的老、小的小,任县委书记人选都不成熟。

  “于书记,”周宁海说,“我看了班子队伍的履历。条件比较成熟的曹伟兵,已经提拔到临平县担任县长。关于焦杨同志?之前啊,也考虑她担任县长的,但是因为在分管教育工作中有所问题,他的动议啊也被搁置下来了。”

  他很是认真的道:“这个同志即便能当县长,也不宜一步到位提拔为县委书记。”

  于伟正随手翻看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边翻看,一边说道:“事实已经证明,县委书记和县长之间,还是要拉开年龄差距。这之间至少要在5到10岁以上,要么就是男女搭配。”

  他抬起头:“大个几岁啊,县委书记的经历丰富些。然后,书记的格局也就大了,这样年轻的县长对县委书记也比较尊重。这是我的一点心得体会。”

  周宁海对于伟正的这两个观点颇为认同。于伟正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组工干部,在对基层干部的选拔使用上,这种微妙的心理和平衡,把握得非常精准。

  “超过这个规律之后啊,”于伟正继续说,“那就要考虑另外一种搭配方式。那就和现在的曹河县一样,实现男女之间的搭配。这样的话,工作的矛盾也会小很多。”

  他看向周宁海:“宁海同志,我给你一个参考人选。你着重考察一下这个吕连群同志。”

  王瑞凤疑惑的道:“吕连群同志?”

  周宁海看王瑞凤对这个同志不熟悉,就补充道:“是曹河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之前在东洪县担任过县委办主任,还代管过一段农委和组织部的工作!”

  周宁海是认真的看过几个区县常务班子的简历,这也是下一步对区县干部调整提前做了准备。

  “这一年时间,他在曹河县担任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的工作比在东洪县进步很大啊。”

  于伟正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我觉得这个同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安排他担任东洪县县委书记。”

  周宁海感受到了于伟正的言外之意,说的是建议,相当于于伟正对下一步的干部人事权限已经下放,不再直接决定。

  吕连群是本地干部。罗致清是外地干部。一个本地书记,一个外地县长,这种搭配……

  “于书记,”周宁海开口,语气谨慎,“吕连群同志的工作,我也有所了解。在曹河县,他分管政法工作期间,社会治安确实有明显改善。我马上安排考察吕连群同志,如果条件成熟,我支持这个安排。”

  于伟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时间流转,已经到了11月10号,第一场冬雪悄然融化,但是天气变得异常寒冷。下雪不冷化雪冷。

  许红梅刚刚去厕所吐了一次,早饭都一边吐了出来,回到了办公室之后,刚坐下,对面的吴大姐就抬起头:“红梅啊,肚子不舒服?你不是休假了吗?”

  许红梅勉强笑了笑:“这个,这不是临时有个事,呃,我明天再休假。”

  吴大姐在机关干了三十年,又是领导夫人,就带着关心道:“工作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你呀该休息休息,咱们的工作啊,就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需要我给老唐打招呼,你就给我说!”

  一个办公室中层干部请假,倒是不需要惊动一位正厅级一把手,但是许红梅清楚,这个吴姐是干的出来的,她亲眼看到这个吴姐像走亲戚一样和唐瑞林在办公室聊了半个小时。

  唐瑞林的耐心也真是好,不过这个吴姐如此洒脱,许红梅暗想,除了自身是领导干部的夫人之外,恐怕自身娘家也不简单。

  吴姐整理了资料,从桌子上拿起一沓文件:“对了,这些文件是这两天送来的,需要给唐主席签字。主任已经签了。您是机要科长,您拿给唐主席去吧。”

  许红梅接过文件,大致翻了一下。都是些常规文件,没什么特别的。

  “主席现在在不在?”她问。

  “在。他在办公室,你直接去找他吧。”

  许红梅没在意,抱着文件去了唐瑞林的办公室。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室,里间才是他的办公室。秘书去外出培训了,日常工作也没什么紧急的事,时间不长,唐瑞林也没有再找新的秘书,许红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唐瑞林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唐瑞林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看见是她,立刻放下文件,脸上堆起笑。

  “小许啊,快来快来。”

  唐瑞林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很是贴心的拿起毛巾拍打了两下沙发。

  许红梅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怎么样,今天反应大不大?”

  “大?我一个人害怕。”她低着头,声音柔弱,搞的唐瑞林恨不得把许红梅抱在怀里安慰安慰。

  唐瑞林揉了揉领带,给她倒了杯茶。

  “红梅啊,实在不行你听我一句劝,就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你只管生,剩下的交给我!”唐瑞林语气很温和,满是贴心。

  许红梅抬起头,看着唐瑞林。唐瑞林精神抖擞,器宇轩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保养得很好。

  他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像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主席,我生孩子,我刚来,怎么生孩子呀?”许红梅问。

  唐瑞林笑了,笑得很从容:“我知道刚到机关来,这个事儿是完全可以操作的呀。委派你到上级机关去学习,让你到其他县区去挂职锻炼,还可以安排你到外地考察。红梅啊只要你愿意,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把孩子生下来。红梅啊别说副处级干部,正处级干部我都给你争取啊。”

第279章唐瑞林封官许愿,吕连群面临诱惑

  唐瑞林的品味也是不错的,当了正厅级之后,还是对办公室装修了一番,看起来很是高档。

  许红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沙发是最新的款式,她穿着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露出浅粉色的衬衣边。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窗台上放着一个白底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里面插着把刷毛整齐的牙刷,旁边还有块颇为完整的灯塔牌肥皂,装在新的铁皮盒子里。

  唐瑞林现在是每天饭后都要刷牙,以前早晚刷一次牙,现在只要吃过饭有空就要刷一刷,就怕什么时候和小许亲近,嘴里有味道。现在倒是颇为的自信与从容。

  唐瑞林说话自带三分春风,目光却落在许红梅身上,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许红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轻声问道:“唐主席,有事说事,您老看我做什么?”

  唐瑞林这才回过神来,自从许红梅调到市机关,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红梅啊,”唐瑞林的声音很温和:“小许啊,你是真好看啊。”

  这话说得直白,许红梅脸更红了,低下头抿了口茶。

  唐瑞林心里其实挺感慨。

  他有一儿一女,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儿子在省计委,女儿在市医院,按理说人生已经圆满。

  可人就是这样,不知足。得知许红梅怀了孕,他兴奋得好几天没睡踏实,专门去人民理发店理了发,修了面,以前冬天一天洗一次澡,现在天天都要冲一冲,整个人容光焕发,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轻轻带上,又走回沙发边坐下。这次他离许红梅更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是那种老牌子的味道。

  “红梅啊,咱们说正事。”

  唐瑞林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商量的口气,“你就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一切我都安排好,显怀之后啊,我安排你去省委党校挂职学习,或者到省直机关锻炼。你不用去那边报到,也不用在这儿上班,就安心养胎。”

  他看着许红梅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生下来之后,你把孩子养到一岁——甚至半岁就行,到时候交给我。”

  唐瑞林继续说,语气很认真,“我给你介绍对象。全市各大机关的年轻干部,只要你看得上,我都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唐瑞林说这话时很认真。他经历过太多事,从公社副书记干起,一步步走到正厅级。如今的唐瑞林,早已经不相信什么爱情。

  爱情不是没有,但是许红梅爱的肯定不是他唐瑞林,许红梅爱慕的是他正厅级的身份。

  这就说明,许红梅是要追求进步的。

  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个前程与体面?唐瑞林清楚一个道理,你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就要成为别人的奴隶。

  对付许红梅这种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他知道怎么拿捏分寸,谈感情和爱情,那就是耍流氓。

  许红梅沉默了片刻,低着头沉默不语,显得柔柔弱弱,很是可人儿:“主席,这事……您容我再想想。”

  唐瑞林知道空口承诺没有吸引力。他站起身,很是洒脱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慢慢落座,靠近了许红梅,轻轻推牛皮信封推到许红梅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用订书针封着口。

  “红梅啊,养胎要花钱,这里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唐瑞林说得很自然,像在交代一件平常工作。

  许红梅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一万块钱,相当于她四五年的工资。但是许红梅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这钱拿了,格局就低了。

  许红梅故作生气:“主席,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和您在一起,有了咱们的孩子,我难道就图你这一万块钱,我是看上了您的人!”

  这话,对一个中年的成功男人,极具杀伤力。唐瑞林仔细看着许红梅,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是把人看扁了,如今这个世道,谁不是见钱眼开,唐瑞林下意识的抚了一下眼镜,又觉得自己是越老越有风度了。

  是啊,东原近千万的人口,实职正厅级不过三个人,他唐瑞林,便是其一。这种身份带来的底气和优越感,不到一定级别,根本无法体会。

  唐瑞林直接带着命令的口吻道:“红梅,你就去温泉酒店住下,别在外面找房子。”唐瑞林继续说,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我给周海英打个招呼,直接给你安排套房,费用不用你管,从咱们单位账上走,孩子出生之后,马上解决副处,你再去下面县区挂职锻炼一下,干个副书记,等两年回到市直机关,就直接解决正处……,到时候,你个人的问题,我,完全尊重你……。”

  温泉酒店是东原市最好的宾馆,许红梅当然知道,相当于把她养起来了。这个条件是很有诱惑力的,只是唯一现在担心的,这孩子出生了,到底是谁的!

  唐瑞林现在是真心想当爹。

  他忽然握住许红梅的手,轻轻拍了拍。许红梅的手很软,手心温润如玉。

  “红梅啊,打胎是对孩子不负责任。”唐瑞林说得很诚恳,“你答应我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许红梅已经被说动了,但还是留了余地:“这样吧,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她刚要起身,忽然想起办公室那个吴姐,整天唠唠叨叨,东家长西家短,一天什么事都不干照样,说是马上要解决副县级的调研员,享受副县级的待遇,这也算是让许红梅见识了什么是机关作风,什么是平台。

  自己要经常和各个男人打电话,有外人在旁边实在不方便,就撒娇道:“主席,我们办公室吴姐话太多了,我喜欢安静,想要个单独的办公室。”

  市协政的办公室其实不少,单独有一栋五层高的副楼,加起来有七八十间办公室。

  但是协政有农村、法律、经济、教育、提案等十多个专委会,再加上接近二十个内设机构和直属单位,办公室早就不够用了。

  别说像许红梅这样的科级干部,就是二级班子里的副处级干部,也不能保证一人一间。办公室条件紧张,科级干部和科员都是几个人一间。

  唐瑞林皱了皱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你在机械厂是副书记,有独立办公室?”

  “当然了。”许红梅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副科级在基层已经是领导干部了,我在厂里我一个人的办公室,二十多平米呢。”

  唐瑞林犯了难。许红梅刚来就要独立办公室,显得太过特殊。

  他毕竟是正厅级干部,在市政协这一亩三分地里说一不二,但也要把握分寸,不能让人说闲话。

  “吴姐啊这个人很有背景,她爱人是定丰县的县委书记,也是老革命的后代,她亲哥啊在省城里关键岗位上。”

  唐瑞林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劝说的意味,“连我啊都让她三分。再说她也很热心,你和她搞好关系,对你下一步发展有帮助。在机关里,人际关系是第一位的,这个道理你要明白啊。”

  许红梅想了想,退了一步:“那给我配个大哥大吧。我是机要科长,联系工作不方便,有时候您找我,不方便。”

  这个要求倒不过分。唐瑞林略作思考,点了点头:“机要科长是该有通讯工具,这个我理解。我给办公室交代一下,让他们尽快给你配一个。”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三下,不紧不慢。

  唐瑞林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十点二十。他故作姿态对许红梅说:“红梅,文件你先放桌上。”

  他起身理了理衣服,把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扣好,才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曹河县协政主席方云英带着一位副主席站在门口。

  方云英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用黑色的发网兜着,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许红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唐主席,我们来给您汇报工作。”

  许红梅是自己家属彭树德的情人,方云英当然认识。

  仇人见面本应是剑拔弩张的,但是方云英显然更擅于藏锋,她步履沉稳地走近:“主席,这是您安排给我们的调研报告!“

  唐瑞林接过材料,方云英看到许红梅眼圈还有些红,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的样子,方云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脸上写满了:“狐狸精”三个字!

  但在唐瑞林办公室里,她还是对着许红梅礼貌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

  唐瑞林从容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对许红梅说:“小许同志,给两位领导倒杯水。”

  许红梅很知趣,知道这时候要充当秘书的角色,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把唐瑞林抬起来。

  她也有意在方云英面前显摆,便挺起胸扭着屁股准备去倒水。

  唐瑞林这才想起来,许红梅刚来机关不久,对办公室不熟悉。他对方云英解释:“王秘书去省委党校学习了,要三个月。云英啊,你们坐,别客气。”

  方云英和另一位副主席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沙发舒服,但两人都很轻松自然。

  许红梅在隔壁秘书室找到暖壶和水杯。暖壶是竹壳的,用了有些年头,竹条都磨得发亮。

  茶叶柜上有七八个铁皮茶叶罐,上面贴着标签:信阳毛尖、祁门红茶、西湖龙井,还有几款她叫不熟悉的茶叶。

  她不爱喝茶,对茶也没研究,倒是唐瑞林十分爱喝茶,经常说“茶如人生,先苦后甜”。

  她泡了三杯茶,用的是普通的玻璃杯,茶叶放得不多不少。端到唐瑞林宽大的办公桌上时,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方云英抬头看了看许红梅,嘴角动了动,算是致谢。

  唐瑞林微微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方云英:“云英,正好你是曹河县的,小许这个同志,你认识吗?”

  方云英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还是带着提醒和调侃的意思:“认识,很熟悉。小许同志嘛,很有特色……能力强,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唐瑞林没听出来,只是面色微笑:“哦,广泛的群众基础?看来红梅啊人缘是很好的嘛!”

  许红梅听出了什么意思,耳根微红,低头抿了抿唇,只是陪笑道:“云英主席在这一点上是走在了我的前面……”

  方云英轻轻搁下茶杯,瓷底与红木桌面碰出一声清响:“主席啊,您把红梅同志调到机关来,是对的,可以感受到我们曹河干部群众的热情。

  方云英补充道,“以前,她和我爱人在一个单位,红梅是棉纺厂的骨干。”

  唐瑞林抚着肚子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就是缘分啊。好,小许啊,你把这些文件拿回去,尽快分发。上面的急件我已经作了批示,要抓紧落实。”

  许红梅非常规矩地点了点头,抱起桌上那摞文件,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是屁股却一扭一扭地走出办公室。

  唐瑞林看着她的背影,腰肢纤细,臀部丰满,走起路来微微摆动。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暗自感慨这许红梅是怎么生的,身上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

  这样的女子怀上自己的孩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宁海和屈安军到东投集团开会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车子驶进市委大院,停在主楼前。周宁海先下车,屈安军跟在后面。两人都是深色呢子大衣,两个秘书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手里都提着包。

  走进办公楼大厅,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传来电话铃声。四人往电梯口走,秘书快走两步,按下电梯。

  看着红色的数字跳至1,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站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米色围巾,手里抱着文件。

  是许红梅。

  许红梅看见周宁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点头喊了一声:“领导好。”

  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周宁海颔首致意,目光在她围巾一角未系紧的流苏上停了半秒,点点头,没说话,走进电梯。

  屈安军跟进来,倒是没注意里面还有人,一下撞到了正在避让周宁海的许红梅。

  许红梅惊慌失措,手中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纸页如白鸽惊飞。

  屈安军慌忙弯腰去捡,这个时候,许红梅也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一张飘落的《东原市第三季度投资分析简报》,抬头却撞上屈安军的垂眸一瞥,随即脸霎时绯红,耳尖滚烫,她慌忙低着头捡起来文件。

  屈安军忙侧身让开,抬手扶了下眼镜,看到一个如此年轻端庄而又不失妩媚的女干部,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才走进电梯站在周宁海旁边。

  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上行。

  屈安军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问身后秘书:“这是谁?”

  两个秘书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人又都戴着眼镜,对视一眼后,屈安军的秘书回答道:“好像是协政新来的同志,叫许红梅。以前在曹河县棉纺厂工作,刚调过来不久。”

  屈安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周宁海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周宁海走出去,屈安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于伟正的办公室走。

  许红梅出了大厅下了台阶,不自觉仰起头看了眼市委大楼主楼。

  寒风卷起她围巾一角,她下意识按住,市委办公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楼顶插着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院里的干部,无论男女,走路都挺直腰板,脸上带着自信,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脚步不紧不慢。

  许红梅脑海里确认了一下,刚才遇到的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和组织部长屈安军,这在曹河,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此刻却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周宁海,看起来倒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不过屈安军,许红梅笑了笑,可惜自己怀了孕,不然男人都一个鸟样。

  她攥紧文件风掠过耳畔,似乎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太值了。

  从棉纺厂的车间女工,到厂办副主任,再到机械厂党委副书记,现在调到市协政机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正科级,但毕竟是在市委大院里上班。这就像鲤鱼跳过了龙门,虽然还是条鱼,但已经在龙宫里了。

  上午十一点,在曹河县委小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热水咕嘟冒着热气。

  我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王铁军留下来的账本。

  账本是硬壳的,里面用圆珠笔记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赵文静坐在我左边,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很白。

  吕连群坐在我右边正和粟林坤聊天,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

  彭树德以及纪委的几个干部坐在对面。

  我看彭树德脸色倒是有些发黑,精神萎靡,时不时打个哈欠。

  “开始吧。”我说。

  赵文静咳嗽一声:“我打断一下,吕书记,少抽点,你看把咱们树德同志都熏黑了。”

  吕连群讪讪地笑了笑,一边掐灭烟头一边道:“树德同志啊,是去烧了砖之后,才变黑的,那边啊,灰是大。”

  闲聊了几句之后,我翻开账本,说:“今天主要研究王铁军账本的事。树德,你通报一下情况。”

  彭树德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精神似乎很不好。他揉了揉太阳穴,强打精神说:“李书记,这个账本刚才我又看了一遍,基本可以确定不涉及砖厂的业务。我查了账,和砖窑总厂的销售没有关联。就是我和连群书记推测的,是高利贷……”

  这个账本,我一早看出有问题,但是纪委就是说不清楚,看上面有彭树德的名字,也就让彭树德和吕连群一起查,就让彭树德说是怎么回事,这一查,果然是理顺了一些关键信息。

  吕连群工作热情很高,他凑过来,指着账本上一行字说:“李书记,您看这里。孙红印,后面写了个20,是20万的意思。2是2年的意思,后面有个8月18日,应该是今年8月18到期。然后后面这个6,应该是代表利息,6万。”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这个利率,我算了一下,年息15%。不低啊。”

  赵文静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说:“吕书记分析得有道理。税务局长王志远这行,意思是10万存了2年,拿了3万的利息?年息也是15%。”

  粟林坤作为本地干部,并不想深究这个事。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赵县长,这只是猜测。就算查也不好查,关键是这个王铁军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赵文静把账本推到我面前,看着粟林坤:“林坤同志,树德后面写着200万,对吧树德!”

  彭树德已经把情况给我解释了。

  赵文静继续道:“我看,绝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干部的这么多钱是怎么来的?十万,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们的工资才多少?哪来这么多钱?”

  粟林坤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眼镜。我能明白他的顾虑。他是曹河本地人,在县纪委干了几年,从办事员干到书记,人脉广,关系复杂。

  这个账本涉及四十多个干部,不少还是关键岗位上的领导干部,查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坤同志,”我看着粟林坤,“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

  粟林坤抬起头,坦然说:“李书记,这个事查起来,精力耗费很大,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关键是涉及到40多个干部,不少还是关键岗位上的领导干部。查下去,我担心影响咱们曹河安定团结的局面。您来了一年,曹河逐步发展起来了,力度大了,我担心影响发展。”

  他说得很诚恳,是站在全县大局考虑。

  赵文静把本子推给我,我看着上面依稀可辨的彭树德的名字,就问:“树德,你这个能断定是单位放的款吧?”

  彭树德又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说:“李书记、赵县长,我这个是给厂里创收。当初县里给机械厂200万建设重大工程农机批发市场,我就拿着200万给砖窑总厂搞了高利贷。利息五万元已经交给了公司账户,我也给分管副县长苗东方汇报过。就是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和金额,我才推断出这是高利贷本子。”

  我点头赞许道:“这个事这么看,能说明资金来源和使用途径的好办,之前资金监管确实有漏洞,现在研究的是个人这些资金的来源和用途!”

  几人又讨论着,也听了县纪委几个干部的意见。

  确实如粟林坤所说,王铁军死了,我完全可以把账本不当回事,继续当个太平官,不去触及这些问题,就当没这回事,也不会显得我担任县委书记之后曹河鸡飞狗跳。

  但我不是来当太平官的。

  翻看着上面的干部名字,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多数资金集中在20万左右,也有几笔高达百万。

  这是我到曹河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这个盖子揭开,矛盾和阻力会有多大,我心里没底。但我知道,正如文静所说,绝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讨论了半个小时,大家也是充分发表了意见。

  我合上账本,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缓缓开口:“文静同志的意见,我很赞同,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个事,这样干,这样,我谈三点处置原则。”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我,都摆开了做记录的姿态。

  “第一啊,牵头单位由县纪委变成政法委。”我说,“连群同志,这个硬骨头,你带头来啃下来。”

  吕连群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李书记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第二,全面梳理账目,涉及到的人员和金额,摸清底数,建立台账。”我继续说,“一个不漏,一个不错。”

  “第三,我讲一个原则。”我看着粟林坤,“这些钱,如果能合法说清来源,写出说明,纪委备案。如果不能,移交纪委,立案调查。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职务,一视同仁。”

  粟林坤点点头,没说话。

  “第四,注意方法。”我说,“具体的操作步骤,再研究。眼下是先梳理,先摸底,不要打草惊蛇。”

  我总结道:“现在看起来曹河的局面是一团和气了,有些干部也很支持县委政府的工作,但是那是因为没有涉及到他们的利益。”

  我拿起账本扬了扬:“这个事追下去,大家要做好思想准备,要打硬仗。”

  散会后已经十二点半,粟林坤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手表,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粟林坤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听了一会儿,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很是无奈的说:“不好办啊。上面有彭树德的名字,彭树德不得不说实话,现在县里基本上已经掌握了这个事的事实。”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粟林坤说:“对对对,是吕连群牵头。李书记定的,政法委牵头,纪委配合。”

  电话那头放出狠话,声音很大,粟林坤把话筒拿远了些。等那边说完,他才把话筒贴回耳边,声音很低:“他有什么把柄?人很低调嘛,外地人!制造把柄?电厂?他媳妇吗?”

第280章粟林坤不胜其烦,王瑞凤力推尚武

  曹河县纪委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北的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的后墙。

  十一月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锅炉房烧着煤炉,铁皮烟囱从窗户上方的洞伸出去,冒着淡淡的青烟。

  粟林坤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那份王铁军的账本的手抄件。

  他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孙红印、王志远、卢庆林、陈友谊、马广德、钟壮……四十多个人,都是曹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在要害部门,有的在乡镇当一把手。

  是啊,如果不是有头有脸,谁又有本事搞这么多钱放高利贷,先不说这钱是公家的还是个人的,能找出这么多钱来,就是本事。

  四十多个人,四十多个家庭。最让粟林坤想不通的是钟壮的名字后面那一串数字。

  这个钟壮,他从小自己就算是认识,以前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现在简直是变得面目全非,真是给老书记丢人啊。

  “再说了,”电话那头继续说,“吕连群那边,我们也不是没办法。他媳妇在电厂当工会主席,就负责福利发放。这些人,都好沟通,他们也在俗世,也难免俗气,我还不信他们家不食人间烟火……”

  粟林坤知道这种激化矛盾的事搞不好会弄得下不来台,就苦口婆心,“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私下沟通就行了,不要想着拉别人下水。”

  电话那头顿住了:“沟通也是需要成本的,空口白牙?办不成事,吕连群在东洪那边我打听了,也不是冰清玉洁两袖清风!以前管农业的时候,也是犯过错误……”

  粟林坤听到了对方的方案,觉得如果干成了,确实相当于拿到了吕连群的把柄,可以一定程度上左右吕连群:“你们要做,我管不了。但我提醒你,吕连群是李书记带来的人,跟李书记一条心。你们那套,在他那儿不一定管用。”

  “林坤,”那边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咱们都是曹河人,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王铁军他妈的人都死了,还查什么查?查下去,得罪多少人?你以后在曹河还怎么待?王铁军不是白死了嘛!可不能在帮着外面的人说话!”

  粟林坤没说话。人是会变的,刚认识王铁军的时候,王铁军也是很谦虚谨慎的一个人,后来有了钱,也就变得飞扬跋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所以,这王铁军死了,他粟林坤是一点也不意外。

  “林坤,你就不能……”

  “我还有事,先挂了。”粟林坤不想掺入这些事情里,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话筒刚放下,电话又响了。

  粟林坤看着那部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起来。

  “粟书记,我啊,陈守岁。”县副食品厂的老厂长,党委书记陈守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贯的圆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如果是账本的事,免谈。”粟林坤直接堵回去。

  陈友谊干笑两声:“粟书记真是快人快语。是这样,我之前就是做点小生意那个……”

  “老陈,”粟林坤打断他,“这个事已经移交政法委了,吕连群同志牵头。你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向政法委反映。”

  “粟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陈守岁的声音还是笑着,但笑里已经带了冷意,“咱们都是曹河干部,您可得帮我们说话啊。我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县委高抬贵手,大家都好过。”

  粟林坤握着话筒,这陈守岁在副食品厂搞的时间不短,也是不温不火,县里把年轻干部谢志光调过去之后,马上就有了起色,这陈守岁,根本经不起查,钱的来路,肯定不正。

  “陈守岁同志,”粟林坤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这个事我说了不算。你要找人,找吕连群,找李书记。”

  “吕书记那边我们自然有人会去找。”陈友谊还是陪着笑,“但您是纪委书记,这个案子最初是纪委在查。您要是肯帮忙说句话……”

  “我帮不了。”粟林坤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又响了。

  接着是县财政局副局长,县交通局局长,县卫生局副局长……一个接一个,都是熟人,都是老关系和老部下。

  粟林坤接完第四个电话,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看着那部电话,心道:“这些人现在已经抱团了,看来他们有分工啊,刚才不知道是谁的有人会去找吕连群……,不好办啊!”

  曹河县就这么大,干部圈就这么小。四十多个干部,背后是四十多个家庭,四十多个家族。张家和李家是亲家,王家和赵家是连襟,刘家的儿子娶了陈家的闺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剪不断,理还乱啊。

  粟林坤是土生土长的曹河人,父亲是县副食品厂的老领导,母亲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

  他在曹河读了小学、中学,师范毕业后回曹河下面的公社,从乡镇文书干起,一步步走到县纪委书记。三十多年,他的人脉、关系、朋友,全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县委要查这些人。

  查下去会怎样?不说追究责任,就是让大家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那也是深仇大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他懂。

  王铁军手里有枪,就已经在谋划着杀人。王铁军死了,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王铁军?

  粟林坤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出身的干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当官要为民做主,但也要懂得人情世故。”

  面子。粟林坤苦笑。现在县委要撕破的,就是曹河官场这层面子。

  电话又响了。

  粟林坤盯着那部电话,看了足足半分钟。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一声接一声,让人烦躁不已。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抓住电话线,用力一拔。

  “咔”的一声,插头从电话机插座里拔出来。铃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马上安静下来。

  粟林坤终于松了口气:“娘的,真是太烦了!”

  下午三点多,我和吕连群商定了,先易后难,就从这个曹河宾馆的经理孙红印入手,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喂,我是李朝阳。”

  “朝阳,是我。”晓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方便吗?”

  “方便啊,正在和连群谈工作。”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有个事跟你说。”晓阳的声音轻快,“安军部长下午找我谈话了。”

  电话的声音很大,吕连群显然是听到了,就收拾了桌面上的材料,朝我挥了挥手,很是知趣的从外面关上了门。

  “屈安军?”我坐直身子:“谈什么?”

  “调我去财政局。”晓阳说,“很快就会上会研究。”

  晓阳去财政局的事,我和晓阳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王瑞凤市长专门征求过晓阳的意见,给了两个选择:一是去省高速集团当办公室主任,二是留在东原。

  晓阳本来说想去事妇联,被王市长批评“没出息”,说她是市政府秘书长,去妇联太掉价,连她都连带着丢人,就没有这么安排的。

  按说市政府秘书长,一般情况下就两种选择,要么是副市长,要么是经济大县当县委书记,去市直单位那个局,都算不上进一步使用。

  但是我和晓阳,必然是只能有一个在区县一把手的岗位上。而晋升副厅级,在东原,必然也是只有一个。

  为了这个事,我之前专门给周宁海书记打过电话。周书记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晓阳同志去财政局,我支持。财政是政府的钱袋子,需要可靠的人把守。”

  周书记没说透,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下一步他接任市委书记,自然希望财政上有自己的人。晓阳是我媳妇,又是王瑞凤一手提拔的,政治上可靠,业务上过硬,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怎么想?”我问晓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阳才说:“说实话,我倒真不想去财政局当局长。”

  “担心干不好?”

  “那倒不是。”晓阳的声音认真起来,“领导嘛,不在于知道干什么,而在于知道什么不能干;不在于知道管什么,而在于知道什么不能管。财政局权力太大,诱惑太多,我怕……”

  我明白她的顾虑。财政局管着全市的钱,一笔拨款,一个项目,不少都是以亿为单位的,这背后都是利益。

  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都是求办事的人,都是笑脸和奉承。时间长了,容易迷失自我。

  “别想着去妇联了。”我劝说道,“你是市政府秘书长,去妇联,瑞凤市长脸上都挂不住。”

  晓阳笑了,很是坦然,也带着几分惋惜:“我知道啊。但是人各有志嘛,就如瑞凤市长完全可以留下来当书记的,但她要回归家庭。而且在企业毕竟压力小很多,能多陪陪孩子。”

  我们又聊了几句之后晓阳才道,“晚上我约了瑞凤市长约了李叔吃饭,瑞凤市长专门点了咱俩也参加。你提前去老葛家羊肉汤馆安排一下。”

  “李叔?”我有些意外。李叔酒量不行,现在李婶对李叔管的很严,平时很少参加这种私人饭局。

  “嗯,瑞凤市长好像有事。”晓阳说,“你记得,瑞凤市长爱吃锅包肉,爱吃酸甜口。”

  晓阳有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专门记录领导的喜好,爱喝什么茶,谁不吃香菜,谁对什么过敏,谁喜欢什么口味。她说这是当秘书的基本功,记得细,才能服务好。

  挂断电话后,我马上给李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洪亮:“喂,哪位?”

  “李叔,是我,朝阳。”

  “朝阳啊,”李叔的声音缓和下来,“晚上几点?”

  不愧是李叔,对我了如指掌,我好奇的道:“晚上什么事啊?”

  李叔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个瑞凤,临走还要聚一聚。不过她也是好心一片,电话里不说了,见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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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李叔有意回避这个话题,我也就问道:“李叔,王铁军那个事,有进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叔的声音严肃起来:“尸检结果出来了,心源性心脏病。我们问了家属,他确实有心脏病史。”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王铁军那种人,身体看起来就很壮嘛,怎么可能有心脏病?而且死得这么巧?”

  “朝阳啊,”李叔的声音很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医的鉴定报告摆在那里,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我们要尊重事实嘛。”

  “李叔,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们曹河县现在有一个账本,我很担心,和这个账本有关系……”

  在介绍了账本的情况之后,李叔道:“这样吧,我让刘洪峰副局长亲自再盯这个尸检报告,让孙茂安副局长亲自去光明区公安分局再核查一下。如果真有问题,一定查清楚。”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刘洪峰和孙茂安都是李叔的得力干将,办事算是靠谱。

  “那就麻烦李叔了。”

  “你小子倒是跟我客气来了。”李叔笑着说,“晚上见面说吧。”

  挂了电话,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是吕连群报上来的账本初步梳理情况。四十三个干部,涉及金额八百多万,最小的一笔五万,是下面乡镇一个副镇长。

  这还只是王铁军一个账本上的。那些没记在账本上的,还有多少?

  放下材料之后,又做了些布置,下午五点半,也就提前赶到了羊肉汤馆子。

  冬天到了,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老葛家羊肉汤馆门脸其实不大,就三间平房,但里面已经别有洞天。

  现在生意极好,每天从早到晚,屋里屋外都坐满了人。冬天更是如此,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下肚,浑身都暖和。

  馆子门口的路,这两年修了又修。最早是石板路,坑坑洼洼;后来铺了水泥,平整多了;今年又砸了重修下水道,顺便铺成了柏油路。

  市交通局的知道这家馆子是领导们爱来的地方,所以把路修得格外好。

  我提前到了,五点半。老葛退休后已经到了市里面亲自掌舵,看我来了之后赶紧迎上来:“李书记,您来了。包间给您留着呢,炉子都生好了。”

  包间在最里面,不大,就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墙上贴着风景画,屋里生着炉子,很暖和。炉子上坐着铜壶,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坐下等了不多会。六点整,李叔便到了。

  他没穿警服,穿着件深色毛衣,外面罩了一件夹克,里面是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干部。

  “李叔。”我站起来。

  “坐坐坐。”李叔摆摆手,“瑞凤他们还没到?”

  “应该快了。”

  正打算出去等,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葛领着两个人进来,是晓阳和王瑞凤。

  王瑞凤穿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

  “朝阳,等久了吧?”王瑞凤笑着说,声音清脆。

  “刚到。”我站起来,“市长请坐。”

  晓阳跟在王瑞凤身后,冲我眨了眨眼。

  四人落座。王瑞凤坐主位,李叔坐她左边,我坐右边,晓阳挨着我。

  先是一大盆羊汤,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接着是切好的羊头肉,蘸着蒜泥吃。然后是锅包肉,金黄酥脆,酸甜汁浇在上面,滋滋作响。

  “喝点什么?”李叔问。

  王瑞凤摆摆手:“尚武,别喝酒了。都是自己同志,而且这酒一喝,就品尝不出菜的味道了,辜负了美食。”

  李叔也不劝,叫了四罐健力宝。王瑞凤又摆手:“我就喝羊汤,吃羊头肉和锅包肉。”

  大家动筷子。羊汤确实鲜美,羊肉炖得烂,汤浓味醇。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王瑞凤吃得很满意,连连点头:“这家店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吃了一阵,王瑞凤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向我:“朝阳,你们县的吕连群,这个同志是什么情况?”

  我愣了一下。暗道市长怎么关心起吕连群来了。

  “吕连群同志啊工作积极,态度认真,这个同志啊执行力强。”

  王瑞凤问的很官方,我回答的也很官方,“在曹河这一年多,分管政法工作,抓得很有起色。”

  “缺点呢?”王瑞凤问,眼睛看着我。

  我斟酌着用词:“缺点嘛……稍微有些圆滑了些,但是圆滑有度!”

  王瑞凤点点头,夹了块锅包肉,慢慢嚼着,咽下去才说:“圆滑啊不是一个贬义词,现在棱角太分明,不好干工作!这个同志,你好好培养。”

  我应着,倒是感觉瑞凤市长所说的棱角太分明不好干工作是在自嘲。

  “哎,只可惜年龄大了些,这个同志的工作能力,我是非常认可的。”

  王瑞凤放下筷子看着我很是认真的说,“年龄大不是问题。在领导眼里,只要想用你,年龄大就说经验丰富;不想用你,年龄大就是思想僵化、缺乏闯劲。一切的关键,在于跟对人,办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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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看向李叔:“怎么啊,老李同志,你还不表态啊?”

  我和晓阳都疑惑地看着李叔。李叔笑了,给我们解释:“这个瑞凤市长啊,一直让我去努努力,接任东原市长。好意我心领了。”

  他摆摆手,继续说:“市长,感谢好意了。但我就是个武将,不是文官。现在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对经济不懂,怕干不好。”

  王瑞凤明显还带着不甘心说:“我可看过你的履历。你当过县工业开发区主任,抓过项目,引过资,怎么就不懂经济?”

  李叔还是摇头,一副认真的模样:“市长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形势发展这么快,新东西层出不穷,我跟不上节奏了。我这个年纪,学也学不懂了。再说,我这个人只适合干具体工作,抓抓治安、管管队伍还行。当市长,干全面工作,确实不适合。”

  王瑞凤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说:“尚武同志,说实话,你啊比我适合。我看当主要领导,要总览不独揽,宏观不主观,决断不武断,放手啊又不能撒手。这个度,很不好把握。但我觉得你适合,你有这个能力。”

  李叔端起健力宝,很是豪爽的喝了一口,放下罐子,用力一捏这易拉罐就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李叔很诚恳地说:“瑞凤市长啊,我确实学历不够,能力不够,对经济工作把握不准。东原一千万人口的大市,责任太重,我担不起。”

  王瑞凤看着李叔,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尚武同志,我很欣赏你这份清醒。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这是大智慧。但是,我还是会推荐你。你自己要努力啊,别组织找你谈话,你说不干,那可辜负我的一片好心了。”

  瑞凤市长端起了一碗汤,语气更认真了:“老李同志啊,我是站在全市大局上考虑,并不是因为你和我关系好。东原现在需要稳,需要过渡。你在这个位置上,能稳住局面。”

  李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心里倒是激动了几分,瑞凤市长的意思很明确,她要向省委推荐李叔接任东原市长已成定局。

  但是李叔显然觉得自己在经济工作上尚有欠缺之处,我倒是给了李叔几个鼓励的眼神,但是李叔显然对干市长这个事是很淡然的,并没有接招。

  王瑞凤又看向我,眼神里包含着深意:“朝阳,你要尽快成长。”

  我举起茶杯:“感谢市长鼓励,我一定向您多学习。”

  王瑞凤摆摆手,神色有些凝重:“其实啊,我很担心下一步的市长。但这个事,各方还在角逐。”

  瑞凤市长看我和晓阳都很疑惑,就解释道:“这不是省委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照顾方方面面。”

  这话说得含蓄,但我听懂了。市长人选,涉及省里各方的平衡,也需要各方的妥协,不是某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

  大家继续吃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饭吃到十点多,老葛送我们出门,一直送到路边。雪没有融化完,加上晚上天气骤冷,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瑞凤的车停在巷子口,是一辆黑色的皇冠。司机早就单独开了小灶吃完在车上等着,见我们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市长,您慢走。”晓阳说。

  王瑞凤握住晓阳的手,拍了拍:“晓阳,你们也早点回去。”

  王瑞凤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冲我们挥挥手。皇冠缓缓开走,尾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红线。

  晓阳挽着我的胳膊,和李叔一起,沿着街道慢慢走。雪后的夜晚很冷,空气清新,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刚吃过饭,又喝了热汤,身上暖和,走起来也不觉得冷。

  我和晓阳劝了一路,李叔对市长的事始终很犹豫,到了家属院门口,我想着瑞凤市长没头没尾的问起了吕连群,就道:“李叔,晚上瑞凤市长问吕连群,是什么意思?”

  李叔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这个事,暂时不能给你说。”

  “为什么?”我不解。

  李叔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个人情,不能由我送啊。”

  倒是晚上到家之后,晓阳直接道:“三傻子,吕连群被市委于书记看重了,组织部门估计要动议了,下一步可能是东洪县委书记!”

  我心头一震:“东洪县是县委书记?吕连群?”

  晓阳马上嘱咐道:“小点声,这是市委家属院,这个事,还没有动议,是人事机密!”

  我看着晓阳道:“怎么?你们都知道了,合着只对我们基层干部是机密啊?”

  晓阳笑着戳我额头:“三傻子,姐这不是在给你汇报嘛!”

  我缓缓走到沙发上,慢慢坐下,心里暗自思量:“伟正书记,这一次还是很厚道!”

第281章于伟正要尽快处理,易满达谈加强学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大的家。

  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是晓阳从平安县的宿舍搬来的,茶几是前任书记留下的,电视柜是结婚时买的。

  墙上挂着我俩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都还年轻,笑得灿烂。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接着是晓阳洗杯子的叮当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吕连群要走。

  这个消息让我无法平静,为他高兴吗?当然。东洪县委书记,正儿八经的一把手,主政一方,是多少干部梦寐以求的位置。

  吕连群能在这个年龄迈上这个台阶,是组织对他的肯定。

  可曹河怎么办?

  账本的事刚开了个头,四十三个干部,八百多万的窟窿,一个三五百万的投资,就可以让曹河县在招商擂台赛上名列前茅,想起这八百万资金中有多少是无法说明来源的?

  不说抄八百万,就是抄五百万,也足够让曹河县财政口气,这94年的元旦,就好过了。

  可谁来查?谁敢查?

  吕连群是政法委书记,又是外地人,没有本地人情网的牵绊,查起来最合适。他一走,谁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粟林坤?邓文东?张修田?又或者是马定凯苗东方?似乎都不合适,我很担心深挖细查下去,这些干部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水开了,晓阳提着暖壶出来,泡了两杯黄金草,味道一般,但是胜在提神醒脑。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热气袅袅升腾。

  “想什么呢?”

  “想吕连群的事。他要走,我是既高兴,又担心曹河啊。”

  晓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账本的事,刚开了个头。吕连群是政法委书记,又是东洪县人,查起来没有顾忌。他一走,换谁上?粟林坤是本地人,让他去查那些老关系,不好办。大家心里都有顾虑!”

  晓阳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本地干部有顾虑,也得用,依靠大多数嘛!”

  “是啊,全部向着外调并不现实!”

  晓阳坐在我的旁边,一股淡淡的香味袭来:“这就是古代的县太爷离不开本地士绅家族,是一个道理。”

  晓阳的声音很平静,“县太爷是流官,三年一任,五年一调。可县衙里的师爷、书吏、衙役,都是本地人。他们熟悉地方情况,有人脉,有根基。县太爷要想把事办好,就得用他们。”

  她把黄金草递给我的手里,继续说:“运行规则就是这样。你去曹河一年了,我觉得可以放手大胆地启用一批本地干部了。能出干部,是一个领导的政绩和水平。”

  “我都把我们市政府办两名副主任推下去当局长了,规则就是这样。”

  晓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软,但很有力,“出干部反倒体现出一个领导的水平。既然吕连群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走,你就抓住这个机会,让吕连群去揭盖子,八百多万,有些干部肯定是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了。”

  “是啊,前赴后继,屡禁不止,只是这一次查得越深,牵出的线就越长;牵出的线越长,牵出的人就越多啊!”

  晓阳又给我续了水:“其实,这种事情,你可以学习张叔在临平县,只要配合工作退钱的,可以从轻处理,如果主动上交并配合调查的,一律免予刑事处罚。对于那些顽固不化对抗调查的,没说的,露头就打,依法严惩!”

  晓阳柔柔弱弱乖巧可人,又换上了一套睡衣,但是说出露头就打的时候,完全是一副领导干部的凌厉气场,果断,坚决,这份从容与气场让人也是不由心生敬意。

  治乱必用重典,安民先正纲纪。张叔的办法,根子在‘情理法’三字上,灵活掌握,变通应用!

  “只是李叔不想接市长,确实太可惜了。”我说,“瑞凤市长的分量,不言而喻,省委那边应该也有考虑。可咱李叔啊……”

  “人各有志。”晓阳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当秘书长,我知道市长看着光鲜,其实压力很大。一个决策要是失误了,损失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李叔说自己不懂经济,不是谦虚,是真话。”

  晓阳慢慢的靠在我的怀里,将脚十分惬意的放在沙发扶手上,瞪着一双明亮亮的眼看着我:“现在市长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唐主席今天可是又去省城了,昨天登峰市长去了今天还没回来!”晓阳在我怀里一直钻来钻去,搞得人心猿意马。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晓阳,一瞬间,什么市长和书记,似乎都不重要了,都不如晓阳解压……

  房间很冷,但我们的身体很热。

  初冬的晨光如约而至,六点多了,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一层青灰里透出些微的橘红。昨夜的寒气凝在空气里,吸进鼻子,凉丝丝的,带着点爱的味道。

  瑞凤市长今天一早去省财政厅对接工作,下午的时候还要在省交通厅公路局召开东海市至省城江州的高速项目协调会,省高速集团公司有独立的一套运行体系,瑞凤市长这边有人服务,晓阳自然也不用去太早。

  九点钟,晓阳到了市委大院之后,周宁海书记的秘书找常务副市长臧登峰不见人,无奈只能叩开了晓阳的办公室门。

  晓阳知道臧登峰去了省城,原本昨天该回来,但是昨天晚上的时候,让秘书又通知了晓阳,说是还要待上一天。

  晓阳只得亲自给周宁海书记汇报。

  周宁海书记听完,面色不悦,知道这臧登峰又去活动去了。

  只是很多话不好当着晓阳的面说,就吐槽了句:“三天了,人影不见,电话不接,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啊!”

  将几份文件交给了晓阳道:“这几份文件,按说瑞凤不在,改由登峰签字,这个我就直接签了,你分发给相关同志,并请瑞凤市长回来后补签。”

  晓阳出门之后,周宁海拿着几份文件就来到了办公室隔壁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周宁海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门里传来于伟正的声音:“进来。”

  周宁海推门进去。于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于书记。”周宁海叫了一声。

  于伟正没有抬头,仍然将目光放在文件上。

  作为市委书记,于伟正早已经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格,在任何的东原市干部面前,他都保持着一种沉稳而疏离的威严,要保持这种威严并不复杂,也就是无论谁来了,都不抬眼晾上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然后摘下老花镜,两只手臂展开放松了一下:“什么事?”

  周宁海不像是普通的处级干部那般需要静静站着等待吩咐才落座。

  周宁海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登峰同志没来,还在省城!”

  于伟正不屑一笑:“不是去省城,省城没办成,到上面去了。”

  说罢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诮:“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宁海同志啊,你做好和登峰同志搭班子的思想准备吧!”

  周宁海清楚于伟正在省委组织部工作三年,和立人部长关系匪浅,对干部动向了如指掌,看来上层已经有了一些倾向性意见。

  周宁海试探着道:“成功同志和尚武同志这两位省委都否了?”

  于伟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很是无奈的道:“否了,但没彻底否,留了口子,还在酝酿,说不定空个半年都有可能!”

  两人并没有深入聊市长的问题,因为在这个人选问题上,已经没有谁真正握有决定权,有的只是各方角力后浮出水面的妥协,政治,就是成年人的妥协。

  “于书记,给您汇报一下。之前您交代的关于易满达同志的问题,我这边搜集了一下。虽然有一些反映,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于伟正“嗯”了一声,拿起周宁海准备的材料翻看了看。

  他在省城这段时间,只要有时间就会给周宁海通电话。交办最多的事,就是让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找关于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易满达的违规违纪线索。

  周宁海准备的材料里,有关于易满达在光明区吃吃喝喝的内容;有关于易满达在光明区提拔了两个女干部的内容。

  都是从企业调到机关,破格提拔。

  但这些事情看起来言之凿凿,真正查起来,到最后多数都是捕风捉影。

  因为大吃大喝是一种风气,哪个区县没有?哪个领导没参加过?而提拔女干部这件事,既然走完了所有程序,常委会上通过了,组织部门考察了,公示期没人反映,那必然是已经做到了位。

  于伟正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趴在那里。他相信周宁海的能力,周宁海在基层干过多年,办事稳妥。

  但这些材料的分量确实不够,像棉花打人,不痛不痒。

  “宁海同志啊,”于伟正放下材料,从抽屉里拿出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周宁海,自己也点上一支,“这些材料分量不够,不足以让易满达同志受到足够的教训。”

  周宁海接过烟,就着于伟正递过来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两人默默抽了一会儿,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像两个人对待易满达的态度一般,看得见但抓不着。

  东方神豆项目,也是有完整的集体决策流程,就算是失误,也是集体失误,而非个人之过;况且项目初衷是为地方经济谋出路,不能简单归责于易满达。

  现在于伟正坚持要清理易满达的根本原因是易满达在省委政府领导面前,大肆炮制东原党政不合的消息,让省委省政府对东原的班子有了看法。这种“内耗式汇报”已越过组织纪律红线,更在于伟正,周宁海的关键时期散播了不实信息,

  于伟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奈:“证据分量不够啊,易满达的事情,如果在我这解决不了,到时候,麻烦啊就留给了你,到时候你更不好办。”

  于伟正说的实话,易满达的老领导是在任的省委常委,于伟正现在可以以省检察长和市委书记的双重身份来处理易满达,但是于伟正如果正式去了省城,那么再盯着易满达的事情,就会显得为人太过刻薄,也不在那么合适。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玻璃烟灰缸里,悄无声息。

  “宁海同志,在易满达的事情上,窗口期不多了,我是很想在走之前,拔了这颗钉子啊。”

  周宁海颇为认同的道:“现在的关键还是证据,证据上我和华西同志再研究,从外围在找一找。”

  于伟正继续说,语重心长,“必须找,抓紧找。一般而言,作风浮夸不说,现在看起来这个同志的品行有很大问题。工作上不会,可以教,可以学,但是品行有问题,那就不好办了。干部任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这个原则不能丢。”

  周宁海点点头,手里的烟已经烧了一半。

  两人都心有忌惮。虽然在这个大院里他们说了算,市委书记、市委副书记,一个管全面,一个管党务和人事,都是东原市的核心领导。但放眼全省大局,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市委副书记需要考虑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大院。

  两人都明白没有证据,是办不了市委常委的。何况这个市委常委还是给省纪委书记服务过。

  于伟正道:“他在忙什么?”

  “在讲课!”

  于伟正冷哼一声:“讲课?讲什么课?误人子弟!”

  中午十二点,易满达还在市委党校讲课!

  市委统战部组织了全市统战系统业务能力提升班。

  全市统战系统的200多名干部参加了培训班。

  易满达作为统战部长,做了开班动员和首场专题辅导,他照本宣科念完讲稿,又特意留出二十分钟“互动答疑”,氛围倒是很热烈。

  易满达是省委大机关工作过,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熟稔,其讲话的视野和高度确是让基层干部们频频点头。

  易满达最后总结道:“同志们啊,统战工作不是摆样子,而是要真正凝聚人心、汇聚力量!我对咱们系统内的干部啊,要求不高,只有三点,张嘴能说、提笔能写、遇事能办!

  底下的一众干部拿起笔开始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易满达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印刷的教材挥了挥。同志们啊,这本材料啊是我这几天带着咱们统战部和咱们市委党校的理论学习中心组共同编写的《新时代统战工作实务指南》,不夸张的说,我是用了心的,每一页都经过反复推敲、数易其稿。就是希望大家把这本书当作案头卷、工具书、枕边书,常学常新、常悟常进!”

  看着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易满达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庞,淡然道:“同志们啊,你以为学习了培训了就能拿走这本书上的所有知识,我看未必,不是你阅读了一本小说,看了一本教材,就能获取全部知识,你只能带走你能理解的部分,看教材如此,看小说也是如此啊!”

  易满达端起茶杯留给底下同志思考和消化这句颇有哲理的话,然后又道:“人生啊,也是一场漫长的阅读,读懂的永远只是自己心里早已埋下的伏笔。就如我所讲的课程一样,同志们啊,你所看到的不是真相,而是一种视角,你所听到的也不是事实,而只是一种观点!”

  不少干部一边点头一边记录,也有不少人颇为感慨,这省里大机关下来的干部,果然是眼界开阔、思维深邃,字字句句皆有分量。

  “好吧,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

  下课之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市委党校一位分管干部思想教育的副校长又快步上台,做了简短而热情的总结,他高度评价易满达的讲话。

  “同志们,同学们,满达常委的讲话和授课十分精彩,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温度吗,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满达常委的精彩分享……”。

  下课之后,易满达还是饶有兴致的和党校的几个领导到党校的食堂吃了午饭。

  党校的食堂颇为陈旧,菜肴的味道也很家常,比不上市里机关食堂的精致,但胜在烟火气十足。

  下午一点半,易满达回到了市委办公室,打了两个哈欠,这个点倒是颇为尴尬,午睡又太迟了,不睡又太困了。

  易满达每天都有看报纸的习惯,报纸是今天的,《东原日报》的头版头条是周宁海组织召开市里召开经济工作会议的消息,配着企业工人生产的照片。

  易满达暗笑:“这以前第一版都是放领导照片,今天这开会的放的是工人照片,看来这周宁海还是懂的低调啊!”

  他看得很认真,手里拿着铅笔,看到好的词句,就在旁边画线。看到“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抓住机遇”这些词,他用红笔画上波浪线;看到“稳定压倒一切”、“正确处理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他用蓝笔画上双横线。

  有时还会拿出笔记本,把一些精彩的句子抄下来。这是他在省委办公厅当秘书时养成的习惯,十几年了,改不了。

  昨天晚上,他回了一趟省城,亲自面见了黎泰平。

  黎泰平和于伟正之间没有太多交集,但于伟正调离东原之后,东原的情况就不同了。

  按照老领导的说法,周宁海在省上工作的时间很短,和省里党政主要领导感情一般,不像于伟正在省委组织部当过常务副部长,和省委书记赵道方关系极为密切。周宁海显然资历浅得多,所以运作常委副市长的事情又有了几分希望。

  想到这里,易满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作为挂名的市委常委,易满达现在手上的工作并不多。统战工作嘛,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

  正打着哈欠,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有节奏。

  “进来。”易满达头也没抬。

  机要员小刘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办公桌上:“易常委,今天的文件。”

  易满达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还在报纸上。小刘放下文件,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易满达放下报纸,拿起文件翻看。最上面是省委的常规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地市报送年度工作总结。下面是市委办转来的几份简报,还有几份需要传阅的文件。他拿起钢笔,在传阅件上签了三个字“已阅知”,然后画了个日期:1993年11月10日。

  如今易满达不是事关核心业务的常委,不分管组织、纪检、政法这些实权部门,担子小了很多,也轻松了不少。签完字,就看着一叠信件。

  市委常委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不同单位和个人的来信,有的邀请参加培训考察,有的反映情况,有的通过写信来表达感激、联络感情。

  易满达对于这种一般的信件,通常不拆开,直接丢到一边,只是今天无聊就拿起信封看了看。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东原市委易满达亲启”,没有落款!

  下面用宋体字印刷着“曹河县第一照相馆”。

  易满达心里没当回事,应当是自己前些天去曹河考察的时候的照片,他拿起剪刀信封剪开。

  里面果然是一张照片,五寸大小。

  易满达翻开照片看到画面顿时弹了起来,像被狗咬了一样。

  画面里自己正和许红梅在一起。许红梅表情销魂,衣衫不整;自己只露出半张脸,侧对着镜头,但那个背影、那件衬衫、那条裤子。

  “妈的,阴魂不散啊。”

  易满达顿时脸色苍白,像刷了一层石灰。心跳加速,咚咚咚地敲着胸膛,像要跳出来。整个人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手里的照片抖得都要拿不住了,似乎照片自己会跳动。

  是谁?是谁给自己寄了这张照片?又是谁发现了这张照片?

  王铁军已经在看守所暴毙。而那个拍照的牛建,自己也已经找人打过招呼了,他还在里面待着。

  怎么这张照片还流露出来了?而且据牛建交代,他虽然拍了照,但胶卷已经交给了王铁军,手里已经没有照片了。

  易满达看着这张照片,感觉到一阵后怕,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发冷。这意味着除了王铁军,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张照片的事,还有第二个人手里有这张照片!

  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戴着手铐,和许红梅一起被拉扯进公安局的警用面包车,警笛呼啸,路人围观;自己身败名裂,妻子将自己驱逐出门,净身出户;一切的名誉和地位都化为乌有,几十年的奋斗付诸东流。

  想到这里,易满达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原本还以为王铁军的死是上天在眷顾自己,是老天爷帮自己扫清了障碍。现在看来,王铁军是白死了,死得毫无价值。

  到底还会有谁有这张照片?

  易满达拿起信封仔细看。信封是普通的信封,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地址和收信人,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易满达正在发呆,这个时候就听到了敲门声。

  易满达赶忙手忙脚乱的把照片收了起来,喊了声进来。

  于伟正书记的秘书林雪探头笑道:“易常委,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啊?林雪,书记找我?书记一个人找我还是和林书记一起找我?”

  “是和周书记一起找您!”

  “啊?哦哦,好,我打个电话就马上上去!”

第282章易满达惊慌失措,吕连群内部整顿

  电话就摆在办公桌的左手边,他盯着电话机上的数字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打给黎泰平?怎么说?说自己和曹河县机械厂的女副书记许红梅厮混,被人偷拍了照片?

  说现在有人拿着照片来敲诈,开口就要五万五千元?

  易满达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

  黎泰平是什么人?省纪委书记,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自己虽然曾经在省纪委工作过,给老领导当过秘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自己出了这种丑事,黎泰平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理?是念旧情拉自己一把,还是大义灭亲?

  易满达不敢赌。他太了解黎泰平的脾气了,虽然也护犊子,但是原则性还是有的,最恨的就是干部生活作风问题。

  去年省财政厅一个副厅长,就是因为和女下属有不正当关系被举报,黎泰平亲自督办,硬是给撤了职,一撸到底。

  冷汗顺着易满达的鬓角流下来,痒痒的,像蚂蚁在爬。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看着桌面上的两张信封,一个是挂号信的信封,里面套着一个第一照相馆的信封。

  易满达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八年,在省纪委干了三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当年跟着老领导下去办案,面对那些哭天抢地的涉案干部,他都能面不改色。现在不过是一张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有什么好怕的?

  易满达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故意写得这么丑,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笔迹。

  下面印着一行宋体字:“曹河县第一照相馆”。

  曹河县。易满达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甩了甩头,不敢再想下去。他捏了捏信封,感觉里面除了照片,还有别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信笺纸,淡黄色的,抬头印着“曹河县砖窑总厂”七个红字,下面是厂址和电话。这种信笺纸易满达见过,很多企业都用,粗糙,廉价,但实用。

  纸上用同样的蓝色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还是那么丑:

  “易满达,衣冠禽兽,禽兽不如……玩弄女性,道德败坏,不配当领导干部。这张照片值五万五千元……。”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

  易满达盯着那几行字,没头没尾,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笑了。

  是敲诈。纯粹的敲诈。

  如果是举报,如果是想搞垮他,应该直接把照片寄给省纪委,寄给市委,寄给于伟正。但对方要的是钱。五万五千元,一个很具体的数字。

  为什么要五万五千元?易满达想不明白。五万,或者六万,都是整数,为什么要五万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要的是钱,不是他的政治生命。

  只要要钱,就好办。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易满达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然后他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有点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他和许红梅在宾馆的房间里,许红梅衣衫不整,表情……易满达不敢细看,赶紧移开目光。

  但仔细看,照片里的他只露出半张脸,侧对着镜头。那个背影,那件白衬衫,那条灰色的确良裤子,确实是他。但如果不仔细看,如果不熟悉他的人,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易满达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就算于伟正收到了这张照片,他也可以咬死不承认。照片这么模糊,只露了半张脸,凭什么说是他?他可以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是政治对手在搞鬼。他在光明区工作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搞他,很正常。

  对,就这么说。咬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陷害。

  易满达把照片和信纸重新装回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易满达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里,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开了,是机要员小刘:“易常委,于书记的秘书林雪刚才来电话,说于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周书记也在。”

  易满达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不可能。如果是照片的事,于伟正不会这么客气地让秘书打电话,应该直接让纪委的人来了。

  易满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小刘点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易满达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支烟,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从统战部办公楼到市委主楼,要穿过一个大院子。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易满达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快步走着。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是市委机关的干部,见到他都点头打招呼:“易常委。”“易部长好。”

  易满达也点头回应,脸上挂笑,但笑得很勉强。

  于伟正的办公室上面挂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铜牌,擦得锃亮。

  易满达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于伟正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易满达推门进去。

  周宁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看他进来只是挑眉看了一眼。

  见易满达进来,于伟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周宁海倒是冲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于书记,周书记。”

  于伟正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周宁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满达同志,坐。”

  易满达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他偷偷打量于伟正,于伟正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易满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的那张照片,想起那封信,想起“衣冠禽兽”四个字。如果于伟正也收到了这样的信,如果周宁海也知道了……

  不,不会的。如果知道了,于伟正不会这么平静。以于伟正的脾气,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于伟正终于看完了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易满达。目光很平静。

  “满达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谈谈东方神豆项目的事。”

  易满达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但马上又提了起来。东方神豆项目,那是他心里的一个疤,一碰就疼。

  “于书记,这个事我检讨。”易满达赶紧说,态度很诚恳,“是我识人不明,被刘坤那个骗子给骗了。我给市委添了麻烦,给东原造成了损失。”

  他说得很流畅,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检讨要深刻,态度要诚恳,但责任要推,主要是刘坤太狡猾,自己也是受害者。

  于伟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今天不谈检讨,谈具体的。”

  易满达愣了一下。不谈检讨?谈具体的?谈什么具体的?

  于伟正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周宁海,周宁海又递给易满达。易满达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公安厅的函,关于东原市东方神豆项目涉案资金的处理意见。

  “你看看,”于伟正说,“光明区被查获的那四百万,已经追回来了,这个你知道。但东洪县那五百万的大豆种子预付款,还在省公安厅扣着,说是涉案资金,不好办啊。”

  易满达快速浏览着文件。文件不长,就一页纸,但意思很明确:省公安厅认为这五百万是涉案资金,有争议要冻结,等刘坤的案子审结了再说。

  “于书记,这个……”易满达抬起头,面露难色,“刘坤骗了不少单位,再拖下去,要出事的。”

  他说的是实话。东洪县那五百万,是县财政垫付给刘坤公司的,紧接着又敛了农民的钱。现在农民天天到县委县政府闹,要求退钱。

  于伟正看着易满达,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满达同志啊,你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在省纪委也工作过,人脉广,关系多。我打听过了,省公安厅管这个事的领导,是你当年的老领导,在办公厅的时候带过你。”

  易满达心里一紧。于伟正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于书记,您说的是……张副厅长?”易满达试探着问。

  “对,张振华副厅长。”

  于伟正点点头,“他以前是纪委书记,现在还代管经侦,这个案子就是他亲自抓的。满达啊,这个事,你得去协调。”

  张振华是他的直接领导,关系确实不错!

  于伟正既然开了口,就是下了命令。命令是不能讨价还价的。

  “于书记,我……”易满达斟酌着词句,知道可以去办,但是绝对不能这么痛快。

  “我去试试。但张厅长那个人,您也知道,原则性很强,我恐怕……”

  “恐怕什么?”于伟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满达同志,这个项目是你引进的,现在出了事,你得负责善后。这五百万要是拿不回来,东洪县的农民闹起来,谁去平息?你吗?”

  “于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易满达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张厅长那边,我会尽力去做工作。但检察院和纪委那边,还得您出面协调。毕竟这钱涉及到多个部门,光公安厅一家说了不算。”

  于伟正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这个你放心。我现在还兼着代理检察长,检察院那边我去协调。纪委那边,也是你的老东家,还是你去沟通,不能推。满达啊,”

  于伟正看着易满达,目光很深沉,“这个事,你要善终。善始善终,是一个干部最基本的素质。这五百万拿不回来,东洪县的农民不会答应,市委也不会答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满达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于伟正这才露出一点笑容,虽然很淡,但总算是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宁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和:“满达同志啊,于书记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在省里工作多年,人熟地熟,办起事来比我们方便。只要这五百万能拿回来,东洪县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农民的情绪也能稳定下来。这是大事,关系到社会稳定,马虎不得。”

  “周书记,我明白。”易满达连连点头,“我一定全力以赴。”

  两人一唱一和,算是把这个任务安排在了易满达的头上。

  晚上的时候,曹河县委招待所在县城西头,是个独立的大院,七八栋两层小楼错落有致。

  吕连群住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一楼,房子是县委统一安排的,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

  晚上十点多,吕连群才回来。

  他今天在政法委开了个会,研究王铁军案子的后续处理。会开得长,散了会又在办公室看了会儿文件,这才回来。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赵文静县长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工作。

  吕连群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他摸到开关,“啪”一声打开。灯光亮起,照亮了客厅。

  客厅不小,摆着一套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

  “回来了?”里屋传来媳妇的声音,接着是拖鞋的踢踏声。

  媳妇王秀英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了卷,脸上抹了雪花膏,香喷喷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王秀英一边埋怨一边接过吕连群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端。”

  吕连群“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王秀英端来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一会儿泡泡脚。”

  简单吃了饭,吕连群把脚放进热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

  水温热乎乎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秀英又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喝点茶,刚沏的。”

  吕连群睁开眼,看了媳妇一眼。王秀英比他小五岁,今年四十多。在县电厂筹建处当工会主席,工作清闲,没什么事,就是组织组织职工活动,发发福利。电厂还在建设,效益还没出来,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块。

  “今天又去打麻将了?”吕连群问,语气里带着不满。

  “就……就玩了一会儿。”王秀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有些闪烁,“陈局长的老婆,钟县长的媳妇,还有公安局袁政委的爱人,三缺一,非叫我去。你在外面,家里的这些关系我总得维护。”

  吕连群皱了皱眉:“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她们都是本地干部家属,咱们是外地来的,跟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王秀英勾着毛衣,“整天在家待着也闷得慌。电厂那边又没什么事,一个月去不了几趟。不打麻将,干什么去?”

  吕连群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王秀英在东洪的时候,在教育口工作,虽然也是个闲职,但好歹有个单位,有同事,有事情做。

  到了曹河,安排在电厂筹建处,电厂还没建好,根本没什么事。她一个人在家,确实闷得慌。

  可是打麻将……吕连群总觉得不妥。那些官太太,一个个精得很,今天请你打麻将,明天请你吃饭,后天就找你办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吕连群懂。

  “今天手气怎么样?”吕连群随口问。

  “还……还行。”王秀英的声音更低了,“赢了点。”

  “赢了多少钱?”

  “没……没多少。”王秀英站起来,“我去给你加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有些慌张。吕连群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起了疑。

  王秀英这个人,藏不住事,一撒谎就结巴,刚才她说话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不一会儿,王秀英端着一盆水又出来。

  “秀英,我可提醒啊,咱们到曹河来,是李书记给的机会。我如果在东洪,就和他们几个一样,贾彬看我肯定不顺眼,要不是李书记把我带过来,我现在早就被调整到二线,等着退休了。”

  王秀英坐在旁边拿起毛衣:“我知道。”

  “知道就好。”吕连群说,“我当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还在牵头处理王铁军的案子,现在可是很微妙的。”

  “我知道。”

  “王铁军的案子,牵扯的人多,牵扯的事也多啊。”

  吕连群放下茶杯,看着王秀英,“那个账本,现在在我手里。上面记了不少干部的名字,八百多万的窟窿。李书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别人能推,我是不能推。”

  “干活的都是你,吃饭不带你,我今天可是听他们在说,,晚上有接待,也没看带你去!”

  吕连群并不希望王秀英和这些人牵扯的太多,就嘱咐说,“那些官太太请你打麻将,不是白请的。她们的男人,说不定就在账本上。她们请你,我看是想从你嘴里套话,是想让你吹枕边风。”

  王秀英不以为然:“你以为我没长脑子,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我是知道的。”

  “没说就好。”吕连群重新端起茶杯道,“以后少跟她们来往。电厂那边,没事就去转转,看看工程进度。实在闷得慌,就去街上逛逛,买买菜,做做饭嘛。打麻将,能不去就不去。”

  “嗯。”王秀英应了一声。

  王秀英加了些水,热水烫得吕连群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吕,”王秀英一边给他搓脚一边说,“我今天……今天听她们说,电厂建好了,效益可好了。南方那些电厂,工人一个月能拿六七百,好的上千。咱们这儿,什么时候能发那么多钱啊?”

  吕连群闭着眼睛:“电厂还没建好呢,说这些太早。就算建好了,效益好不好,还得看经营。南方是南方,咱们是咱们,不能比。”

  “可是……”王秀英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现在太穷了。”王秀英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够干什么的?孩子刚结婚要钱,老人看病要钱,哪哪都要钱。你看袁政委的媳妇,穿的是羊毛呢子大衣,戴的是金项链。钟县长的媳妇,手上戴的是金镯子。我呢?就这一件呢子大衣,还是去年买的。”

  吕连群睁开眼,看着王秀英。

  这些年,这日子过的是紧巴巴的,但是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吕连群叹了口气,“秀英,咱们不能跟她们比。你看现在这次查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脱层皮,现在说了,至少要退钱。咱们靠工资吃饭,也踏实嘛。”

  “踏实有什么用?踏实能当饭吃?踏实能给孩子接济嘛!老吕,你都五十五了,还能干几年?等退休了,谁还认得你?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吕连群没说话。王秀英说的,他何尝不知道。他五十五了,最多再干五年,就得退。退了以后,工资少一半,日子更难过。

  “秀英,李泰峰以前多风光,已经进去了。今天收一百,觉得没事;明天收一千,觉得没人知道;后天收一万,觉得天衣无缝。结果呢?早晚出事!”

  王秀英不说话了,吕连群站起来,端起洗脚水去卫生间倒掉。回来的时候,王秀英已经收拾好情绪,正在铺床。

  床是硬板床,铺着两床棉被,很厚实,很暖和。

  王秀英也上了床,关了灯。

  王秀英想着今天打麻将的事。今天三个人又是倒茶又是递水,客气得不得了。打牌的时候,故意放炮给她,让她赢钱。最后散场的时候,袁政委塞给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说是一点心意。

  她推辞不要,袁政委的老婆硬塞给她,只是说:“吕书记在县里工作辛苦,我们这些做家属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一点心意。以后有什么事,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千万别为难。”

  一万块。厚厚的一沓,用牛批档案档案包着。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告诉吕连群。她不敢。

  吕连群以前倒是喜欢大吃大喝,但是从来不敢往家里带钱,知道分寸在哪里。

  如果吕连群要是知道了,那个脾气非骂死她不可。

  可是那一万块……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五,一万块,她得不吃不喝攒七八年。

  黑暗中,王秀英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还在,硬硬的,硌手。

  她想起袁开春老婆的话:“当官就是为了挣钱。”

  王秀英辗转反侧,手心里全是汗。

  早上六点多钟,王秀英的窗玻璃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出的无名草木图。

  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哗啦”,那是清洁工在扫地,竹帚划过水泥地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脆亮。

  吕连群还是在小院里跟着广播的节奏打了一阵太极拳,只感觉浑身微微发热了,才收了剑回到了家里,一番收拾后,就去了办公室。

  落座不久,县纪委的粟林坤就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来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

  吕连群戴上眼镜看着材料,然后两个剑眉拧成一团道:“先从公安内部抓起吧,这个郝建国是看守所长,工资啊能算的出来!哪里来的十万?我看就从这个郝建国开始问!”

  粟林坤揉了揉鼻子,提醒道:“这个同志,我听说正在考虑调整,计划是去城关镇派出所担任所长的!”

  吕连群听了之后,本已舒展的额头又皱了起来:“绝对不行!”

第283章曹河要正风气,开春使连环计

  办公室里有暖气片,玻璃上有一层雾气,听到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说不同意郝建国调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之后,眉头微皱。

  这事似乎是已经定了的事,县公安局党委已经开了会,但是所长是需要政法委审批的,如果吕连群不同意,这个郝建国的所长肯定是干不成的。

  粟林坤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半张脸。这个县纪委书记在曹河干了大半辈子,从办事员一步步爬上来,见惯了风浪,也学会了“和稀泥”的本事。

  但是这本地干部人情太重,作为纪委书记面对人情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但是面对纪委书记的位子该软的时候又软不下去。

  “吕书记,您看这个郝建国……是不是先放一放”

  粟林坤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像温吞水,“我了解了一下,这个同志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民警干到看守所长,也算老资格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嘛。”

  吕连群没抬头,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敲得“咚咚”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建国,建国……这名字起得有时代特色。叫建国、建军、建华的真不少,一抓一大把。市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就叫刘建国,我认识,今年还一起喝过酒。”

  他抬起头看着粟林坤:“老粟啊,我是政法书记,县委让我牵头这个事,我不收拾政法系统的干部先去收拾个宾馆老板,这不是柿子先捡软的捏嘛。”

  粟林坤只是建议,最终意见自然是以吕连群的意见为准。

  “我是分析过的,这个孙红印是宾馆经理,搞不好给你整个宾馆的资金放在那里了,还不好办。但是郝建国啊是看守所长,他哪里来的十万块钱?十万块啊,老粟!他一个看守所长,一个月工资撑死两百块,不吃不喝三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粟林坤脸上却还挂着笑:“吕书记啊,看守所那个地方……您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我是怕刚开始就动政法系,难度很大!说不定,他们也有灰色小金库嘛!”

  小金库,基本上各个单位都有,他们游离于财政监管体系之外,成了各单位的“第二财政”,既养人,也养事,更养着某些人的私欲。

  吕连群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我今年啊也一直在研究业务啊!去年看守所的采购记录我调了。你看这一项,被服采购,单价三十五,数量五百套,总价一万七千五。市场价多少?二十五一套顶天了!这一项就多报了五千!”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戳着纸面:“还有这个,伙食费。在押人员每人每天标准三块五,实际支出两块八。一个月下来,三百多号人,能省出小两千!这些钱去哪了?进了谁的腰包?”

  粟林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他咧了咧嘴。

  “吕书记,您说得对,我只是考虑……动政法系统的人,困难太大。公安那边,袁政委、孟局长,都是本地干部,郝建国在看守所干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铁板一块。真要动他,阻力不小,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吕连群盯着粟林坤看了几秒钟,看得粟林坤心里发毛。

  “老粟啊,”吕连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这个意见,孙红印管着县委招待所,迎来送往,油水不少。动他,阻力小,见效快,还能敲山震虎。”

  粟林坤眼睛一亮,孙红印主要是依仗着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这陈友谊自己都学习缝纫技术去了,自然没人给孙红印说话。

  “对啊,孙红印这个同志,我早就听说有问题。宾馆采购,虚开发票,克扣员工工资,吃拿卡要……问题一抓一大把。动他,没有困难!”

  吕连群打断他,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林坤啊,没有了困难,也就没有了机会!”

  粟林坤愣住了:“机会?自己这把年龄还有什么机会,估计下次换届,就是二线了!”

  吕连群不再客套,直言道:“孙红印要动,郝建国也要动。两边同时进行,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人我喊过来,你们纪委的同志负责问话。我们政法委问话不专业,这也是县委的意思。”

  “吕书记,这……”粟林坤还想推脱,“纪委这边人手也紧张,最近案子多,忙不过来……”

  “老粟啊,”吕连群不再给粟林坤推脱的机会,“这个事情你不能再推了!你是纪委书记,查办干部是你的职责嘛!我知道你难,本地干部,人情往来,抹不开面子。但是,县委定了章程,得办!”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台账,抖得哗哗响:“郝建国的问题,明摆着!十万块钱,他一个看守所长,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下!要么受贿,要么挪用公款!不管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粟林坤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吕连群,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吕书记,您说得对。”粟林坤深吸一口烟,吸得猛了,呛得咳嗽起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话提纲怎么拟,人员怎么安排,时间怎么把握。

  粟林坤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说到后来,也渐渐进入了状态,提了几条建议,都挺在点子上。

  “问话的时候,要讲究策略。”粟林坤说,“先问孙红印,孙红印问题明显,好突破。突破了孙红印,加上彭树德的分析基本就有底气了,到时候再集中精力攻郝建国,就有底气了。”

  “对!”吕连群点头,“还要注意保密。消息不能走漏,否则打草惊蛇,不好办了。”

  商量得差不多了,粟林坤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吕连群:“吕书记,还有个事。‘曹河清风行动’第二期的方案,我和电视台那边碰了一下,拿了个初稿,您看看。”

  吕连群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所谓“曹河清风行动”这是县政府赵文静县长首先提出来的,在县委常委会上得以通过。

  具体的措施是由县政法委牵头,县纪委、公安局和县电视台联合搞的一个行动,重点是通过明察暗访的方式,在扫黄打非和公款吃喝两个重点领域同步推进,由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全程记录执法过程,形成内部片,在全县各单位播放。

  第一期暗访了财税宾馆,拍了十几个干部公款吃喝,也查了几桌打麻将赌博的干部,组织者被免职,内部片一放,在全县干部中震动不小。

  第二期计划查曹河宾馆,由于第一期有了经验,第二期方案自然是轻车熟路,更为成熟。

  “曹河宾馆?这个方案不错啊。”吕连群边看边点头,“赵县长提的这个点子好,第一期效果很明显,财税宾馆那边现在清静多了,没人敢去公款吃喝了。”

  “是啊,”粟林坤说,“第二期我们打算扩大范围,重点查曹河宾馆。方案里写了,还是不打招呼,随机抽查,记者全程跟拍。拍到了就内部曝光,该处理的处理,该通报的通报。”

  吕连群合上文件,递给粟林坤:“行,这个方案我同意。咱们一会儿去找李书记汇报,把这个事也一并说了。李书记和赵县长都很重视这个事。”

  粟林坤把文件收好,看了看表:“那咱们现在就去?趁热打铁,事不宜迟。”

  “走吧。”吕连群站起来,抓起绿色的军大衣。

  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县委大院,来到主楼三楼

  吕连群敲了敲门。

  “进来。”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门口。

  推门进来,我正在和副县长蒋笑笑说话,见是他们俩,对蒋笑笑说:“笑笑,你先去忙,按刚才说的办。”

  蒋笑笑点点头,冲吕连群和粟林坤笑了笑,出去了。

  我指了指沙发:“坐。”

  吕连群和粟林坤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吕连群说明来意,我没急着听汇报,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文静吗?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吕书记和粟书记都在……好,我们等你。”

  我放下电话,对吕连群和粟林坤说:“稍等一会儿,文静县长马上过来。”

  作为县委书记,可以随时随地的通知一个干部过来安排工作,县长自然也不例外,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权威。

  吕连群和粟林坤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到三分钟,赵文静就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脸上带笑,走路带风,像一阵春风。

  “李书记,吕书记,粟书记。”赵文静打了个招呼,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我那边正准备政府常务会的材料。”

  “耽误你开会了。”我笑了笑,“不过这事也挺急,想听听你的意见啊。”

  我转向吕连群:“连群,你先说。”

  吕连群开始汇报。他把郝建国的问题、孙红印的问题,以及两人商量好的双线出击方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该强调的地方强调,该省略的地方省略。

  赵文静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问得很细:“郝建国这边,纪委你们的外围工作做没有?银行流水?时间、金额、存入网点,都查清楚了吗?还有孙红这事涉及哪些供应商?有没有串通作案的可能?”

  吕连群一一回答,回答得很到位。很多外围工作还没有做,人员太多了,准备的并不完全充分。

  但是有文静在关注具体这些细节,我倒是轻松了不少。

  汇报完了之后,赵文静看向我,等我表态。

  考虑了大概一分钟,确实如果只查孙红印是没什么压力,但是正如吕连群所讲,也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

  “给了大家三天找县委政法委和县纪委主动说明情况,有没有来的?”

  吕连群摇头道:“一个没有,我看都觉得是王铁军死了,死无对证法不责众了。”

  县委还是想着,如果大家愿意把非法收入找组织说明情况,可以退缴的,就从轻处理;拒不交代、对抗组织的,将依法从严查处,绝不姑息。现在看起来,大家都觉得“法不责众”,县委不会真正的动这个账本了。

  “孙红印……可以动。宾馆经理,位置不高,影响不大,动了也就动了。郝建国……也要办!十万块钱问题不小啊,两边同时进行的方案是稳妥的!”

  “公安系统那边……”我抬起头,“孟伟江和袁开春什么态度?通气了吗?”

  “还没和他们通气。”吕连群说,“我想着,先向县委汇报,您同意了,我们再和局长政委沟通。”

  我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暂时保密,等到到案了再说,县纪委马上着手从外围摸一摸证据,现在王铁军死了,这一个账本啊属于孤证,在公安系统孤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必须尽快补强证据!”

  想着有“八百多万”,涉及四十多人,我还是觉得心口发沉,稳妥起见,就嘱咐道:“这是第一个案子,也是突破口,这两个同志如果态度好,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可以从宽处理。给政策,给出路嘛。”

  这话说得含蓄,但吕连群听懂了。我的意思是,只要是钱到位了,人可以从轻再商量,这样的话也避免后面那四十一人抱起团来破罐子破摔。

  “李书记,我明白。”吕连群点头,“我们把握分寸,该严的严,该宽的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又看向粟林坤:“老粟,你是纪委书记,问话这一块,你负总责。吕书记配合你。记住,县委现在的重点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不是整人。”

  粟林坤连连点头:“李书记,我明白,既要查清问题,又要维护稳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问话提纲,”我说,“给我看一下。我心里有数,才好把握方向,掌握火候。”

  “已经拟好了。”粟林坤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双手递给我,“这是初稿,书记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马上改。”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问话提纲列了十几个问题,从个人基本情况到财产来源,从工作履历到社会关系,很详细,也很规范,该问的都问到了,不该问的一句没提。

  “可以。”我把提纲拿给文静,文静扫了眼也肯定道:“我看可以,就按这个来。记住,程序要合法,证据要扎实。不要给人留下把柄,更不能授人以柄。要办就办成铁案。”

  “是。”吕连群和粟林坤同时应道,声音很齐。

  粟林坤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我:“李书记,赵县长,还有第一件事要向您汇报。‘曹河清风行动’第二期的方案,我们和电视台那边已经拟好了,吕书记也过目了,现在请二位领导审阅。”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起来。这是一份联合行动方案,政法委牵头,公安局、县纪委和县电视台共同实施。

  我翻到具体行动安排那一页,看到“突击检查曹河宾馆”这一条,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啊。”我合上文件,看向粟林坤和吕连群,“第一期在财税宾馆拍了十几个干部公款吃喝,内部片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一放,效果立竿见影。现在风气有所好转,至少明面上没人敢顶风作案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电视镜头比文件管用,曝光比通报管用。”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第二期要保持这种突击性,不打招呼,随机抽查。曹河宾馆……很好,就从这里开始。孙红印不是有问题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也给其他干部提个醒。”

  我看向吕连群:“连群,这个行动是公安局牵头,你要把握好节奏。既要查问题,又不能影响正常接待工作。尺度要拿捏好,既要形成震慑,又不能搞得人人自危。”

  “李书记,我明白。”吕连群点头,“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以教育提醒为主,处理惩处为辅。重点是形成氛围。”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文静拿起方案赞许地点点头,“先积累经验,把流程摸熟,把队伍练好。等时机成熟了,我看第二期可以考虑放到县电视台公开播出。让全县老百姓都看看,县委政府是怎么抓作风建设的,是怎么动真碰硬的。”

  拿到电视上去播,等于自曝家丑,这对县里干部的形象还是有所损害,我是有顾虑的。

  赵文静道:“内部片在干部大会上放,只能震慑干部。拿到电视上播,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那震慑力就大了!我看对扭转风气效果更好!”

  吕连群和粟林坤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赵文静这个建议,比他们想的要激进得多。

  粟林坤犹豫了一下,说:“赵县长,这个……是不是太急了点?直接上电视,影响太大。万一拍到了不该拍的人,或者处理不当,容易引发矛盾,甚至激化矛盾。”

  “哪有不该拍的人?”赵文静笑了,“老粟,只要是干部,都该受监督,正常的公务接待,可以掐了不放!”

  她转向我,语气诚恳:“李书记,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第一期已经积累了经验,第二期方案也成熟了。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清风行动搞出声势,搞出影响!”

  我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文静又说:“我知道,直接上电视有风险。但风险越大,效果也大!”

  我能理解文静的心情,才来不久就看到干部酗酒闹事。

  我看向吕连群和粟林坤:“你们俩怎么看?”

  吕连群沉吟了一下,说:“赵县长的建议,有道理。直接上电视,震慑力确实大。但是我看操作上要谨慎。

  粟林坤补充道:“还有啊,被拍到的干部不好处理了。一旦上了电视?是吧,我担心……。”

  我知道这两位同志的考虑是有一定道理的,我看向文静:“文静,直接上电视,不是小事,这样吧,等第二期拍出来之后,再研究。”

  赵文静看我有所犹豫,眼神马上软了下来,这个眼神我读懂了,你是姐夫,我听你的。

  我还是给粟林坤打气道:“但是处理涉案干部的事,你们只管去干,背后有我!你们面前只有程序没有困难,啃不动的拿不下的都交给我,不退钱就直接出手续双规!”

  时间过了两天,县纪委一直在进行外围的调查,这些钱从砖窑总厂王铁军那里取了出来,不可能放在家里,因为银行仍然有接近10个点的利息。

  虽然没有给县公安局通气,但是曹河县就这么大,郝建国和孙红印都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特别是郝建国,这两天也一直到处打听,县公安局党委报给政法委关于郝建国调任县公安局城关镇派出所的请示被压了下来。

  郝建国一打听才知道,县政法委基本是否决了这个请示。

  曹河县公安局那辆新的警用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东原市。

  这辆海狮面包车是海外的原装进口品牌,据说是省里查获的一批走私车,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分发给了基层单位。

  这车马力足性能好,加上公安局的蓝白涂装和警灯,外观大气,而且里面的空间很宽敞,基本上成了政委袁开春的专车。

  司机在前面开车,邓立耀和袁开春坐在中间一排,郝建国坐在后面,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基本上是把县委和县政法委骂了个遍。

  郝建国扒着座椅探头道:“政委啊,您说,不让我去城关镇也就算了,这把我所长也拿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袁开春在车上也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串油亮的菩提子,眼皮都没抬:“别急嘛,这不是来找关系了嘛!”

  郝建国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许红梅到底和易满达是不是真的,我怎么听人说他俩就是被人给拍了!”

  邓立耀丢出去烟头道:“我也听说了,说牛建不是县长的意思,是市里面的意思,就是得罪了易满达!”

  现在整个曹河的官场上都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易满达和许红梅搞在了一起,这许红梅才去了市里的机关。

  但是这许红梅确实能量不小,车上的几个人都是见识了,邓立耀和郝建国找马定凯都办不成的事,这次找了许红梅,省厅里直接有人打电话给县局打招呼,邓立耀如愿已经去了经侦大队,若不是郝建国在王铁军那里放了十万块钱,这郝建国去城关镇派出所的事也办成了。

  邓立耀和许红梅打交道多一些,就道:“政委,我估计许红梅敢接这个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办的成。”

  袁开春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办不成,吕连群必须给我们办,正好你俩都在,回去老邓你给城关镇派出所打个招呼,这次我来找人安排,把吕连群的媳妇弄到曹河宾馆打牌,到时候这个清风行动,就把这个吕连群的媳妇抓了,到时候唱个双簧!

  邓立耀前段时间没有具体职务的时候,成了闲人,就是他代表县公安局协调“清风行动”专项工作。

  现在虽然到了经侦,但是这个工作依然由他牵头。

  邓立耀道:“政委,什么意思?”

  袁开春早就算计好了,就道:“我来出面,找几个老板的媳妇把吕连群的媳妇约到曹河宾馆打牌,再让纪委的人来查。到时候啊,咱们再出面,把吕连群的媳妇放了,罚款啊替她交了,到时候,吕连群不就欠咱们一个人情嘛!”

  郝建国道:“他不识好歹怎么办?”

  袁开春笑了笑,指尖捻着菩提子,一颗一颗:“菩萨不是吃素的,是吃香火的!他不同意,就把他一起弄下来!”

第284章袁开春层层设局,许红梅居中牟利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何况袁开春、邓立耀和郝建国三个人都是长期在公安战线上的,其逻辑能力、思维能力和实践经验都极为丰富。

  三人凑在一起躲在暗处做局,可以说完全可以利用规则和权力,精准设局、层层布网,别说像王秀英这般没什么心眼的女同志,就算是经验老到政客,也难免被算计。

  这也就是外地干部开展工作,最难的地方——既要借势破局,又要避嫌自保。动静小了,打不开局面,动作大了,便容易遭到报复性的反扑。

  袁开春交代了几句怎么拿捏分寸,既不能让王秀英察觉异样,又得让她心甘情愿往里钻之后,面包车已经进了市区,车速也就慢了下来。

  车窗外,袁开春接过了邓立耀递来的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抽了一口之后说道:“我听说这个这个许红梅是结过婚的?”

  邓立耀赶忙道:“也算,也不算!”

  袁开春挑眉道:“什么意思?”

  邓立耀道:“她前夫是棉纺厂的工人,两人办了结婚证,但没办酒席,也没过几天,说是这个马广德就把这小娘们送给马定凯了,结果就离了。”

  袁开春不屑的吐了口烟,眼神里都是对这许红梅的不屑:“在座的谁不是想当个好干部,咱们啊豁出去半条命,五十多我才整个正科级,她岔开就是正科级了,找谁说理去?”

  今天,三个人找的还是许红梅,只是袁开春作为县公安局的政委,还是要几分面子的,不好直接登门,便直接去了吃饭的地方。由郝建国和邓立耀两个人去市委大院接许红梅到温泉酒店吃饭。

  温泉酒店不愧是东原条件最好的酒店,门口的小院子里停着不少的车。

  其中不乏挂着市委、市政府牌照的桑塔纳和一些单位的公车,公检法司的车也不在少数。

  这辆进口的海狮面包车在县里算的上是有头有脸了,但是在几辆越野车跟前,就显得寒酸了。

  袁开春下车之后,服务员迎上来,没什么特别的尊敬,这里的服务员招待省里和市里的客人,早已见惯了各色人物,对这辆印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的客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袁开春在曹河是一号人物,但是到了这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气质都很高贵,一个科级的县局政委自然也就低调了起来,但骨子里的底气还在。

  安排好了包间之后,就在大厅里找了角落颇为淡然的看起了报纸。

  面包车来到了市委大院,没有提前登记,警车也不能随便出入市委大院。

  邓立耀给许红梅打了电话,许红梅不想在市委大院里太过招摇,就让两人在街口的巷子里等她。

  两人在地上丢了七八个烟头,好在今天阳光不错,不然两个人也要骂娘了。

  郝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像刚粉刷过的墙。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盖,敲得“嘚嘚”响,像在敲丧钟。

  开车的邓立耀看了他一眼,劝慰道:“老郝,别太紧张。这小娘们既然答应见咱们,就说明有戏。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能不紧张吗?”

  郝建国声音有些发颤,“吕连群那个老东西,铁了心要查我!十万块钱……十万块钱啊!够我枪都够了!”

  郝建国说的夸张了,十万块钱确实不需要枪毙,但是倾家荡产,也够蹲十年大牢了。

  邓立耀没接话。

  他自己心里也慌,经侦大队大队长是股级干部,不需要县委政府批准,也是孟伟江去找吕连群说了好话,但是这些事持续的闹下去,自己之前在城关镇派出所的事再给翻出来,必然是前功尽弃了。

  自己还在马定凯那座庙上放了五万,调动到经侦大队找许红梅又是两万,前后砸了七万块钱进去,这送给马定凯的钱,心疼啊。

  这家伙不讲规矩,办不成事,也不退钱。

  郝建国跳下车,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又摸了摸腋下的公文包。包里装着两万块钱,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

  两人在门口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像等了十年。终于,许红梅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风衣,领口露出一截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像刚剥壳的鸡蛋。

  怀孕快三个月,肚子还不明显,但身材已经有些丰腴,走起路来,腰肢轻摆,风姿绰约,像风中杨柳。

  郝建国和邓立耀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像见了皇帝的太监。

  “许主任,麻烦您了,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们。”郝建国脸上堆满笑容,那笑像贴上去的,假得很,“您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许红梅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皇后对臣子施恩。

  她骨子里那种傲娇,是多年在男人堆里周旋养出来的,被几个领导捧惯了,自然就把自己当公主了。

  虽然现在傍上了唐瑞林这棵大树,调到了市协政,但面对这些基层干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像孔雀开屏,炫耀羽毛。

  三人上了车。邓立耀发动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往温泉酒店开去。车子开得稳,但郝建国的心,却像在坐过山车,七上八下。

  路上,郝建国几次想开口,都被邓立耀用眼神制止了——急什么?沉住气!

  许红梅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两人聊着曹河的旧事。

  车辆有些颠簸,许红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肚子。

  她没告诉其他人自己怀孕的事,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赌赢了,母凭子贵;赌输了,万劫不复。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到了温泉酒店。

  这是东原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唐瑞林在这里给她长包了一个套房,一个月八百,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但有钱人的世界,穷人不懂。

  车刚停稳,酒店门口就迎上来一个人。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也早就等在门口了。

  “许主任,欢迎欢迎啊!”

  袁开春满脸堆笑,那笑像朵菊花,开得灿烂。他亲自上前拉开车门,一只手还护在车门框上,生怕许红梅碰着头,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伺候老佛爷,“您接待家乡父老,是我们曹河公安的荣幸!”

  许红梅下了车,微微一笑,笑得矜持:“袁政委太客气了。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见外。你们这么隆重,我倒不好意思了。”

  袁开春倒是比郝建国邓立耀沉稳的多,身为政委也有领导干部的底气:“许主任现在是市领导,能抽空见我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三人簇拥着许红梅进了酒店。

  大堂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像进了皇宫一般。

  服务员早就认识了老板的客人许红,见到许红梅,都点头哈腰:“领导好!”许书记您来了!”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虽然已经不是曹河县的机械厂副书记,但是许红梅确实更喜欢书记这个称号。

  她只是微微点头,服务员引着许红梅往电梯间走米。

  电梯到了三楼,出来就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袁开春在前面带路,走到308房间门口,已经有服务员等待。

  这在温泉酒店算是一个不大的包间,但是依然很精致,套间,外面是会客厅,里面是餐厅。

  会客厅摆着一套棕色的真皮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山水画,画的是“江山如此多娇”。

  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温泉池,水汽氤氲,景色不错,像仙境。

  “许主任,您坐,您上坐。”袁开春把许红梅让到主位上,自己坐在旁边。郝建国和邓立耀则坐在两边,倒是由需要办事的郝建国把位置空了出来。

  服务员进来泡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香气扑鼻。

  郝建国赶忙接过来水杯,毕恭毕敬的递给了许红梅。

  许红梅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就这点出息,还当所长?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许主任,您看我点的合不合适?要不要加两个”

  “不用,吃不讲究哈。”许红梅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吹得茶叶打转,许红梅没什么兴趣和这三个人一起吃饭,但是考虑到毕竟是老家公安口的,又收了钱,也是无奈来了。

  见许红梅不挑口,几人也就边吃边聊了起来,没有喝酒,气氛有些淡。

  “袁政委,郝所长,邓大队长,你们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下午还有个会,时间紧。”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该说了。

  袁开春清了清嗓子,像在清场,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陪笑说道:“许主任,是这样的。王铁军那个案子,您应该听说了吧?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许红梅点点头,动作优雅的夹了一筷子菜小口嚼着:“听说了一些。王铁军死了,人死账消嘛,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郝建国忍不住插嘴,“现在县里成立了专案组,吕连群牵头,粟林坤配合,要一查到底!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许红梅眉头微皱:“人死了都还查?不是听说不查了嘛,这就过分了!”

  邓立耀知道郝建国如今是心浮气躁,就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些:“就是王铁军放高利贷的记录。谁给了多少,谁收了多少,时间、地点、金额,利息,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我们公安系统……郝所长,还有几个兄弟,都在上面挂着。”

  许红梅放下筷子,也感觉到了棘手:“四十多个干部?……法不责众。县里能怎么样?总不能把四十多个人都抓起来吧?那曹河县不就瘫痪了?”

  “话是这么说,”袁开春叹了口气,叹得沉重,“但是吕连群那个人,您也知都看人下菜啊!李书记把他从东洪带过来,就是让他来啃硬骨头的!他现在铁了心要查,谁的面子都不给!六亲不认!”

  郝建国补充道,很是愤愤不平的道:“这两天我听说他们已经在弄证据了,准备对我和孙红印同时采取措施!这是要双管齐下,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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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红梅看了郝建国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落水狗:“你也在账本上?”

  郝建国脸色一白,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就是给过王铁军一点……一点小意思。不多,真的不多。”

  “多少?我得知道金额”许红梅问,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十……十万。”

  许红梅暗道,都说公安最黑看来是有道理的,一个小小的看守所长随手一拿就是十万,这样的话,自己找他们拿些钱,倒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了。

  “许主任,”邓立耀赶紧打圆场,“老郝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县里不讲情面,政法委牵头,纪委配合,我们公安系统内部又不好说话。所以……所以想请许主任帮忙协调一下。您在市里人脉广,说话有分量,一句顶我们一万句!只要您肯帮忙,这事就有转机!您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啊!”

  许红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易满达了。易满达去了省城,协调公安厅解冻东洪县那五百万资金的事。那是于伟正亲自交代的任务,易满达不敢怠慢。

  “袁政委……你知道这事吗?”

  袁开春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说得小心翼翼:“这个,红梅啊,您也是咱们老家出来的干部,这个,是吧,还请您多多关心啊!”

  许红梅问道:“直说吧,要我出面,最终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袁开春知道这话郝建国不好说,就道:“是这样啊,一个是继续让县政法委同意建国的调动,不调动也保留职务嘛。这第二个事,就是不在追究建国了。”

  许红梅听明白了,然后挑眉看向郝建国:“这是两个事嘛!”接着摇了摇头道:“政委,您再我不满您,这个事操作起来肯定有难度,需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县政法委主要领导,不是单纯从公安口能解决的。”

  袁开春赶紧点头:“红梅啊,我们当然明白难处,所以才请您出面协调,只要您肯牵头,其他环节我们全力配合,钱上面不是问题!”

  “这样吧,”许红梅放下茶杯,放下得很轻,“我只能帮忙问问。但是,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够了够了!”郝建国连连点头讨好道,“只要许主任肯帮忙,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话,说的太直了,没有丝毫的骨气,但是许红梅听了也很是厌恶的表情。

  邓立耀知道自己该离场了,赶忙站起来:“许主任,袁政委,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他使了个眼色,袁开春会意,点了点头,该上干货了。

  邓立耀出去了。郝建国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许红梅面前。

  “许主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郝建国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不能让您白忙活。这点肯定不够,您要再吩咐我。”

  许红梅看了一眼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不少于两万。

  她没接,也没推,只是笑了笑,笑得矜持:“袁政委,郝所长,你们太客气了。都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这么见外,倒显得生分了。”

  “应该的应该的。”袁开春赶紧说,说得诚恳,“许主任,您也不能空靠白牙的说嘛!”

  许红梅心里倒是颇为欣慰,这倒是比很多人懂规矩多了,不少人求人办事张嘴就是您先办,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鬼才给你办。

  但她没点破,只是伸手把档案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得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样,这两天我给你们回话。成不成,我都给你们个信儿。”

  “好好好!”郝建国如释重负,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许主任真是爽快人!办事痛快!”

  她举起茶杯,举得很优雅:“袁政委,郝所长,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饭局进行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小时,三人又一起把许红梅送到了市委大院,许红梅下车之后,袁开春就开始布局,几个电话打出去,就已经让三四个老板的夫人去约了王秀英。

  也是一再嘱咐,多带些钱。

  放下大哥大之后,汽车也已经出了市区,邓立耀也扭头汇报道:“这边纪委和电视台也约好了,晚上的时候,八点钟准时行动!”

  下午五点,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易满达的黑色皇冠车稳稳地停在了市委大楼门前。

  秘书小刘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小跑着绕到右侧,拉开了后车门。

  车门开处,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踏了出来,接着是笔挺的藏青色西裤,然后才是易满达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易常委,小心台阶。”小刘一手护着车门框,一手递过手包,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易满达“嗯”了一声,接过手包,整了整理西装下摆,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大楼。

  大楼大厅正门中央,“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每个字都有脸盆大小,用的是毛体,遒劲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门口那座铜牛雕塑。牛身长三米,高一米八,通体黄铜铸造。

  牛头高昂,牛角冲天,四蹄踏地,肌肉线条分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破具现实主义首府阿。

  底座上刻着两行字:“俯首甘为孺子牛,昂首奋进新时代”。

  这座铜牛是去年市委大院改造时,唐瑞林提议建的。当时于伟正并不赞成,觉得没有必要。

  但唐瑞林说,牛是勤劳、奉献、奋进的象征,建一座铜牛雕塑,既能彰显市委班子“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服务精神,又能体现东原市“昂首奋进新时代”的发展决心。

  “易常委,于书记还在办公室等您。”小刘小声提醒。

  易满达迈步走进大厅。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值班的保安见到他,立刻立正敬礼:“易常委好!”

  易满达按下七楼按钮,知道到了于伟正的办公室。

  于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是易满达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额头。

  “满达回来了?”于伟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易满达没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一份材料:“于书记,这是省公安厅的回复意见。”

  于伟正接过材料,没急着看,抬头先问:“张分田厅长怎么说?”

  易满达汇报道:“张副厅长态度很好,很热情,但他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刘坤那个案子,涉及三四个县,被骗资金加起来有一千多万。现在各地都在要钱,公安厅也很为难。”

  他观察了一下于伟正的表情,继续说:“张副厅长的意思是,如果咱们愿意退一步,不执着要回全部五百万,只要三百万,他可以拍板,马上让财务拨款。”

  于伟正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不快不慢。

  过了大概半分钟,于伟正才开口:“三百万……那剩下的两百万呢?公安厅想截留?”

  “张副厅长没说截留,只说‘统筹安排’也要照顾其他县!”

  两人都清楚,现在各单位经费都紧张,制度也不健全,钱进了账户,再想拿出来,难。公安厅那边,办案经费、装备更新、基建项目,处处都要用钱。

  刘坤挥霍了不少,追缴回来的资产有限,分到每个县,就更少了。”

  于伟正冷笑一声,心里暗道:“统筹安排?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吃掉这两百万吗?格局太低啊,公安厅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了,连县里的钱都要惦记?”

  “满达啊,”于伟正看着易满达,“这五百万,是东洪县财政的血汗钱,咱们要是只要回三百万,剩下两百万打了水漂,东洪县的干部群众会怎么想?”

  “于书记,我明白。”易满达说,“但是公安厅那边……张副厅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三百万,是他们的底线。再往上,就得找王存喜常务副厅长,甚至找厅长。”

  “找厅长就找厅长!我只是想着在你这个层面啊把问题解决了!”于伟正轻轻扣了扣桌子,作为一把手,也就是底牌,自然不好一上去就把自己给交代了,手底下这么多的干部,一把手自然是最后出场。

  于伟正现在是省检察院代检察长,级别也上了副省,自然是比之前说话硬气几分。一般的市委书记,见了省公安厅厅长,得客客气气。但于伟正如今不用,他有这个底气。

  “这样,”于伟正缓和了语气,“你先答应张厅长,三百万就三百万,让他尽快拨付。剩下的两百万,我来想办法。”

  易满达重重点头:“于书记,我明白。我这就去办,三百万先拿到手,剩下的再想办法。”

  “嗯。”于伟正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你去吧。记住,动作要快些,夜长梦多。”

  从市委大楼出来,易满达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温泉酒店。

  已经是晚上七点,华灯初上。温泉酒店门口霓虹闪烁,“温泉酒店”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唐瑞林在这里长包了两个套间,一个自己用,一个给许红梅。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易满达没让司机等,打发他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径直上了八楼。

  808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许红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怀孕接近三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身材更加丰腴,皮肤白里透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回来了?累了吧?”许红梅接过易满达的手包,又帮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像妻子迎接丈夫。

  许红梅太清楚,像易满达这样的男人,满足生理需求只是一时之快,这样的人需要的是情绪价值。

  易满达心里一暖,一天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怎么不累。省城跑一趟,公安厅那帮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说话滴水不漏,办事推三阻四。要个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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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红梅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顺势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要钱的是孙子,欠钱的是大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就是你有这个人脉……不然连那个大门,多撒洪人都进不去!”

  这话说到易满达心坎里去了。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绿茶的水温正好,不烫不凉。许红梅总是这么细心,知道他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

  “是啊,”易满达叹了口气,“我这个市委常委,在省公安厅那些处长、科长面前,也得赔笑脸,说好话。”

  易满达点点头,放下水杯,伸手把许红梅搂进怀里。然后又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让我听听,小家伙动没动。”

  许红梅轻轻推了他一下:“才两个多月,哪能听到动静?”

  “那我听听心跳。”易满达不依不饶,耳朵紧紧贴着许红梅的肚子,一脸认真,像个孩子。

  许红梅任由他听,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市委常委,在她面前,男人都需要安慰,需要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易满达才抬起头,有些失望:“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傻样,”许红梅笑了,笑得妩媚,“能听到什么?等再过两个月,就能感觉到了。到时候,他会在里面踢我。”

  易满达得知许红梅要把孩子生下来,也是作了很久的思想建设,但是许红梅一再保障孩子她养,不耽误他易满达的家庭,这易满达的心理包袱才放下来。

  “对了,”易满达忽然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房间,“唐主席对你真好啊,还给你租了套间。这房间,一个月得八百吧?”

  许红梅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唐主席说,市协政机关接待任务重,本来就长期占用了两套,多数时间都是空着,这样我就不用做饭了,不过,还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费用怎么算?”

  “费用走的是专项接待费。唐主席说了,这是工作需要,符合规定。”

  易满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一个正厅级单位解决些住宿费,太简单了。

  许红梅又说,声音柔柔的,“你是最年轻的市委常委,前途无量。唐主席想拉拢你,自然要对你好一点。”

  易满达听了,心里很受用,脸上露出笑容:“什么最年轻不最年轻的,都是组织培养,领导信任。唐主席对我一直很关照,这个人情,我要记着。”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晚饭,接着又去温泉池子里泡了起来,许红梅找准机会道:“曹河照相馆照片的事,我打算让公安的朋友出面,看到底是谁洗出来的!”

  易满达仰头,靠在池边,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片刻之后道:“恩,要把这个人找到!不然的话,早晚出事,人,靠得住吧!”、

  “人,需要您来运作下,让郝建国抓紧去城关镇派出所当所长!”

  易满达若有所思,然后缓缓地道:“怎么,那个叫建国的没去成?”

第285章易满达要去送钱,王秀英被抓现行

  易满达这个人,在省里是有根脚的。

  他最早在省纪委工作,后来服务的领导成了省委领导后调到省委办公厅,又给省纪委书记黎泰平当过三年秘书。

  黎泰平是什么人?那也是省里出了名的铁面书记,处理东原教育系统集体腐败案的时候,顶着多大压力,硬是把十几个处级干部给办了。

  那段时间,黎泰平到东原宣读对郑红旗的处理决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黎泰平专门抽出一个中午,去了易满达主政的光明区调研,在区委招待所吃了顿工作餐。

  这事在东原官场传开了。大家心照不宣黎书记这是给易满达站台。

  有了这层光环,再加上易满达不满40就是副厅级干部,虽然没担任区委书记,但仍然是许多人都盯着的“潜力股”。

  到了统战部之后,从光明区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反倒比以前更活跃了。

  省纪委在省直各单位都有派驻纪委书记,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公安厅这些实权部门也有派驻的纪委书记。

  易满达在省纪委工作过,跟这些派驻书记都熟,安排几个处级以下的干部,对他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事。

  可今天这事,让他犯了难。

  “满达,这个郝建国被县委针对了。人家又送来了一万,要求不高,就是继续去城关镇派出所,要么继续回看守所,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病吧!”

  许红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邓立耀的事办成了,但是郝建国他在王铁军那里放贷,县委抓着王铁军放高利贷的事不放,参与的干部都要处理……”

  易满达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毕竟在省纪委待过,知道哪些事能办,哪些事不能办,最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

  城关派出所所长,一个股级干部,按说县委根本不会管,公安系统内部就能解决。可一旦涉嫌被调查,性质就变了。涉及到的部门多了——纪委、政法委、公安局,还有县委县政府!

  “红梅,这个就不是钱的事了。”易满达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按说城关派出所所长一个股级干部,县委都不会管,公安系统内部就可以解决。但是涉嫌被调查,就不好说了。涉及到的部门很多,只要找县委书记或者政法委书记,这个不好办。”

  他声音里带着无奈:“我那个老同学,你是知道的,一直不卖我的面子。”

  许红梅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前一靠:“那咋办?之前的两万都收了……”

  易满达其实是不想收这钱的。

  他在省委办公厅待过,知道规矩。收钱办事,是规矩;办不成退钱,也是规矩。可养许红梅总要花钱——这女人花钱如流水,衣服要穿好的,化妆品要用进口的,再加上总要为孩子攒钱。他一个市委常委,工资才多少?

  易满达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

  “这样吧,”他说,“把钱,一共三万,都退给他。”

  许红梅不干了,钱都收了,哪有退钱的道理,何况这些干部的钱,也不是干净的钱。

  她没直说,只是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软了:“满达,您想想办法那……毕竟咱们的照片是从曹河县照相馆流出来的,咱们有必要去查清楚。只有安排公安的人去查,这个郝建国值得信任。”

  她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再说钱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以后这孩子生下来,总得花钱吧……”

  这话戳中了易满达的软肋。

  是啊,自己和许红梅厮混的照片还被人偷拍,是曹河县照相馆洗出来的。这事必须要查清楚。可怎么查?他在曹河县没人。郝建国是看守所所长,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路子宽。要是能把他捞出来,以后在曹河县办事就方便多了。

  易满达犹豫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了足足三分钟。

  许红梅并不打扰,只静静看着他。

  “这样啊,”易满达终于睁开眼睛,“我只有问问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了。但是这个人也不是白问的,这一万块钱,咱们不能要了,拿给刘洪峰。”

  他看向许红梅,眼神很认真:“收钱办事,是规矩;办不成退钱,也是规矩。咱们不能太贪了。”

  许红梅已经私自截留了一万,心里有鬼,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她把信封推给易满达,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那你去办吧……我就是担心,咱们的照片……”

  “我知道。”易满达接过信封,掂了掂,“这事我会放在心上。刘洪峰也是我的老同学,他那边,我明天就打电话。”

  许红梅这才笑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易满达两天没见许红梅心里发痒,就抚摸着许红梅的肚子道:“今晚上?不会有事吧!我听说三个月内是危险期?”

  许红梅仰起脸,满脸的羞涩道:“你动作轻点,没事,我有把握……”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曹河县公安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县电视台来了两名记者,一男一女,摄像机放在了桌子上,拿着采访本。县纪委来了一位科长,带着四名干部,表情严肃。

  县公安局这边,临时抽调了十几个干部,有治安大队的,有经侦大队的,还有几个派出所的骨干。

  政委袁开春亲自出席第二期的行动部署会。

  这样的非核心业务的活动,公安局长孟伟江不管,都是政委袁开春在抓。

  孟伟江这人也圆滑,知道清风行动是个烫手山芋——查得轻了,县委不满意;查得重了,得罪人。索性就推给袁开春,自己落个清闲。

  经侦大队长邓立耀站在会议室前面,黑板上大致画了一下曹河宾馆的分布图,手里拿着文件,声音洪亮:“同志们,曹河宾馆的基本情况我给大家讲了,下面我在传达一下县里领导的意见……”

  他念了十分钟。

  文件是县委办和纪委联合下发的,措辞很严厉,要求“动真碰硬”“不留死角”“一查到底”。

  邓立耀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我们公安的同志啊,冲在前面。咱们电视台的同志跟在后面,纪委的同志在最后。大家按照上次的分工……”

  袁开春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抽着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军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和蔼可亲。

  邓立耀组织学习了文件,布置了任务,然后总结道:“同志们,这次行动啊,还是我们公安局具体负责。涉及到干部的,我们交给纪委;一般群众的,我们公安局处理。下面,请政委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袁开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笑呵呵地站起来:“同志们啊,这是第二期了。刚才立耀同志也说了,现在书记和县长都高度重视这个事。”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李书记在常委会上说了,清风行动不是一阵风,要常抓不懈。赵县长也指示,要敢于碰硬,敢于亮剑。吕连群书记换和粟林坤书记的具体任务刚才也已经讲了,我不再赘述……”

  袁开春的声音但很有力,“咱们在座的都是主力军,要拿出主力军的样子来。不能前怕狼后怕虎,不能当老好人。”

  他说着,又笑了:“当然啦,我们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严格执法,也要文明执法。曹河宾馆啊很特殊,是县委政府的门面,不能简单粗暴,不能激化矛盾。”

  这话既强调了纪律,又讲了人情,这就是袁开春的本事,说话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做事永远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个,”袁开春看了看手表,“我们在县公安局食堂里准备了晚餐。大家开完会,先去吃饭,吃饱了再干活。”

  他笑得更亲切了:“晚餐啊就是煮了面条和冬瓜猪肉汤。毕竟是搞打击公款吃喝和扫风打非的行动嘛,我们自己不能大吃大喝。大家将就一下,啊?”

  散会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

  众人涌进食堂,果然看见餐桌上放着两个大铝盆。一个盆里是煮好的面条,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另一个盆里是冬瓜猪肉汤,冬瓜切得薄薄的,猪肉片肥瘦相间,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大家都饿了,也不讲究,拿着碗就去夹面条。袁开春亲自站在汤盆旁边,拿着大勺子,给每个人盛一碗冬瓜猪肉汤盖在面条上。

  “慢点吃,别烫着。”他一边盛汤一边说,像个慈祥的长辈一般。

  有个年轻民警接过碗,连声道谢:“谢谢政委!”

  袁开春拍拍他的肩膀:“辛苦啦,晚上还要干活,多吃点。”

  邓立耀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他知道袁开春是什么人。

  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可面上还得陪着笑,端着碗走过去:“政委,您也吃啊。”

  “我一会儿吃,你们先吃。”袁开春摆摆手,继续给下一个人盛汤。

  食堂里热气腾腾,大家吃得呼噜呼噜响。参加这种行动,心里多少还是都有点兴奋的,再加上这面条和热汤下肚,身上都暖和了起来。

  袁开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九点钟一行三辆警车,加上电视台的面包车和纪委的桑塔纳,五辆车排成一列,驶出公安局大院,直奔曹河县宾馆。

  曹河宾馆是县里最好的宾馆,六层楼的主楼白墙红瓦,在县城中心很显眼。

  两侧的副楼也是三层的建筑,呈品字形布局,后面的内院别有洞天。

  二号副楼有几个包间,原本是职工的娱乐室,改革开放后被改成了棋牌室。

  平时是锁着门的,只有熟客才能进去。

  王秀英坐在麻将桌的东边,手里捏着一张牌,眉头紧锁。

  她对面的女人是县副食品厂老厂长的媳妇,左边的女人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媳妇,右边的女人是县建筑公司经理的媳妇。这几个都是曹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家的太太,平时聚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天,日子过得滋润。

  “碰!”王秀英终于打出一张牌,松了口气。

  对面的副食品厂的厂长媳妇笑了:“王姐今天手气不错啊,都胡了三把了。”

  “还行还行。”王秀英嘴上谦虚,心里得意。

  她喜欢跟这些人打牌。这些老板夫人打牌喜欢放水,不是明着放,是暗着放。该碰的不碰,该胡的不胡,变着法儿给她送钱。一晚上下来,少则赢个百八十,多则赢个三五百。对她这个电厂的工会主席来说,已经不少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捧着的感觉。

  王秀英很享受这种感觉。

  又打了一圈,王秀英又胡了一把。她笑得合不拢嘴,正要洗牌,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供销社主任的媳妇探头往外看。

  王秀英没在意:“可能是哪个单位的车吧。”

  曹河宾馆经常有单位来吃饭,警车也常见。县里公安局的人,也常来这里吃吃喝喝,保安都认识,不会拦。

  可这次不一样。

  五辆车直接开进院子,车门砰砰砰地打开,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跳下车,直奔副楼。

  保安老张正在门房里烤火,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是公安局的人,还笑着打招呼:“邓所长,不对,邓大队啊,这么晚还来检查啊?”

  邓立耀没理他,一挥手:“上!”

  十几个人冲进副楼。

  棋牌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时,王秀英正摸到一张好牌,心里一喜。抬头看见冲进来的人,愣住了。

  “都别动!”一个年轻民警喝道,“公安局的!”

  王秀英手里的牌掉在桌上。

  她看着这些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心里先是慌,随即又镇定下来。她是政法委书记的媳妇,怕什么?

  “小同志,”王秀英站都没站,还是拍出去了牌,几人参与打牌的人都清楚,王秀英的身份,根本不搭理来的同志。

  王秀英很是淡定的道,“你们带队的是谁?”

  没人回答她。

  几个民警顾不上几人阻拦,马上开始清点桌上的现金。麻将桌上有零有整,加起来有六百多块钱。在1993年,这不算小数目了。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她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把你们带队领导叫来!”

  这时,电视台的记者进来了。男记者扛着摄像机,女记者拿着话筒,镜头直接对准王秀英。

  王秀英慌了。

  她这辈子没上过电视,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上电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镜头,推了女记者一把。

  “你干什么!”女记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几个年轻民警见状,立刻冲上来,把王秀英按住,给她戴上了手铐。

  “你们敢!”王秀英挣扎着,“我是吕连群的媳妇!你们敢抓我!”

  没人理她。

  她被带出棋牌室,来到走廊里。走廊上已经蹲了十几个人,都是今晚在宾馆打牌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垂头丧气。

  县纪委的同志拿着本子,正在挨个登记。

  王秀英昂着头,不肯蹲下。她打听到了带队的是袁开春,也是嚎叫着让袁开春过来。

  袁开春是公安局政委,跟吕连群关系不错,肯定会放了她。

  走廊尽头,袁开春和邓立耀站在阴影里,抽着烟,看着这边。

  “闹得挺凶啊。”邓立耀吐了个烟圈。

  袁开春笑了:“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大,欠的人情越大。”

  听着王秀英还在喊:“你们领导呢!给老娘滚出来!”

  几个蹲在地上的干部也有人认出了是王秀英。

  有人认出她,赶紧低头,生怕被她看见;有人悄悄挪开一点,像避开一盆泼洒的脏水;还有人盯着她手上的铐子,眼神里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你们抓了政法委书记,看你们怎么办!

  王秀英还在喊:“你们领导呢!叫你们领导来!”

  袁开春离得远但是看的清。他也不急,慢慢抽着烟,等。

  邓立耀看记者的摄像机一直对着王秀英,说道:“那个机器好几万,最好这摄像机被王秀英给砸了!”

  等了十多分钟,王秀英也喊累了,靠在墙边不说话了。袁开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才对邓立耀点点头:“走吧,该咱们出场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王秀英面前。

  王秀英一看是袁开春,顿时松了口气:“开春!你可来了!你看看这些人,他们……”

  “嫂子,”袁开春打断她,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他让民警把王秀英带到旁边一间办公室,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王秀英一坐下就开始诉苦:“开春,我就是和几个朋友打打麻将,玩的很小,就是消遣消遣……”

  “现场有现金六百多。”邓立耀在旁边冷冷地说。

  王秀英噎住了。

  袁开春挥挥手,让邓立耀少说话。

  等外面的人把门关上了,他才叹了口气:“嫂子,你这事闹的,怎么敢这样?这是县委县政府牵头搞的行动,县电视台记录,要放在电视上的。”

  王秀英听到这脸白了。

  “电视……电视上放?”

  “是啊。”袁开春一脸沉重,“李书记和赵县长都发了话,这次行动要动真格。电视台全程跟拍,后期还要剪辑,在县电视台播放。”

  王秀英毕竟还是女同志,经不住吓,袁开春一番后之后,王秀英已经有些露怯。

  她可以不怕公安局,不怕纪委,但她怕电视。要是她在电视上露了脸,被全县人民看见,那吕连群的脸往哪搁?她这个政法委书记的媳妇,还怎么在曹河县做人?

  “开春,你……你帮帮我……”

  袁开春看着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沉重了:“嫂子,上一次我们查到的,不知道您听说没有?赌资四百元不到,全部拘留五天罚款五千,里面三个领导干部县纪委全部免职了。”

  王秀英彻底慌了。

  “那……那咋办?开春,你看咋办?”

  袁开春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不好办啊。不都是我们公安局的,还有纪委的,还有电视台的。这事正好是连群书记牵头,要不……我请示一下吕书记?”

  “别!”王秀英脱口而出,“别告诉他!”

  她太了解吕连群了。要是让吕连群知道她打麻将被抓,还要上电视,非得跟她离婚不可。

  “那您看……”王秀英眼巴巴地看着袁开春。

  袁开春又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吧,罚款肯定是五千,这个我个人来交,到时候你心里有数就行?”

  “五千?这么多,必须要交吗?”

  “五千!这是县里的规矩!钱您不操心,我去借钱也给您办好!只是纪委这边?哎,嫂子,很不好办,但我也想办法,如果不行,再请连群书记出面。”

  王秀英千恩万谢:“开春,谢谢你,谢谢你……”

  “但是,”袁开春话锋一转,“拘留咋办?”

  他看向邓立耀。

  邓立耀摇头:“不好办啊。现在电视台的人在,纪委的人也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王秀英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已经抖了起来。

  邓立耀很是为难的道:“都登了记了,我看嫂子也签字了是吧!”

  王秀英为难的道:“这不是,这不是你们的小同志,让我签的字!我本来不想签的。”

  袁开春的面上如丧考妣一般,痛心疾首的道:“风险很大,风险很大啊,搞不好要丢帽子!算了,我来想办法!”

  他带着无奈的语气道:“嫂子,这地方不是你待的地方,这样我安排人把你送回去。我们这边还要进行很久,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王秀英连连点头:“好,好……”

  “那其他几个人怎么办?”她又问。

  邓立耀赶忙抢话,很是为难地说:“嫂子,我和政委这都是冒了要丢饭碗的风险了,你一个人都很难办,其他人这个事办不了啦。不然我和政委没办法交代。您就先顾好自己吧。”

  王秀英不敢再说什么,千恩万谢地走了。

  两个民警开车把她送回家。一路上,她坐在后座,手还在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五千块钱怎么办,一会儿想电视上会不会有她的镜头,一会儿又想吕连群知道了会怎么样。

  车到了家门口,她下车时腿都软了。

  到家之后,吕连群还没回家,停了半个小时,吕连群才回来,晚上接待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姜艳红,知道了要回东洪担任县委书记,吕连群今晚心情不错。

  五十五岁了,还能再进一步,这是吕连群没想到的。

  吕连群进门看她,见她脸色苍白很不自然,就皱了皱眉:“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王秀英勉强笑了笑。

  吕连群没多想,简单收拾之后,还是觉得有必要给媳妇通个气,以后千万不要再打麻将了,说:“秀英,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王秀英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下午组织部,市委组织部给我谈话了。”吕连群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东洪县委书记的人选,市委在考虑我。”

  王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脑子里一片空白。东洪县委书记?那可是正处级,实权岗位,关键荣归故里,自己当初离开东洪,并不光彩,这贾彬已经把她王秀英纳入竞聘的方案了。

  “真的?”她不敢相信。

  “姜部长亲口说的,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啊。”

  吕连群感慨地说,“秀英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看啊,进步不是说你给单位做了什么,而是看你给领导做了什么。”

  吕连群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跟着李书记,从东洪到曹河,这条路走对了。”

  他说着,身上酒味很浓厚,眼睛有点湿:“李书记这人,重情义啊。”

  王秀英听着,心里更乱了。

  丈夫要进步了,要当县委书记了。可她却在这个时候,因为打麻将被抓,还要上电视……

  但是,应该没什么了,毕竟袁开春不是外人,打麻将的事不算多大的事。

  看吕连群酒气满身,王秀英心里觉得亏欠了很多,就去冲了一杯蜂蜜水,吕连群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抬手抹了把嘴:“秀英,我觉得啊走到这一步啊,我有体会,高人指点,贵人提携,个人奋斗再加上小人监督,缺一不可。如果不是曹河的干部心眼多,我处处小心啊,我估计,也把持不住,早犯了错误了。”

  “怎么,出什么事了?”

  吕连群颇为感慨的道:“现在曹河坊间流传,说这个许红梅和易满达鬼混被王铁军给偷拍了照片,连李书记和赵县长都知道了这事,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李书记分析啊,闹不好八成是真的!”

  王秀英想着今天和几个姐妹打麻将的时候也说了这个事,就道:“瞎传的吧!”

  吕连群摆手道:“不重要啊,我的意思啊,

  咱们在曹河最后这段时间,但是李书记给我交办的,我还要弄几个腐败分子进去,你啊千万别去打麻将了,容易授人以柄。”

  王秀英听着吕连群的话,只是点头。

  半夜不知道几点钟,我卧室里的座机响了起来,晓阳睡的迷迷糊糊,让我接电话,我摸黑抓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书记,给您汇报啊,有个急事,连群书记的媳妇打麻将,被电视台的人给拍了,现在人被放走了,公安局参与行动的几个同志意见很大!”

第286章朝阳遇事想张叔,坏事一定变好事

  县公安局副局长魏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急促。

  我握着听筒,从床上坐起来。晓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这么晚……”

  “没事,你睡。”我低声说,掀开被子下了床。

  冬夜的寒气从地板透上来,我赤脚站起来,说道打大哥大。

  我拿起大哥大,顺手披了件军大衣。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地板上。

  大哥大很快想起了起来。

  “魏剑?”我对着听筒说,“说清楚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书记,是我。今晚清风行动第二期,在曹河宾馆抓了几桌打麻将的。其中……有吕书记的爱人王秀英。”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现场有电视台的记者,拍了照,录了像。”魏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按规定,赌资超过四百就要拘留罚款,领导干部还要移交纪委。可袁政委把人放了,安排警车亲自送走的,今晚上我在值班,回来之后我们几个参与行动的同志……心里不服,被抓的起个人,也有意见。”

  王秀英,我是一起吃过几次饭的,这个人看起来还是比较和气,但是穿衣打扮看起来是个喜欢讲排场的人。

  之前的时候,我也提醒过吕连群。

  “书记,”魏剑又说,“这事……您得管管。清风行动是吕书记亲自抓的,要是连政法委书记的爱人都能例外,以后大家还怎么开展工作?”

  我还是没说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袁开春。公安局政委。表面和和气气,他怎么能当众放走王秀英,按说这种事情,都是私下悄悄的进行。恐怕绝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只为了吕连群的面子。

  “现场有多少人?”我问。

  “四桌,十六个人。除了王秀英,还有三个副科级干部,三个国企领导的媳妇。公款吃喝的也有几桌,都登了记!”

  魏剑很是慎重的道:“书记,赌资最多的那桌,就是王秀英那桌,六百四十二块。”

  六百四十二块。

  在1993年,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金额着实不低。

  “纪委的同志什么态度?”我又问。

  “粟书记派来的科长姓刘,叫刘志军。他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登记表上,王秀英的名字是他亲自划掉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袁开春打的招呼。

  “电视台的录像呢?”我问。

  “记者说……袁政委交代了,这段先不播,等领导审了再说。”

  这相当于,事实上袁开春是已经把王秀英参与赌博的证据全部都捏在了手里,王秀英本人确实是该处理,但是因为王秀英的事连累了吕连群,这事就复杂了。

  “吕连群知道这事吗?”我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清楚。”魏剑的声音有些犹豫,“袁政委是单独把王秀英带进办公室谈的,谈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就安排人送她回家了。吕书记……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想了想。

  晚上七点多,我和吕连群、赵文静、邓文东一起陪着市委组织部姜艳红副部长吃饭。席间吕连群还很高兴,如果他知道自己媳妇被抓,不可能那么淡定,吕连群不会糊涂到这么大的把柄留给下面的人。

  他应该还不知道。

  “魏剑,”我对着听筒,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就给吕连群打电话,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书记,这……”魏剑有些迟疑。

  “照我说的做,就说是我的意思。”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就说,是我让你打的。告诉他,王秀英参与赌博,现场有六百多赌资,电视台拍了录像,纪委做了登记。现在人虽然被袁开春放了,看他知不知道情况,这个事,已经瞒不住了,要给他通气。”

  电话那头传来魏剑倒吸冷气的声音。

  “书记,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打断他,“太不给连群同志面子?魏剑,我告诉你,我这是在帮他。王秀英这事,如果就这么糊弄过去,早晚要出事。到时候就不是拘留罚款那么简单了。吕连群这个政法委书记还干不干?”

  魏剑不说话了。

  “你照我说的做。”我又说,“记住,县委对待清风行动的态度是一致的,县委的决定,谁也不能例外。”

  “是,书记。”魏剑的声音坚定了些,“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的光略显清冷。

  我从茶几上摸了烟盒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心道:“吕连群啊吕连群,好不容易有个进步的机会。市委组织部姜艳红副部长亲自谈话,东洪县委书记的人选在考虑他。这是多好的事?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秀英出了这么档子事。

  打麻将。赌资六百多。被电视台拍了。被纪委登记了,袁开春当众把人放了,而且还大摇大摆的用警车送回去。

  如果这事传出去,别说东洪县委书记,就是现在的政法委书记,他都未必保得住。”

  抖了抖烟灰,我走到阳台上,外面的月亮很圆,清冷如霜,照得人心里发空。

  “袁开春这么干,不对啊。

  表面上是卖吕连群人情,实际上是给他挖了个坑。吕连群要是领了这个情,就等于承认自己媳妇有问题,欠了袁开春一个大人情。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要是不领这个情,硬要把王秀英送回去处理,那夫妻关系怎么办?家还要不要?

  两难。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想着张叔和李叔遇到这个事,马叔遇到这个事,又该怎么解?

  坏事一定要变成好事,最为重要的是冷静的思考!

  这三个叔的处事方式,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张叔善转,李叔善断,马叔善藏,一支烟的功夫,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三傻子……”

  身后传来晓阳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她披着棉袄站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你身上好凉啊。”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手,“大半夜的,站这儿干什么?什么事啊?”

  我把烟掐灭:“没什么大事,就是曹河清风行动的事。”

  晓阳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身上:“这个事你们搞的很好。昨天市里开会,伟正书记和宁海书记、华西书记都很肯定,说下一步市纪委也要学习曹河的经验……,在全市推广,还要你们在全市介绍经验!”

  “先别学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弄到自己人了。”

  晓阳抬起头,看着我:“自己人?谁啊?”

  “吕连群的媳妇,王秀英。”我无奈说,“在曹河宾馆打麻将,赌资六百多,被电视台拍了,大闹现场,被人放了。”

  晓阳愣住了。

  她看着我,睡意全无:“王秀英?她……她怎么这么糊涂?”

  “是啊。”我又叹了口气,“糊涂。”

  晓阳拉着我回到了床上,把被子裹紧了些,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事……吕连群牵头这个事?”她问。

  “是。”我说,“清风行动是县委常委会定的,吕连群是政法委书记,具体负责。”

  作为县委书记,主要精力其实还是放在了全局工作特别是经济工作上,很多琐事基本上是全权交给了下面的几个常委。

  “事前吕连群知不知道去搞清风行动这个事?”晓阳又问。

  “知道。”我说,“常委会上定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估计啊是没给他媳妇王秀英说。”

  晓阳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在我身上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个事一旦曝光,总体麻烦就大了。吕连群的东洪县委书记很可能就泡汤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魏剑给他打电话,先通个气。”

  “可他能怎么处理?”晓阳转过头看我,“把王秀英送回公安局?那也不行!下一步考察媳妇关进去了,这是对家属管教不严!考察肯定受影响!但是不送回去?那问题更大!”

  晓阳枕在我的肩头,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个死结。”

  我已经有了主意,就有意考考晓阳:“你说,这个事该怎么办?”

  晓阳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无奈:“没法办。怎么都是错。”

  我摇摇头:“这个事啊,不是没办法,是有办法的。你说张叔遇到这事会怎么解?”

  晓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死胡同,无解?”

  “怎么可能无解那?任何事都有解决的方式,当领导,不能光会处理好事,更要会处理坏事。有些事,看着是坏事,换个角度,就是好事。”

  晓阳坐直了身子:“怎么换角度?”

  我看着她,慢慢地说:“咱们要整体思考,假如吕连群同志是为了检验清风行动是不是动真格、走过场,派自己的媳妇去现场代表自己暗访检验效果?”

  晓阳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傻子……”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真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太爱你了。”她笑着爬到我的身上,“这个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把坏事变成好事了?”

  “何止是好事!这么一来,王秀英就不是参与赌博,而是执行任务。吕连群也不是管教不严,而是工作认真、敢于较真。电视台的录像不是证据,而是工作记录。纪委的登记不是问题,而是工作流程……这反倒说明,相关同志工作不认真,不较真了……”

  我疑惑的看着晓阳,大晚上怎么爬我身上来了……

  我抚摸着晓阳的头,接过她的话,“一个政法委书记,为了检验工作成效,不惜让自己媳妇以身入局。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对工作高度负责的精神!”

  晓阳笑着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电话突然响了。

  我和晓阳对视一眼。她冲我点点头,不用猜是吕连群。

  我抓起听筒。

  “李书记……”是吕连群的声音,紧张,急促,还带着点颤抖,“魏剑……魏剑已经给我报告了。这个事……这个事我真不知道,我……”

  听吕连群言辞恳切的检讨了一番之后,我批评了几句,然后道:“好了,现在事情这么办,就说你是派自己的媳妇暗访这个清风行动的成果,看是不是走过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我听见吕连群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书记……”他的声音变了,从紧张变成了激动,从急促变成了沉稳,“我……我明白了。谢谢书记,谢谢……”

  “明白就好。”我想着这个事要做就做彻底,“这个事,明天你来组织开个总结会,就要底气十足地这么说。就说你为了检验清风行动的真实效果,特意让王秀英同志以普通群众的身份去参与赌博,看抓不抓……。”

  “是,书记!”吕连群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我一定照办!”

  “还有,”我又说,语气严肃了些,“连群啊,家属的管理工作要做啊……一定要管好身上的人……。”

  “啊,身上的人?”

  我看着身上的晓阳,马上意识到说岔了:“就是身边人的意思!”

  “是是是,书记批评得对。”吕连群连声说,“我一定加强管理,一定……”

  “好了。”我说,“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晓阳一脸的兴奋……!

  我不解的道:“你激动个啥啊……,下来!”

  “不下!”

  这边挂断电话,吕连群握着听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瑟瑟发抖的王秀英,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你……”吕连群指着王秀英,手指都在颤,“你真是……真是糊涂啊!”

  王秀英低着头,不敢看他。

  “要不是魏剑给李书记通风报信,要不是李书记足智多谋……”吕连群的声音越来越高,“老子非得毁在你的手里不可!”

  他越说越气,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想摔。

  王秀英马上道:“两块钱,自己买的!”

  吕连群又缓缓放下了!

  “东洪县委书记……东洪县委书记啊!”吕连群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劈头盖脸的说道,“老子都五十五岁了,好不容易有个进步的机会,市委组织部姜部长亲自谈话……你倒好,又跑去打麻将!还六百多!还让电视台拍了!还大闹现场!”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吕连群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气。他披着衣服拉回转圈,嘴里不停地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打麻将!不要打麻将!你就是不听!那些人是真心跟你打麻将吗?她们是看你是政法委书记的媳妇!是给你送钱!是巴结你!”

  “我……我就是想赢点钱……”王秀英小声说。

  “赢钱?”吕连群冷笑,“就你的脑仁,还没核桃大,你赢的是钱吗?你赢的是我的前程!是我的政治生命!”

  他走到王秀英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袁开春为什么放你走吗?他是好心吗?公安局里的人,那个简单?我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拿什么还!这是政治!你懂不懂?”

  王秀英哭得更厉害了。

  吕连群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坐在沙发上喘气。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王秀英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吕连群才开口,声音沙哑:“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红肿,犹豫了下:“没……没有了。”

  吕连群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睡觉。”他怒气冲冲的去了卧室,反脚就把门给勾上了。

  王秀英慢吞吞的开门,磨磨蹭蹭的上了床,被子冰凉。

  王秀英试探着,慢慢转过身,伸手去抱吕连群。

  吕连群像被烫到一样,张牙舞爪的推开她:“别碰我!”

  王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哭着。

  吕连群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想起这三十多年,王秀英跟着他,从东洪到曹河,从普通干部到政法委书记的媳妇。她没享过什么福,倒也没受什么罪,但是拉扯一脚老小……。

  糟糠之妻啊。

  吕连群的心软了。

  他转过身,伸手把王秀英搂进怀里。

  “别哭了。”

  王秀英在他怀里点头,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吕连群就带着王秀英出了门。

  两人没坐车,步行往武装部家属院走。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王秀英眼睛还肿着,低着头跟在吕连群身后。

  曹河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我穿着武装部借的作训服,一圈一圈地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身上已经跑热了,额头上冒出汗珠。

  远远看见吕连群和王秀英来了,我放慢脚步,最后停下来,站在操场边等他们。

  吕连群走到我面前。

  王秀英站在他身后,头低得更低了。

  我知道他们是来检讨的。但这个时候,不能客气,不能给台阶。必须骂,骂得狠,骂得让王秀英记住。

  王秀英鼓足勇气检讨了几句!

  “嫂子啊,”我看着王秀英,声音很冷,“你差点坏了大事,坏了大局,耽误了一个好干部一辈子。”

  王秀英的肩膀抖了一下。

  “清风行动是我和文静县长一起决定的,目的是正风气,树正气。常委会上定了,连群书记亲自抓。你怎么就不听?还去打麻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王秀英:“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顶风违纪!这是公然对抗县委决定!要不是魏剑同志及时报告,这事后患无穷!”

  王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我知道错了……”她小声说。

  “知道错了?”我冷笑,“知道错了就完了?你知道这事影响多坏吗?袁开春为什么放你走?他是要拿捏连群书记!”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连群的关键时期。这是多好的事?组织的莫大的信任啊,县委县政府是打了包票签了字的,你倒好,一晚上就给毁了!”

  我骂了半个小时。

  骂王秀英糊涂,骂她不懂事,骂她差点毁了吕连群的前程。王秀英的头越来越低,眼圈越来越红,最后哭出声来。

  吕连群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低着头。

  正骂着,晓阳从院里出来了。

  她穿着棉袄,已经收拾妥当,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朝阳,”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行了,别骂了。”

  然后转向王秀英,声音温和:“嫂子,你别嫌弃朝阳说话难听。他是为连群书记好,也是为你好。”

  她拉着王秀英的手,轻声说:“在县里是基层,这点事啊谈不上是政治,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是领导家属,要注意影响。你想想,那些跟你打麻将的人,是真想跟你打麻将吗?”

  王秀英点头,眼泪掉在晓阳手上。

  “好了好了,”晓阳拍拍她的手,“进屋吧,外面冷。食堂熬了白米粥,还有豆腐乳,简单吃点。”

  四个人进了小食堂。

  早餐确实简单:白米粥,豆腐乳,还有几个馒头。晓阳盛了粥,递给每个人。王秀英接过碗,手还在抖。

  吃饭的时候,我和连群说着上午的会,晓阳要去市里,吃得自然是快。

  等晓阳走了,我又想起了文静,才对吕连群说:“早上九点半开会,在县政府小会议室。你要主动回应,既然是假戏真做,不如作真。我没必要参加这个会。我让文静县长去,就说你俩商量好的,让嫂子去现场……暗访。”

  吕连群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感激:“书记,谢谢您……”

  上午九点半,县政府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县长赵文静坐在主位,左边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右边是宣传部长张修田。纪委书记粟林坤坐在张修田旁边。

  下面坐着昨晚参加行动的几个负责人:公安局政委袁开春,经侦大队长邓立耀,县纪委的刘志军科长,还有电视台的台长和两名记者。

  会议室里气氛很微妙。

  粟林坤和张修田是本地干部,两人一大早就听各自的同志汇报了情况。

  县公安局把吕连群的夫人给放了。两人虽然不满,但碍于吕连群是副书记,又是县委的红人,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开会前,两人看吕连群的眼神怪怪的。

  袁开春坐在下面,他看到吕连群进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自己卖了吕连群一个大人情。

  赵文静步履沉稳的走进会议室,落座之后和两边的同志简单耳语几句之后就道:“同志们,市委和市纪委很关注清风行动这个事,宁海书记在我们第一期的简报上批示了“总结经验,全市推广”,市纪委华西书记啊也专门给县纪委做了交代,李书记高度重视,亲自安排部署昨晚的清风行动第二期,辛苦大家了。下面,请参加行动的同志汇报一下情况。那就公安局先来吧!”

  袁开春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文静县长,各位领导,昨晚的行动,我们共出动警力十五人,纪委同志五人,电视台记者两人。在曹河宾馆副楼棋牌室,查获赌博人员十六人,其中……”

  他看了一眼吕连群,才继续说:“其中大部分是普通群众,也有个别干部家属。现场查获赌资共计一千二百余元。按照县里规定,赌资超过四百元的,应当拘留并罚款。我们已经对相关人员进行了处理。”

  他没提王秀英的名字。

  邓立耀接着汇报,也没提。

  刘志军汇报时,只说查获赌博十六人,公款吃喝的涉及到两个单位,十三人,点了一些“人名和职务”

  电视台的汇报时,只说“拍摄了现场画面”,视频正在做剪辑。

  赵文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

  “赌博查获十六人,”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看向吕连群,“这个结果对吗?”

  吕连群笑着摇了摇头!

  “吕书记,你说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连群身上。

  袁开春瞪大了眼,看着吕连群。暗道,我看你怎么说!不过怎么说都无所谓,你们几个领导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可吕连群抬起头,眼里流露出的,不是感激,而是……不满意。

  “文静县长啊,”吕连群开口,声音沉稳,“这个结果,是不对的。”

  袁开春心里一沉。

  赵文静把笔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同志们,”赵文静的声音提高了,“曹河县清风行动的目的,就是正风气!就是遏制歪风邪气!第一期效果很好,市里都表扬了。为了第二期的成绩不打折扣啊,县委政府和连群书记是想了很多办法的……”

  她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终我们决定,”赵文静一字一句地说,“让吕连群同志派夫人去曹河宾馆现场,在你们行动的时候啊,打一场麻将,去赌博一次,看咱们来不来!来了之后干什么,看到领导办不办……”

  赵文静竖起钢笔敲着桌子道:“结果那,差强人意啊……很多事情,还在搞变通,还在打折扣,还在玩心眼……”

  袁开春的脸火辣辣的疼:“卧槽,到底是谁派去的,不是我找人喊的打麻将嘛……,咱成了这样?乱了,乱套了……”

第287章袁开春柳暗花明,吕连群办案受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袁开春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赵文静,又看看吕连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秀英……是去暗访的?

  是吕连群派去的?

  这……这怎么可能?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袁开春的脸上。

  袁开春如同是被人抓着头发撞在了会议室的门框上一样,脑瓜子嗡嗡直叫。

  赵文静伸出手指,敲着桌子:“第二期的成效如何?现在看来是不尽如人意啊!我让王秀英自由发挥,她在现场大吵大闹,按说王秀英——首先声明啊,王秀英同志是很贤惠的一个同志,这次为了考验大家,撒泼打滚,牺牲很大——但是咱们的同志呢?开着警车,大摇大摆地把政法委书记的夫人送回了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同志们,今天送了王秀英,明天就送了孟秀英!后天就是袁秀英,怎么以理服人?怎么起到警示教育的目的和作用?市委和市纪委的领导对咱们这个活动,高度评价寄予厚望,但是那,就因为某些同志只唯上,不唯实,导致整个行动功亏一篑……”

  赵文静到曹河之后,本就极为严厉,不少人参加赵文静的会,都是做了挨骂准备的,但是袁开春不一样,袁开春是等着被吕连群表扬的。

  这个心理落差,就很大了。

  赵文静继续道:“李书记担心得有道理啊,所以安排王秀英同志以普通群众身份以身入局,但是咱们的同志,就是没有经受住考验!

  所以,我对第二期行动很不满意!这个成果不够真实!”

  她看向袁开春:“袁政委,你说呢?”

  袁开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袁开春的大脑现在是一片空白。

  王秀英是去暗访的?是吕连群派去的?那昨晚他放走王秀英,岂不是……放走了“暗访人员”?岂不是破坏了县委的部署?

  “第二期你们要是把王秀英处理了,”赵文静继续说,“这部片子可以上电视,可以当典型,可以拿给华西书记看。但是把人放了,县里怎么往电视上放?怎么给市纪委交差?现在看来,县公安局党委要向县政府党组作出深刻检讨!相关人员,要追究责任!”

  袁开春的脸色白了。

  他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赵文静不疾不徐地批评了二十分钟,然后看向了纪委书记粟林坤。

  “林坤同志,你把市纪委的意见传达一下。”

  粟林坤清了清嗓子。早上的时候,他还觉得王秀英这事出了之后,这个活动已经搞水了,不好向林华西交代了。

  但是听完赵文静和吕连群的安排之后,很是意外这王秀英是吕连群的暗访人员,既然是暗访,那就不存在自己听到的公安局为了照顾领导私自放人的事。

  但细想下来心里还是不太爽,暗访这事自己这个纪委书记竟然也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县委对自己还是不够信任了。

  “同志们,”粟林坤开口,声音很慢,“文静县长说得很多了。确实我们第一期的简报报上去之后,包括伟正书记,宁海书记都做了批示,市纪委让我们总结经验,要做全市推广。这是咱们曹河县在全市党风政风和社风监督方面的又一创新性举措!”

  在介绍了一番背景之后,粟林坤道:“

  这个成绩怎么推广?这不是弄虚作假嘛!”

  他看了一眼袁开春,又看了一眼吕连群。

  “清风行动,是县委的决定,是李书记亲自抓的。我们要动真格,要见实效。不能因为涉及领导干部家属,就网开一面。这样下去,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袁开春把头埋在笔记本上面,不敢抬头。

  赵文静最后看向吕连群:“吕书记,你也谈一谈吧。”

  吕连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志们啊,”他开口,声音很稳,“文静县长的讲话,振聋发聩,直面问题。我和文静县长,包括李书记、粟书记,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担心行动走过场,担心执法不严,担心啊大家因为人情关系网开一面。”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又落在每个人脸上。

  “现在看来,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吕连群的声音里带着痛心,“归根结底啊,还是唯上不唯实,还是人情大于法纪,还是不敢碰硬、不敢较真。”

  他看向袁开春:“袁政委,昨晚的行动,你辛苦了。但你的做法,不对。王秀英同志是我派去暗访的,从暗访的结果看,需要总结的地方还有不少啊……”

  几个领导,没谁关心到底谁打了麻将谁被抓了,反倒是轮番批评起了公安局。

  袁开春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解释,想辩解,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王秀英是去暗访的?说我是想卖吕连群一个人情?说都是你们说了算了?

  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徇私。

  “我建议,”吕连群继续说,“公安局要就此事作出深刻检讨。昨晚参与行动的同志,也要反思。下一步啊,清风行动还要继续,第三期、第四期……要一直搞下去,直到曹河的风气彻底扭转。”

  赵文静看了看表:“下来落实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袁开春很是尴尬,邓立耀陪在旁边,才不久在海狮面包车上陪着袁开春,袁开春还胜券在握,运筹帷幄,没想到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邓立耀看着袁开春,想着昨天晚上袁开春颇为阔气地从手包里掏了五千块钱给王秀英交了罚款,此刻就心里想笑。

  这五千块钱,怕是打水漂了。

  袁开春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这次,栽了。那五千块怕是也不好说了。

  邓立耀和袁开春两人上了面包车,袁开春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如释重负地靠着椅背上道:“你说,这个到底咋回事?这王秀英真是派去暗访我们的?”

  邓立耀调整了下座姿,慢条斯理地松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又伸手把后视镜扳正了一点,才侧过脸来:“政委,价值大于真相!”

  一句简单的话,确实道出了事情最本质的核心逻辑。

  袁开春狠狠拍了一把驾驶台,骂道:“玩了一辈子的鹰,最后被鹰给啄了眼!娘的,回局里,找老孟把我那五千块钱,先要回来!”

  回到县公安局办公室,关上门,袁开春一屁股坐在藤椅上。

  县公安局从来不给暖气费,每年只象征性收三百元,说是“暖气费”,其实连管道维修费都不够,供暖的暖气公司知道惹不起公安局,但是这热气根本供不上。

  袁开春踹了一脚暖气片,骂骂咧咧的几句之后,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没敲门。

  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孟伟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但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又低了三分。

  “老袁。”孟伟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袁开春赶紧站起来:“孟局。”

  孟伟江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盯着袁开春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眼神像刮刀一样,一下一下剐在袁开春脸上。

  “你是怎么搞的?吕连群是政法委书记,清风行动是他亲自抓的,常委会上定的调子。他媳妇出现在曹河宾馆,还打麻将,还赌六百多——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袁开春张着嘴,想说点什么。

  孟伟江没给他机会:“这明显就是挖坑!是考验!是看咱们公安局敢不敢动真格!你倒好,不仅不敢动,还亲自派警车把人送回家!袁开春啊袁开春,你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孟局,我……”袁开春喉咙发干,“我是考虑到那是领导夫人,万一处理了,吕书记面子上过不去,咱们局里也难做……”

  “难做?”孟伟江冷着脸劈头说道,“现在更难做了!赵县长在会议室怎么说的?公安局党委要作检讨!要在县常务会议上作检讨!局党委的脸往哪儿搁?”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戳在桌面上,咚咚响:“砖窑总厂黄子修被撞案,咱们破了;赵峰副省长视察期间的爆炸案,咱们也破了。县委、县政府刚对咱们有点好脸色,刚在全县大会上表扬了咱们。你呢?一泡尿浇在热灶上!”

  袁开春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说,王秀英是我找人叫去的。他想说,我本来是想拿捏吕连群,让他欠我个人情。他想说,谁知道这王秀英老实巴交地成了间谍!

  可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算计领导。

  “孟局,我也是为了单位好嘛,我的立场和出发点都是好的。

  “我还得感谢你了?”孟伟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赵县长会上说了,是吧,要检讨要追究责任,这次检讨,是局党委去。你是政委,你去。”

  袁开春心里一沉。

  去县常务会议上作检讨,那就是在全县领导面前丢人。全县县直部门和各乡镇的乡镇长全都在场。他袁开春站在那儿,念检讨书,说自己工作失误,放走了“暗访人员”。

  这脸,丢大了。

  “孟局,能不能……”袁开春还想争取。

  “不能。”孟伟江打断他,“老袁啊,你好糊涂,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根本不和她见面嘛,先关起来再说,要放人也是吕连群来求我们才行,你这倒好,搞反了。”

  袁开春咬了咬牙,知道孟伟江正在气头上,两人搭档了大半辈子,彼此之间是都了解的。

  袁开春说了几句软话,就道:“孟局,王秀英的罚款是五千块钱,我之前先垫上了,这钱,得退给我吧。”

  孟伟江叹了口气,说道:“这事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门“砰”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袁开春一个人。

  袁开春又是骂了几句,“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原本想着,这钱花得值。吕连群欠他个人情,以后在曹河县,他袁开春说话就硬气。郝建国的事,其他事,都好办。

  可现在呢?

  人情没捞着,钱花了,还得去县里作检讨。

  袁开春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个时候,桌上电话响了起来,王秀英打来了电话,安抚了几句袁开春之后,中午的时候,倒是约了一起吃个午饭。

  中午十二点,曹河宾馆二楼有几个精致的小包间。

  袁开春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秀英已经在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放在中间。

  “开春来了,快坐快坐。”王秀英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脸上堆笑。

  袁开春勉强笑了笑,脱下军大衣挂在椅背上。包间里暖烘烘的,可他心里还是冷。

  “嫂子太客气了。”他在王秀英对面坐下。

  王秀英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抹了油,香喷喷的。可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哭过。

  “开春啊,”王秀英给他倒茶,是宾馆里最好的茉莉花茶,“知道你上午挨骂了,我心里很不舒服。真的,嫂子对不住你。”

  袁开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喝下去,心里还是凉。

  “嫂子说哪儿的话。”他放下茶杯,“我也是担心您。当时那个情况,电视台拍了,纪委登记了,我私人是给您交了罚款的,我要是不放您走,真把您拘留了,吕书记那边,肯定也要批评我……我只是真不知道您是暗访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王秀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个情,嫂子记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袁开春抬起头,忍不住好奇地看着王秀英,“您真是吕书记派去监督我们工作的?”

  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羊肉,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开春,吃菜,吃菜,这鱼是刚捞上来的,新鲜。”

  她没回答。

  但没回答,就是回答。

  袁开春是长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察人观色的本领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心里明白了。什么暗访,什么监督,都是扯淡。

  王秀英就是去打麻将的,就是去赌钱的。县里为了保吕连群,硬是颠倒黑白,把违纪说成工作。

  王铁军说得对啊,“价值大于真相!”

  可他不能说破。

  说破了,就是打领导的脸,就是不懂事。

  “开春,”王秀英又开口了,声音透着亲切,“你对嫂子的好,嫂子是知道的。嫂子也知道,你受了委屈。”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袁开春面前。

  “这是一万块钱。”王秀英说,“你家里那口子之前给我的,我还给你。还有五千块钱罚款,不能让你出,退了没有,没退我想办法给你。”

  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这是他自己打包的。

  袁开春看着那个档案袋,没动。

  “嫂子客气了,您这是干啥嘞。”他咳嗽了两声,很是真诚地道,“您知道我的心意,我就一点不委屈了。这钱是我的一片心意,连群书记从东洪县到曹河县来工作啊,理应拿些安家费。钱不多,但是是我的一片心意。将来有机会进步的时候,希望吕书记为我说句话就是了。”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看着王秀英,眼神里全是真诚。

  王秀英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眼。她看着袁开春,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那不行。”她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推,“你为我好把我放了,又挨了骂,又出了钱。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嫂子心里不踏实。”

  “嫂子,这是饭店。”袁开春压低声音,“人来人往的,你这样推来推去,人家笑话。”

  王秀英看了看门口,确实,服务员偶尔从门口经过。

  可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王秀英看袁开春很是执着就走过去把门一关,然后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钱,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袁开春看愣了,直到王秀英沾着嘴里的唾液数出五千,剩下的推给袁开春,“这是一万,咱俩一人五千。你不收,就是拿嫂子当外人。”

  袁开春看着桌上那沓钱,蓝色的百元大钞,崭新崭新的。

  见过傻女人,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又傻又蠢的女人。

  这钱是麻将桌子上给的,四个人里面另外两人都是见证人。如今这王秀英单独把钱还五千回来,等于是没还嘛。

  “嫂子,”他苦笑一声,“您也太实在了。”

  王秀英也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你实在,我才实在。”

  成年人的世界,实在就是傻的同义词。

  两人又推辞了一会儿之后,王铁军实在是被王秀英搞得没了脾气,也只得把钱收了下来。

  现在看来,虽然是把单位给得罪了,但是王秀英这个人情绝对是值了!

  他拿起那五千块钱,塞进军大衣口袋里。钱很厚,把口袋撑得鼓鼓的。

  “那就谢谢嫂子了。”他说。

  “该我谢你。”王秀英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茶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滋味。

  放下茶杯后,袁开春想着郝建国的事,就问道:“嫂子,我问一下,您方便说就说,不好说就别勉强。”

  王秀英一边给袁开春倒茶一边道:“咱俩有啥不好说的?”

  袁开春壮着胆子道:“嫂子啊,就是王铁军留下的那个账本,您知道吧,现在这个事县里到底是啥态度?”

  这个事,王秀英确实清楚,这吕连群加班就是为了这事,虽然吕连群从来没说过,但是吕连群时常给粟林坤通电话,这个事不好办,现在王铁军死了,账本只是孤证。吕连群和粟林坤一直在到处找钱,有了钱就能和账本相互印证了。

  王秀英说道:“开春啊,这个事不好办啊,王铁军死了,只要找不到钱,光有名字,我都不认,凭啥你写我就认了!”

  这话点醒了袁开春,看来县里也是要按正规的方法办,找证据。只要不乱来,那就好应付了,想查钱,没这么容易。

  是啊,没找到钱,你凭啥说我有问题,一个粗糙的老实女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自己怎么和郝建国一样钻了牛角尖。

  袁开春又道:“嫂子,到底找到钱没有?”

  王秀英不屑地摇了摇头:“上哪里找去,根本找不到!除非你存银行,为啥县里让大家自首,没人来,傻子才来!”

  袁开春听到这里顿时笑了,拿不到郝建国的证据,怎么办郝建国?

  下午的时候,吕连群和粟林坤一边研究第二期曹河清风行动的事,一边抽烟。清风行动的视频两人都看了,粟林坤说道:“吕书记,就按照县委的意见,这个嫂子的情节保留,这样也算是在林书记面前自曝家丑,让林书记也看到咱们的坦诚和决心。

  吕连群看着稿子,稿子上把自己让王秀英来监督暗访行动作为工作开展的一部分,成了工作亮点之一,吕连群虽然觉得有些荒诞,但转念一想,这荒诞里又透着几分真实。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领导享有最终的解释权。

  吕连群把稿子翻到下一页,指尖在“曹河清风行动”几个字上停顿片刻,写下了自己的意见。同意,报李书记审批!

  讨论完了清风行动的事情之后,纪委书记粟林坤起身给两人添了水,然后道:“奇怪了,现在外围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但是这个郝建国在县里几家银行根本没有存款,倒是这个孙红印差不多有六万多!”

  吕连群问道:“他媳妇的查了没有?”

  粟林坤摇头道:“他父母,媳妇,包括他家里的其他几个有可能的直系亲属,我们都查了,确实没有啊!”

  吕连群心道:“咋会没钱呢,银行的利息不低啊,十个点的利息,放银行总比放家里强吧!”

  吕连群皱了皱眉:“我看,没钱也不影响这个事吧,先把人拿了!”

  粟林坤干了几年的纪检,有个感觉,现在的程序是越来越规范了,不像以前,领导一句话,下面的公检法司都能落实了,现在法院越来越注重证据和程序,检察院也越发注重证据链的完整性与法律适用的精准性,如果仅仅凭借一个账本上的寥寥数语,就断定是放了高利贷和财产来源不明,合法性存疑,恐怕难以形成完整证据链。

  粟林坤抽着烟道:“吕书记,我有一个担心啊,咱们现在没找到钱,按照李书记的意思,这仅有账本,王铁军又死了,这就是属于孤证。如果郝建国不承认有这笔钱,就不好办了。”

  粟林坤所讲是事实,吕连群知道公安的人是最难对付的,他们的反侦察能力极强,审讯时讲究心理博弈,一般人多数连哄带骗,往往一两天就让对方防线崩塌。

  但是这郝建国本就是干公安的,又在看守所,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也不好贸然地用手段。

  吕连群掐灭烟头,很是赞同地道:“是啊,没找到钱,就怕他不承认,如果刚开始不能搞出来开门红,后面这些都不好办了。”

  两人研究了半天,依然没有一个可行方案。

  吕连群原本热情高涨,但面对现实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初的判断过于乐观,甚至有些天真。这几天找钱,也是越找心越凉!

  吕连群拿起材料道:“走吧,去找李书记!”

  下午我正在陪着白鸽部长调研三中全会的宣贯工作,墙上的标语已经换成了“学习贯彻十四届三中全会精神,建立现代企业制度!”

  送走了白鸽之后,在办公室交代张修田一定要加大力度营造氛围,把宣传标语覆盖到村居、企业、学校等一线阵地!

  张修田拿着本子做着记录,张修田刚出门,吕连群和粟林坤两人就走了进来。

  两人的配合默契多了,我也有感觉,这粟林坤的积极性是被调动了起来。

  我看了给林华西书记的汇报稿,内容不少,足足六页,着重介绍了清风行动的背景,措施和主要成效,以及下一步工作打算。其中特别提到,清风行动开展以来,已查处干部违规吃喝7起,立案查处违纪违法案件6起,共处理了23人。

  拿着红笔在所有的数据下面画了横线之后,心里大致有了印象。

  我对稿子要求不高,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了。

  我放下稿子道:“原则同意,到时候,我会根据情况现场灵活掌握。”

  吕连群道:“书记,还有这么个事,就是我们没有查到郝建国在银行的钱,如果仅从账本上的记录,就让郝建国交代,恐怕他不会认!”

  粟林坤补充道:“是啊,毕竟认了,就要说明钱的来源!郝建国这个人是公安,反侦察能力肯定是有的,就算是上手段,也比一般人抗揍!”

  两人汇报着我就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账单上的名字和金额,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如果不认,确实不好办。

  我盯着账单上“郝建国”三个字,想着如果我是王铁军,涉及这么多人,这么多钱,也不可能是我一个人来经手,这背后必然是一个组织来负责管理资金,收放贷款。

  砖窑总厂的会计科,必然是有所参与。

  我看着两人道:“你们考虑过没有,800多万的资金,难道就这一个账本?这个财务科长是谁,也这么抗揍吗?”

第288章县委重用林坤,开春得意忘形

  我拿起红笔,在桌面上放着王铁军涉案资料,我在王铁军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笔尖敲了敲桌面。

  这让我想起在临平县当公安局长时,分析讨论重大案情时候的感觉。

  但今天,我不是在审犯人,而是在点拨两位副手。

  我心里清楚,他们被这个案子困住了,像钻进了牛角尖,只盯着账本上那些名字和数字,却忘了站在全局上看问题。

  吕连群是半路出家的政法委书记出身,办案思维直接,讲究证据链;粟林坤干了多年纪检,程序意识强,但有时候过于谨慎。两人各有长处,但也各有局限!

  “连群,林坤,斗争啊,是一门艺术。”

  “我看啊你们现在陷在账本里了,要跳出来看。”我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也给他们思考的空间。

  “八百多万的资金,涉及四十三名干部,”我伸出三根手指,“王铁军一个人,能管得过来?收贷、放贷、记账、催收……这得是一个班子,一个系统啊。”我看着两人,吕连群眉头微皱,粟林坤则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我拿起文件抖了抖,纸张哗啦作响:“你们看这账本,就是个流水账,记得这么粗糙,只是谁放的款,什么时候借的,利息多少,还款日期……这不是财务人员的手笔,必然是有一个专门的账本,专业的人干的。王铁军一个打打杀杀起家的,能有这个耐心做账?他俄没有这个水平?”

  吕连群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靠。我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有了底。他听懂了。

  “书记,您是说……”吕连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抬手示意他稍等,继续往下说:“王铁军死了,账本留下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线索有了,坏事是很多人以为,死无对证了,可以高枕无忧了。”我目光扫过两人的脸,“但他们低估了县委的决心啊,低估了党和政府清除腐败的意志。八百多万,涉及这么多人,困难再大,必须查清楚,必须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说这话时,我想起了于伟正书记。去年在市里开会,他拍着桌子说:“腐败不除,民心不服;歪风不刹,事业难兴!”那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现在,轮到我在曹河拍这个桌子了。

  粟林坤已经拿出了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记着。他是个细心的人,这点我一直欣赏。但之前太“滑头”,总想着明哲保身。

  这最近尤其是王铁军死后,他态度明显转变了,是看到了县委动真格,还是嗅到了政治机会?或许兼而有之。但不管怎样,肯干事就行。

  “你们想想,”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密谋和极为信任的氛围,“当年彭树德从机械厂拿出两百万,这两百万,是谁经手的?怎么给的?现金还是银行转账?如果是现金,谁去银行取的?如果是转账,从哪个账户转的?经办人是谁?”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吕连群和粟林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吕连群猛地一拍大腿:“是啊!书记,我们光盯着账本上的名字和数字,忘了查眼前的人了!彭树德是亲自给了钱的,这么多资金往来,彭树德同志这么干过,他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正好醒神,“办案子,不能只盯着一个点,要连成线,铺成面。王铁军是放了高利贷,但他也是生意人,生意人就要有财务,有会计,有出纳。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在砖窑总厂,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他们,证据就有了,案子就破了一半。”

  粟林坤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书记,之前砖窑总厂有个会计,叫孙家恩,失踪了,案子一直没破。现在想来……”

  “对嘛!”我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孙家恩为什么失踪?是卷款跑了,还是被人灭口了?如果是灭口,谁灭的?为什么灭?这些都要查。但更重要的是,孙家恩之后,谁接的账?王铁军这么大的摊子,不可能不找人管账。”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王铁军是黑社会,但不是傻子。他搞这么大一个高利贷网络,必然有专业的财务团队。这个团队,很可能就是砖窑总厂的财务科一部分财务人员,或者以别的名义存在。孙家恩的失踪,要么是分赃不均被灭口,要么是知道太多被迫消失。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个财务团队是关键。

  粟林坤立刻道:“我马上联系彭树德,财务科的人他应该清楚。”

  “问话要讲究技巧,”我看着他,“现在的关键是,王铁军死了,很多人松了一口气,以为安全了。这时候去问,他们警惕性最低。彭树德刚当厂长不久,对财务科的人未必完全掌控,你们要细心一些。”

  吕连群显然是已经有了思路,知道这个事该从哪里下手了,马上说道:“林坤,你马上安排人,秘密调查砖窑总厂财务科的所有人员,重点是王铁军时期的老人。还有,查一查王铁军个人和砖窑总厂的所有银行账户,近五年的流水全部调出来。”

  吕连群坦然的道:“只要有一个人攻破了,这条线就拿下来了!”

  我心里有一个顾虑,就是王铁军的死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应该是和账本有关联,这么多金额必然会引起反弹,心脏病我是不太相信的,只是不清楚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光明区把人给做了。

  我嘱咐道:“该上手段上手段,该采取措施采取措施,对这些人不要客气。”

  吕连群点头:“明白,书记。我让治魏剑亲自配合。”

  魏剑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就赞同道:“可以让魏剑参与,这个案子,县委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两人起身,粟林坤道:“书记,我们这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粟林坤,“连群,你先去忙,我和林坤同志还有几句话要说。”

  吕连群看了粟林坤一眼,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粟林坤。

  我指了指沙发:“坐。”

  粟林坤重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又递了支烟。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里,粟林坤的眼神从平静到疑惑,再到一丝不安。他在猜我要说什么,也在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坤啊,在曹河当纪委书记,累不累?”

  粟林坤苦笑一下,这个苦笑很真实,不是装出来的:“书记,说实话,现在累,以前最初那几年一年也差不了几个人。现在压力大,矛盾多,得罪人。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着今天查了谁,明天又要查谁,大家以前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说的是实话。曹河地方小,人际关系复杂,查一个人,可能得罪一窝。之前他圆滑,也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不行了,县委要动真格,他必须跟上。

  “是啊,”我叹了口气,看着他,“当太平官多舒服?粉饰太平,你好我好大家好,矛盾盖住了,问题捂住了,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暗流涌动。那样干,确实轻松,不会出问题,也不会得罪人,也不会让外人觉得咱们曹河的干部各个都有问题。”

  我点了火,语重心长的道:“但是林坤啊,咱们是党的干部,组织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我们来当太平官的。有为才有位,有位更要有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粟林坤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听进去了。这些话,我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曹河纪委必须跟上县委的节奏。而粟林坤,就是我要用的那把扫帚。但扫帚要用得好,得先给他动力。

  “曹河县穷,底子薄啊,没什么优势产业,短期看可能要慢一些,但曹河的发展,一定是滚滚向前的。别人区位好,资源多,二十年可以完成到中等发达国家的目标。咱们穷,可以慢一些,但五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能实现。历史的接力棒传到我们手上,我们只能往前跑,不能往后退,更不能站在原地不动。”

  我说这话时,想起了东洪县。当年我在东洪当县长,也是这么穷,这么难。但一步一步,硬是走出了路子。曹河比东洪的基础是要好些的。

  我话锋一转,声音严肃起来:“你之前的工作态度,我很清楚。敷衍,也很滑头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几个月,我看你变了,积极性高了,这是好事。为什么变?因为你看清了形势,看到了县委的决心,也看到了自己的责任。”

  粟林坤嘴唇动了动,他在权衡,在思考。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我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挑明了:“林坤啊,连群同志下一步要去东洪担任县委书记,这个位置空出来,总要有人接。你是曹河人,干部情况摸清了,工作也熟悉了,是合适的人选。”

  粟林坤眼睛猛地睁大,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个反应在我意料之中。县委副书记,那是县里的核心领导。对他来说,又是一次机会。这个事,我已经私下与姜艳红部长沟通了,倒也不是简单的封官许愿。

  “我考虑,让你接任县委专职副书记,兼任纪委书记,”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比连群还年轻几岁,今年不到五十!机会很多啊,前途很大。但是林坤,位置不是白给的,是要用成绩来换的。”

  我推心置腹的氛围:“你把这个案子拿下来,把八百多万的资金查清楚,把该抓的人抓起来,该追的赃追回来。我不指望全追回,追回七百万,六百万,就是胜利。只要这个案子办成了,我保证,县委副书记的位置是你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裸。但该给帽子的时候,就得直白。他之前“滑头”,是因为看不到希望,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

  粟林坤呼吸有些急促,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略显激动。但是八百多万的案子,涉及四十三名干部,分量不轻。

  想着县里的改革发展和招商工作,县委自然是把精力放在发展上,这些事情,听起来热热闹闹,看起来轰轰烈烈,干起来困难重重,但是这些依然不是县委的重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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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他加了把火,坦然说道:“县委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查案子上,发展才是硬道理啊,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县委要谋发展,要抓经济,要改善民生。查案子的事,县委全权授权给你,你放手去干,大胆去查。县委不是要当包拯,非要和谁过不去,但该查的必须查,该办的必须办。和光同尘嘛。”

  粟林坤站起来,脸色涨红,声音有些发颤:“书记,我……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县委的培养。这个案子,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我的期望,”我纠正他,语气严肃,“是组织的期望,是曹河群众的期望。我们不讲大道理,但是该明白的道理,还是要心里有数!”

  晚上七点半,曹河县娱乐街比以往冷清许多,一个是天气冷了,一个是清风行动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国有企业的效益不如以往,最大的消费群体的消费能力持续萎缩,街边几家老字号饭馆的霓虹灯也暗了半边。

  几家歌舞厅早早关了门,只有少数两家还在支撑。

  邓立耀开的酒店在街中段,位置不错。三层小楼,装修得还算气派。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此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包间里,圆桌上摆着七八个菜,酒是五粮液,已经开了两瓶。

  邓立耀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那家“夜来香”歌舞厅,招牌还亮着,但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啐了一口,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桌边。

  “他妈的,这清风行动搞的,生意都没法做了。”邓立耀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以前这时候,楼下早就坐满了,现在呢?一晚上就三桌!再这么搞下去,曹河的经济都要完蛋!”

  郝建国夹了块肘子,肥腻的肉在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搞什么行动,乱来!打麻将怎么了?喝个酒怎么了?非得把人都抓起来才叫好?我看啊,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完了。”

  袁开春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剥着花生。他今天心情复杂,上午挨了批,中午从王秀英那儿拿回五千块钱,算是挽回点损失,但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孟伟江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没喝。他今天本来不想来,但郝建国打了三次电话,说“给袁政委压惊”,他不好推。

  当局长加上主持工作这一年多,他变了不少。

  刚当副局长那会儿,他从不参加这种私人饭局,觉得有损形象。

  可局里不少人背后说他“脱离群众”“摆架子”,时间长了,他也想通了,在曹河这地方,太清高不行,干活还得靠下面的人。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工作需要。

  “立耀,少说两句。”孟伟江开口,带着局长的威严,“县委政府的决策,咱们要理解,要支持。清风行动是李书记亲自抓的,目的是整顿风气,长远看对曹河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桌上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孟伟江没反驳,只是让“少说两句”,意思是可以说,但别太大声。

  邓立耀嘿嘿一笑,给孟伟江斟满酒:“孟局说得对,是我嘴欠。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今天赏光。”

  四人碰了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袁开春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孟局,今天会上,我是真没想到。王秀英居然是暗访的?这他娘的……谁能想到?”

  孟伟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夹了根青菜,在羊肉铜火锅里涮了涮。

  “要我说啊,”郝建国接过话头,“他们是领导,他们说了都算!只是啊袁政委,你那五千块钱,花得冤!”

  袁开春心里一痛,但面上还得装大度:“我也是为了单位,为了局里,为了咱们孟局长嘛。”

  邓立耀很是不满,“当时就该把她关起来,等吕连群来求您,现在倒好,人情没捞着,还挨顿批。”

  袁开春已经挨了太多的骂,但是从王秀英个人那里,还是把人情赊下来了。但被喝了酒的邓立耀这么说,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邓立耀一眼:“事后诸葛亮谁不会?我不放人,真把政法委书记的夫人拘留了?吕连群面上过不去,咱们局里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好了好了,”孟伟江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老袁,检讨的事,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县常务会议上念。态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但也不能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就说当时情况特殊,考虑到是领导家属,处理方式欠妥,今后一定改进。”

  袁开春举杯:“谢谢孟局指点。来,我敬您一杯,向您学习,讲政治,顾大局。”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郝建国凑近些,压低声音:“孟局,我那事……到底怎么办?县里也没查什么啊,我这个调动,不能放下啊,我这两天觉都睡不好。”

  孟伟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他看看郝建国,又看看袁开春,这才开口:“今天下午,我接到市局刘局长的电话了。”

  桌上三人都竖起耳朵。

  “刘局长的意思,”孟伟江声音压得更低,“建国的事,最好还是回城关镇派出所。局党委既然已经研究了,那么还是要尊重党委的意见,政法委嘛只是征求意见!他们这么办不合适。”

  郝建国觉得钱花得值了,眼睛一亮:“刘局长真这么说?”

  “嗯。”孟伟江点头,“刘局长会协调县政法委那边。吕连群虽然兼着政法委书记,但市局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袁开春冷笑一声:“县里现在也是手忙脚乱。王铁军死了,账本在那儿,可人呢?钱呢?光有个账本顶什么用?建国,他们找你,你就一句话:拿证据来。有证据,直接枪毙我;没证据,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郝建国会意,连连点头:“对,对!没证据,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在这些事情上,孟伟江装作没听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袁开春这话是有道理的,王铁军死了,死无对证,只要咬死不认,县里也没办法。但作为局长,他不能明说,只能默许。

  邓立耀酒劲上来了,胆子也大了。他站起来,给孟伟江倒酒,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

  “孟县长,”他舌头有点打结,“要我说啊,咱们不能事后诸葛亮。当时那情况,袁政委放人、掏钱,换谁都得这么办!谁敢真抓政法委书记的夫人?除非不想在曹河混了!人家吕连群现在是红人,李书记面前的红人,咱们得罪不起!这个钱,罚款啊,五千,应该给政委!”

  孟伟江略显嫌弃的白了一眼邓立耀,这笔钱他倒是没说不给,只是意思袁开春自己处理。

  袁开春在桌子底下踢了邓立耀一脚,笑骂道:“就你话多!孟县长气已经消了,不就是个检讨嘛,这事翻篇了,别再提了。”

  邓立耀嘿嘿笑着坐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我这不是替政委抱不平嘛!来,孟县长,我敬您,感谢您对咱们兄弟的照顾!”

  孟伟江还是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政委,这钱你拿回来就是了!”

  袁开春一愣,马上端起酒杯笑道:“看吧,局长心里啊还是有咱们几兄弟!”

  酒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放肆。

  郝建国拍着胸脯:“孟局,袁政委,你们放心!我郝建国在曹河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想查我?门都没有!他们放马过来就是!”

  袁开春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是啊,王铁军一死,好多事就断了。县里现在焦头烂额,李书记再厉害,也得按规矩办事。没证据,他能收拾外人,还能动咱们?痴心妄想了!他动不了咱们。”

  邓立耀马上瞪着眼红着脸喷着口水附和:“就是!清风行动?我看就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等这阵风过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曹河还是咱们的曹河!”

  孟伟江还是淡然的多,只是笑而不语,慢慢喝着酒。辛辣的酒味在舌尖化开,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灼烧着喉咙,独处守心,群处守嘴,这一点,勉强还是能做到。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袁开春的怨气,郝建国的嚣张,邓立耀的市侩,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坚持原则、不参加饭局的孟副局长。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这些狂言,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是啊,曹河就是这样。人情大于法理。一个人想改变?难。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是局长,有些话,只能听,不能说。

  “好了,”孟伟江放下酒杯,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会。今天就到这儿吧。”

  三人意犹未尽,但局长发话了,只好起身。

  邓立耀送他们下楼。走到门口,夜风一吹,酒醒了几分。他看着冷清的街道,又骂了一句:“妈的,这清风行动,真是害人不浅!”

  袁开春拍拍他的肩:“忍忍吧,是风总有风头过去的一天,曹河还是咱们的曹河。”

  郝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袁政委,我那事……您多费心。”

  “放心,”袁开春笑了笑,“有孟局在,有刘局长在,有红梅在……,

  说罢,这袁开春得意的畅了起来:“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红梅开了,就是开春了……。”

第289章袁开春前后奔走,吕连群面临压力

  晚上八点多,曹河县城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娱乐街那头隐约还有歌舞厅的音乐声飘来。

  袁开春的驾驶员小张以前是企业经警,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魏剑调到了县经侦大队。

  海狮面包车到了局里之后,没几个人敢开这进口大面包,倒是小张在企业的时候是摸过大车的,机缘巧合成了袁开春的驾驶员。

  小张看到四位领导出来,赶紧下车拉开侧滑门。90年代之前,给领导开车是个吃香的职业,那个时候比会开车更重要的是要会简单修车。

  可这几年不一样了,驾校多了,车也多了,车况也越来越好了,不少年轻领导自己学会了开车,驾驶员的地位直线下降。小张心里清楚,现在能给局长政委开车,已经是好差事了。

  郝建国和邓立耀还要赶二场,站在门口挥手告别。孟伟江和袁开春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一前一后上了车。两人都坐在中间那排,海狮面包车宽敞,座椅是绒布的,坐上去很软和。

  车门关上,小张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郝建国和邓立耀勾肩搭背地往卡拉OK走了,心里叹了口气,这些领导是真好啊,白天开会讲廉政,晚上喝酒谈交情。

  车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

  孟伟江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袁开春也放松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孟伟江一支,自己点上。

  “这车坐着就是舒服,”孟伟江吐了口烟圈,“比以前的面包啊是强多了。”

  袁开春打趣道:“局长,您要是愿意,我随时可以给你换嘛!”

  孟伟江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他和袁开春住一个家属院,以前在派出所的时候,俩人就搭过班子,彼此都很熟悉。

  以前李显平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两人都不受待见,主要是以前一个副局长一个副政委,根本没机会进入核心圈子。

  而且孟伟江太闷,不会来事;袁开春太滑,李显平看不上。那会儿两人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就是点点头,没什么深交。

  在局里面,两人都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可人就是这样,同病相怜容易走近。

  李显平被查之后,两人都翻了身。

  孟伟江当了局长,袁开春当了政委。

  翻身之后,两个人的工作不可避免地接触多了,关系反倒近了,经常一起喝个小酒。有时候孟伟江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战友”情谊,一起挨过整,一起又熬出了头。

  “老孟啊,”袁开春打破了沉默,“刘局长今天那个电话,意思很明确嘛。郝建国的事,市局支持,让咱们按程序走,不要管县委政法委的意见。”

  孟伟江吸了口烟,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对于县公安局的中层干部,一般情况下,县委政法委是不管的,只要县公安局党委讨论通过,在县委政法委其实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但政法委卡着郝建国,自己这个局党委书记在下面人眼里,很明显就是在政法委领导面前说话的分量不够!

  他其实不太想管郝建国的事,这个人太张扬,早晚要出事。

  但刘洪峰副局长亲自打电话,省厅纪委的同志也打了电话,这郝建国还是有几把刷子,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省厅纪检组离得远,但是这个刘局的面子得给,只是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开春,”孟伟江缓缓开口,“这事啊,我觉得不用太着急。刘局长既然打了电话,说不定他会跟吕连群书记沟通。而且,吕连群书记马上也要走了,咱们等等看,等他们沟通好了,再办不迟。”

  袁开春略显焦急,他习惯性地拍打着大腿道:“等?等到什么时候啊?吕连群走,我看还不一定嘛……刘局长的面子,咱们得给,市局对咱们两个,也是有考核的嘛!”

  事实上市公安局对各县局局长是有考核的,连续三年综合排名倒数,就要调整局长,但对于政委,一般还是以县委组织部的考核为主。

  “老孟,”袁开春凑近些显得推心置腹,“刘局长今天也给我打电话了,听着啊很着急。意思是郝建国必须尽快到城关镇派出所,那边有重要的事要他办。”

  孟伟江心里一动。重要的事?什么事?但他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开春啊,”孟伟江语重心长,“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做事要稳当。吕连群现在还是政法委书记,干部调动得他签字。他对建国同志抵触情绪我看是很大的,咱们硬来,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袁开春声音提高了些,“城关镇是中心镇,是县委、县政府所在地,治安工作不能一直没人抓!现在马上入冬了,盗窃案高发期,派出所所长空缺,出了问题谁负责?他负责还是咱们负责,班子不是还要打在咱们身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孟伟江听出了弦外之音。

  袁开春在拿工作说事,是说得通的,而且也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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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过家属院大院门口,门卫看到车牌,赶紧抬杆放行。小张把车开得很稳,几乎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

  “老孟啊,”袁开春做了最后努力,“咱们得为自己人说话啊。吕连群对曹河干部没感情,他是东洪来的,早晚要走的。可咱们呢?咱们得在曹河干下去,得有人支持,有人帮衬啊。郝建国虽然毛病多,但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这次要是寒了他的心,以后谁还跟咱们干?”

  孟伟江沉默了。

  袁开春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在曹河,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人。

  郝建国虽然是个混不吝,但在公安系统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熟,像城关镇这种地方,没有些江湖气、人情味和手腕,还真镇不住场子。

  车子停在公安局家属院楼下。小张下车,拉开侧滑门。孟伟江和袁开春下车,寒风吹来,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孟局,”袁开春站在车边,看着孟伟江,“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政法委,找吕书记汇报。行不行?”

  孟伟江看着袁开春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刘洪峰的电话,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明天一早去。”

  袁开春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孟伟江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孟局啊。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孟伟江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单元门走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心里有些乱,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虽然对吕连群这个人不太了解,但能感觉到,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是啊,能当上县委书记的,哪个是容易对付的?

  而在吕连群的家里,王秀英没有再去打麻将了,而是在织毛衣。以前,她织毛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数时间都是织得断断续续。可这一回,王秀英织毛衣织得很认真,是吕连群催促了几次,她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曹河县城笼罩在冬日的薄雾中。

  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吕连群八点二十就到了办公室。

  他习惯早到,先把办公室打扫一遍,烧上水,然后看文件。

  今天吕连群心情不错,东洪县委书记的考察已经启动,同批启动的还有十多名处级干部,晓阳秘书长已经兼任了市财政局的党组书记,这也是于伟正书记动的最后一批干部了。

  组织部那边透了口风,前期的谈话是比较顺利的,剩下的基本都是程序性的工作了。这意味着,他在曹河的日子进入倒计时了。

  刚走到政法委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两个人站在那儿。

  孟伟江和袁开春,都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像两尊门神。

  “吕书记早啊!”袁开春眼尖,看到吕连群过来,赶紧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吕连群的手提包。

  吕连群点点头:“早。怎么,有事?”

  孟伟江也凑过来,脸上笑意满满:“吕书记,我们来汇报工作。”

  吕连群没多说,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三人进去,暖气很足,热浪扑面而来。吕连群脱下棉大衣挂在衣架上,孟伟江和袁开春也照做。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东原地图和中国地图。吕连群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孟伟江和袁开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吕连群从桌面上随手拿出钢笔,在手里把玩着,没急着问他们什么事,而是先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上次岳峰省长那个案子,魏剑的个人二等功,还有县治安大队的集体三等功,批下来没有啊?”

  孟伟江一愣,没想到吕连群先问这个。他看了眼袁开春,袁开春摇了摇头,孟伟江说:“哦,还没批下来,市局那边说省厅还在走程序。”

  吕连群“哦”了一声,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催催市局嘛,该批的功要尽快批,该奖的要尽快奖。魏剑同志表现突出,该表彰的要表彰,怎么发个奖还婆婆妈妈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孟伟江和袁开春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吕连群似乎已经在考虑魏剑的下一步了。根据政策,有了二等功,是可以破格提拔的,吕连群马上要走了,这个时候关心二等功,领导的话从来都是带着目的性的。

  孟伟江心里酸溜溜的。魏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普通民警到治安大队长,再到副局长,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可现在呢?魏剑成了县委的红人,成了吕连群眼里的得力干将,反倒把他这个老领导晾在一边了。

  “是,是,我回头就催。”孟伟江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吕连群这才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两人:“说吧,什么事?”

  孟伟江看了袁开春一眼,袁开春会意,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吕书记,是关于郝建国同志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事。我们局党委之前已经研究了,觉得郝建国同志经验丰富,能力突出,适合这个岗位。城关镇是中心镇,又是县委、县政府所在地,治安任务重,所长不能一直空缺啊。”

  吕连群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孟伟江接过话头:“连群书记,是这样啊,市局啊刘洪峰副局长也打来电话,关心这个事。刘局长是联系咱们县局的领导,他的意思是,郝建国同志是老公安了,熟悉基层情况,放在城关镇合适。”

  吕连群挑了挑眉,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势很惬意,但眼神很锐利:“刘洪峰局长啊,也给我打过电话。”

  孟伟江和袁开春心里一喜,以为有戏。

  可吕连群的一句话,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是打电话怎么了?咱们哪天不接几个这样的电话?这个领导打招呼,那个领导递条子,都照办,工作还干不干了?”

  他看向孟伟江,语气平淡但分量很重:“又不是李尚武局长打电话,也不是李朝阳书记批的条子,不要管他嘛。”

  孟伟江和袁开春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吕连群连刘洪峰的面子都不给。

  刘洪峰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正儿八经的副处级,下一步是非常有希望接任市局局长的。

  袁开春不甘心,赔着笑说:“吕书记,刘洪峰局长和咱们李书记是党校同学,他们同学几个关系很好嘛,我看这个……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吕连群脸色一沉,坐直了身体,盯着袁开春:“怎么,开春同志,县委李书记给你打电话了?”

  袁开春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的屁股要坐正嘛。”吕连群声音冷了下来,“县公安局二级班子的干部,由县委政法委管。这些股级干部的使用,县委李书记不管,怎么市公安局管起来了?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等于直接打脸。孟伟江脸上火辣辣的,袁开春更是涨红了脸。

  吕连群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摊牌:“你们两位又不是不清楚,这个郝建国,在王铁军那里放了十万块钱高利贷,这事还没调查清楚呢,怎么调动?啊?”

  虽然县里一再调查,袁开春显然知道这个事是没有证据的,王秀英已经透了底,不然早就抓人了。

  袁开春解释道:“吕书记,这次局里调整了十个股级干部,他现在看守所所长已经免了,新所长都上任了,总不能一直晾着他吧?”

  吕连群叹了口气,语气不依不饶,感人十分强势:“开春啊,你着急什么?郝建国的问题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动。正好你们也在,跟你们通个气,县委已经决定,让魏剑腾出手来,专门办这个案子。”

  孟伟江心里似乎是被针扎了一下,一大早魏剑来给自己请假说要耽误两天,没想到是办这个案子。

  魏剑来办倒是不怕,因为王铁军毕竟是已经死了的,谁也查不出来什么,让孟伟江不爽的是,这个魏剑竟然不给自己说实话。

  “吕书记,”孟伟江还想做最后努力,“郝建国的问题,我们局里也在查。我亲自给郝建国同志谈了话,请他正确认识积极配合,有问题就到局里面自首,他给我拍了胸脯,是王铁军捏造的,他哪里能来这么多钱……”

  “自首,自查?”吕连群打断他,笑了笑,“等你们查清楚啊,我看黄花菜都凉了。这个案子,县委很重视,李书记亲自过问。我牵头,粟林坤同志和魏剑同志在办理,是不是凭空捏造,到时候,用证据说话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了。孟伟江和袁开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吕书记了。”孟伟江站起来,声音干涩。

  吕连群也站起来,还是送了两人到门口,语气恢复了平和:“伟江同志,开春同志,工作要讲原则,讲规矩。该坚持的要坚持,该抵制的要抵制。好了,去忙吧。”

  海狮面包车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早晨的车流。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有收,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可车里的气氛,很是尴尬。

  袁开春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了:“孟局,怎么说你也是副县长了,他吕连群一点面子都不给!刘局长的电话都打了,他还这么硬!”

  孟伟江看着窗外,没说话。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吕连群那句“又不是李尚武局长打电话,又不是李书记批的条子”,让人心中不爽。

  是啊,在吕连群眼里,他孟伟江算什么?一个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一点面子都没有。

  孟伟江很是不甘地道:“老袁,我就说不来,等吕连群走了再说。人家啊现在要当东洪县委书记了,正县级了,不给咱们面子了。”

  袁开春恨恨地说:“他就是看准了自己要走了,所以才这么硬气。要是还在曹河干,他敢这么对咱们?”

  孟伟江苦笑着摇摇头。车子经过城关镇派出所,门口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民警们正在集合,准备出勤巡逻。

  孟伟江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更乱了。

  郝建国要是真倒了,城关镇派出所所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魏剑要是办成了这个案子,下一步会提拔到哪里?司法局局长?还是接他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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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袁开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管全面,魏剑去参与这个专案,给你汇报没有?”

  孟伟江冷哼一声:“人家怎么可能给我汇报?现在是县委的红人,直接对吕连群负责,对我这个局长,怕是看不上眼。”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带着浓浓的怨气。孟伟江想起魏剑刚进公安局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呢?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懂感恩的人是走不远的。”孟伟江喃喃道,像是在说魏剑,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袁开春附和:“就是!没有你孟局,哪有他魏剑的今天?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认老领导了。这种人,早晚要栽跟头。”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面人多,堵住了。一个老大爷拉着架子车,车上堆着白菜,慢悠悠地走着,挡住了半边路。

  小张按了按喇叭,老大爷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慢悠悠地走。

  孟伟江心里正烦,看到这情景,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抓起驾驶台上的警报器,狠狠按了下去。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行人纷纷侧目,老大爷吓了一跳,赶紧把架子车往路边靠。

  小张趁机一打方向,车子从旁边挤了过去。经过老大爷身边时,孟伟江摇下车窗,吼了一句:“没长眼睛啊?挡什么道!”

  老大爷看到是警车低下头,把车子往路边又挪了挪。

  我早上从市里刚回来,恰好看到了呼啸的警车和降下窗户骂人的孟伟江。

  我叹了口气道:“这个孟伟江,怎么这种作风!”

  谢白山一手捏住方向盘,一手拍打着方向盘,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接我的话。

  昨晚晓阳去市财政局报到,晚上,宁海书记和李叔、梁满仓、黄修国几个人一起在家里吃了忆苦思甜饭。晓阳难得下厨,苦不苦不知道,反正真咸。

  到了办公室之后,吕连群很快就到了我的办公室。

  简单客套后,吕连群就汇报道:“李书记,您看郝建国的这个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是不是调整了,这边市局刘局长已经打了两个电话了。”

  这刘洪峰,也是我的党校同学,又是联系曹河县公安局的领导,认识郝建国我倒也不意外,只是确实没有必要为了郝建国的事一直打电话了。

  我看着吕连群道:“你是什么意见?”

  “书记,我以您的意见为主!”

  吕连群向来如此,作为一把手,确实都喜欢这样的副职,但是吕连群马上要去当一把手了,自然还是要有自己的态度。

  我说道:“连群啊,按说股级干部,我不干预。但是原则问题这个事情没商量,在涉案情况查清楚之前,不宜调整这个叫郝建国的。”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刘局长那边一直在打电话……”

  有事找关系,倒成了东原特色。李叔虽然是市局一把手,但日常市委和政府的工作也不轻,不可能管这么具体,也很难掌握下面的班子成员插手县里面的具体工作的事。

  我对吕连群道:“连群啊,现在就算是咱们把这个叫郝建国的人提拔了,刘局长他们也不会感激你,他只是觉得他摆平了你。”

  这句话显然是触动了吕连群,吕连群赶忙点头道:“李书记,这句话直击要害,我清楚了!”

  我嘱咐道:“华西书记到下午来改了,下午的汇报你一并参加!”

  这边安排完工作之后,我又道:“魏剑的事情怎么样了,二等功下来没有?”

  吕连群道:“市局已经报到了省厅,应该在省厅政治部走流程,估计月底前能批下来。”

  于伟正书记已经快走了,传言12月初,看来时间有些来不及了,只能尽快争取。

  我说道:“魏剑的二等功,我来协调,你这边主要是利用最短的时间,争取突破砖窑总厂的财务科找到证据!”

  “已经安排了,上午的时候,粟林坤和魏剑一起去!”

  而袁开春回到了办公室,给郝建国通了气,这让郝建国心里极为不爽。

  又是一阵怒骂之后,袁开春安抚道:“别急嘛,我给红梅科长打个电话,人家刘局长亲自安排这事,说明路子是走对了,只是这个县里面某些人不识抬举!”

  许红梅的电话没接通,袁开春才想起来,许红梅专门来了电话说自己换了大哥大。

  袁开春在电话本上翻找着新号码,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如同翻过一页沉甸甸的旧历,纸页微涩,看得认真。

  他眯着眼找了一会儿,看到写的许红梅的名字时,就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三声短促的忙音,随后是许红梅温婉的声音:“喂,哪位?”

  顾不上客气,把情况说了之后,许红梅也是觉得棘手,就推脱了几句,但是想着钱已经收了,自己还截留了一万,就道:“难道这个吕连群这么硬气,他的屁股就这么干净了……”

  袁开春倒是有底牌,这底牌是留给自己用的,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一是吕连群要走了,以后也照应不了自己,二来自己不出力不行啊,不然这郝建国的人情不好还了。

  袁开春叹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怎么可能干净……”

第290章粟林坤穷追不舍,林华西现场考察

  电话那头许红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切:“开春,你说的证据……真有把握?”

  袁开春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两圈,目光扫过办公室虚掩的门。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郑重道:“有证据,但这个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说。”

  “什么时候见?”

  “明天吧,明天我去市里办事,顺道找你。”

  “行,我等你。”

  挂断电话,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袁开春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郝建国一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着,这时候凑过来,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政委,什么证据?吕连群的?”

  袁开春看着郝建国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贪婪和急切,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

  这个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事,只想拿证据当枪使,哪管这枪开出去会伤着谁,又会反噬到谁身上。

  “建国啊,”袁开春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像一道薄薄的屏障,“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郝建国急了,声音不由得高了些,“这是老子保命的事情!他们现在让魏剑那个王八蛋查我,我要是不捏着点东西,等着被他们整死?”

  袁开春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吸进肺里,带着辛辣的刺痛感。他想起当初让媳妇给王秀英送那一万块钱的事。

  那一万块钱,说是“安家费”,其实是想搭个桥。吕连群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公安这一摊,他袁开春想从政委再进一步,需要吕连群在常委会上说句话。那时候他是真想结交,没想着算计。

  可吕连群呢?油盐不进。那一万块钱,王秀英后来退回来五千。

  再后来,就发生了郝建国的事,这吕连群是一点面子不给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官场上的人心,有时候比石头还硬。

  “政委,”郝建国又催了一句,眼巴巴地看着他,“到底什么证据?您给我透个底,我心里踏实。”

  袁开春看着郝建国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厌恶里又掺进一丝怜悯。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都在找救命稻草。他吐了口烟:

  “我让你嫂子,给吕连群的夫人王秀英送了五千块钱。”

  他没说一万,只说五千。那退回来的五千,在他心里很纠结。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善良了。

  郝建国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受贿!这是受贿!五千块钱,够他吕连群喝一壶了!”

  袁开春提醒道:“受什么贿,受贿就有行贿!我就是行贿了?这个事你知道就是了,我还不想和吕连群闹翻,只是让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郝建国激动的站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腰杆也直了,“政委,您放心您放心,您说了嘛,有四个人在场,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他吕连群不仁,别怪最后咱们不义!”

  袁开春心里纠结又烦躁,为了郝建国得罪县里,好像也没必要。

  就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郝建国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浮的微尘。

  袁开春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来。”袁开春掐灭烟,坐直身子。

  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有点拘谨,又有点热乎。

  是吕连群的媳妇王秀英。

  袁开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嫂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秀英拎着个牛津布包走进来,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反手带上门,但没关严,留了道缝。

  这是规矩,女同志单独进男同志办公室,门得开着。

  “没打扰你工作吧?”王秀英笑着,笑容很朴实,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没有没有,嫂子坐。”袁开春要去倒水。

  “别忙活,我说两句话就走。”王秀英从牛津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件毛衣,鲜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毛衣拿出来,抖开,是一件手工织的圆领毛衣,针脚很密,胸前还用白线勾了简单的花纹。

  “开春啊,”王秀英把毛衣递过来,声音温温和和的,“天冷了,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袁开春愣住了。他看看那件鲜红的毛衣,又看看王秀英。王秀英的眼睛很干净,眼神很真诚,就是朴朴实实的“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试试”。

  “嫂子,这……这怎么好意思……你怎么能给我织毛衣”

  袁开春没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也不知道擦什么。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秀英往前递了递,“你对嫂子好,嫂子记着呢。”

  她把毛衣塞到袁开春手里。毛衣很软,带着毛线特有的、暖烘烘的触感。

  “我们啊算是外地来的,”王秀英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拉家常一般,“在曹河,连群没什么朋友,我们也没有亲戚。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在位置上,没办法。可他说过,你这个人,实在,可交。”

  袁开春捧着毛衣,那毛线应该是混纺的,不贵,但织得很用心。

  “嫂子把你和你媳妇当亲弟弟妹妹看,”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想着一辈子的亲戚处。可老吕要走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就会织个毛衣,你别嫌弃。”

  “嫂子……”袁开春嗓子有点发干。

  “试试,快试试。”王秀英催促道,“我中午还蒸了包子,白菜猪肉粉条馅的,一会儿给你媳妇送几个去。你中午回家吃饭不?回家的话,我多送点。”

  袁开春看着王秀英。这个女人他看着有些陌生了。

  她站在那儿,不像个政法委书记的夫人,倒像邻家的大姐,或者老家那个总惦记着给他做鞋的姐姐。

  但这个人毕竟是在东洪县教育局担任副局长的,怎么还会这样。

  王秀英看着袁开春扭扭捏捏,就解释道:“开春,你别介意,我从小没爹没娘,我和我哥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的,连群以前也是过的苦日子,因为我们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把伞。”

  听了这话,他慢慢脱下警服外套,把毛衣套进去。毛衣很合身,袖子长短正好,肩膀不紧不松。王秀英凑过来,帮他扯了扯衣摆,又理了理领子。

  她的手指很粗糙,是常年干家务活的手。

  “正好!”王秀英很高兴,退后一步打量,“我估摸着你的尺寸织的,还真合适。”

  袁开春低头看着身上的红毛衣。鲜红的颜色,在公安局政委办公室里显得有点扎眼。

  “办公室门开着,你怕啥?”王秀英看他有点不自在,打趣道,还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行了,我走了,你忙吧。中午记得回家吃饭啊。”

  说完,干脆利落的拉开门走了。脚步很轻,带上门时也是轻轻的“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又剩下袁开春一个人。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的红毛衣,一时间,整的有些不会了。

  他想起刚才郝建国那张急切的脸,想起许红梅的声音,想起王秀英说“一辈子的亲戚”,想起自己的张良计。

  改革开放十多年了,市场经济了,人人都在算计,都在奔钱、奔权、奔前程。怎么还有这么实在的人?

  还有这么傻的傻大姐?

  费解!

  费解啊!

  如果她不说那句:“自己淋过雨,也想给别人撑伞!”真不敢说,这是一个知识分子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粟林坤和魏剑开了很长时间的案情分析会,才带着一科的刘志军、公安局副局长魏剑和几个公安的干部去了砖窑总厂。

  车子开进厂区时,粟林坤看着窗外。砖窑总厂占地很大,但显得破败。

  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推着小车来来往往,看到县里来的车,都侧目而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

  粟林坤心里清楚,王铁军虽然死了,但他在这个厂经营了十几年,影响还在。厂里不少工人都是他本家或同村的,王铁军当年把他们从农村带出来,给了饭碗,这些人念他的好。现在王铁军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些人心里有怨气,对政府有敌意。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像是一个火柴盒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堆积在一起,外侧是长长的走廊,围栏都是红砖垒砌。粟林坤安排了工作,直接去了彭树德的办公室,魏剑、刘志军和其他人去财务科直接了解情况去了。

  彭树德给粟林坤泡了茶,但眼神涣散,明显是强打起精神。

  粟林坤打量着他。彭树德脸色灰暗,眼袋浮肿,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突然间老了许多一样。完全不是之前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模样。

  “老彭啊,脸色不太好啊。”粟林坤提了提裤腿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彭树德递来的茶杯。

  彭树德苦笑一下,在对面坐下,揉了揉肚子:“最近老是睡不好,总感觉困,而且啊晚上一直做梦,睡眠质量,很差。”

  彭树德咳嗽两声之后:“林坤书记啊,我这个真是压力大了,工作压力大,是工作压力大。你得多给县委领导汇报,你看我熬的,眼神也不行了。有时候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影在晃。”

  粟林坤看着他。彭树德的状态不对劲,不像是单纯的劳累。

  “你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嘛!”

  粟林坤喝了口茶,茶是茉莉花茶,但泡得太浓,有些发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是,是。”彭树德连连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道:“也去看了中医,说是肝火旺,心神不宁,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效果那是好一些!这不是又去市里医院检查了下,结果啊还没出来!”

  粟林坤安抚了几句之后,就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彭厂长,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厂里财务科的情况。”

  彭树德这两天接连请假,砖窑总厂的工作不得已由几个班子成员在负责:“财务科?粟书记想了解什么?”

  “王铁军时期的财务人员,特别是管账的。”粟林坤盯着他的眼睛,“李书记昨天提醒我们,要跳出账本看账本。王铁军一个人管不了八百多万的资金,肯定有专业的财务团队嘛。”

  彭树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李书记看得比我们透啊。我们一直盯着账本上那些名字,想着怎么查这些人,怎么追钱。但李书记一句话点醒了,钱是怎么管的?账是怎么记的?这才是关键。”

  他放下茶杯道:“想起来了,财务科长叫王秀兰,是王铁军的堂妹。这个人……很关键,之前啊,我在机械厂办贷款的时候,财务上就是和她对接的,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

  粟林坤心里一紧:“她现在在哪里?”

  “被我调到办公室来了,”彭树德转过身,“当党办主任,现在办公室没有主任,她也兼着办公室主任的工作。财务科那个地方,我换了人,是机械厂调过来的。”

  “为什么调走?”粟林坤问。

  彭树德笑了笑,面如枯槁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的血色:“粟书记啊,王铁军的妹妹,我敢用吗?王铁军和县政府办陈友谊也有亲戚,陈友谊弟弟的媳妇,是王秀兰的堂姐。这层关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粟林坤对这些关系并不意外。曹河就是这样,巴掌大的地方,转来转去都是亲戚。王铁军能在曹河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张关系网。

  “王秀兰现在人呢?”粟林坤追问。

  “这两天休假了。”彭树德说,“说是家里有事,回村里去了。”

  “哪个村?我去找她。”

  “别去,别去。”彭树德连忙摆手,“粟书记,您听我一句劝,别去。他们村……对咱们有敌意。王铁军啊是条汉子,在的时候,拉扯了不少村里人到砖窑总厂,有的当工人,有的还成了干部。现在王铁军突然死了,村里人接受不了,觉得是政府害了他。您这时候去,我怕有矛盾。”

  粟林坤皱起眉头:“那怎么办?等她回来?”

  “过两天就来了嘛。”彭树德说,“我可以让人通知她,最迟明天必须到岗。她不敢不来的。”

  粟林坤看着彭树德,忽然问:“彭厂长,你觉得王铁军这个人怎么样?”

  彭树德愣了一下,没想到粟林坤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才缓缓道:“王铁军……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但他对村里人,对跟着他干的人,确实不错。谁家有困难,他真帮。所以村里人念他的好,厂里人也服他。”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粟林坤感慨道。

  “有情有义?”彭树德苦笑,“粟书记,您可能不知道,他留下的那些人,很多都在吃空饷。一个岗位两三个人干,工资照发,活没人干。我来了之后想整顿,阻力大得很。这些人已经抱成了团,动不动就要闹事,县委一直不敢动砖窑总厂,就是有这个顾虑,你想想,上千工人要是被煽动起来闹事,围堵县政府还好,围堵市政府省政府那?”

  彭树德一说,粟林坤脑海里就有了画面。他是亲自见过工人集中起来反映情况的,去年地区的工厂上千工人上街砸了不少汽车……,市委市政府极为被动,当时处理了不少干部,这也是于伟正一再强调稳定的前提下处理曹河国有企业改革的关键所在。

  彭树德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更明显,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睛,粟林坤注意到,彭树德的手在微微发抖。

  “彭厂长,你最近是不是总感觉乏力、头晕?”粟林坤问。

  彭树德点点头:“是啊,浑身没劲,吃饭也没胃口。”

  粟林坤劝慰道:“赶紧休假了,去省里大医院查一查,别拖着。”

  两人聊到了下午一点,这个时候魏剑和刘志军进来,四个人交换了意见,有些收获,但是关键还是在王秀兰的身上。

  粟林坤看着众人,就道:”大家的意见是等?我算了下不行,时间不等人啊,咱们今天一来,动作就很明显了,这个王铁军账本的事情,现在关注的很高,现在我看必须马上去抓王秀兰,只有把她控制住了,咱们才有可能避免意外,掌握主动。”

  虽然粟林坤没说避免什么意外,但是几人都清楚,现在这个事一旦走漏风声,那么很有可能王秀兰也会不见踪迹,到时候唯一可以突破四十三名干部的线索会中断。

  魏剑也道:“书记,我也觉得这个事我们不能再拖了,事不宜迟,我马上带人去王秀兰家。”

  彭树德虽然担心,但是并不负责抓人,见几人都铁了心去抓人只是嘱咐几人注意安全之后便不再阻拦。

  下午两点,林华西书记带着九县二区的县纪委书记来到了曹河县,我一边陪着林华西上楼一边道:“林书记,这个县纪委的粟林坤同志亲自办案去了,下午些来给您汇报!”

  林华西停下脚步,说道:“怎么?还需要林坤同志亲自去办?”

  我在林华西旁边耳语道:“林书记啊,是这样,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我待会单独给您汇报……”

  参观了县委大院的廉政文化建设之后,就到了县委会议室,四台25寸的彩色电视机摆在会议桌中央,分别朝着四个方向。

  林华西落座之后,与我交代道:“开始吧!”

  屏幕上马上播放“清风行动”第一期和第二期的片子。

  画面有些晃动,因为是记者跟拍,但内容更显真实,第一期播放完之后,紧接着又是第二期。

  画面里王秀英出现了……

  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林华西坐在主位,看得非常认真,偶尔拿起笔写上几笔。

  林华西看着王秀英撒泼闹场的画面,我在旁边不停的小声解释,林华西听了是吕连群故意安排的暗访之后,会心的笑了一下……

  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坐在他旁边,赵文静也在旁边解释,邹新民听完之后,也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显然是对这个创新的举措颇为意外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四十分钟,片子放完了,电视屏幕变成雪花点。工作人员关掉电视,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

  林华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向我们,脸上露出笑容。

  “很好,很好啊,不虚此行,我看很值得大家学习啊!”

  他环顾会场开口,声音洪亮继续总结道,“同志们啊,曹河县委县政府主动动了脑筋,在加强监督方面探索了新方式,新路子。听了你们的汇报,看了片子,我很高兴,很受启发。”

  他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满是欣慰的道:“刚才有个小片段啊,我印象特别深刻,是吕连群同志,用自己的媳妇以身入局,这个做法……很有创意。我看连群同志的媳妇演得很逼真嘛,撒泼打滚,很有生活气息。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干部,为了工作,可以放下身段,可以牺牲个人利益和形象。这就是咱们的干部的土办法——土办法,管用就是好办法!”

  会议室里响起轻轻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林华西继续说:“伟正书记是有敏锐性的,认识到这个方式为开创了新的的监督,叫什么舆论监督!

  伟正书记让我来看效果,说效果好省检察院系统要推广,要总结,还要继续上报。所以,朝阳同志啊,这个片子我要带走一份,也让市电视台学习。”

  林华西简单总结之后,就是九县二区的纪委书记交流意见,大家的讨论非常热烈,除了再说形势好之外,对吕连群媳妇王秀英的表演,都是好评如潮!

  讨论了半个小时之后,赵文静又代表曹河县委政府做了汇报。

  文静讲完之后,我主持会议道:“刚才,我们看了两期清风行动的内部片,与会同志啊做了很好的交流发言,赵文静同志系统汇报了曹河县的经验做法,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华西书记做重要讲话!

  一片掌声过后,林华西书记抬手压了压,表情严肃起来:“同志们啊,今天啊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和交流的心态来的,按照安排啊,我还是谈三点意见。”

  所有人都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林华西的声音沉稳有力,“加强党风政风建设啊,是关系党的生死存亡的大事。曹河县委开展‘清风行动’,抓住了要害,抓住了关键。这不是一阵风,不是走过场,而是要常抓不懈,久久为功。市里也开了会,全市各级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要深刻认识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紧迫性,把思想统一到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

  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表示在认真听。

  “第二,要狠抓落实,务求实效。”林华西伸出两根手指,“光有想法不行,光有方案也不行,关键在落实。曹河的做法很好,暗访、跟拍、曝光,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很明显。但要注意,不能虎头蛇尾,不能雷声大雨点小。要一抓到底,抓出成效,抓出震慑。要让那些心存侥幸的人知道,伸手必被捉,违纪必被查。”

  文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第三,要总结经验,全面推广。”林华西伸出第三根手指,“‘清风行动’是个好的想法是生动的实践,但还要深化,还要完善。要总结经验做法,比如暗访人员的选拔培训,比如曝光后的处理程序,比如整改落实的监督检查……这些都要规范化、制度化。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项工作常态化、长效化。”

  他看着大家,带着点拨意味道:“我参加工作这么多年,怎么学,我有一点体会,大家可以记下来,干任何事情,都是先装模作样,再学模学样,最后就是有模有样了!”

  林华西讲完之后,看着大家又笑了笑:“九县二区都要行动起来,不要想着敷衍我,最好的偷懒方式,就是一次做好,好吧。我就讲这些,诸君共勉!”

第291章王秀兰拒不认罪,魏局长发现信石

  我主持会议道:“感谢林书记的肯定和指导,感谢纪委和监察系统的同志们给我们曹河工作提出的宝贵意见和建议……,曹河县委一定认真贯彻落实林书记的三点意见,把‘清风行动’抓深抓实抓细,抓出更大成效,不辜负市委、市纪委的期望。”

  散会后,林华西对我说:“朝阳啊,走吧,

  我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三楼,朝南,阳光很好。林华西很是随意的在沙发上坐下,李亚男给他泡了杯茶退了出去。

  “朝阳啊,曹河这几个月,变化很大。”林华西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于书记多次在会上表扬你,说你有思路,有魄力,纪检工作也抓出了新高度。”

  “都是于书记和市委领导得好。”我谦虚道。

  闲聊了几句之后,林华西端起茶杯,直接道:“马定凯同志最近表现如何?是不是有些情绪?”

  马定凯最近一直在着手工业擂台赛的事,加上县长的事情没有如愿之后,确实比以往要消极了一些。

  林华西显然对马定凯还是颇为关心的,就主动道,“市委于书记是个爱才之人,你当了这么久的一把手,应该有体会,干部啊这么多,一把手了解干部,都是看档案和履历,马定凯同志的履历和经历都很不错,好事多磨,你们要多鼓励。”

  我回应道:“马定凯同志工作还是很认真的,可能有些想法,我会找他谈谈。”

  “该谈的要谈,该批评的要批评。”林华西喝了口茶,“班子团结是干好工作的基础。你这个班长,要带好头,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是,我一定注意。”

  林华西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看似随意地问:“对了,朝阳,你有没有听说……易满达同志的事?”

  易满达的事,易满达从光明区调到市上之后,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不少,最多的就是要去市政府担任常务副市长或者常委副市长,但是林华西一向严肃,说话也比较谨慎,他问的含含糊糊,我倒是一时还不好回答了。

  “易常委?他怎么了?”我装作不知。

  林华西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啊,是这样啊,有人说易满达同志和一个女同志在一起……,被人拍了照片。这个事啊闹得沸沸扬扬,说是……曹河人拍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易满达和许红梅的事,我有所耳闻,不止一个干部给我讲过,但具体细节不清楚。

  现在林华西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都传到市委这个层面了吗?我心头一紧,手心微凉。市委领导问这个话题,绝对不是八卦,而是极为严肃的政治问题。

  “林书记,我是听说过一些,。”我谨慎地说,“曹河这边,也有一些传闻?”

  “核实过没有,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种事情,怎么核实,而且也不知道消息是从什么地方散播出来的。

  我坦诚的汇报道:“书记,这个事县委县政府没办法核实,也不能越权调查,更不便向当事人直接求证。”

  林华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深意:“是啊,我也啊多少有些搞不懂了,但是于书记啊很关心这个事。”

  周宁海书记的考察,已经接近尾声,于伟正书记大概率是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看来伟正书记在走之前,还是想把易满达的事情给坐实了。

  林华西感慨道:“这种事情是不好查,查之前是要先立案的,谣言啊无法立案,何况是涉及到厅级干部。朝阳啊,这个事这样办吧,事情是从你们从曹县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你们私下摸一摸情况,到时候给于书记单独去汇报下。”

  他看了眼手表,算着时间是差不多了,然后站起来,一边走一边道:“曹河现在在搞‘清风行动’,这是好事啊,但是你们那个吕连群的媳妇的事?下不为例了!”

  林华西一眼道破玄机,我知道解释就是掩饰了,随即汇报道:“书记,我们这些雕虫小技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了。”

  林华西停在门口,饱含真情的道:“朝阳啊,曾公有有言,万般计谋皆小术啊,唯有自强得天助!干部,只有自身过硬,心存敬畏和善念,才能心有所畏、言有所戒、行有所止。才能走的高啊走得远啊!”

  我心里反复琢磨:”万般计谋皆小术啊,唯有自强得天助”!

  至理名言。

  林华西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路走到厅级领导干部,这些人生感悟和体会,千金难买!

  “林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走到他身边,“曹河县委一定加强干部教育管理,严肃纪律,维护干部队伍的形象和稳定。”

  林华西走到皇冠汽车前,又与送行的干部一一握手,这才上了车。

  这次考察,县委政府是高度重视的,党政班子的领导悉数参加,送别了林华西书记之后,副县长孟伟江和底下几个干部抽了一支烟,就走到邓文东办公室门口。

  “进来。”邓文东的声音。

  推门进去,邓文东正拿着话筒,见是孟伟江,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对着话筒说了句“那就这样,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哎呀,孟局啊,快坐快坐。”邓文东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热情地招呼孟伟江在沙发上坐下,又转身去倒茶。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邓文东把茶杯放在孟伟江面前的茶几上,茶叶香气扑鼻。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掏出烟递过来一支:“来,抽一支。”

  孟伟江接过烟,邓文东划着火柴给他点上。两人抽了几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孟局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邓文东笑着问,眼睛眯成一条缝。

  孟伟江弹了弹烟灰,知道组织部长见谁都笑。

  “这不是最近久没来组织部汇报工作了,就上来看看。文东部长最近忙啊?”

  “忙,这不是随时准备换届,怎么不忙。”邓文东叹了口气,“干部调整,班子配备,哪一样不得操心?特别是现在,县里事情多,李书记又要求严,我们组织部压力大啊。”

  这话诉了苦,又抬了领导,还把自己放在了“辛苦干活”的位置上。孟伟江心里暗笑,邓文东这人,圆滑得很,说话从来都是四平八稳。

  “是啊,书记要求高,咱们都得跟上。”孟伟江顺着话头说,又抽了口烟,“不过文东部长能力强,再难的事到了你这儿,都能理顺。”

  “孟局过奖了,过奖了。”邓文东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县里的工作,天气,最近市里的会议精神。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但官场上就是这样,正事之前总得先铺垫铺垫,这叫“预热”。

  茶喝到第二泡,孟伟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看似随意地问:“文东部长,有个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孟局请讲。”邓文东坐直了些,知道正题来了。

  “就是砖窑总厂那边,”孟伟江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很慢,深思熟虑后道,“王铁军这一走,厂党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下一步,县委有什么考虑啊?”

  邓文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缓缓道:“这个事嘛,县委还没正式讨论。李书记的意思是,砖窑总厂现在情况特殊,王铁军的案子还没结,厂里人心不稳,干部配备要慎重。”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孟伟江心里清楚,但面上还是笑着:“那是那是,李不过啊,厂里不能一直没有党委书记嘛,工作总得有人抓。”

  “是啊,”邓文东点点头,“所以彭树德同志算是一肩挑,厂长、书记的担子都扛着。彭厂长能力是有的,就是辛苦些。”

  孟伟江听出了弦外之音,邓文东在暗示,有可能让彭树德兼任党委书记。但他不能接这个话茬,得把话题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引。

  “彭厂长确实能干,”孟伟江话锋一转,“不过文东部长啊,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你听听,看对不对。”

  “孟局请讲,咱们一起探讨嘛。”邓文东又递过来一支烟。

  孟伟江接过,没点,拿在手里把玩着:“我觉得啊,厂长和书记,还是分设的好。你看我们公安局,局长管业务,政委抓思想,分工明确,互相配合,又互相监督。这就像一辆车,两个轮子一起转,才稳当嘛。要是只有一个轮子,容易跑偏。”

  邓文东笑了,笑得很含蓄:“孟局这个比喻好啊,生动。不过啊,具体到砖窑总厂,情况又不一样。现在彭树德正在抓改革,如果贸然派个新书记过去,和彭厂长磨合不好,反而影响工作。”

  他看着孟伟江:“再说了,孟县长啊,干部任用得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嘛。我这个组织部长,也就是提提建议,最后还得李书记拍板,常委会定。”

  孟伟江知道邓文东这是在打太极,既不得罪他,也不给任何承诺。但他不想绕弯子了。

  “文东部长啊,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是这样,砖窑总厂东分厂的厂长孟大勇我们是一家人!”

  邓文东若有所思,但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微微点头:”“大勇这个这同志,我知道,有印象嘛!”

  孟伟江看邓文东有印象,就赔笑道:“工作能力很不错,群众基础也好。要是能从厂内部提拔,是不是更有利于稳定?”

  他终于把“孟大勇”这个名字抛出来了。邓文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孟大勇同志啊,我知道,东分厂搞得是不错。不过伟江啊,砖窑总厂现在这个局面,党委书记需要的不是业务干部,而是政治过硬、能稳住局面的干部。”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而且啊,彭树德同志在机械厂干过厂长,又在砖窑总厂干了这段时间,对情况熟悉。让他兼任书记,有利于工作的连续性。当然啦,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一切都可以研究,最后嘛还得县委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伟江知道已经把话带出去了,但是下一步就不能只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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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文东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清楚,这事,他说了不算;就算说了算,也不会平白无故的支持孟大勇。

  孟伟江哈哈一笑,把烟摁灭:“文东部长考虑得周到,不过我还是想请组织上给大勇一个机会,这样,咱们抽时间聚一聚,我让大勇给你汇报思想。”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孟伟江起身告辞。邓文东送到门口,握着手说:“伟江啊,有空常来坐坐。咱们组织部啊,就是干部的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随时来聊。”

  下楼梯的时候,碰到几个熟人,都是县里的干部。大家互相点头,寒暄两句。

  孟伟江脚步都没停,走到一楼,冷风扑面而来。孟伟江裹紧大衣,朝停车场走去。那辆桑塔纳警车停在最里面,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驾驶座上不是驾驶员,而是孟大勇。

  “叔,谈得怎么样?”孟大勇转过头,脸上挂笑,眼睛里满是期待。

  孟伟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不好办。空口白牙的,邓文东打太极,说可能让彭树德兼任。”

  孟大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这事不是靠说就能干成的,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叔,您出面都不行?”

  “吃个饭看吧!他儿子在娱乐街开了家卡拉OK,不行关几天就老实了!”

  县城里的事从来都是花花轿子人人抬。孟伟江之前很讨厌这些事情,但是当了一把手之后,这心态也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前的孟伟江是孟伟江,现在的孟伟江是副县长,公安局长孟伟江,从职务上讲,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二叔有本事,在县里当局长,是咱们孟家的荣耀。现在我在砖窑总厂,好不容易熬到分厂厂长,就想再进一步,给咱们孟家争口气。”

  孟伟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景在车窗外倒退,像他这些年在官场走过的路,一幕一幕,清晰又模糊。

  家族,家族。在曹河这地方,家族就是一张网,把你网在里面,想挣脱都挣脱不了。你不帮人,人不帮你;你今天不帮本家,明天在家族里就没了地位。可帮了,就得欠人情,就得担风险。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前面有家饭馆,招牌上写着“老曹河家常菜”,灯箱亮着,在夜色里很显眼。

  孟大勇是知道孟伟江想着帮老家人的忙,就有心的把本家在县里有工作的两个朋友加上老家的村两委班子叫了过来叙乡情。

  孟伟江在酒店吃喝,而在曹河县看守所,晚上九点多,审讯室的灯管嗡嗡低频叫着发出电流声,让坐在审讯椅子上的王秀兰心烦意乱。

  王铁军的尸检报告已经出了,确定为心脏疾病突发,王秀兰在老家正在给王铁军料理后事,村里的管事的老人还以为粟林坤和魏剑是来烧纸的,还按照东原风俗很是热情的给了几根清香。

  来到来了,粟林坤让魏剑去上了香,这魏剑瞅准机会顺便趁人不注意把王秀兰直接带回来了。

  王秀兰一时不明所以,直接到了看守所上了手铐才知道自己是被抓了。

  灯光惨白,王秀兰眯着眼已经骂了两个多小时,倒是几人都去吃饭任凭王秀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骂着脏话。

  回来的时候,她骂累了,刘志军带着纪委的一个同志走了进去,王秀兰愤愤不平的道:“你们凭什么抓人,有你们这样办事的吗?不要脸……”

  刘志军坐在审讯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淡然的道:“手续给你看了,你闹什么,我告诉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秀兰坐在审讯椅上,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面上。她烫着大波浪卷发,口红是那种略显艳丽的玫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身上穿着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脖子上还系着条丝巾。

  刘志军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笔录纸。旁边的同志是一科的干部,已经写好了基本姓名,身份证号和职务等基本信息。

  “秀兰同志啊,”刘志军推了推眼镜,语气很是温和,“咱们再好好想想。路上也给你交流了,王铁军那个账本,你作为财务科长,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王秀兰抬起眼皮,看了刘志军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刘科长,我说了多少遍了,不知道。王厂长是厂长,我是厂里的财务科长,他私人有什么账本,我怎么会知道?”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屑。

  旁边的年轻干部一拍桌子:“王秀兰!你别在这儿装糊涂!王铁军放高利贷的事,厂里谁不知道?你是他堂妹,又是财务科长,你能不知道?”

  桌子拍得“砰”一声响,王秀兰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丝巾,才开口:“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知道,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这年轻干部气得脸色发青,还想说什么,被刘志军按住了。

  刘志军深吸一口气,继续耐心地说:“秀兰同志啊,咱们今天找你,不是要为难你。王铁军已经死了,他的事,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但你是财务科长,这么大的资金往来,你总得有个说法吧?那些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总得知道吧?”

  “知道啊,”王秀兰笑了,笑得有些嘲讽,“厂里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刘科长要查,我随时可以配合。但王厂长私人的事,我真不知道。他是他,我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堂哥,就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吧?”

  刘志军心里清楚,王秀兰在财务上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咬死了不知道王铁军的私人账本,你就拿她没办法。

  “秀兰同志,”刘志军换了个角度,“那你回忆一下,王铁军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比如,大额现金的进出?”

  王秀兰想了想,摇头:“没有。厂里的资金都是正常往来,该入账的入账,该支出的支出。刘科长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账本,每一笔都有记录。”

  又是这话。刘志军和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审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王秀兰就像块滚刀肉,你说什么她都接,但接得滴水不漏,一点破绽都不露。问急了,她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再问,她就沉默,低着头摆弄手指上的戒指。

  门外,走廊里。

  粟林坤和魏剑站在窗前,远远看着里面的情形。夜深人静里面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粟林坤背着手,眉头紧锁;魏剑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脸色阴沉。

  “看见没?”魏剑拿下烟,朝审讯室努了努嘴,“刘科长太温柔了,这样问,问到天亮也问不出个屁来。”

  粟林坤没说话,只是盯着里面的王秀兰。这个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一般女人被带到看守所,早就慌了,可她呢?还有心思整理丝巾,还有心思笑。

  “林坤书记啊,”魏剑把烟夹在耳朵上,凑近些,“这么问不行。王铁军那个账本,是他自己记的私账,王秀兰肯定不会认。咱们得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粟林坤转过头。

  “查她办公室。”魏剑压低声音,“王秀兰在财务科干了十几年,又是王铁军的堂妹,手里不可能没东西。账本她可以不认,但办公室里的东西,她赖不掉。别管公家的还是私人的,只要有问题就弄她。”

  粟林坤眉头皱得更紧了:“搜查办公室?得有手续。”

  “所以才来找您嘛。”魏剑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们公安局办搜查手续,得走程序,得局长签字。可现在这个情况……人多眼杂的,不好办!”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局长孟伟江和政委袁开春,跟砖窑总厂那边关系不清不楚,让他们签字搜查王秀兰的办公室要拖时间,但是王秀兰被抓,突破王秀兰兵贵神速。

  粟林坤沉默了。他背着手,在走廊里踱了两步。水泥地面很硬,皮鞋踩上去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魏剑的话,他听懂了。公安局内部有阻力,这个阻力可能来自孟伟江,也可能来自袁开春,或者两人都有。

  可让纪委去搜查,合适吗?万一查出来失控?是个得罪人的活!

  粟林坤心里在权衡。

  县委副书记的位置……唾手可得!

  粟林坤又踱了两步,停下,看着魏剑。

  魏剑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试探。

  “魏局长啊,”粟林坤开口,声音有些沉,“现在是他妈的什么时候?可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程序要为正义服务,流程要为大局让路!纪委走程序也得明天了,我看完全没必要,我安排你带人去撬了她的办公室门锁。马上去给我搜!”

  魏剑一愣,纪委向来以程序严谨着称,粟林坤本身也是喜欢讲程序,怎么今天从早上到晚上就是和王秀兰耗上了。

  这工作作风,扎实,让人佩服!

  纪委书记发了话,就是有领导背书了,魏剑没在讲究细节了,直接带人去了砖窑总厂,面包车在砖窑总厂的路上颠簸,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阵黄尘。车顶的警灯在暮色里无声旋转,警灯的红光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很是耀眼。

  十一点半,到了砖窑总厂,大门锁着,门卫室亮着灯。最近食堂一直少东西,彭树德安排门卫加强了管理,门卫值班的同志看是公安局的,直接开门放行。

  中午才到了砖窑总厂,几人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王秀兰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牌是挂着党办主任。

  一个胖汉从军大衣里拿着钳子稍微一用力,这门锁就开了。

  王秀兰的办公室很杂乱,不少凭据和文件散落在办公桌、文件柜和沙发上。

  魏剑看着桌子上除了一个玻璃杯之外,还有两三个陶瓷杯,说道:“这个女同志,喝水的杯子都三四个,真他妈讲究。”

  魏剑打量着办公室,这办公室里陈设简单,铁皮柜子里都是文件和档案,几个人翻看的很仔细。

  看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挂着一把袖珍小锁,魏剑蹲下身,用钳子尖抵住锁舌轻轻一撬,“咔哒”一声,锁开了。

  拉开了抽屉之后,里面倒都是一些瓶瓶罐罐,几瓶印着褪色标签的药膏、一盒拆封的止痛贴、半包早已干瘪的枸杞,几粒褪色的维生素片滚落在抽屉角落。魏剑看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铁皮盒子放在中间,随手就拿了起来。

  魏剑拿在手里摇了摇,里面有东西,铁皮盒盖子一掀,是一个褐色的小玻璃瓶,旁边还躺着一把黄色钥匙和一个细小的针管。

  魏剑看这钥匙,黄铜质地,齿痕细密,木质钥匙牌上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彭树德的名字。

  看来是彭树德的办公室钥匙。

  这王秀兰现在还代着办公室主任,倒是有彭树德办公室钥匙也不意外。

  魏剑放下钥匙之后,随即拿起了这个褐色的小瓶,瓶子是有个自制的白色标签,用毛笔写着“信石”!

  魏剑捏着这小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标签上“信石”二字墨迹微洇,随后看着后面的几个道:“信石?新石是什么玩意,这还有个针管,该不会是毒品吧!”

第292章魏剑医院问诊,树德疑似中毒

  魏剑捏着那个褐色小玻璃瓶,在手里转了转。瓶子不大,也就拇指粗细,瓶口用橡胶塞封着,外面裹着一层薄蜡。标签上的“信石”二字,让几人都不得其解。

  一个药瓶,专门放在铁盒里,还挂着锁,显然是不一般的。

  “信石?”魏剑皱着眉头,把瓶子举到灯下仔细看,“这什么玩意儿?中药?还是毒品?”

  旁边几个干警围了过来,都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骨干,今晚跟着魏剑来搜查的。大家轮流拿着瓶子看,你传给我,我传给你,都摇头。

  “没见过。”

  “像是中药粉。”

  “倒是常见这种小瓶装药,我奶奶以前就爱买这种。”

  说话的老子叫老周,四十多岁,在刑侦队干了十几年。他接过瓶子,拧开橡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杏仁的气味飘出来。

  老周皱了皱眉,又用手指沾了一点瓶口的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细,像面粉,但又比面粉更滑腻。

  “不会真是毒品吧?”老周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咱们曹河还没发现过毒品案子,但这玩意儿……闻着怪怪的。”

  这话一出,几个干警都紧张起来。1993年,大家是清理过不少种植罂粟的,但都是种上少许作为调料。

  这种粉末毒品在曹河这种内陆县城还是稀罕物,大家多在通报里看过,真少有见过实物。

  魏剑心里也琢磨不定。如果真是毒品,那这案子性质就变了,从经济问题升级成刑事大案了。他接过瓶子,自己也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粉末的质地。

  “不像。”魏剑摇摇头,“毒品我见过,海洛因是棕色的,像红糖。这玩意儿是白的,而且……”他又闻了闻,“气味也不对。”

  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盯着那个小瓶子。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魏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王秀兰的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账本、凭证、报表,还有几个陶瓷杯子。

  墙角有个小书柜,三层,摆着些书。魏剑走过去,借着灯光看了看。最上面一层是几本财务方面的专业书:《工业企业会计》《成本核算实务》《税务法规汇编》。中间一层是些杂志:《读者》《知音》《故事会》。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工具书:《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成语词典》。

  办公室主任办公室标配——遇到什么不会了,查一查。

  魏剑心里一动,伸手抽出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深绿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页泛黄。他翻开目录,找到“X”部,然后一页一页地找。

  “信”字开头的词条不多。信使、信守、信条、信托……翻到“信石”那一页时,魏剑的手指停住了。

  词条不长,就几行字:

  信石:中药名,即砒霜。为三氧化二砷的天然矿物,性大热,味辛酸,有大毒。外用治癣疮、溃疡,内服极微量可治疟疾、哮喘等,但须严格掌握剂量,过量即中毒致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名:砒石、白砒、红砒。

  魏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几个干警粗重的呼吸声。

  “砒霜……”魏剑喃喃道。

  “啥?”老周没听清,凑过来,“魏局,查到了?”

  魏剑把词典递过去,手指点在“信石”那个词条上。

  老周接过词典,眯着眼看了半天。他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有些字认不全,但“砒霜”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再看下面的解释——“有大毒”“过量即中毒致死”,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砒……砒霜?”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武大郎……武大郎喂给潘金莲……不对不对,是潘金莲喂给武大郎的……那个毒药?”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干警也都反应过来。砒霜,古装剧里常出现的毒药,《水浒传》里潘金莲毒杀武大郎用的就是这东西。

  “老鼠药!”一个年轻干警脱口而出,“我老家以前就用砒霜拌老鼠药,毒老鼠一毒一个准!”

  老周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刚才沾过粉末的那根手指,眼睛瞪得老大:“我……我刚才沾了……还闻了……”

  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开始哆嗦。虽然只是沾了一点点,虽然只是闻了闻,但那可是砒霜啊!剧毒!

  “快!快去洗手!”魏剑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老周,“用肥皂!多洗几遍!”

  老周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他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离那个小瓶子远了些。魏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戴上现场勘查用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重新塞好,放回铁皮盒里。然后又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牌上“彭树德”三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砒霜。

  钥匙。

  针管。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魏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王秀兰以前是财务科长,现在是党办主任,有彭树德办公室的钥匙,这说得通。针管……可能是用来取药的。但砒霜呢?砒霜是剧毒,一般人家里备这个,要么是入药——中医里确实有用微量砒霜治病的方子,要么是毒老鼠。

  可王秀兰一个党办主任,在办公室里放砒霜干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该不会是给彭树德下毒吧?

  魏剑盯着那把钥匙。如果王秀兰真要给彭树德下毒,她有钥匙,可以随时进彭树德的办公室。针管可以抽取液体,也可以用来取粉末……把砒霜粉末下在彭树德的水杯里,或者饭菜里……

  但不对。

  魏剑摇了摇头。砒霜他是知道的,剧毒,口服一点点就能致死。如果王秀兰真要给彭树德下毒,彭树德早就死了,不可能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在厂里抓改革。

  彭树德今天他见过,活的怎么说那,赖巴巴的活着。

  那这砒霜是干什么用的?

  魏剑越想越乱。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四十。

  “魏局,现在怎么办?”一个干警小声问。

  魏剑回过神来。他不能慌,更不能乱。现在的情况很微妙。

  发现了砒霜,这是重大发现,但砒霜的用途不明,贸然上报,万一搞错了方向,反而被动。

  “先把东西收起来。”魏剑说,声音很稳,“瓶子、钥匙、针管,全部装进证物袋,封好。明天一早,我去找医院的医生问问,砒霜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用量多少会中毒。”

  他知道现在公安局也是暗流涌动,现在手续不是很全,公安的人按照纪委的要求搜查,是有很大瑕疵的,就吩咐说:“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出去,。”

  几个干警点头。他们都是老刑侦,知道规矩。

  老周洗完手回来了,手搓得通红,还在微微发抖。

  “魏局,我……我不会有事吧?”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没事。”魏剑拍拍他的肩膀,“砒霜要口服或者伤口接触才会中毒,你只是沾了点粉末,又及时洗了。不过明天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图个安心。”

  搜查继续。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又翻了一个多小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翻的东西都翻了。除了那个铁皮盒子,再没发现其他可疑物品。

  凌晨三点多,大家都累了。魏剑看了看表,决定收工。

  “把东西都带上,回局里。”他说,“证物封存好,文件分类整理。今晚辛苦了,回去休息,明天等通知。”

  几个干警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文件装进纸箱,证物袋贴上标签,现场拍照固定,一套程序走下来,又花了半个多小时。

  四点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魏剑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那把锁已经被撬坏了,挂在那里,像个咧开的嘴。

  面包车发动,驶出砖窑总厂。魏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砒霜的事,要不要现在向粟林坤汇报?

  按说应该汇报。

  但如果这砒霜真是用来杀彭树德的,那彭树德为什么没死?

  更重要的是,抓王秀兰这件事,本来就是县委领导的推测。县委领导觉得王秀兰作为财务科长,可能知道王铁军的事,可能涉案。但猜测归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万一……万一猜错了?万一王秀兰跟王铁军案真的没关系呢?那他们今晚的搜查,就是违规操作;扣着王秀兰不放,就是非法拘禁。

  魏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也想着问问审讯的情况。他掏出大哥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粟林坤的电话。

  “嘟……嘟……”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是粟林坤的声音,带着疲惫。

  “林坤书记,是我,魏剑。”魏剑压低声音,“还在看守所?”

  “在。”粟林坤叹了口气,“王秀兰这块硬骨头,啃不动啊。审了快一夜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刘志军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

  魏剑能想象那边的场景。审讯室里,王秀兰坐在铁椅子上,面无表情;刘志军和纪委的同志轮番上阵,苦口婆心;粟林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们这边搜完了。”魏剑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账本、凭证都带回来了,明天仔细查。”

  他没提砒霜的事。不是想瞒着,是觉得现在说还不是时候。等明天问了医生,搞清楚砒霜的用途、用量,再汇报不迟。

  “嗯。”粟林坤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魏剑啊,我现在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咱们抓错了人。”粟林坤说得很直白,咱们现在有什么证据证明王秀兰涉案?”

  魏剑没说话。他知道粟林坤说得对。

  “王铁军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粟林坤继续说,“王秀兰咬死了不松口,咱们拿她没办法。扣着她,说是协助调查,可如果24小时内拿不到证据,就得放人。到时候她反咬一口,不好办!”

  “可是林坤书记,王秀兰肯定有问题。”魏剑说,“她那个态度,太镇定了,不正常。”

  “不能当证据!”粟林坤说,“魏剑,咱们办案,讲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光靠感觉,不行啊。你这边很关键,我看明天一定要把搜查出来的账本弄清楚!你要给我准话,到底有没有问题!”

  魏剑握着大哥大,手心里出了汗,试探着道:“要不要上手段?”

  那边沉默片刻,又说:“魏剑,我跟你说实话啊,我现在不敢对王秀兰上手段。为什么?因为没证据。万一她真是清白的,咱们上了手段,逼出了假口供,你们市公安局的丁刚可是逼死了一家三口。”

  粟林坤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抓人容易放人难,上了手段容易收场难。

  “我明白了,林坤书记。”魏剑说,“那今晚……”

  “今晚先到这吧。”粟林坤说,“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让审计局帮你们查账……。”

  “好。”

  魏剑这一觉睡得沉,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十点二十。

  “坏了!”魏剑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昨晚折腾到凌晨四点,回来倒头就睡,没想到一觉睡到这个点。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翻身下床。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看就是熬了大夜的。

  匆匆洗了把脸,换上警服,魏剑抓起桌上的大哥大就往外走。刚推开家门,十一月上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还没走到家属院门口,大哥大就响了。

  “魏剑!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是彭树德的声音,急促得像是着了火,“王秀兰的老公带着本家几十号人,把厂子大门堵了!非要我们交人!我说不知道,人不是我们抓的,可能去公安局了,他们这才散了,但看样子是要去公安局闹!”

  魏剑心里暗道不好:“彭厂长,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九点多钟就来了,闹了一个多小时!”彭树德的声音又急又气,“妈的。王秀兰那个老公,是做生意的,不好对付的很!”

  刚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就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抓的王秀兰?凭什么抓的人家?啊?”

  一连三个问句,句句砸在魏剑心上。

  “师傅,我……”

  “别叫我师傅!”孟伟江打断他,“我就问你,抓人有手续没有?啊?人家王秀兰的老公现在就带着几十人在会议室坐着!说你们昨天下午就把人带走了,到现在音讯全无!人家是给王铁军办丧事的亲属,你们说抓就抓,过分了!”

  魏剑握着大哥大,他走到家属院门口的面包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大哥大举到了窗户外面。

  不敢听,实在是不敢听。

  骂了十多分钟后,看魏剑不说话。

  “说话!哑巴了?”孟伟江在电话那头吼道。

  “师傅,真不是我抓的啊。”魏剑硬着头皮解释,“是县纪委抓的,粟林坤书记亲自带队。我们公安局就是配合,去了几个人……”

  “屁话!”孟伟江骂了一句,“没有公安撑腰,他们纪委敢去村里白事上抓人?啊?人家说的就是你魏剑带人去的,穿警还上了香!我就问你,抓人的手续呢?拘留证呢?逮捕证呢?有没有?”

  魏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续?哪来的手续。粟林坤当时说的是“协助调查”,走的不是刑事拘留程序,是纪委的“双规”程序。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可王秀兰不是党员,也不是领导干部,只是个国企的财务科长,“双规”用在她身上,本来就有些牵强。

  “没有是吧?”孟伟江的声音冷了下来,“魏剑啊魏剑,你也是年轻的老公安了,怎么这么糊涂?没有手续就抓人,人家一告一个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啊?市里面领导马上要调整,敏感得很!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你是嫌咱们曹河不够乱是不是?”

  魏剑握着方向盘:“师傅,粟林坤书记说……”

  “别说粟林坤!”孟伟江打断他,“粟林坤是纪委书记,他抓人,有他的程序。可你是公安,你抓人,就得按公安的程序来!现在人家家属要去市里闹,说咱们曹河公安局非法拘禁,你怎么办?啊?”

  又骂了一阵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孟伟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魏剑啊,当师傅的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王秀兰,必须放。抓人的手续不合规,人家一告,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你觉得到时候粟林坤会给你说话?他会把责任都推给你!说你不懂程序,擅自行动!”

  魏剑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孟伟江说得对。官场上就是这样,出了事,总要有人背锅。

  “可是师傅,有政法委吕书记……”魏剑还想争取,“吕书记知道这事,他说要不计一切代价办案……”

  “吕连群?”孟伟江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他自己都要走了,还管曹河的事?你这人怎么这么单纯!啊?”

  魏剑不说话了。他握着大哥大,看着车窗外。家属院里,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小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放人。”孟伟江的声音斩钉截铁,“马上放人。他们谁愿意抓谁抓,咱们公安不掺和这个浑水。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做!”孟伟江说完,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魏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人?就这么放了?

  魏剑发动了面包车。车子“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挂上档,松开离合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去看守所,放人。

  这是孟伟江的命令,也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魏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左边是去看守所的方向,右边是去县医院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车上放着的那个褐色小瓶,想起词典上“有大毒”“过量即中毒致死”那几行字。

  砒霜。

  如果这砒霜真是用来杀人的,那杀的是谁?魏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面包车拐向了右边。

  先去县医院。

  县医院中医科在门诊楼二楼。魏剑把面包车停在院子里,抓起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匆匆上了楼。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门诊的人不多。走廊里飘着中药特有的苦香味。

  魏剑走到最里面那间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老中医,正在给病人把脉。

  老中医姓陈,六十多岁,是医院返聘回来的专家。

  县城里的专家,自然是地位很高的,人脉自然也很广,魏剑的老家亲戚来县医院看病,魏剑以前找过他几次,算是熟悉了。

  魏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老中医给病人开完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抬起头,看见魏剑。

  “魏局长啊?”陈老中医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舒服?”

  “陈主任,打扰您了。”魏剑走进诊室,关上门,从证物袋里掏出那个褐色小瓶,“想请您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陈老中医接过瓶子一看,拧开橡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桌子的草纸上,凑到眼前仔细看。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陈老中医才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这就是信石啊。啊,也就是大家说的砒霜。这玩意很好买,到处都有卖的,不稀奇,但是剧毒!”

  “陈老,这玩意儿能治病?”

  “能治。”陈老中医点点头,把瓶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中医里,砒霜外用可以治癣疮、溃疡。内服的话,极微量可以治疟疾、哮喘。但是——”

  他满脸担心的看着魏剑:“必须严格按照剂量,多一分都不行。这玩意儿有大毒,一般人操作不了。现在医院里基本不用了,太危险。”

  魏剑心里一紧:“那……这玩意儿毒死人,需要多少?”

  陈老中医看了魏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知道魏剑是公安局的领导,想必问这个问题涉及刑事案件。

  他沉默了几秒,慎重的道:“魏局长,你这是办什么案子?”

  “可能涉及投毒。”魏剑实话实说,“所以想请教您,砒霜中毒,有什么特征?用量多少会致死?”

  陈老中医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么说吧。看你这一小瓶,如果一次吃个十分之一,必死无疑。抢救都来不及。”

  “那如果是慢慢来呢?”魏剑追问”

  “那就隐蔽了。”陈老中医重新戴上眼镜,“如果一次只放针眼大小那么一点,日积月累,可能要两三个月才会出现明显症状。而且发病很慢,初期就是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看起来像是慢性胃炎或者心脏病。等到出现皮肤色素沉着、手脚麻木、视力模糊这些典型症状时,毒性已经深入骨髓了。”

  魏剑听得后背发凉:“那……能查出来吗?”

  “难,很难。”陈老中医摇摇头,“如果是急性中毒,呕吐物、胃内容物里能检出砒霜。但如果是慢性中毒,剂量小,时间长,身体啊已经代谢掉一部分,很难注意到。除非做头发、指甲的检测,但咱们县医院,咱们市里医院也没这个条件。”

  这老中医把这药沫小心翼翼收起来又说:“医案上是有这样的杀人手法的。明朝的《洗冤录》里就记载过,用砒霜少量多次投毒,让人慢慢衰弱而死,看起来像是病死的。清朝也有类似的案子。”

  魏剑脑子里“轰”的一声。

  针管。

  钥匙。

  砒霜。

  如果王秀兰每天用针管抽取微量砒霜,掺在彭树德的茶水里……

  如果她有彭树德办公室的钥匙,可以随时进去下毒……

  如果彭树德已经出现了乏力、恶心、呕吐的症状……

  魏剑想起彭树德最近的样子。昨天在县委开会见到他,脸色发黑,眼泡浮肿,精神头也不太好。当时还以为他是工作累的,现在想来……

  他马上掏出大哥大,当着陈主任的面拨通了彭树德的号码。

  “彭厂长,你在哪儿?”电话一接通,魏剑就急声问。

  “在厂里啊,怎么了?”彭树德的声音有些倦意。

  “你马上来县医院,中医科,找陈老中医。”魏剑说,“我怀疑你中毒了。”

第293章彭树德确认中毒,孟伟江坚决放人

  “中毒?”彭树德在电话那头笑了,“魏局长,你开什么玩笑?我好端端的,中什么毒?”

  “不是开玩笑!”魏剑急了,“王秀兰办公室里有砒霜,还有你办公室的钥匙,还有针管!我怀疑她每天给你下毒!你快来医院,让陈老给你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彭树德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魏局长,这……这不可能吧?王秀兰她……她敢害我?”

  在人们朴实的想法里,被下毒那是小说和电视剧里面的情节,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基本上不可信。

  何况彭树德在曹河县的超然地位与方家在曹河的影响。

  “现在说不清楚,你先来医院!”魏剑几乎是吼出来的,“马上来!老彭,你这次一定听我的!”

  挂了电话,魏剑在诊室里来回踱步。陈老中医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时,大哥大又响了。

  魏剑接听电话之后,那头的声音很是急促。

  是粟林坤。

  “魏剑,你在哪儿?”粟林坤的声音很急,“王秀兰的家属闹到县委来了!几十号人,把县委大门堵了!赵县长让我马上处理,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回来,咱们一起去见赵县长!”

  魏剑握着大哥大,手心全是汗:“林坤书记,我这边有重大发现。王秀兰办公室里有砒霜,可能是用来毒杀彭树德的。我怀疑彭树德已经出现中毒症状了,我正在县医院,等彭树德过来让医生诊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粟林坤的声音有些犹豫:“魏剑,你在说什么?砒霜?下毒?”

  电话那头粟林坤显然是不相信的,这种小说里的情节听起来是太荒谬了,现实中哪会真有人用砒霜下毒?而且是对厂里的一把手。

  等待魏剑说完之后,粟林坤道:“这老彭看起来是不太对,但是这些都是推测吧?不一定可信。关键是现在家属闹得厉害,要去市里上访。李书记去市里开会,市计划委员会的韩长平主任正在县里调研,赵县长说了,要在韩主任下午开会前把事情处理好,我这边压力很大,你得先回来,咱们一起商量,人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林坤书记,这可不是小事!”魏剑急了,“如果真是投毒,那就是刑事案件!王秀兰放了之后,很有可能就找不到了,所以人不能放!”

  “我知道,我知道啊。”粟林坤叹了口气,“但咱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啊。光凭一瓶砒霜,一把钥匙,能定什么罪?人家可以说砒霜是治病的,钥匙是工作用的。魏剑,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光靠推测。”

  “可是彭树德……”

  “彭树德来了再说吧。”粟林坤打断他,“你先回来,咱们先把家属安抚了,现在他老公抱着孩子要上县委大楼,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好吧,听安排。”

  魏剑还想说什么,粟林坤已经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魏剑握着大哥大,站在诊室里,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往上冒。

  证据,证据,又是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没有证据就得放人。可证据是查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现在放了王秀兰,万一她跑了,万一她销毁证据,万一她也死了那……

  “魏局长,你先坐。”陈老中医看出魏剑的焦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淡然道“工作就是工作,看病就是看病,工作的时候看病,看病的时候工作,这样你会很累的!”

  魏剑笑了笑,只感觉头顶压了三座大山。彭树德、孟伟江和纪委书记粟林坤,都打来电话,给的压力是一个比一个大。

  魏剑无奈的叹了口气,是啊,领导也有压力。

  陈老中医须发皆是花白,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魏剑心不在焉,很是疲惫,就继续道:“魏局长啊,累吗?”

  魏剑对待陈老中医还是十分尊敬的,虽然身心疲惫,还是挤出笑脸着道:“累啊,事情多,压力大!”

  陈老中医微微颔首,很是淡然的道:“魏局长啊,人啊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你纠结什么,焦虑什么,再说了中医上讲,累和焦虑是一种感觉,不去想就不累了,也不焦虑了。”

  魏剑倒是觉得,这老中医不仅能治病,而且话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就静下心来。

  陈老中医随即掏出一支烟,递给了魏剑。

  魏剑捏着烟,疑惑道:“陈主任,您学医的,也抽这个,不是上面都写着,抽烟有害健康!”

  这老中医一摆手:“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想长生不老啊,怎么高兴怎么来……”

  魏剑接触的都是案子,很多都是人生的阴暗面,而陈老中医为人处事的豁达,倒是让魏剑也放松了下来。是啊,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怕个锤子。

  魏剑接过陈主任递过来的烟,两人抽了起来,这陈老中医两根手指头夹着烟,烟灰簌簌落在白大褂上也满不在乎,接着抬起手点了点道:“事缓则圆,事急则乱,魏局长,淡定淡定!”

  魏剑倒是觉得颇有道理,直接关了机道:“老子没信号了!”

  这老中医道:“对喽,抽支烟还犯法啊,抽!”

  两人抽着烟,讨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医学话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诊室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十一点半,彭树德还没来。

  十一点四十,还是没来。

  十一点五十,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彭树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些虚汗,呼吸有些急促。

  “魏局长,我……”彭树德话没说完,忽然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魏剑赶紧站起来,扶住他:“彭厂长,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彭树德摆摆手,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路上车开快了,就觉得不舒服,心慌,恶心。”

  陈老中医看了彭树德一眼,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铺在桌上。

  “来,把手放上来。”陈老中医说。

  彭树德一愣,但看着魏剑两人认真模样,还是十分配合的伸出右手,放在手帕上。陈老中医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闭上眼睛,细细地品。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彭树德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陈老中医把了足足有三分钟脉,又让彭树德换了左手。把完脉,他让彭树德卷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的皮肤。

  魏剑也凑过去看。彭树德的胳膊上,有几块暗褐色的斑,不大,但很明显。

  “这斑什么时候长的?”陈老中医问。

  “有两三个月了吧。”彭树德说,“开始就一小块,我没在意。后来慢慢多了,我还以为是老年斑。”

  陈老中医没说话,又让彭树德张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很厚,发黄,中间还有裂纹。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陈老中医问。

  “吃饭没胃口,吃了就吐。”彭树德说,“心慌,头晕,眼睛看东西有点模糊。有两个月左右了。我去医院看过,说是胃炎,开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

  陈老中医点点头,示意彭树德把袖子放下来。他看了看魏剑,又看了看彭树德,沉吟了几秒。

  “百分之百的死亡率!”

  彭树德一愣:“啥?”

  魏剑马上安抚道:“哎,别慌,口头禅,陈老啊,跟你开玩笑的!”

  这陈老中医一本正经的道:“我这人从来不开玩笑,你这个同志,是偷人了还是偷钱了?”

  彭树德听得一脸懵,满脸问号的看着魏剑道:“偷人?这,这都能把脉把的出来?”

  这陈老中医道:“没干这些事,人家怎么会给你下毒?”

  彭树德顿时慌了,想着这些天的身体不适,像一层薄雾罩在眼前,越积越厚,越积越沉……整个人好似突发耳鸣,浑身的不舒服,晃晃悠悠。整个人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四肢如坠铅块。

  又问了几句之后,陈老中医笃定,此乃毒入营血、心营暗灼、肝风内动之象!

  “彭厂长啊,你先出去一下。”陈老中医说,“我跟魏局长说几句话。”

  彭树德一愣,看了看魏剑。魏剑点点头,他才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出诊室,关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魏剑和陈老中医两个人。

  “陈老,怎么样?”魏剑急声问。

  陈老中医摘下老花镜,又掏出一根烟,慢慢的抽了几口,思索再三就把半截烟隔着窗户丢到了户外的干枯的小花园里,颇为随意。

  “魏局长啊,很不乐观啊。我不说大话啊,我是没见过砒霜中毒的人,但是我见过吃错了药的,也见过喝了农药的,症状是有相似之处的。”

  陈老中医缓缓开口,“但是根据医书记载,砒霜慢性中毒的症状,就是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皮肤色素沉着、视力模糊。这些症状,彭厂长都有。”

  魏剑心里一紧:“那……能确定是中毒吗?”

  “事实是能,但是你们那个医学证据上不能。”陈老中医摇摇头,“要确定,得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查血,查尿,查头发。咱们县医院没这个条件。”

  他看着魏剑,语重心长的道:“但是魏局长,我得提醒你。这个老彭已经出现了这些症状,那毒性说明已经深入了。按照我刚才说的,如果是一次针眼大小的剂量,投毒恐怕已经两三个月……我很担心,这个人……”

  陈老中医没说完,但魏剑听懂了。

  “陈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抓紧,看还有没有机会。”陈老中医嘱咐说,“抓紧去省里的大医院,抓紧治疗。再拖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魏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彭树德刚才踉跄的样子,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胳膊上那些暗褐色的斑……

  “我明白了。”魏剑深吸一口气,“谢谢陈老。”

  两人顾不上客套,他推开门,彭树德就坐在门外的长条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彭厂长,走,我给小友打电话,安排送你去省医院。”魏剑扶住他。

  “魏局长,老陈怎么说?”彭树德问,声音有些发抖。

  魏剑看着彭树德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陈老说,可能真是中毒。但县医院查不了,得去省医院。”

  彭树德的脸色“唰”一下全白了。过了好几秒,才喃喃道:“中毒……怎么会中毒……难道这个王秀兰,还是恩将仇报了?我待她不薄啊,这,怎么敢给我下砒霜……”

  魏剑已经给彭小友通了话。然后看着彭树德道:“彭厂长,我问你啊,你想一想这个情况,这个人是怎么给你下毒的?”

  彭树德心烦意乱的抱着头。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王秀兰……王秀兰她每天给我泡茶!每天早上,她都会来我办公室,把我的杯子洗干净,泡好茶!我还以为……还以为她是感激我,没把她当王铁军的死党给免了,还让她当主任……”

  魏剑心里一沉。果然是这样,看来这个王秀兰是重大的嫌疑犯。

  “彭厂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魏剑扶着他往外走,“我先让小友送你去省医院检查。其他的事,交给我。”

  两人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彭树德那辆桑塔纳就停在面包车旁边。司机看见彭树德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彭树德走到车边,刚要上车,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彭厂长!”魏剑一把扶住他。

  彭树德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快!急诊!”魏剑对司机吼道。

  司机和魏剑一起,把彭树德架着到了急诊室。

  过了十二点半,方云英和彭小友以及方家和彭家的至亲已经来到了急诊室门口。

  好在一点钟的时候,急诊室就传话出来,“彭厂长是心慌休克,目前已脱离危险,但需立即转至省医院做毒物筛查。”

  方家的人调动了起来,省城那边很快联系好了医院,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出,魏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彭树德晕倒了。

  王秀兰的家属在县委闹事。

  孟伟江要求放人。

  粟林坤犹豫不决。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瓶砒霜,一把钥匙,一个针管,还有老中医的推测。

  但证据总算够了。

  这个时候,只要稍微用些点手段,就能让王秀兰开口认罪。

  魏剑赶忙钻进面包车,发动,朝着县委大院疾驰而去。

  县委大院门口,果然围着一群人。二三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在县政府大门一边。几个城关镇派出所的同志在维持秩序。

  这些家属应当是闹得没了脾气,有气无力的喊着放人。

  “公安局凭什么抓人!”

  “王秀兰犯了什么法!”

  “我们要见县委书记!”

  还有人举着白布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冤”字。

  魏剑把面包车停在远处,从侧门进了县委大院。

  刚进办公楼,就去找了粟林坤。

  魏剑一把推开门,粟林坤看是魏剑来了,赶忙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魏剑:“哎呀,你可算回来了!老子都要顶不住了!”

  “对不住了粟书记,我去了医院,给彭树德看了病!老彭就是中毒了……”

  粟林坤一把拉住魏剑的胳膊道:“是真的?”

  魏剑看茶几上有几个客杯,赶忙拿了水壶倒了杯水,从昨天晚上吃饭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再吃东西。

  喝了一杯热水之后,魏剑觉得肚子舒服多了,赶忙汇报了情况:“所以,这个王秀兰,可以抓,必须抓,而且要马上审问!”

  粟林坤听完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我的天呐,这,这都干的出来,49年之后,曹河就还没有出过这事嘛!”

  魏剑擦了擦嘴巴:“门口这些人怎么办?”

  粟林坤道:“我给你们老孟打了三个电话,到现在老孟就派了派出所的几个人来,说这人不打不闹,你们公安局无权抓人,我都搞不懂了,这个孟伟江啊,只听书记和县长的,现在啊是在给我施压啊!”

  魏剑也很纳闷,这个孟伟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不重视这个事,就算是抓人程序上有瑕疵,但是多派些人来起码是个姿态。

  但魏剑自然是要维护孟伟江的,只得应付道:“粟书记,

  李书记在市里面开会,连群书记一起去的,还没敢汇报啊。

  粟林坤看了眼手表,说道:“我估计赵县长还有十分钟左右回来。”

  魏剑和粟林坤透过窗户,看着王秀兰的家属不吵不闹,只是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低头翻着报纸,倒也并不紧张,只要王秀兰人在看守所,一切就有了主动权。现在只要县委书记和现在县长一到,就能定调子、拍板子。

  粟林坤故意调侃道:“我喊不动你们公安局,一会让赵县长调动县武警中队配合一下,也一样能清场嘛。离了他孟县长,县委还不工作了!”

  魏剑给粟林坤添了杯茶,还是陪笑道:“粟书记,县公安局肯定服从县委领导嘛,只是这些家属不吵不闹也不堵门,公安局确实是无法采取强制措施啊。”

  “人,人总要多来几个嘛,这是姿态!”

  五分钟后,县政府的干部来到了粟林坤办公室。“赵县长刚刚回来,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两人匆匆上楼。三楼,县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魏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是赵文静的声音。

  粟林坤魏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赵文静正在布置工作:“东方县长,东坡书记,这次市计委的考察对这个木材加工厂的项目很友好,县里必须高度重视起来,你们抓好组织,确保年底前木厂产业园要眼前一亮,像模像样。”

  赵文静匆匆的结束了谈话,看着粟林坤和魏剑两人道:“怎么回事,门口?上午喊清场,怎么下午人还在?”

  魏剑坐下,把昨晚搜查王秀兰办公室发现砒霜、钥匙、针管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刚才去医院找陈老中医诊断、彭树德晕倒的事说了。他说得很详细,从发现砒霜到老中医的诊断,一字不落。

  办公室只有魏剑的声音,赵文静眉头紧皱。

  等魏剑说完,赵文静沉默了几秒,马上问道:“也就是说,现在有几点可以确定。第一,王秀兰办公室里有砒霜,有毒。第二,她有彭树德办公室的钥匙,可以随时进出。第三,彭树德出现了中毒症状,而且晕倒了。第四,王秀兰每天给彭树德泡茶。”

  “是。”魏剑点头,“赵县长,我判断,王秀兰就是在用砒霜毒杀彭树德。方法就是用针管抽取微量砒霜,掺在彭树德的茶水里,日积月累,让他慢性中毒而死。”

  赵文静沉吟了一下,说:“一个女同志,敢这么干?动机那?她为什么要害彭树德?”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粟林坤接过话头,“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现在的证据链我看已经初步形成了。砒霜、钥匙、针管、中毒症状、投毒机会……这些加在一起,

  魏剑接着补充道:“赵县长,这个案子涉及到王铁军800万高利贷腐败案的关键,性质太恶劣了,这是李书记提前想到了这一点,让我们找到了破案的关键,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我们不果断采取措施,万一王秀兰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赵文静看向魏剑:“魏剑,你是公安出身,你说说,现在立案,证据够不够?”

  魏剑想了想,说:“从刑事侦查的角度来说,现在立案的条件是具备的。虽然动机还不明确,但动机不是立案的必要条件。我们可以先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对王秀兰采取强制措施,然后继续侦查,完善证据链。”

  赵文静点点头,又看向粟林坤:“林坤书记,纪委这边什么意见?”

  粟林坤略显焦急的看口:“县长,从纪委的角度来说,王秀兰虽然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但她是国企职工,我们可以以‘协助调查’的名义继续扣她。但问题是,现在家属闹得厉害,如果继续扣着不放,万一闹到市里、省里,压力会很大。”

  他看向魏剑,又说:“而且,就像魏剑说的,如果立案,那就是刑事案件,应该由公安主导。我们纪委配合就行。”

  赵文静的手指停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扭头看着窗外。院子门口,那些家属还在喊,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赵文静开口:“不能耽误,马上立案,对王秀兰采取强制措施。”

  文静知道这个事是事关全局,如果王秀兰交代了,账本上的四十三个干部,都将看向魏剑:“魏剑,你马上回去,办理立案手续。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王秀兰刑事拘留。手续要齐全,程序也要合法。”

  文静又看向粟林坤:“林坤书记,纪委这边配合公安,要联合办案,把你们掌握的材料,全部移交给公安。我会让检察院提前介入,指导侦查。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

  两人都在本子上坐着记录,赵文静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子:“书记和连群都不在,我强调一点,这个是事关稳定,要做好保密。在案子查清之前,不要对外透露细节。特别是彭树德中毒的事,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万一传出去,影响恶劣。”

  粟林坤用下巴示意了门口方向,带着无奈道:“县长,某些同志,我喊不动,得您出马!”

  赵文静知道粟林坤的意思,无奈的看着魏剑摇了摇头。现在的人太难带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赵文静拿起电话,没看号码薄就给孟伟江拨打了过去:“怎么回事,非得我给你打电话才安排人清场吗?怕激化矛盾?怕激化矛盾就把矛盾交给县委政府?伟江同志,你是副县长,站位要高,不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马上安排人过来,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今天韩主任来差点误了事!”

  挂断电话之后,赵文静指了指魏剑道:“你先去门口处理,等到李书记来了再说你们班子的问题!”

  魏剑很是尴尬的先离开了赵文静的办公室,到了门口不多会,七八辆面包车就呼啸而来,县公安局的行动还是颇为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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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伟江满脸严肃,后面跟着袁开春和邓立耀几个干部,孟伟江看到了魏剑,就没好气的道:“怎么,你在还处置不了局面,还通知我们这么多人过来?”

  魏剑摸了摸头,说道:“师傅,这不是我才赶过来!”

  邓立耀和袁开春已经软硬兼施,这王秀兰的家属依然是不依不饶,孟伟江白了眼魏剑道:“看到没有,都是给你擦屁股!你难道忘了,程序,程序,程序就是正义!丁刚的事,影响还不够深刻。”

  魏剑道:“师傅,这不是领导?领导的意思嘛!”

  孟伟江道:“领导?丁刚不是领导?市公安局副局长,常务副局长!乱来不是把自己给作进去了!”

  这个时候,邓立耀走过来道:“孟局,家属很懂啊,说要看手续,没手续就告我们!”

  孟伟江看了眼魏剑,眼神里满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邓立耀也是愤愤不平,大有都是你惹的祸,这下倒好,全被你搅和成一锅粥了!

  眼看着家属要和公安局的同志要动手,围观的群众是越来越多。

  袁开春也走过来道,难为情的道:“怎么办?”

  邓立耀道:“什么怎么办,人都放了他们不知道吗?谁扣他们的人了?没扣!”

  魏剑赶忙上前一步,说道:“师傅,有证据有证据,放人可不敢开玩笑!”

  孟伟江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抬手一挥:“有个屁的证据,人现在都到家了,有证据报法制审核,没问题再抓!”

  魏剑焦急的道:“咋,真给放了啊?”

  邓立耀凑在旁边道:“放了人家属都还闹那,不放早打起来了!魏局长,程序啊,不得了!”

  魏剑焦急的道:“我擦,我抓的人,你们谁喊放的!”

  孟伟江怒不可遏的抬起手点着魏剑道:“不知好歹,你简直太放肆了!”

第294章孟伟江怒不可遏,吕连群要求免职

  孟伟江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警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他看着魏剑,恨不得用眼神把魏剑抽上两鞭子。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你是不是觉得,就你懂业务?就你一心为公?就你想着破案?

  魏剑想解释几句,孟伟江抬手打断他。

  我告诉你,你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孟伟江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魏剑鼻子上,不讲程序,不顾大局,只想着自己破案立功,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给公安局带来多大影响?啊?

  袁开春站在旁边,脸上的标牌很是严肃,伸手拉了拉孟伟江的胳膊:孟局,消消气,消消气。魏局长也是破案心切……

  破案心切?孟伟江甩开袁开春的手,破案心切就能不讲程序了?破案心切就能随便抓人了?破案心切就能把家属激化到县委门口闹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坐在地上的家属。那些人已经不喊了,大家都好奇的看着这边,怎么公安局的人先内讧了。

  这场面大家没有见过!

  这时,一个民警小跑过来,在孟伟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孟伟江自然也注意到了异样,围观的群众都已经开始指指点点,家属们也都看起了热闹。

  孟伟江提高声音转身对家属们说:各位乡亲,王秀兰同志我们已经放了,现在人啊估计已经到家了。你们还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在这里了。

  家属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放了就放了?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孟伟江说话算话。孟伟江大声道,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看看,王秀兰同志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那汉子盯着孟伟江看了几秒,几个族老低声商量了一会,决定这个事实在是没必要撒谎,政府敢说大话,但是这个时候不敢说假话:行,我们信你一回。但你们说抓人就抓人,这事没完!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挥挥手:走,回家看看!

  家属们陆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三三两两地散了。临走时,那汉子又回头看了魏剑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魏剑,你们公安局抓人拿不出手续,这事我们记下了。改天,咱们还得说道说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伟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袁开春又凑上来,打着圆场:孟局,魏局长,咱们先回局里,回局里再说。在这儿吵,影响不好……

  孟伟江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转身朝警用面包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魏剑一眼劈头盖脸的说道:上车!

  几辆警用面包车发动,驶离县委大院。魏剑坐在海狮面包车的后排,孟伟江坐在副驾驶,袁开春坐在他旁边。

  车里很安静,司机看着几位领导面色铁青,话都不敢多说,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扶着方向盘。

  开了几分钟,孟伟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但依然带着冷意:魏剑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魏剑一眼:县纪委要抓的人,他们怎么不来解释?啊?粟林坤让你抓人,出了问题把你顶在前面,他们倒好,只会说风凉话。

  魏剑低着头,没说话。

  袁开春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补充道:“魏剑啊,为了你的事,局长和粟林坤拍了桌子,局长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与世无争!”

  我为什么跟粟林坤这个县委常委吵架?我不知道他很关键嘛!孟伟江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你好!他在坑你,让你违反程序抓人,我不放人,问题就大了!

  袁开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魏局长啊,孟局说的是对的。办案要讲科学,讲证据。光靠推测,不行。咱们千万别高估了领导的胸怀,这里面很凶险!

  袁开春转过身,看着魏剑,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了,你这么搞,出了事,县里谁会为你说话?啊?李书记会为你说话吗?赵县长会为你说话吗?他们只会说,魏剑不讲程序,乱抓人,激化矛盾,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

  孟伟江冷笑一声:他眼里只有县委领导,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单纯,幼稚,傻!

  “话糙理不糙啊”袁开春又看向魏剑,带着看透时事的精明:魏局长,我和孟局这个年龄,没什么发展了。老孟啊还是你的师傅,一手把你带出来的,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我们两个说这些,你可能不理解,但是是为你好,县委大院里这么多人,咋就没有人来给群众做做工作?

  孟伟江继续道:岳峰省长那个事情上,你刚立了二等功,很多人已经眼红了。人在江湖,吃独食的成不了事情。我别的不说,县局党委会上你有个什么事,需要大家支持,大家都不举手表态,到时候县委领导一调整,你里外不是人。

  魏剑抬起头,看着袁开春,又看向了孟伟江,两人是一唱一合。

  开春政委说得对。孟伟江接过话头,魏剑,你是副局长,不是普通民警。这些道理,高中生都懂,做事要考虑全局,考虑影响。今天这事,要不是我及时放人,家属闹到市里,闹到省里,你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魏剑:程序,程序,程序就是正义!丁刚的事,你忘了?市公安局副局长,常务副局长!不就是因为不讲程序,乱来,把自己作进去了?

  魏剑心里一震。丁刚的事,他当然记得。市公安局副局长丁刚,为了三五十万,授意违规使用手段,结果屈打成招,最后三人自杀。

  师傅,我……魏剑想解释。

  别叫我师傅!孟伟江打断他,我没你这么不懂事的徒弟!

  魏剑脸色通红,很是尴尬,孟伟进和袁开春的这些话,说的都是官场的实情。

  回到公安局,孟伟江怒气冲冲的下了车,袁开春跟在身后好言劝说道:“案子,案子破不了的多了,王铁军都死了,何必较真,费力不讨好,啊,好吧,这事纪委关心,让他们管!”

  局长和政委都不支持办案,魏剑知道再想办这个案子,难度就大了,倒是也有一些灰心丧气了。

  魏剑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袁开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在江湖,吃独食的成不了事情……党委会上你有个什么事,大家都不举手表态……

  是啊,他魏剑是很风光。岳峰省长那个案子,他立了二等功,成了县里的红人。县委政府看重他也赏识他。

  可局里呢?

  孟伟江对他越来越冷淡。袁开春表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其他副局长、大队长,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现在的公安局,调整的也已经差不多了,基本上都是孟伟江以前的嫡系队伍了,大家看在孟伟江的面子上,对他这个副局长还是尊重的,假如以后孟伟江不支持自己的工作,这副局长怕是也干不成了。

  这次抓王秀兰,程序上确实有瑕疵。光凭推测就抓人,确实说不过去。

  孟伟江说得对,粟林坤让自己抓人,出了问题却让自己顶在前面。纪委那帮人,确实不地道。

  可是……

  魏剑又吸了一口烟。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家属闹事,他见得多了。但像今天这样,不吵不闹,就坐在那儿,还特别注重程序、要手续的,不多见,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

  而且,孟伟江的反应也太反常了。

  程序有问题,可以补啊。先抓人,后补手续,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干过。为什么这次孟伟江这么坚决,非要放人?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程序?

  魏剑清楚孟伟江的侄子孟大勇,在砖窑总厂分厂当厂长。王铁军活着的时候,孟大勇就是王铁军的心腹,再加上牛建说的局长和政委都是……。

  如果王秀兰开口,把账本上的事抖出来,孟大勇会不会牵扯进去?孟伟江会不会……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孟伟江对他确实有提携之恩,情同父子。

  魏剑拿起大哥大,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吕连群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是吕连群的声音。

  吕书记,我是魏剑。魏剑说,您散会了?

  刚散。吕连群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魏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发现砒霜,到彭树德确诊中毒,到孟伟江放人,到车上的谈话,到自己的怀疑。

  他说得很详细,尽量客观,不带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剑以为信号断了。

  吕书记?魏剑试探着问。

  我在听。吕连群的声音很沉,魏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赵县长刚才也给我打过电话。

  又沉默了几秒。

  孟伟江放人,从程序上说,没错。吕连群缓缓开口,没有检测报告,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光凭推测抓人,确实有瑕疵,但是我的意见是人必须马上抓回来,我刚才就给孟伟江通话了,他和袁开春的电话,都打不通!

  魏剑心里一沉:“怎么会打不通?”。

  不重要,吕连群话锋一转,从案件性质上说,王秀兰必须抓。投毒杀人,涉及43名干部的腐败案,这不是小事,你去汇报,抓人……。我一会去找李书记汇报!

  魏剑没敢耽误,虽然知道这个传旨的活不好干,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孟伟江的办公室,郝建国正在里面抽烟,孟伟江看到魏剑探头,毫不客气的道:“出去,我在谈工作!”

  当着下属的面,挨了批,这让魏剑很不爽,但是看孟伟江满脸的严肃,也是很不情愿的退了出来。

  没有手续,不敢再去抓人了。

  市委大院里开了一天的学习会,散会后我跟着于伟正书记到了办公室,林雪倒了一杯茶,青花瓷的杯子,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林雪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我开门见山,没绕弯子。跟于书记这些年,我知道他喜欢直来直去。

  于伟正端起茶杯,只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茶叶:说吧。

  是关于易满达常委的。我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两遍,按照华西书记的安排,最近县里是有些传闻,说易常委和曹河县一个叫许红梅的女干部……关系不太正常。

  于伟正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抬眼看了我一眼。

  许红梅?他放下茶杯,什么背景?

  原来是砖窑总厂的会计,后来调到市协政。我说,我专门安排人摸了一下传闻的来源,说是王铁军生前找人拍的照。具体什么情况,已经无法核实,主要是王铁军已经死了……

  话说到这里,我停住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于伟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沉默了几秒。朝阳啊,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你摸到的这个情况,和我掌握的基本一致。

  我心里一动。果然,于书记早就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那种遗憾很复杂,有惋惜,有无奈:易满达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管不住自己。可惜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软中华,抽出一支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支。打火机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有些花白的鬓角。

  不过啊,朝阳,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我马上要离开东原了。宁海同志的考核已经通过,估计也就这几天开干部大会。易满达这个事,我很遗憾,一时处理不了了。

  我没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于伟正弹了弹烟灰,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在东原眼看着这片地方一天天好起来。可临走前,还得留这么个尾巴,这个同志啊,好自为之吧。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温和了些:朝阳,你当过公安局长,办案经验丰富。省检察院反贪局刚刚组建,正是用人之际。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省里?

  我愣住了。

  时间到了,可以解决你的副局长,也是副厅级。他继续说,语气很诚恳,下一步的发展前景,也很好。反贪局是新组建的,机会多,平台大。你在那里干上几年,再下到地方,就是一方诸侯了。

  我心里一震。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副厅级。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多少人梦寐以求。

  但我想起曹河,刚刚把情况模熟。

  书记,我诚恳地说,我到曹河刚满一年。您把我从东洪调到曹河,我还没干出成绩,不想半途而废。

  于伟正笑了笑,那笑里有理解,也有欣慰。他弹了弹烟灰,说:你啊,倒是会找理由。不过也好,在哪里都是干革命工作。曹河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收拾。

  谈了半个小时候,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对面的小接待室,吕连群这个等着我,两人碰面之后才往周宁海副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我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里面传来周宁海浑厚的声音。

  推门进去,周宁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桌上摆着三部电话,红机、白机、普通座机十分醒目。背后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

  周书记。我和吕连群同时开口。

  周宁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笑容:朝阳,连群,来了。坐,坐。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指了指靠墙的沙发。

  连群啊,你的程序基本差不多了,等最后常委会的确认,你就算是从曹河县委副书记到东洪县委书记了。

  吕连群腰板挺得笔直:谢谢周书记关心。

  周宁海摆摆手,示意他放松些:原则上,你是东洪人,是不能安排到东洪担任县委书记的。这是组织原则,要避嫌嘛。

  他笑了笑继续说:但是东洪的情况已经不容外地干部来担任县委书记了。贾彬同志在那里把班子搞散了,把人心搞乱了。发展等不起了,罗致清县长是外地人,所以才考虑你回东洪继续担任县委书记。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透。东洪的情况我知道,贾彬在那里搞一言堂,把好好的一个县搞得乌烟瘴气。罗致清是外地人,工作推不动,常委会都开不起来。让吕连群回去,是用本地人熟人熟面。

  周宁海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我和吕连群:我啊是做过县委书记的,朝阳也是县委书记,我有一个感觉啊——

  他声音带着语重心长,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一个县委书记,真正干工作的时间,也就只有两年。

  我和吕连群都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听。

  都说县委书记权力大,周宁海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奈,也有自嘲,但实际上,县委书记的权力很小。离开了本地干部的支持,你的任何决策都推不动。

  他很是淡然的道:我举个例子吧,任何事你不征求本地干部支持,常委会你都过不了。当然,你可以很强势,但是这样程序上会有瑕疵,举报信能把你淹死,到时候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心里一震。这话说得太透了,透得让人心惊。在曹河这一年,我没少为常委会的事头疼。那些本地干部,表面客气,背地里使绊子,防不胜防。有时候明明是好政策,就是推不动,为什么?因为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外地干部出任县委书记,周宁海继续说,语速很慢,但是很是用心,第一年是摸情况。你不知道县里谁是政治家族,谁是前任书记的班底,县里的企业谁说了算……一年之后,你掌握了情况,可以动干部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顺利的话到了第二年,你可以动干部了,县城这个地方,可以说都是本地势力在干预。你要有发现干部的能力,我总结了,一年之后你可以发现几个干部,有了班底。第三年,你可以干点工作,稳定局面。干上两年,到了第五年,基本上要调整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吕连群:这个时候,你就该进步了,要想着当副市长,很多人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第六年,也就是第二个任期吧,假如啊当不了副市长,很多干部的心态就会变化,觉得组织对不起人,就开始放松了警惕。

  他弹了弹烟灰,笑的有些坦然:我知道不少干部,是从第二任期开始腐败的。为什么?因为觉得没希望了,就开始捞了。县委书记吕连群,和县委副书记吕连群啊,是不一样的!

  吕连群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说:周书记,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周宁海又看向我:朝阳,传帮带要搞好。东洪的情况啊,你也很熟悉……

  谈话进行了半个小时,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到了楼下李亚男匆匆走来。

  书记,赵县长打来电话,说砖窑总厂的事。她喘着气说,粟林坤书记也打了电话,说的也是这事。

  我接过大哥大。

  电话那头,赵文静的声音很急,简单介绍背景之后:书记,现在孟伟江把王秀兰放了。说是程序有问题,没有检测报告,证据链不完整。

  我握着大哥大:什么时候放的?

  下午三点多。赵文静说,魏剑去医院找老中医给彭树德诊断,确诊是中毒。但孟伟江说,老中医的话不能当证据,没有检测报告就不能抓人,硬是把人放了。

  我脑子里的一声。

  坏了。

  这个孟伟江,简直是拖后腿。人一放,再抓就难了。王秀兰要是跑了,难度就变大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吕连群说了。

  吕连群道:魏剑也给我打了电话,刚才我给孟伟江和袁开春都联系不上。

  “再打,让他务必去抓人!”

  他拿出大哥大,拨通了孟伟江的号码。

  这次电话接通了。

  孟伟江吗?我是吕连群。吕连群的声音很冷,王秀兰怎么回事?谁让你放的?

  电话那头传来孟伟江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解释什么程序问题:吕书记,不是我要放,是程序确实有问题。魏剑抓人,没有证据,光凭推测就抓人,这不符合规定。家属闹到县委,影响很坏……

  吕连群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涉嫌犯罪?什么叫犯罪嫌疑人?如果证据充分,检察院直接起诉还要公安局干什么?我告诉你孟伟江,现在马上把人给我抓回来!出了事我负责!抓不到人,你负责!

  然后又很严肃的放话道:你要是抓不回来,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别干了!

第295章王秀兰不见踪迹,邓立耀连开五枪

  说完,挂了电话:“太过分了,李书记,这就是刚才周书记谈到的,在干工作的时候,想方设法拿程序和客观设卡,设置障碍,把简单的事搞复杂,把能办的事说成不能办。要不是论资排辈,我当初绝对不可能推荐他当公安局长!”

  当初选孟伟江担任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当时这个同志的表现总体还是积极地,但是一路走来,我也有个切身体会,很多事情一旦较真之后,触碰到了深层次的矛盾,就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不涉及利益大家都是好同志,一旦自身的利益受损,就立刻原形毕露。

  这也就是改革最难得地方,因为改革,就是从胖子身上挖肉,哪有不疼的。

  这也就是改革为什么这么困难了。

  但按照周宁海书记的思路,其实,只要是这个锅里的人,其实,换谁都是一样的。

  我心里暗道,全县的干部也就不到1500人,领导干部一共不到200人,43名干部涉案,相当于全县的有头有脸的干部不少都在名册上,这个时候说不定孟伟江的亲属或者本人也有涉及!

  吕连群握着大哥大,手都在抖。既是气的,也是急的。然后道:“李书记,我真是看走了眼!”

  但是人在着急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最不理智。更不能用情绪代替思考,用愤怒掩盖真相,用冲动解决问题。

  政治上的程序最直观的表现是情绪上的从容。

  我嘱咐道:“连群啊,这就是你以后当了一把手面对的局面,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对你都是和颜悦色,每一件事都是精心准备,每一份汇报都是精心的润色修饰,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所有人都在给你展现最好的一面啊!”

  吕连群略显不满的道:“只是这个孟伟江啊,明显的在敷衍,当初我不该推他上副县长!”

  我说道:“连群啊,这个避免不了嘛,因为都是多面人,你提拔他的时候,他是好同志孟伟江,时间长了,另外一面才会展现出来,等你到了东洪县,县委书记面对的就是这个客观局面,根本还是在利益啊。”

  吕连群又给魏剑打电话嘱咐了几句。我说道:“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上车吧!”

  李亚男小跑着上了副驾驶,嘱咐谢白山道:“在安全前提下,加速跑!”

  汽车一声轰鸣着冲出市委大院西门,到了下班时间,马路上自行车不少,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车流如织。

  谢白山的技术很是娴熟,方向盘一打便切入车流缝隙,车身轻稳如舟行水上,连颠簸都少有。

  坐车不语,回省城的时候就会给谢白山放假,我都是开车,晓阳是坐在副驾驶上,就算我闭着眼开车,晓阳都不会多一句嘴,最多就是揪耳朵让人神清气爽,困意全无。

  吕连群一路上都在打打电话,县公安局已经动起来了,武警中队也已经配合出发。

  我和吕连群都意识到,这个王秀兰除了涉嫌是王铁军案的重大知情人之外,基本能够确定的这人要谋杀彭树德。

  看吕连群挂断了电话之后,我说道:“考虑过没有,这个王秀兰不过是调整了岗位,级别没降,她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的给彭树德下药!”

  吕连群靠在汽车上,一脸愁容,说道:“李书记啊,财务科长的位置关键啊,每年经手的资金不少,相比较于单纯的党办主任,权力更集中、资源调配权更大,说不定会有些灰色收入!”

  这个解释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我总感觉不对劲,财务科长虽然手握资金调配权,但是一个女同志,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况且她杀了彭树德,她也当不上厂长,她仍然还是党办主任。

  这个时候,李亚男又把大哥大递过来,小心翼翼的道:“书记,邓局长电话!”

  晓阳已经正式走完了程序,不再担任市政府秘书长,现在的市政府秘书长一职空缺了出来。

  晓阳,我晚上回曹河了,有工作要处理。

  电话那头,晓阳的声音很是温柔,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怎么,你不是说好了,晚上要一起接待省财政厅的领导。

  不行啊,县里有个突发情况,我要回去处理!

  开出了市区之后,我想着陆东坡的程序也已经走完了,这个时候,县政府的班子基本上配齐了,这个时候,容错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孟伟江在公安局,已经成为了掣肘,必须要调整。

  连群,孟伟江不能再当这个公安局长了。

  吕连群转过头,看着我。

  必须调整,二等功到了之后,让魏剑主持公安局工作。

  吕连群沉默了几秒,说:书记,人事已经冻结了。我是于书记签字调整的最后一个干部,就等常委会开会研究。

  主要领导调整前后,按照惯例,都会进行人事冻结,防止突击提拔干部。

  我一愣。

  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于伟正要走,周宁海要接任,这个节骨眼上,人事肯定冻结了。这个时候动干部,就是违反程序了。

  那魏剑看来短期还提拔不了?

  “副县级肯定不行,但是公安局长不上副县级,肯定是很难带队伍的。”

  吕连群说的非常中肯,名不正言不顺,公安局系统的人数,占曹河干部人数的五分之一,几个副职都是正科级,不少老资历的中层也是副科级,除此之外这些干部的家属不少还是县领导,一个科级干部,根本镇不住场子。更不说还要协调法院检察院了。

  这也是为什么只要当了公安局长,很快就会解决副县级,也就有了“低职高配”的惯例。

  但是县委书记的意志要实现,还是有很多可以变通的思路。

  我心里暗道:“调整分工倒是可以,副县级以上的干部冻结了,但是县公安局长是正科级,没有冻结,调整孟伟江的公安局长,只保留副县长,让魏剑来主持一段时间公安局的工作!”

  汽车颠簸思绪纷乱,我心里暗道:“魏剑这个同志,就一定这么可靠吗?”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村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晚上七点,车到了曹河县委大院,吕连群又给孟伟江打了电话,说目前仍然没找到人。

  吕连群怒气冲冲的批评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人没找到,电话里还敢这么硬气?”

  我和吕连群直接去了赵文静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赵文静正在和蒋笑笑谈着工作,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很是温婉动人。

  见我们进来,文静放下材料道:笑笑,这个事你亲自盯一下,马上让各乡镇重新核对数据,确保上报到市里面的数据要准确无误。”

  蒋笑笑朝我们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李书记,吕书记,你们回来了啊。”

  文静有喊道:“笑笑,这样,大家都还没有吃饭,安排食堂,准备点吃的!”

  三人坐下,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我脱了外套拿在手上,就主动问道:文静,情况怎么样?”

  赵文静满心不悦:我打电话又问了孟伟江情况。他还强词夺理,说程序上确实有问题。现在,这个当事人都找不到了,800万的涉案资金,咱们县第三季度的估摸以上投资才500万,我已经不想和孟伟江沟通了,必须马上把人给免了。

  看来文静在这个事情上,也已经有些情绪化了。

  任何事情,只要是情绪化处理,就已经离了理性。

  我说道:“文静,淡定些,孟伟江之所以敢如此的强硬表态,一定程度上看啊,他有底气是有原因的,直接处理孟伟江同志市委组织部哪里都说不过去。

  “书记,这个事,到底有没有程序上的问题?孟伟江一直强调程序,说得头头是道,我都快被他绕进去了。”

  “程序上,确实有些问题。”

  赵文静和吕连群都看向我。吕连群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锁,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

  “公安局扣人,肯定是要出手续的。”我回忆着公安局的业务,“拘留证、逮捕证,这些都要有。目前孟伟江都是基于这一点来放人的。从这一点上讲,他说得通,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吕连群“哼”了一声,他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但是啊,手续是可以补的。就看是站在谁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我看着两人。赵文静的眼神很专注,吕连群的眼神则有些焦躁。

  “站在孟伟江的角度,”我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坚持程序,没错。公安办案,程序是底线,破了底线,案子办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我又伸出中指:“站在办案的角度,先抓人后补手续,也没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王秀兰涉嫌投毒杀人,又是800万高利贷案的关键知情人,万一跑了,或者被灭口了,这个责任谁负?”

  我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关键是想不想办这个案子,想不想把真相查清楚。想办,程序上的瑕疵可以补。不想办,程序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赵文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书记的意思是,孟伟江不是不懂程序,是故意拿程序说事?”

  “文静,你说的非常是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来。”赵文静说,声音提了提。

  门开了,粟林坤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整齐,用发蜡抹得油光发亮。

  脸上的笑容很是儒雅,但眼神里透着焦急。

  看到我们三人都在,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嘴角扯了扯,又落下去:“三位领导都在啊,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林坤书记,坐。”我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木凳。

  粟林坤没坐木凳,而是拉过一把靠背椅,在沙发旁边坐下。李亚男进来给他倒了茶,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

  “李书记,赵县长,吕书记,”粟林坤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能听出压抑的不满,“这个公安局长孟伟江同志啊,自从到了副县长的岗位上之后,是拿鼻眼看我们这些同志了,根本不听招呼。上午家属从十点多在县委大院坐到下午三点多,公安机关才来人。来了之后,不声不响,要不是文静县长打电话,都还不来,现在好了,王秀兰现在也每找到。”

  他叹了口气,那种儒雅的外表下,藏着纪委干部特有的锋芒:“意图杀害厂长彭树德,又是王铁军800万资金高利贷的重要知情人。我们问了一晚上,魏剑拿到了砒霜下毒的证据,完全可以突破王秀兰。可现在呢?人放了,找不到了。”

  粟林坤越说越气,声音提高了些:“李书记,我建议对县公安局领导班子做调整。这样的局长,要不得!”

  吕连群接过话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问道:“林坤书记,王秀兰没放之前,你们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什么?”粟林坤苦笑,那笑很苦涩,也显得无奈,“一直不承认王铁军的高利贷,问啥都是不知道。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但抓到了她下毒的事。只要时间够,一定能撬开她的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发了起来,然后在桌上顿了顿。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可现在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心里暗道,如果今晚找到人,就等到周宁海书记正式出任市委书记、人事解冻之后再调整孟伟江。如果找不到人,或者人被害了,那么必须先调整孟伟江的公安局长,一刻都不能等。

  方家已经介入了,方建勇从北京赶回来了,这个事,已经不只是曹河的事了,已经捅到面上去了。

  我心里的方案也已经成熟了。调整孟伟江,让他分管科学和文化事业,把公安局长这个位置空出来。然后让魏剑主持县公安局工作,等时机成熟,再正式任命。这个方案,既能绕过人事冻结,又能把孟伟江从公安口调开,一举两得。至于魏剑能不能胜任,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孟伟江从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上拿下来。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文静拿起话筒:“喂?哦,吴书记啊。”

  她看了我一眼,捂住话筒,低声说:“书记,吴香梅书记的电话,找你的。”

  我接过话筒,话筒很沉,握在手里冰凉:“香梅书记,我是李朝阳啊。”

  电话那头传来吴香梅的声音:“朝阳,现在情况怎么样?二叔方信一直在关心人抓到没有?”

  “香梅书记,现在情况还不清楚,公安机关正在调查。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朝阳啊,”吴香梅的声音更严肃了,“是这样,建勇从京赶回来了。他姑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坐不住,已经上火车了,明天一早就能到省城。”

  又做了几句表态之后,就听到了大街上的警铃呼啸。警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县里的公检法司单位和武警中队全部动员了起来。王秀兰和王铁军所在的王老庄是个典型的北方村庄,但比周围的几个村庄看上去都阔上一些。

  少见土坯房,整个村里的房子都是红砖砌的,院墙很高,不少墙上插着碎玻璃,手电一照闪着寒光。

  村里只有一条主路,是红砖铺的,王铁军在砖窑总厂当厂长的时候,没少关心大家,村里的路修得特别宽,能并排走两辆拖拉机。

  整个王家多数都姓王,少数有几个杂姓,就比如王秀兰的老公吴姓,几百年的村子历史,彼此都沾亲带故。

  魏剑和邓立耀带着四五十个公安干警挨家挨户地搜。

  铁皮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像一把把利剑,刺破夜的帷幕。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的脸,在寒冷的冬夜里蒸腾出白气。

  “开门!公安局的!”

  “查计划生育!”

  “人都在不在?”

  一家,两家,三家……

  “见过王秀兰没有?”

  没有。

  王秀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下午五点多到了凌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魏剑的心越来越沉,像坠了块石头,一直往下沉。

  他知道,人肯定跑了。或者,更糟,已经被灭口了。孟伟江为什么那么急着放人?真的是因为程序问题吗?还是因为……他不敢往下想。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挂在天上。除了狗之外,村里的鸡开始叫了,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王秀兰的老公吴承魁不乐意了。

  吴承魁三十八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有常人大腿粗,那是常年跑运输练出来的。他穿着件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他带着几十个王家和吴家的族人,也是不虚魏剑几人。

  “你们把人给抓走了,”吴承魁一把抓住魏剑的胳膊,力气很大,抓得魏剑生疼,“对,我认识你,就是你抓走的!现在人你们说放回来了,但是人不见了!你们还找我们要人?把人还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凌晨里传得很远。

  几十个族里的小伙子也是一呼百应,现在一听这话,都围了过来,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长棍,背后别着短刀。

  王家是村里的大姓,两百多户人家,占了村里一半。其他几个姓,李姓、张姓、刘姓,包括吴姓都服王家,整个村里抱团,宗族观念很重。

  王铁军在的时候,没少照顾大家,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随份子;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都借;谁家老人病了,他都帮忙找车送医院。现在王铁军死了,王秀兰又不见了,村里人自然要出头。

  “就是!把人交出来!”

  “公安局抓人,总得有个说法吧?”

  “王铁军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妹妹又不见了,你们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个到上百个,把公安的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有人捡起了砖头,有人抄起了铁锹,眼睛都红了。

  面对的都是喊着交人交人的群众,几十个警察也不敢贸然行动。

  魏剑掏出手铐,想铐住带头闹事的,但手刚伸出去,就被几个人把手铐给拽了去,半个多小时,推推搡搡。

  天还是黑的,但东方的那抹鱼肚白更亮了,寒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魏剑的耳朵冻得通红,手也冻僵了,但他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要出大事。

  吴承魁的胳膊猛地一抖,拿起木棍就已经开始砸向魏剑。

  魏剑抬起胳膊一挡,整个人都被木棍狠狠砸中向后踉跄几步。他后脑重重磕在后面的土墙上。

  邓立耀看局势马上要失控,咬了咬牙,从腰里拔出手枪,是一把五四式,枪身黝黑,他举起枪,朝着天上打了三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像炸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吓得村里的狗叫声都戛然而止,仿佛被那三声枪响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枪声一响,人群瞬间安静了。

  魏剑和几个带队的人也立马掏出手枪来,前面的十个小伙立马蹲了下来,抱着头,不敢动了。

  离得稍远的一些看这公安局的人真的带了手枪,自然也是不敢再往前凑,纷纷后退几步,有的转身就往附近院门里钻。

  邓立耀的手还在抖,看还有人蠢蠢欲动,又朝天上砰砰打了两枪。

  把家伙全部丢了。

  几个小伙子手里的木棍、铁锹、砖头,纷纷掉在地上。

  吴承魁壮着胆子抬头问道:“你们到底还是不是干部,还讲不讲理,人抓了又说放了,现在我家媳妇不见了,你们反倒是还找我们要人?”

  这一边说胆子也大起来,拍着胸脯道:“有能耐你们就打死我,你们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市里去告你们,我就不信,这东原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众人都没想到,这家属会反咬一口,一时面面相觑,连骂声都卡在喉咙里。

  “是啊,人是魏剑抓的,说是放了但又没交到家属手上,公安局这一句理亏!”

  邓立耀趁机拉着魏剑,低声说,声音都在抖:“快走,这村里上千人,都来了就走不了啦!”

  三四十号公安的人,赶忙坐上面包车,邓立耀和魏剑拿着手枪断后,汽车一边走两人小跑几步上了车,走到胡同口来不及加速,已经有人往车上扔砖头,“砰砰”砸在车身上。

  出了村里的路,天已经亮了,魏剑坐在面包车上,垂头丧气。

  灰白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大家脸上,照出一脸的疲惫。

  外面很冷,路边的小草结了白色的霜,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层盐。所有人都靠在座椅上,没人说话。

  五点半,到了县城。

  县城已经复苏了。早餐摊位上已经开始支摊子,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棉袄,戴着棉帽,正在和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旁边的媳妇在看锅,油锅已经烧热了,冒着青烟,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

  前面的车刹车,停在早餐摊前。忙活了一晚上,几十个人穿着大衣坐在摊位上,很壮观。户外的板凳,大家也顾不上脏不脏,一屁股坐下,饥肠辘辘。

  同事吃着油条,喝着豆浆,没人拿给魏剑。

  都觉得是魏剑多事抓王秀兰,才搞出这么多麻烦。要不是他非要抓人,大家也不用大半夜跑到王老庄挨冻受饿,更不用被群众围堵,差点出大事。

  众人都窃窃私语,不时看向坐在面包车上的魏剑。

  “折腾一晚上,屁都没找到。”

  “就是,抓人的时候挺威风,现在人呢?”

  “孟局说得对啊,不讲程序,就是不行。这下好了,人没抓到,还惹了一身骚。”

  魏剑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破过不少案子,抓过不少人,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邓立耀很大气的坐下,给几个人使眼色:“别说了,吃饭。魏局心里也不好受。”

  旁边的一个胖子嘟囔道,嘴里塞着油条,说话含糊不清:“我们就好受?昨天中午被孟局骂,下午被县里骂,晚上被群众骂……窝囊!这身皮穿的,真他妈窝囊!”

  “好了好了,别说了。”邓立耀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两张十块的,已经皱巴巴了。他拍在桌子上,拍得很响:“老板,二十块够不够!”

  “够!够!”

  旁边的人开玩笑道:“经侦大队邓大队就是阔气啊!二十块钱,够我们吃好几顿了。”

  邓立耀没接话,拿起两根油条,又端了碗豆浆,油条炸得金黄,豆浆冒着热气。他走到面包车边,拉开车门,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魏局,吃点东西。”他说,声音很温和,把油条和豆浆递过去。

  魏剑接过油条和豆浆,手有些抖。

  “邓所,谢了。”

  “谢啥。”邓立耀笑了笑,那笑很勉强,但很真诚。他在魏剑旁边坐下,自己也拿了根油条,大口吃起来,吃得很香,像是饿极了。

  寒风烈冽,吹得人脸上生疼。但手里的油条是热的,豆浆是烫的,吃下去,胃里暖了些,心里也暖了些。

  早上六点,孟伟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十五瓦的灯泡,光线照在两张疲惫的脸上。

  孟伟江正和政委袁开春坐在椅子上打盹,两人也熬了一夜,眼睛通红,脸色憔悴。孟伟江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嘴角流着口水,鼾声很轻。

  袁开春则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配合在县城寻找的武警已经回话没人,先回队里休整去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鼾声。

  门开了,邓立耀和魏剑走了进来。

  邓立耀把油条放在桌子上,油条用报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他说:“孟局,袁政委,先吃点东西吧。”

  孟伟江睁开眼,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他看了看油条,没心情吃,只是摆了摆手:“人那?找到没有?”

  邓立耀摇摇头,把油条往桌中间推了推:“不仅没找到,而且还找我们要人。没天理了。我们忙活了一晚上,冻得跟孙子似的,他们倒好,倒打一耙。”

  袁开春抹了把脸道:“怎么,他们也找我们要人?县里也找我们要人,这个王秀兰,能去哪里?飞了?死了?”

第296章孟伟江主动辞职,于伟正调离东原

  袁开春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眼泪都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按说是该把人交到家属手里,但是昨天情况紧急……还找我们要人?麻烦了!这下好了,人没找到,娘的,惹了一身骚。”

  邓立耀说:“扣人没出手续,放人没有手续,凭什么说人是我们抓了?他们有什么证据?”

  邓立耀这个说法,多少是有些耍了无赖了,就给家属来一个死活不认。

  袁开春没接话,只把烟盒捏扁了,又慢慢展开,接着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大衣是警用棉大衣,绿色的,已经洗得有些褪色:“咱们是公安局,不是纪委,公安局是群众说理的地方,咱们还能乱搞了?不能这样干。我们做了要认,这是原则问题。”

  魏剑看着孟伟江,这些话倒是很熟悉,自己的师傅孟伟江虽然算不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人处世也是圆滑了些,但是该有的党性原则还是有的。

  孟伟江看向魏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到了没有?出了事,县里谁帮你说说话?啊?如果家属来闹,李书记会帮你说话吗?赵县长会帮你说话吗?他们只会说,魏剑不讲程序,乱抓人,激化矛盾,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啊!”

  魏剑低着头,没说话。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棉大衣上沾满了泥,裤腿上也是泥,鞋上更是泥,胳膊还微微酸痛。

  孟伟江挥挥手,动作很疲惫:“袁政委,邓大队,你们两个出去,我和魏剑单独谈。”

  袁开春和邓立耀对视一眼,邓立耀先起身出去了,袁开春拿上了一根油条,轻轻的带上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办公室里只剩下孟伟江和魏剑两个人。

  魏剑以为要挨骂,站得笔直,等着。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师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火爆,越来越火爆,一点就着。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肯定要骂,骂得狗血淋头。

  但孟伟江没骂他。

  孟伟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雪一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用手指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透过那块透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雾里看花一般。

  “魏剑啊,”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温和得让魏剑有些不适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事,是我没把你带好。”

  魏剑一愣,没想到孟伟江会这么说。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

  孟伟江的背影有些佝偻,棉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师父老了,真的老了。

  记得刚跟师傅的时候,师傅才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现在呢?五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也慢了。

  “这个事情,你说怎么办?”孟伟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惊涛骇浪,“家属一告你,你全完了。程序有问题,抓人没手续,放人也没手续。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扛得住吗?啊?”

  魏剑如鲠在喉。

  “我这个年龄大了,无所谓了。”孟伟江拉开一把凳子,慢慢的坐在了上面,“五十二了,干了一辈子公安,到头来当了局长,退休也是个副县级。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三十九,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机会还多,别犯傻了。”

  他拉开抽屉。抽屉很旧,拉的时候“嘎吱”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纸,是那种带红头的公文纸,上面印着“曹河县公安局”几个字。纸很白,字也很洒脱,标题写着辞职报告。

  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孟伟江仔仔细细的在信笺纸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钢笔拔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虚画了几下之后才写了“孟伟江”三个字!

  孟伟江吹了吹墨迹,然后把纸推给了魏剑,在材料上敲了敲。

  魏剑抬眼一看,眼眶有些发热,没站稳,晃了一下。

  “师傅,你怎么能辞职?”

  “你抓人有错,我放人有错。”孟伟江说,声音很诚恳,诚恳得让人心疼,“一个事,没必要耽误两个人。当师傅的,再帮你扛一次。这个事,抓人的事情,我也出了手续,时间落在了你抓人之前,这样的话你抓人就没问题了。责任,全在我。”

  他又拿起桌子的文书,看了看是批注抓捕王秀兰的。

  他又拿起笔拧开笔帽,在纸上签了字,签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又慢慢推给了魏剑,这份材料你拿好,责任就全在我这边,无论谁查,都是我放的人。

  办完这一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红色的。他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辞职报告上,按出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很清晰,纹路分明,像一朵盛开的花。

  “签字画押,别说咱们不认账。辞职报告啊我会交给李书记。”他心平气和的道,“我年龄这么大了,没必要让人家来免我了。这个事情,就不要耽误你了。”

  魏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鲜红的指印,看着师傅疲惫的脸。

  “师傅,”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能这样。”

  孟伟江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政法委吕书记已经放话了,找不到人,我辞职。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用领导开口,自己主动点,还能留点体面。”

  他看着魏剑,苦笑一声:“很多人觉得啊当官是很容易的,那是因为他没当过官,没管过事。只看到了权力,但是没看到权力背后的责任啊。没有体会到平衡和妥协的折磨。”

  孟伟江的眼神慢慢释然了:“只是我告诉你小子,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你扛事的,以后长记性,你是曹河的,一辈子都是曹河的,很多事啊,不是公安想办就能办的。这个事,到我这里就结束了。你查下去,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护着你。”

  魏剑抬起头,看着孟伟江。

  孟伟江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千难万难,人情最难。王铁军的案子,牵扯面太广。43个干部,你知道都是谁吗?你知道背后站着谁吗?你知道动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又慢慢的把刚才的烟盒一点点的展开:“魏剑啊,一旦平衡被打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魏剑没说话,心里琢磨:“一旦平衡被打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心里乱得很,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魏剑道:“师傅,您别这样,您骂我几句,都是我的错,我和你一起承担责任。”

  孟伟江很豁达的道:“我辞职的时候,会推荐你担任下一任局长,这也是县里的意思,再说魏剑啊,我再教你一个道理,遇到事不是你骂我我骂你,高认知的人不是交换情绪,而是交换价值,这一点你要学李书记,不要学吕书记。我把位子拿出去,这个事县里就会出面摆平的!”

  孟伟江的话,既让魏剑有了负罪感,也让魏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一种模糊的认识。

  不查了?王秀兰人去哪里了?

  这些,难道就让它过去了吗?

  “师傅,”魏剑开口,声音很干,“我……这个王秀兰,能去哪里?县里让咱们找人,找到了,咱们都能交代,我觉得……”

  “别说了。”孟伟江打断他,把辞职报告收起来,放进手包里。

  “这个事,到此为止。”孟伟江说,声音很平静,“王秀兰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彭树德中了毒,方家不会善罢甘休,又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就和那个会计孙家恩一样,被县里骂几句,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魏剑又说:“你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夜,也累了。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魏剑站着没动。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师父,为什么?他想问师傅,人是他安排放的,这王秀兰到底去哪了?孟伟江穿上了棉大衣,对着门口挂着的一面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1993年12月1日,星期三,上午九点一刻。进入寒冬冷得刺骨。

  我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市里刚发下来的文件《关于召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通知》。12月2日上午10点,将召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

  文件是红头,盖着市委的大印,字是铅印的,油墨味很重。

  已经接到了几个电话,大家对于伟正书记的离开虽然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这天来临的时候,还是心情复杂。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来。”我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门开了,文静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脸色很白。

  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姐夫。天冷,我能关上门吗?”

  看到文静,我就有些热了。当然,主要是暖气片温度比较高。

  “文静,留个缝,透透气!”

  她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犹豫。

  我看着文静,她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没睡好,昨天等到十二点多,也没听说抓到人,按说一件普通的案子,县长和书记是没有必要关心的,但是这毕竟是涉及到800万和43名干部的关键人物。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文静没坐沙发,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姐夫,我听说孟伟江给县委打了辞职报告?”

  一大早,孟伟江就把辞职报告拿给了组织部长邓文东,邓文东签字之后又拿给了吕连群,吕连群已经签了字。

  这是孟伟江的辞职报告。他今天一早送过来的,主动为王秀兰的事承担责任。我把报告抽过来,拿给了文静。

  文静接过报告,上面的落款是“孟伟江”,日期是“1993年12月1日”。

  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组织部长邓文东已经签了字。他的字很潦草,但很有力,在“拟同意”三个字后面签了名,日期是“1993年12月1日”。

  再往下看,吕连群也签了字,写了“拟同意,报书记,建议按程序加快调整!”。

  文静把材料放在桌上,刚才倒是一直没有想好,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准备写下“同意”两个字。

  但笔尖悬在那里,还是没落下去。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文静啊,”我开口,声音很温和,“这个事,你怎么看?主动辞职,魄力和决心都很大啊。”

  文静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不解,也有几分释然。

  “姐夫,孟伟江这个事,他主动辞职,其实是明智的。王秀兰找不到,这个责任总要有人担。他是公安局长,又是分管副县长,这个责任他担最合适。”

  “再说了,他主动辞职,其实是给县里一个台阶下,也是给他自己一个体面。”

  我点点头,没说话。

  文静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孟伟江主动辞职,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王秀兰失踪,这个责任总要有人担。他是公安局长,又是分管副县长,这个责任他担最合适。县里就不用走免职程序,面子上都好看。

  但问题是,孟伟江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才辞职的吗?

  总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公安局长的位置,还是很多人想往上走的台阶。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还是我把同志想的太复杂了。

  我看着文静道:“公安局长这个事可以办,但是副县长辞职这个事权限不在县里,现在除了吕连群这一批已经启动走程序的干部之外,人事是冻结了的,所以公安局长可以辞,但是副县长我们批不了,眼下也不能批!”

  文静道:“是啊姐夫,他还在试用期,如果主动辞职,对县委政府也有影响,考核干部的时候不严谨!”

  两人讨论了一会之后,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我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上会研究!

  写完,我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程序吧。让魏剑来出任公安局党委书记,主持公安局工作。同时,调整县政府副县长的分工。孟伟江不再分管公安局和司法局,不再联系法院、检察院和武警中队。让他去负责科学和文化工作,怎么样?”

  我看着文静,征求她的意见。

  虽然我和文静关系好,她是晓阳的闺蜜,但在副县长的分工上,我还是很尊重县长文静的意见。

  文静在副县长分工这个问题上,显然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她思索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有节奏。

  “姐夫,孟伟江的分工调整,我没意见。”她说,“但是,常务副县长马定凯的分工,我想调整一下。”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马定凯常务副县长不变,但是我想让蒋笑笑负责县政府办公室。笑笑是女同志,要方便一些。让她负责办公室,我放心。”

  我点点头,没立即表态。

  常务副县长分管财务和办公室,这是惯例。但惯例不是制度,不是刚性规定。文静想让蒋笑笑负责办公室,肯定有她的考虑。蒋笑笑是女同志,做事细致,这是优点。但马定凯会怎么想?他本来就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办公室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突然把办公室划给蒋笑笑,他会不会有意见?

  这些,都是问题。

  “常务副县长分管财务和办公室是惯例,但不是制度的刚性约定。这样,具体你来定。但要和定凯同志沟通好。”

  文静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很淡,但很真诚。

  “谢谢姐夫了。”她说,“我再思考一下,再谈这个事。”

  又聊了一会明白的干部大会的事情之后,文静才离开。

  公安局那边,找了一天,还是没找到王秀兰。魏剑带着人,把能找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窖都搜了,还是没找到。好在,也没有接到人员死亡的报告。

  1993年12月2日,是星期四,上午九点五十分。

  东原市委礼堂很大,能坐一千多人。今天座无虚席,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主席台上悬挂着红色横幅,白字写着:“东原市领导干部会议”。横幅很长,从主席台左边拉到右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主席台上摆着四个座牌,省委组织部长曹立人、市委书记于伟正、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市长王瑞凤。

  我坐在第一排靠外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清主席台,又不显得太靠中间。旁边坐着副市长郑红旗,红旗市长用发蜡抹得油光发亮。

  “朝阳啊,这次普九的报告出来了,曹河还是刚刚达标,下次我抽时间,再去你们那里一趟”

  我说道:“市长,您随时来!”

  郑红旗又凑过来,但是目光还是放在桌面上的材料上:“我听说树德中毒了?”

  我心里暗道,这消息传的是够远的,不过也正常,红旗市长曾经是曹河的县委书记,和曹河不少干部都很熟。

  “有这个事……”

  郑红旗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的道:“我是没想到,这个王铁军,怎么就死在了光明区的监狱了,这个同志啊,还是太狂了!在曹河得罪的人太多了!”

  我很疑惑的道:“红旗市长,您也认为是曹河人干的!”

  “不然那?八成是吧,利益就是杀人的刀嘛!”

  十点整,主席台侧面的门开了,四位领导依次走上主席台。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组织部长曹立人,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接着是市委书记于伟正,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微笑,带头鼓掌。

  接着就是周宁海和于伟正,其他几个随行的干部也快步走到了主席台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四位领导在主席台上坐下,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市长王瑞凤主持会议。她拿起话筒,用眼神请示了下曹立人,曹立人微微点头,瑞凤市长试了试音,然后开口,声音很清脆,很有穿透力。

  “同志们,现在召开全市干部大会。”首先,请省委组织部曹立人部长宣读省委任职文件。”

  曹立人部长个子不高,但很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威严。他整理下了文件直接道:

  “同志们,经省委研究决定:于伟正同志不再担任东原市市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周宁海同志任东原市委书记。”

  文件很简短,只有两句话,没有多余内容。但是这个千万人口大市的掌舵人的更替,

  他环视会场,目光如炬。总结道:“省委认为,于伟正同志在东原工作期间,认真贯彻落实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团结带领全市广大干部群众,解放思想,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为东原经济社会发展和改革开放特别是反腐败工作,作出了重要贡献。省委对于伟正同志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是高度认可的……。”

  我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讲话,在反腐败工作下面,画了几道横线。

  “周宁海同志政治坚定,党性原则强,领导经验丰富,熟悉经济工作,善于处理复杂问题。省委认为,周宁海同志担任东原市委书记是合适的。希望周宁海同志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团结带领市委一班人,紧紧依靠全市广大干部群众,进一步开创东原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新局面。”

  曹立人部长讲完之后,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很响,持续了很久。

  我一边鼓掌,一边观察主席台上的四位领导。曹立人部长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王瑞凤市长面带微笑,于伟正书记依然微笑着,但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周宁海书记则很沉稳,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接下来,是周宁海书记的表态发言。

  “衷心感谢省委的信任,感谢于伟正同志为东原经济社会发展和改革开放工作作出的突出贡献。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担任东原市委书记,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他的表态中规中矩,该感谢的感谢,该表态的表态,该承诺的承诺。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他特别强调了“团结”,强调了“稳定”,强调了“发展”。这些,都是信号。

  周宁海讲完,王瑞凤市长说:“请于伟正书记做表态发言。”

  于伟正书记站起身,朝着台下深鞠一躬。他今天的气色很好,眼神带着一种松弛感。这种松弛感,是只有到了他这个级别、这个年龄、这个阅历的人,才会如此从容。

  “同志们啊,时间过得很快。我在东原工作了三年零两个月,与同志们并肩奋斗,共同见证了东原的发展变化。这三年,是我人生中难忘的三年,也是我工作中收获最大的三年。”

  他环视会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衷心祝贺周宁海同志担任东原市委书记。宁海同志经过多岗位锻炼,有高超的政治智慧和丰富的工作经验,我相信,在宁海同志的带领下,东原的各项工作一定会取得新的更大的成绩……。”

  我在下面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于伟正对周宁海的评价很高,“高超的政治智慧”、“丰富的工作经验”,这两个词,可不是随便用的。这说明,于伟正对周宁海是认可的,是支持的。这对周宁海来说,很重要。有了老书记的认可和支持,他开展工作就会顺利很多。

  于伟正继续讲:“在东原三年啊,是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也有一些不足,也有许多亟需解决的问题没有解决,留有遗憾。同志们,我们东原不能落后,也不能掉队。但是,前进的路上腐败问题、脱离群众的风险,依然存在,依然严峻。希望同志们……”

  他讲得很动情,也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都是肺腑之言。讲到动情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有些发红。

  会场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就在这时,我看到市委办的杨为峰主任和市政府副秘书长谢福林悄悄进入会场。两人猫着腰,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政法委书记李尚武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尚武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站起身,跟着杨为峰和谢福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急,示意我出去。

  我心里一沉,知道出事了。

  果然,谢福林快步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李书记,有几十个曹河的群众正在市委大院门口上访,打着横幅,情绪激动。李书记请您抓紧过去处理。”

第297章曹河县全力找人,砖窑厂挖地三尺

  听到曹河的群众闹事,我第一印象是曹河的工人在闹事,现在国有企业经营困难的问题正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存在,围堵各级政府解决待遇,已成为当前基层治理中的一道棘手难题。

  市里面的通报,市政府仅仅在93年一年就被围了9次,接近每月一次,我原本还想着93年曹河县不出现围堵市政府的事,看来这个想法落空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跟着谢福林往外走。

  赵文静也看到了,想跟着站起来,我示意他坐下。这种场合,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去多了反而不好。

  走出礼堂,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十二月的东原,真冷啊。

  市委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三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围着围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黑字写着:“还我亲人王秀兰!”“公安局非法抓人?”

  字写得很潦草,但很大,很醒目。

  人群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喊着:

  “公安局抓人也得讲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市委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李尚武、杨为峰、谢福林,还有市信访办的几个同志,已经站在门口了。

  李叔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杨为峰和谢福林在劝说着群众,但效果不大,群众根本不听。

  “朝阳,什么情况?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长都在,你们曹河的群众跑到市委大院门口上访,这不是给市委抹黑吗?啊?”

  我赶紧上前,低声说:“李叔,是这个情况……。我一定马上处理好。”

  李叔听了之后,满脸疑惑:“还有这种事情?”

  “对,这个事情我已经给周书记提前汇报过。”

  对待这种上访的,李叔处理起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现在的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公安和信访部门都有了经验。

  那就是先有信访部门接洽,带到会议室,让主管的单位来对接领人,赶上饭点会在招待所安排一顿饭。

  李叔略显焦急的道:“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市公安局,并安排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来支援。你抓紧处理,十分钟之内,必须把人带走。十分钟后公安会强制带离!”

  我走到群众面前,扫了一眼,一人在杨为峰跟前大喊着自己是吴承魁,王秀兰的家属。

  我看着吴承魁。他站在最前面,穿着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脸上带着怒气,眼睛瞪得溜圆。

  我快走两步来到了吴承魁的跟前,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是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讲。我是县委书记,我能做主。”

  人群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我。

  吴承魁似乎在确认我的身份,打量了我急眼之后,上前一步,说:“李书记,电视上是看到过您,您来了我信,现在是我媳妇真的不见了!县公安局抓了人,人到底在哪里?放哪里去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他声音很大,带着愤怒,我看着吴承魁,心里快速盘算着。

  之前我还以为是家属把王秀兰藏起来了,但是家属来市里闹事,如果真的是他们把王秀兰藏起来,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这里离曹河几十公里,天寒地冻的,跑这么远来闹,成本太高了。

  看来,王秀兰真的失踪了。

  现在看吴承魁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急了。

  不是被家属藏起来了,而是真的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事,麻烦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了。里面的会议还在进行,但应该快结束了,惊动了领导不说,曹河是够丢人的。

  必须尽快把群众带走。

  但怎么带?硬来肯定不行。三十多个人,情绪激动,硬来只会激化矛盾。到时候打起来,伤了人。

  只能软处理。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承魁是吧,还有咱们各位乡亲,”我开口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亲人不见了,谁不着急?我要是你们,我也急。但是,急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把问题搞清楚,把解决办法找出来。你们说是不是?就是要找人,县委和你们一起找!”

  吴承魁没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

  其他群众也安静下来,看着我。

  “这样吧,”我继续说,“咱们回县里,去县委会议室,我亲自和大家谈。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说清楚。我保证,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吴承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群众。

  这些族人交头接耳,商量了起来。

  “不行!”一个中年妇女站出来,大声说,“就在这儿说!去了县里,你们又糊弄我们!”

  “对!就在这儿说!”

  “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人群又激动起来。

  我看了看李叔,李叔显得有些焦急了,我知道李叔也是担心我,事发曹河。在这个场合里,被领导看到了之后,我这个县委书记的脸面往哪儿搁?

  但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乡亲们,”我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去了县里,我们就不管了,就糊弄大家。我李朝阳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我是县委书记,说话算话!如果大家不信,可以问问吴承魁,我李朝阳在曹河,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吴承魁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在曹河跑运输,经常和县里打交道,知道县委书记在这个场合说话是有分量的。

  我知道这个事只要吴承魁点头了就好办了,“再说了,”“这里是市委大院,是领导办公的地方。咱们在这儿闹,是违法的,本来咱们占理,但是在这个地方闹下去,有理也要吃亏!”

  我看着背后的货车上还挂着横幅,大致猜出了这些人是坐卡车来的。我直接道:“这样,我的车在前面,你们卡车跟着我,我们回县里!”

  群众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了。

  我趁热打铁:“而且,我已经把公安局长免职了。新的公安局长很快就会到任,正在全力查找王秀兰的下落。我向大家保证,第一王秀兰公安局肯定是放了,第二我们一起去找王秀兰!”

  “免职了?”吴承魁一愣,“孟伟江免职了真的?”

  “真的。”我说,“我没必要骗你。你们在这儿闹,耽误的是查找的时间。时间拖得越久,王秀兰就越危险。你们说是不是?”

  吴承魁沉默了。

  其他群众也沉默了。

  我看了看四周,市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已经来了,一百多个警察,穿着警服,戴着大檐帽,站在不远处,严阵以待。如果谈不拢,他们随时可以清场。

  但清场是下策,是最后的手段。能谈拢,最好谈拢。

  “吴承魁,”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说,“你相信我一次。咱们回县里,去县委会议室,我亲自和大家谈。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说清楚。如果我不兑现承诺,你们再来市委闹,我绝不拦着。”

  吴承魁看了看身后的群众,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警察,咬了咬牙,一挥手:“好!我们信李书记一次!走,回县里!”

  群众们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看到警察来了,也知道闹下去没好处,只好跟着吴承魁上了卡车,谢白山已经把车开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转身对李叔说:“李叔,我们回县里谈。”

  李尚武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严肃:“朝阳,孟伟江免职了?他是副县长,你们县委无权处理!”

  “李叔,事情复杂,副县长没免,公安局长要免,他主动写的申请,县委和大人还需要走程序,下来我给您汇报,请市公安局支持我们工作!”

  李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刚才已经给李叔简要汇报了情况。

  李叔道:“从程序上看,孟伟江在这件事办的没什么大错,选人用人都是很严肃的,朝阳,千万不能在干部人事上意气用事,市委看你成熟不成熟,就是看用人。”

  李亚男已经拉开了车门,我说道:“李叔,您放心,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我就不参加后续的会议了,我亲自研究找人的事!”

  李叔满眼忧心的与我握了握手,点头道:“注意安全!”

  没有责备,只有眼神里深深的关切!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从东原市返回曹河县的公路上。前面那辆是县委的车。后面那辆是东风卡车,拉着吴承魁那三十多个家属,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车篷布在寒风中“哗啦啦”地响。

  公路是柏油路,才通车没几年,但是路上已有不少坑槽。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卡车。车厢里,吴承魁站在最前面,双手抓着车篷布的支架,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吴承魁,没有坐副驾驶,驾驶室里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能组织三十多个人跑到市委上访,还能在那种场合保持冷静,跟我讨价还价,最后同意回县里谈,这不是一般群众能做到的。

  县委大院到了。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墨绿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卫老张看到我的车,赶紧从门卫室跑出来,拉开大门,车子驶进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办公楼前有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在寒风中依然翠绿。

  吕连群、粟林坤、孟伟江已经等在楼下了。

  三个人都穿着棉大衣,站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看到我的车,赶紧迎上来。

  “书记,”吕连群先开口,脸色很凝重,“家属都带回来了?”

  “嗯。”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脸生疼,“在后面的卡车上。安排一下,去大会议室,我亲自参加。”

  “已经安排好了。”粟林坤说,她做事一向细致,“小会议室暖气开了,茶水也备好了。”

  孟伟江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

  家属们从卡车上下来,三十多个人,挤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吴承魁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条横幅,卷成了一卷,像根棍子似的拄在地上。

  我转过身,面对家属,“外面冷,咱们去会议室谈。会议室有暖气,有热水,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吴承魁看旁边的人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场面有些僵。

  吕连群上前一步,大声说:“李书记亲自跟大家谈,这是咱们县委的诚意。外面天寒地冻的,走吧,去会议室。”

  会议室能坐二十多人。今天来了三十多个家属,坐不下,又搬了几把椅子进来,挤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主位,吕连群坐在我左边,粟林坤坐在右边,孟伟江袁开春和魏剑几个干部坐在侧边。

  吴承魁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长得跟王铁军有几分像。

  我主动道:“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同志,这位是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同志,这位是副县长、公安局长孟伟江同志,还有袁开春魏剑。今天,我们几个代表县委、县政府,和大家面对面沟通。”

  我环视一圈,家属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好奇。

  “事情的经过,孟副县长最清楚。”我看着孟伟江,“孟副县长,你把情况给大家说说。”

  孟伟江道:“我是孟伟江,不少人可能认识我,关于王秀兰同志的事,我给大家做个说明。”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首先,我要说明一点,”他看着吴承魁,眼神很诚恳,“王秀兰同志确实被公安机关传唤过。但这个传唤,是有手续的。这是材料,上面有我的签字,有公安局的章。”

  他把一张纸举起来,让家属们看。

  纸上确实有字,有章,红彤彤的,很醒目。

  “但是,”孟伟江放下纸,继续说,“传唤结束后,我们就把人放了。放人,也是有手续的。这是释放证明,上面也有我的签字,有公安局的章。”

  他又举起另一张纸。

  吴承魁“腾”地站起来,声音很大:“孟局长,你说放了,那人呢?人在哪儿?啊?你们拿两张纸说放了,我们就得信?证据呢?啊?”

  孟伟江看着他,很平静:“这位同志,是家属是吧?释放证明就是证据。白纸黑字,红章大印,这还能有假?”

  “那你说,”吴承魁不依不饶,“你们问了一晚上,问出什么来了?啊?我媳妇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要抓她?问了一晚上,总得有个说法吧?”

  孟伟江摇摇头:“这个我不能说。公安机关办案,有保密规定。询问的内容,涉及案件细节,不能对外公开。这个,请你理解。”

  “理解?”吴承魁冷笑一声,“我理解你们,谁理解我?我媳妇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我理解?孟局长,换做是你媳妇不见了,你能理解吗?”

  这话很冲,带着火药味。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家属们开始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是,凭什么不告诉我们?”

  “抓人的时候怎么不说保密?”

  “放人了,人不见了,还不让问?就是没放!”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吕连群双手往下压了压,掏出烟发了起来:“安静,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孟副县长说的,是法律规定。”吕连群说,“公安机关办案,有办案的规矩。该公开的公开,该保密的保密。这个,大家要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着吴承魁:“作为家属,你的心情,县委县政府理解,我们大家都理解。亲人不见了,谁不着急?我要是你,我也急。但急,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你说是不是?”

  吴承魁没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

  粟林坤也开口,语气很温和:“县委、县政府对这件事高度重视。李书记亲自在现场过问,亲自处理,这就是态度。大家要相信县委,相信政府。我们一定尽全力,把王秀兰同志找到。”

  我接过话头,看着吴承魁,很诚恳:“刚才孟副县长、吕书记、粟书记都说了,我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吧。第一啊,公安机关放人,绝对不会有假。这个,我可以拿党性担保。第二,人不见了,我们和大家一样着急。她不见了,我们和大家一起找,你们也看到了,县里一直在找人!第三啊,找人需要时间。曹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二十多个乡镇,五百多个行政村。但再难,我们也要找。我向大家保证。”

  我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是,找人需要大家的配合。你们在这儿闹,在市委门口闹,耽误的是找人的时间。时间拖得越久,王秀兰同志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大家应该明白。”

  吴承魁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身后的家属们也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动摇。

  这时,坐在吴承魁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吴承魁交流几句商量了一阵。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李书记,我是王铁民,王秀兰的哥哥,也是王铁军的堂弟。”

  我点点头:“铁民同志,你说。”

  王铁民搓了搓手,“李书记,我妹妹不见了,我们全家都急。但急归急,理归理。刚才各位领导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公安局抓人,有手续;放人,也有手续。这个,我们认了。”

  他看着孟伟江:“孟局长,你说人放了,我们信。但问题是,人放了,人去哪儿了?啊?从公安局出来,她应该回家。可她没有回家。这三天,我们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亲戚家,朋友家,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声音有些哽咽,眼圈红了:“李书记,她要是没事,不可能不回家。现在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怕啊,怕她出事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恳求:“李书记,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点点头,很郑重:“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必须做到的事。”

  我看着王铁民,又看看吴承魁,再看看所有的家属。

  “这样,”我说,“今天大家先回去。我李朝阳亲盯着这事。”

  吴承魁和王铁民对视一眼。

  王铁民点点头。

  吴承魁咬了咬牙,一挥手:“好,李书记,我们信你一次。”

  家属们陆续站起身,往外走。

  送了家属,我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众人又讨论了一番,也只得是加大力度搜查。

  这边散会不久,文静就散了会回到了县里,见面之后,文静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就说道:“姐夫,我出来的时候遇到郭秘书长,周书记说了,拜访完老干部就要到曹河来考察,重点是咱们的木材加工厂项目!”

  周书记刚上任就要来曹河,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支持,好在迎接考察的经验已经很丰富,我和文静一商量,也就作了部署。

  安排完这些,文静想起来王秀兰的事,也是讨论了些细节,我和文静都很担心,这人被人害了!

  第二天,找了一晚上,不出意外仍然没找到人,我又组织开了会,全面的分析。

  吕连群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没接。

  孟伟江抬起头:“书记,”他说,声音很哑,“这个事,是我没办好。我给县委添麻烦了。”

  我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

  看大家都重新落座,所有人的脸上的表情都颇为严肃,也免不了有些气馁。

  “同志们,今天是12月2日,宁海书记第一天正式上任。按理说,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新书记上任,万象更新。可咱们曹河,给周书记送了一份大礼——三十多个群众跑到市委门口上访,拉着横幅,喊着口号,要我们还人。”

  环视一圈。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个事,我不批评大家。批评解决不了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批评有什么用?啊?我现在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个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能学到什么?”

  所有人又是一阵沉思!

  “好了,”我说,“这个事先不总结,先给大家布置个作业,回去好好思考。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找人的问题。”

  我看向孟伟江:“孟副县长,人是你放的,你说说情况。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人?放了之后,人去哪儿了?”

  孟伟江开始说。“书记,各位领导,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纪委的同志问话问了一个晚上,但是关起门来讲,家属来闹我才知道,没有手续,主要是吴承魁带着几十个人,又围在县委大院门口,要求放人。情绪很激动,喊着口号,说要是不放人,就去市里告状。”

  孟伟江继续说:“考虑到当时确实没有足够证据继续羁押王秀兰,再加上家属闹得厉害,怕事情闹大,我就决定放人。

  孟伟江道:“政委,放人是你去的,你说吧!”

  袁开春补充,“其实放人的手续也是补得,抓人没手续,放人自然也没手续,我们问要不要通知家属来接,她说不用,自己回去。就让她自己走了。当时是下午四点左右。”

  吕连群皱起眉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人放了,但没回家。她为什么不回家?啊?从公安局看守所到老王庄,不过十几里路,走路也就一个多小时嘛。就算坐车,半个小时也到了。可现在三天了,人不见了。这说不通啊。”

  我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

  “沿途排查了没有?”我问。

  孟伟江看向魏剑:“魏剑,你来给书记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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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剑马上道:“书记,各位领导,当天晚上我们就组织警力,沿着从公安局到王老庄的所有路线,进行了拉网式排查。道路、河沟、机井、废弃房屋、树林,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他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是曹河县的简易地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很多线。

  “这是排查路线,”魏剑指着地图,“我们以县城和老王庄为圆心,半径十公里,划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半径三公里,重点排查;第二个圈,半径六公里,一般排查;第三个圈,半径十公里,外围排查。每个圈,我们都派了人,挨家挨户问,挨个地方找。”

  他继续说:“王秀兰在县城的家,我们找了三次。村里的家,找了两次。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我们都问了,都说没见到。放红薯的地窖,我们一个一个下去看,没有。身份证都在家里,没动。估计,她没有出远门。”

  “那她能去哪儿?”吕连群问,“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魏剑摇摇头:“吕书记,这个……我们也在想。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所有可能的人,都问了。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在想。

  想王秀兰这个人。

  想她可能去哪儿,一个妇女同志,从看守所出来身上应该也没有钱。

  忽然,我想到一个地方。

  砖窑总厂。

  上次我去砖窑总厂考察,那个地方占地几百亩,几十个砖窑,有的还在用,有的已经废弃了。想着废弃的砖窑里,黑乎乎的,很深,很隐蔽,藏个人,太容易了。

  而且,王秀兰是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对那里很熟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会不会藏在砖窑总厂?

  我抬起头,看着魏剑:“砖窑总厂,找了没有?”

  魏剑一愣:“砖窑总厂?”

  孟伟江直接插话道:“李书记,这个时候她不可能敢回去吧?她涉嫌谋杀下毒,现在全县都在找她,她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回砖窑总厂?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摇摇头:“不一定。你们想,砖窑总厂占地几百亩,几十个砖窑还有这么多放砖坯的仓库,跟个迷宫一样,藏个人,太容易了。而且,王秀兰是对那里很熟悉。她要是藏在砖窑总厂,你们在外面找翻天,也找不到。”

  吕连群眼睛一亮:“有道理,还真有可能。”

  粟林坤也说:“是啊,那个地方大,隐蔽,又熟悉。藏个人,太容易了。”

  孟伟江还是摇头:“李书记,这个……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那里这么多人,吃喝咋办?她要是藏在里面,早就被发现了吧。”

  我看着众人道:“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现在就是要大胆怀疑,小心求证。这样,连群啊,你多组织一些人,让武警中队配合一下,去砖窑总厂搜查。要拉网式排查,一个砖窑一个砖窑地搜,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查。特别是废弃的砖窑,要重点查。带上市局的警犬,全面摸排。”

第298章邓立耀头皮飞子弹,马广德重现砖窑厂

  吕连群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现在是九点二十,时间不等人。魏剑,你马上组织局里所有能调动的警力,把治安大队、刑警队的人都拉上,再通知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伟江,你辛苦一趟,给市局打电话把警犬队请过来,五条不够就十条,这个面子市局得给。袁政委,你给武警中队打电话,我这边也给支队长通个气,请他们派兵力支援,要带装备。”

  吕连群看向我道:“十点半行不行?”

  “可以!”

  吕连群环视会议室:“十点半,砖窑总厂门口集合。魏剑到时候研究下地毯式搜索,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对讲机沟通。”

  我看大家神情肃然,工作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便站起身道:“同志们,这次行动的意义我不多说了。王秀兰失踪四天,家属闹到市委,周书记马上就要来曹河考察,咱们曹河丢不起这个人啊,那就拜托大家。”

  刚走出会议室,邓立耀就跟了上来:“李书记,我……我得跟您汇报个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走廊尽头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冬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冷风只往脖子里灌进来。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立耀同志,什么事?”

  “李书记,我的辞职报告您批了吧。”

  这个汉子,鬓角已经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立耀啊,辞职报告我看到了。得按程序来。县委常委会还没研究,在常委会没批准之前,你还是公安局局长,在岗一天,就得履职一天。”

  邓立耀嘴唇动了动,很是尴尬的笑了笑。

  “李书记,我……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这段时间局里的事,我确实没干好。”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魏剑同志年轻,有冲劲,责任心强,业务能力也突出,我建议……建议下一步让他来负责公安工作。”

  我点了支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吕连群他们准备出发了。

  “立耀同志,”我吸了口烟,“干部任用,县委有县委的考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王秀兰找到。你是老公安了,先打账好吧,人是你放的,我丑话可是说在前面,找不到人,板子要打在你的身上!”

  邓立耀又是一脸的无辜,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先抓这个事吧。砖窑厂的搜查,你跟着去。”

  我叫上文静、马定凯和苗东方,回到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苗东方进门就道:“什么情况啊,这么大动静?”

  我说道:“找人的事,啊,我们先研究接待周书记的事!”

  三人落座之后。

  “文静,你先说说情况。”我翻开笔记本。

  文静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道:“是这样。我今天又和志远秘书长对接了,他说周书记对咱们曹河很重视,特别是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的改革。周书记原话是:‘曹河这个路子走得好,工人承包车间,自负盈亏,这是突破了产权问题的新思路。’”

  她手指在笔记本上又翻找了几行,继续道:“郭秘书长说,现在很多乡镇企业良莠不齐,有的红火一阵就垮了,有的干脆就是挂个牌子吃空饷。咱们城关镇木材加工厂,工人积极性高,效益也好,周书记觉得有示范意义,值得推广。”

  马定凯插话道:“李书记,这是个好事啊。周书记刚上任就来曹河,说明对咱们工作的肯定。”

  苗东方却皱了皱眉:“好事是好事,但厂里的基础条件,还是差,再加上上次岳峰省长来炸了两间库房……。”

  文静翻了一页笔记本:“这个没问题,我们一直在投入嘛,现在来看木材加工厂的效益确实好,比改革分家前的利润增加了十几倍,周书记的行程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听汇报,下午实地看,还会去曹河酒厂。郭秘书长特意交代,汇报要实,不能光讲成绩,问题也要讲,但要有解决思路。看现场要真,不能提前安排,周书记可能会随机问工人。”

  马定凯道:“那得赶紧准备。汇报材料谁牵头?现场怎么安排?后勤保障呢?”

  我看向文静:“汇报材料你亲自抓,把改革前后的数据对比做扎实,问题部分让国企改革办的同志深入研究,提出三到五个解决方案。现场安排……”我转向苗东方,“东方同志,你熟悉企业,你负责。记住,不要搞形式主义,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工人该干活干活,不用特意准备。”

  苗东方点头:“明白。我下午就去木材加工厂,跟厂班子开个会。”

  “后勤保障,”我看着马定凯,“定凯同志,你落实一下。接待要简朴,不能超标。周书记的作风你们都知道,最反感铺张浪费。”

  马定凯笑道:“李书记放心,这个我懂。就按接待省里领导的标准,四菜一汤,好在啊,领导不住。”

  这边初步研究好了之后,那边的八九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的尘土把车窗糊成了黄色。

  武警中队的军绿色卡车也快速赶了上来,车流汇集颇为壮观。

  袁开春和孟伟江习惯坐海狮面包车,两人习惯性的坐在中间一排,袁开春翘着二郎腿,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前座邓立耀的靠背。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他吐了口烟,孟伟江把车窗稍微降下了些。

  “搜砖窑总厂?这他娘的不是瞎指挥嘛。和王秀兰那事一样,都是一句话,根本不考虑县里的实际情况。”

  邓立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附和道:“外行指挥内行了,咋可能去砖窑总厂,肯定是跑了!”

  开车的小刘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孟伟江坐在袁开春旁边,闭着眼假寐,听到这话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老邓,你说是不是?”袁开春用胳膊肘捅了捅邓立耀,“王秀兰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能跑哪儿去?还藏在砖窑厂?她傻啊?那是她上班的地方,全县都在找她,她往哪儿藏?”

  邓立耀干笑两声:“袁政委,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李书记既然定了,咱们执行就是。”

  “执行?”袁开春嗤笑一声,“伟江,你说说,人可能在砖窑厂吗?”

  孟伟江这才睁开眼,慢悠悠道:“书记说啥就是啥吧。不过你们说的对,人肯定不在砖窑厂。那么大个厂子,几百号工人,她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三天了,早该被发现了。”

  他还是嘱咐道:“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现在公安局内部有眼线啊,咱们的一举一动,其实书记都知道,讲政治嘛,啊?”

  袁开春靠在椅背上,把烟头丢了出去:“孟局,你那大弟子魏剑呢?怎么没见人?”

  邓立耀脸色不太好看:“在吕书记车上。吕书记亲自带队,他不得陪着?”

  “哟,”袁开春拉长了声音,“这吕书记都要走了,他还围着转啊。也是,吕书记这一走,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魏剑这小子,想进县委班子。”

  邓立耀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车队已经驶出县城,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能看到砖窑厂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这他妈的跟鬼子进村一样。”邓立耀突然冒出一句。

  孟伟江猛地睁开眼,批评道:“立耀!注意身份!什么鬼子进村?咱们是公安,是准军事化部队!这种话能乱说吗?”

  邓立耀讪讪地闭了嘴。

  袁开春幽幽道:“伟江啊,你说这王秀兰,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孟伟江重新闭上眼睛:“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要么是她自己躲起来了,要么……就是有人把她藏起来了。”

  “谁藏她?”袁开春问。

  孟伟江没回答。

  车子拐了个弯,砖窑总厂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卫室旁边站着几个人,是厂里的领导。

  车队卷着黄土驶进砖窑总厂时,厂区里干的热火朝天,热浪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粉尘。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拄着铁钩子,眯着眼看这一长溜的车。有人吐了口唾沫,黑乎乎的。

  吕连群第一个下车,拍了拍藏青色中山装上的灰。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倒是不错。

  魏剑紧跟着跳下车,武警的干部哨子已经含在嘴里。“嘟——嘟嘟——”尖锐的哨声刺破厂区的嘈杂,“集合!全体集合!”

  公安干警从面包车上鱼贯而下,武警战士们跳下车时动作整齐划一,橄榄绿的军装,解放鞋踩在地上“啪啪”响。五条警犬被牵下来,都是德国黑背,体型壮得像小牛犊,吐着舌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副厂长林近山小跑着迎上来,后面跟着刘刚和孟大勇。林近山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吕书记,孟局,各位领导,辛苦了辛苦了。”

  吕连群和他握了握手,手很粗糙,满是老茧。“老林啊,打扰你们生产了。”

  “哪里话,配合公安工作嘛,应该的。”林近山搓着手,眼睛瞟向正在整队的干警,“这是……出啥大事了?”

  孟伟江走过来,接过林近山递的烟,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找个人。王秀兰,见过没有。”

  林近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科长?她……她不是在公安局吗?”

  “放了。”孟伟江吐了口烟圈,“放了就没回家。家属闹到市委去了,李书记亲自下的令,全厂搜查。”

  刘刚在一旁插话:“孟局,这……这么大阵仗,就为找一个人?”

  孟伟江看着大家神情都很放松,多数人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起来这个任务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应该是中午县里能管饭,全当来吃席了。

  吕连群魏剑几人在研究分工,已经打了辞职报告,孟伟江也就不在参与工作讨论,就看了刘刚一眼,低声道“人命关天嘛。”

  这时魏剑已经整好队,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吕书记,全体人员集合完毕,请指示!”

  吕连群回了个礼,走到队伍前。一百多号人,整齐地列成五排。警犬蹲在队伍前,训练有素。

  “同志们!今天这个任务,是县委李书记亲自部署的。为什么?因为王秀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急,县委更急!”

  他扫视着队伍,目光严肃:“刚才已经布置了任务,我再强调三点。第一,搜查要彻底。砖窑厂占地大,砖窑多,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不能留死角。第二,要注意方法。咱们不能耽误生产,不能损坏厂里的财产。第三,要保证安全。特别是废弃窑洞,年久失修,结构不稳,进去之前要先观察,确认安全再进。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魏剑开始分配任务。他手里拿着一张现画的草图,用红笔画了五个区域。“第一组,政委带队,搜办公区和生活区。第二组,邓大队带队,搜生产一区、二区和成品仓库。第三组,是我带队,搜原料区、煤场和废弃窑洞。第四组,武警张队长带队,搜厂区外围、围墙周边和废弃厂房。第五组,机动组,吕书记亲自指挥。”

  这些安排,已经自动把孟伟江给排除在外了。孟伟江在旁边听着,还是嘱咐道:“我看这样,大家都没见过这个人,大勇,你们厂里安排几个人跟着。”

  孟大勇已经调到了总厂兼任了总工程师负责全厂的生产,马上就叫来了几个陪同的干部分了组陪着抓人。

  魏剑道“如果发现王秀兰,大家对讲机喊一声,现在对频道。”

  带队的几个干部,就开始调试起了对讲机。

  魏剑拿着一个对讲机递给孟伟进,孟伟江摆手道:“拿给吕书记,吕书记亲自指挥。”

  吕连群倒是没有客气,直接接了过来,魏剑上前一步说道:“吕书记,按着这里就可以讲话了!”

  吕连群试了下,也就把对讲机握在了手里。

  队伍解散,各组带着厂干部散开。脚步声、犬吠声、干警们的吆喝声,瞬间让厂里热闹了起来。

  孟大勇拿了烟开始发烟,这孟大勇四十出头,长得和孟伟江有几分像,但更壮实,脸膛黑红,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样子。

  林近山看大家都散了,就主动朝着孟伟江凑过来:“孟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厂长……王铁军死了之后,厂里就不太平。”林近山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好几个工人说,晚上看到人影,在废弃仓库那边晃悠。还有人说,听到女人哭。一开始我以为是瞎传,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周,二车间的老刘,晚上加班出来解手,说看到一个白影子,飘过去的,吓得尿了一裤子。”

  孟伟江听了之后,一身冷汗直流,然后皱了皱眉:“老林,你是老党员了,怎么还信这些?”

  “不是我信,”林近山苦笑,“是工人们信啊。现在晚上都没人敢单独出门,上厕所都要结伴。孟局,不太平啊,从孙家恩到王铁军,又到这个王秀兰,加上彭树德中毒,这事闹了有一段时间了,您说这……会不会和风水有关,我们请了风水先生,说我们的烟筒太多了,相当于对着天上打炮……”

  “胡说八道了?”孟伟江打断他,“唯物主义者,不能信这些。”

  他抬头望向厂区深处。砖窑总厂确实大,一眼望不到边。红砖砌成的窑洞整齐地排列着,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砖坯,像一座座小山。煤堆黑乎乎的,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十几个高大的烟囱矗立着,冒着淡淡的黑烟。

  很壮观,但林近山这么一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他又看向搜查队伍。干警们已经散开,警犬在前面引路,汪汪叫着。但看得出来,大家的表情都很轻松,有说有笑,有的叼着烟,慢悠悠地走着。是啊,谁会觉得王秀兰真在这儿呢?一个女同志,从公安局出来,不回家,跑到自己上班的地方躲着?图什么?无处可藏嘛!

  孟伟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皮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叔,”孟大勇凑过来,“用不用准备午饭?这么多人,厂里食堂……”

  “不用。”孟伟江一摆手,“估计一会儿就搜完了。搜完就撤,不给你们添麻烦。”

  吕连群安排完任务之后,几人就上了窑顶,风很大,吹得远处褪了色的红旗猎猎作响。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砖窑厂尽收眼底。砖窑车间、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澡堂,散布在厂区各处。

  五个搜查组已经散开,像五股细流,在厂区的巷道里蜿蜒前行。

  第一组,袁开春亲自带队,直奔办公区。三层的小楼,墙皮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每个办公室都已经打开了门。

  第三组的魏剑一马当先,推开一间间的宿舍,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他挨个房间检查,门锁着的,厂干部拿来钥匙,一把一把地开。

  第二组,邓立耀带队,进了生产区。这里更嘈杂,机器轰鸣,工人穿梭。窑洞正在出砖,热浪滚滚,干警们还没走近就出了一身汗。

  “这边是成品仓库。”厂干部指着前面一排高大的房子。

  仓库门是铁皮的,已经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堆满了红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墙。邓立耀带着人,在砖垛之间穿行,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仓库里晃动。

  “这儿有人吗?”邓立耀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嗡嗡的。

  警犬在前面嗅着,突然对着一个角落狂吠起来。邓立耀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掀开一看,底下是几只死老鼠,已经腐烂了,散发着恶臭。

  “妈的。”邓立耀骂了一句,用手帕捂住鼻子。

  搜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邓立耀点了支烟,边走边抽。

  “邓大队,这边还有几个仓库,都是放废料的,很久没用了。”厂干部指着厂区最深处。

  邓立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有几栋低矮的房子,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房子周围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去看看。”邓立耀掐灭烟头。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荒草枯黄,踩上去“沙沙”响。警犬突然兴奋起来,挣着绳子往前冲。牵狗的战士差点被拽倒。

  “有情况?”邓立耀精神一振。

  穿过一片荒草,眼前出现一个院子。院墙不高,也就两米左右,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和枯死的苔藓。院门是红色的单扇铁门,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铁锈。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身锈迹斑斑,锁孔都被锈死了。

  院子很隐蔽,夹在几个大仓库中间,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地方?”邓立耀问。

  厂干部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调到厂里七八年了,从来没来过这儿。应该是王厂长在的时候放东西的吧?您看这锁,锈成这样,肯定很久没开过了,再说是从外面锁的。”

  邓立耀盯着那扇门。门是铁的,很厚实。锁很大,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梁有拇指粗。他伸手摸了摸,颇为沉重。

  一个废弃多年的院子,锁都要锈了,怎么可能有人?王秀兰一个女同志,晚上怕是根本不敢在这里住!

  但就在这时,警犬突然狂吠起来,不是一般的叫,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的、急促的吠叫。它拼命朝铁门方向挣绳子,前爪离地,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牵狗的有经验,脸色一变:“邓大队,狗有反应!里面肯定有东西!”

  邓立耀颇为好奇的道:“这狗不是闻着母狗的味道了吧?”

  众人都哄笑起来。邓立耀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十二点,就吩咐道:“开门,去看看!”

  这厂里的干部手里一大串的钥匙,就晃了晃:“没有,没有这个钥匙!”

  就安排人找了些碎砖。

  他咬了咬牙:“找些砖,我上去看看。”

  好在砖窑厂不缺砖,到处都是砖头。

  七八个年轻干警搬来砖块,叠在一起。砖块不稳,晃晃悠悠的。邓立耀踩上去,砖块响了一声。他扶住墙,墙很凉,又缩了缩手。

  他慢慢直起身,双手扒住墙头。墙头上积了厚厚的灰,只是墙角的位置看起来颇为光滑,他皱了皱眉,不应该啊,就探头朝里看。

  院子里很荒凉,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叶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院子中间是三间瓦房,房门口堆着些破烂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个破箩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个废弃多年的院子。

  邓立耀松了口气,准备缩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清晰。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头皮发麻。他甚至听到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嗖”声。

  “啊!”邓立耀惨叫一声,从砖堆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有枪!妈的,里面有人!”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现场顿时炸了锅。干警们纷纷掏家伙,但大多数人根本没带枪,这次是搜查,不是抓捕,谁想到会动枪?只有几个带队干部配了枪,但也只是五四式手枪,子弹都没上膛。

  “快!快叫支援!”邓立耀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差点又摔倒。两个干警赶紧扶住他往墙根处拉。“里面的人有枪!差点打到我!”

  对讲机里已经乱成一团:“二组发现目标!有枪!重复,有枪!邓大队差点受伤!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消息传到窑顶时,吕连群正观察第四组的进展。听到对讲机里的喊声,他脸色骤变。

  “有枪?”他一把抢过对讲机,“二组,报告具体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夹杂着狗吠和人声:“不清楚!只开了一枪!打在墙上!邓大队手擦破皮了!院子锁着,我们进不去!重复,院子锁着,进不去!”

  吕连群的心沉了下去。王秀兰一个女同志,怎么会有枪?就算有枪,她怎么会开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对讲机下令:“所有组,向二组位置靠拢!注意隐蔽!不要贸然进攻!魏剑,你带人从侧面迂回,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武警的同志,找制高点,控制局面!”

  魏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吕书记,马上出发。”

  几个武警已经在往旁边几个仓库房顶上爬,这制高点并不好找。周围的仓库房顶角度都不对,没法形成有效火力覆盖。院子在几个大仓库中间,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门。”

  吕连群孟伟江赶到现场时,院子已经被团团围住。

  几十号人,公安、武警,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枪,但阵势摆开了,看起来挺唬人。

  邓立耀手上缠了圈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的。他看到吕连群,赶紧迎上来:“吕书记,这娘们太狠了,我刚露头她就开枪,用的是手枪,听声音像是五四式。”

  吕连群点头,看向袁开春:“老袁,你是老公安了,看看弹头。”

  武警已经从墙上抠出弹头,孟伟江捏在手里仔细看。弹头已经变形,但还能看出轮廓。“确实是五四手枪的子弹。膛线痕迹也对得上。”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吕书记,五四式是军用手枪,王铁军以前就有一把,这枪威力不大,打不穿墙。”

  吕连群没说话,他从侧面走到铁门前,仔细看了看。门很厚实,锁很大。他拍了拍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里面的人听着!”他提高声音,“我是吕连群!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县委政府保证你的安全!如果负隅顽抗,我们将采取强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吕连群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找钥匙!”吕连群对林近山道,“这院子是谁管的?钥匙在哪儿?”

  林近山满头大汗:“这……这我真不知道。王厂长在的时候,这儿就不让人进。钥匙……钥匙可能在厂办?或者……或者王厂长自己拿着?”

  “王铁军都死了这么久了!”吕连群批评道,“厂里就没有备用钥匙?”

  “我……我安排人去找找……”

  十多分钟后,这钥匙还是没找到,武警的同志已经找到了制高点,几把冲锋枪都瞄准了,只要里面人露头抵抗,必然就会被击毙。

  两个武警抡起大锤,“咣!咣!咣!”三下,锁头应声而落,掉在地上。

  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的一切展现在眼前。枯草,破家具,三间瓦房。瓦房的门关着,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武警战士分成两队,贴着墙根,慢慢靠近。枪口指着房门,手指扣在扳机上。

  吕连群、孟伟江、袁开春、魏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吕连群给了魏剑一个眼神,低声道:“女的胆小,吓一吓!”

  孟伟江很是不解的道:“不是,不是王秀兰吧?”

  “你怎么知道?”吕连群问。

  孟伟江答:“王秀兰怎么敢打枪那?”

  魏剑咳嗽了下道:“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们就扔手榴弹了……”

  此话一出,武警中尉都打量了魏剑一眼。

  吕连群道:“对,吓唬她吓唬她,实在不行开几枪!”

  魏剑又喊了几句之后,武警中尉拿着对讲机小声喊道:“朝着院子里放几枪!”

  砰砰砰,几声枪响从四五个角度传过来,把院子里的木桌子打的木屑飞溅……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别……别开枪……我出来……”

  声音很粗糙,吕连群不解的道:“王秀兰男的女的?”

  邓立耀一脸震惊,然后解释道:“应该是女的吧!”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蓬头垢面,长发披散,已经打结成绺。他佝偻着腰,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走路都在打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对讲机里喊着:“出来了出来了,空手出来的。”

  孟伟江探头一看。

  那张脸,那张脸怎么是马广德?

  孟伟江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冷汗直流,抬着手大叫:“卧槽,卧槽,见鬼了!”

  邓立耀壮着胆子看了眼,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袁开春忍不住道:“卧槽,什么情况?你俩看见啥了?”

  孟伟江和邓立耀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巨大的恐惧。

  武警已经冲上去拿枪指着这人。

  吕连群、袁开春、魏剑壮着胆子走上前,这人一抬头,吓得袁开春和吕连群都后退了半步。

  袁开春忍不住道:“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是马广德吧!”

  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烧成了焦炭的马广德。

  马广德,诈尸了这是?

  吕连群稳定住心神:“马广德?”

  马广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各位……老朋友……”

  吕连群满脸不解的道:“你没死?”

  马广德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破风箱在拉,“说来话长啊……”

  他喘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两个干警赶紧扶住他。接着又一脸嫌弃的松开了,身上的味道实在是熏得人睁不开眼。

  “总算……总算被你们抓住了。”马广德继续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妈的……快,给我弄支烟……饿……饿死我了……三天……三天没吃饭了……”

  林近山猛地冲上前,指着马广德,手指都在发抖:“那晚……那晚我看到的人影,是不是你?在仓库那边晃悠的,是不是你?”

  马广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睛半闭着:“饿……饿得遭不住啊……你们食堂,厨子该管管了,啥都往家搬!”

  魏剑顾不得这些,已经到了屋里。三间瓦房,两间堆满了杂物——烂柜子、旧档案、生锈的工具。只有最里面一间有张床,床上堆着报纸和杂志,还有几把上海气枪。

  窗台上,赫然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魏剑拿着枪四处搜了没再见其他人,拿起窗台上的手枪,入手沉甸甸的。他退出弹夹,里面还有三发子弹,黄澄澄的,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上。

  那里散落着十几张照片。

  他走过去,捡起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没穿衣服,靠在沙发上,姿势妖娆,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女人很年轻,皮肤白皙,身材丰满,魏剑仔细辨认一番:“卧槽,这不是许红梅!”。

  这一声卧槽,把外面的所有人都整紧张了,顿时所有人的枪管都对准了里面。

  吕连群疑惑地道:“怎么,王秀兰也在里面?”

  马广德摇头道:“没在里面。”

第299章马广德主动交代,郝建国举报连群

  魏剑知道这个照片在这个场合下不宜展示,马上就探出头道:“没事,没事,这里面味道太大了!”

  听到里面味道太大了,想过去的几个干部纷纷掩鼻后退,别说房间里,就是这马广德的身上都是一股浓烈的馊臭味,仿佛隔夜泔水混着陈年霉布。

  也是,换谁一个冬天不洗澡不换身衣服,都得生出味道来。

  吕连群是外地干部,调到曹河还不到一年,对马广德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但是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模糊了。

  棉纺厂原厂长马广德是车祸死了,尸体烧成了焦炭。可现在,这个“死人”就站在眼前,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臭味,实在是和衣冠楚楚的干部对不上号。

  “马广德?”吕连群盯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记得卷宗上的照片,马广德是个圆脸胖子,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眼前这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真不敢认。

  吕连群一步上前,也顾不得马广德身上那股子酸臭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沾满了油污和泥垢。“马广德!王秀兰?你见过王秀兰?”

  他的手劲很大,马广德被瘦骨嶙峋的身子晃了晃,吕连群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马广德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摆手道:“王秀兰,王铁军的妹妹嘛……”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孟伟江脸上。

  他愣了一秒,眼神里一愣,马上摆手道:“没见过,不知道,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看到活人了……”

  吕连群听了满是失望。

  “能不能……给支烟……饿……饿得不行了……”

  邓立耀这时候已经冲了上来。他刚才差点被子弹打中,这会儿火气正旺,见马广德这副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抽烟?我让你抽!”他飞起一脚,正踹在马广德胸口。

  马广德“嗷”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得仰在地上。

  “你他妈的还敢开枪!朝老子开枪!”邓立耀还不解气,又要上去踹,被两个干警拦住了。

  林近山也凑上来,照着马广德屁股踢了两脚:“你个狗日的!装神弄鬼!把老子吓死了!厂里闹鬼的传言,是不是你搞的?”

  其他几个干警也围上来,你一脚我一脚,踢得马广德在地上打滚。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好了!”孟伟江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别打了!像什么样子!咱们不是土匪嘛!”

  众人这才停手。邓立耀喘着粗气,眼睛还瞪着马广德,嘴里嘟囔着:“这狗日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吕连群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马广德。马广德颤抖着手接过来,叼在嘴里。吕连群又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着,给他点上。

  马广德贪婪地吸了一口,烟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但他舍不得吐,硬是憋着,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又狠狠吸了一口,那模样像是要把这口烟吸进骨头里。

  “找点吃的来。”吕连群对旁边一个干警说。

  那干警跑去找厂里人,不一会儿拿来两个馒头,还是凉的。马广德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有人递过来半瓶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气来。

  吕连群蹲下身,看着马广德。冬日的阳光斜照下来,在马广德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张脸,半年前还是红光满面,现在却换了模样。

  “马广德,你怎么没死啊?”

  马广德一愣,抬着手指了指邓立耀:“这家伙再踹我两脚,我就死了!”“

  吕连群马上解释道:“我啊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车上是烧死了一个人,尸体都火化了,你们呢家属也认了,说是你嘛。”

  马广德坐在地上,又抽了口烟,这才慢慢开口:“死的那个人……是孙家恩。”

  “孙家恩?”吕连群皱眉。这个名字他记得,砖窑总厂的会计,公安局立了案,但一直没找到人。

  “对,孙家恩。”马广德吐了口烟圈,烟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当初你们县里调查我,查棉纺厂的账,查到我头上。我慌了,就去找王铁军。王铁军说,这事来个金蝉脱壳,找人顶,到时候等县里换了领导,换个新身份去南方做买卖。”

  他又狠狠吸了口烟,烟头烧得通红:“王铁军把孙家恩抓了,拍死之后,然后弄了煤在破窑里给烧了,人都烧成了碳……但还有个人形。”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邓立耀都不说话了。

  “然后呢?”吕连群问,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马广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王铁军弄了辆车,把我的车。把孙家恩的尸体塞进驾驶室,浇上汽油,开到路上撞了,点了火。烧得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

  他抬起头露出满口黄牙,看着吕连群:“王铁军说,这样就行了。马广德死了,我就躲进了这个院子,想着风头过去,换了领导,我就去南方……结果,一等再等,等到现在。”

  他说得很淡定,说完之后,整个人都释然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又伸手:“吕书记,再给支烟嘛。”

  吕连群又递给他一支

  “王秀兰呢?”吕连群盯着马广德的眼睛,“王秀兰到底在哪?你见过没有?”

  马广德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又看了孟伟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没见过。”马广德摇头,声音很肯定,“不知道。你们别这么看我,孙家恩不是我杀的,我犯的不是死罪。王秀兰……我真不知道。”

  众人已经听的目瞪口呆。孟伟江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邓立耀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马广德忽然问:“王铁军咋死的?他咋死的?”

  孟伟江猛地回过神,厉声道:“怎么,他咋死的还要给你报告?啊?”他转向吕连群,压低声音:“吕书记,这个事……不宜在这里问啊。人多眼杂,影响不好嘛。”

  吕连群这才注意到,身后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工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这边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拿着饭盒,有人端着茶缸,像是看大戏。几个厂干部在维持秩序,但根本拦不住。

  马广德忽然举起戴着手铐的手,大声喊道:“我要戴罪立功!我要举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孟伟江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马广德:“你要举报谁?说!”

  马广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往食堂方向瞟了瞟,咽了口唾沫:“我要举报……举报食堂的厨师!中饱私囊!馒头、包子、猪肉,都往家里拿!我饿啊……饿得受不了,晚上去食堂偷吃的,看见好几回了!那厨子胖得很,每天晚上下班,背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他妈——”邓立耀气得又要踹,被吕连群拦住了。

  吕连群一摆手:“行了行了,这是饿急眼了。”他挥挥手,“带走吧,先带回局里,好好审。”

  几个干警上前,架起马广德。马广德腿软,站都站不稳,两个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吃馒头,准备架着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魏剑从瓦房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异常凝重,朝吕连群使了个眼色:“吕书记,您移步一下。”

  吕连群走过去。魏剑把他拉到屋里,带上了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魏剑从怀里的布兜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吕连群。

  吕连群接过来,凑到窗边看。第一张,是一个女人骑着摩托车,背影窈窕,长发飘飘,穿着碎花衬衫。

  第二张,女人进了光明区招待所,门口挂着牌子,字迹清晰。

  第三张,应该是招待所房间里,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男人侧面着镜头,只能看到侧脸和肩膀,而女人的衣服滑落。

  第五张……姿势妖娆,表情迷离。照片越来越露骨,男人慌忙的捂着脸……

  “这是?”

  魏剑低声汇报:“这是许红梅!”

  吕连群对许红梅不熟,只见过两次,印象里是个挺漂亮的女干部,说话软绵绵的,很会来事。但照片上这个女人,他仔细辨认,确实是许红梅——那张脸,那个身材,错不了。

  而那个男人……

  吕连群仔细看着男人侧脸,认了半天没看出来是谁。

  魏剑在旁边提醒道:“书记,这个人会不会是易满达”

  “易满达?”

  “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易满达?”

  吕连群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坊间的传闻,说易满达和许红梅有一腿。

  这个事已经成为了曹河县官场上的谈资,大家说的言之凿凿,似乎都看到了两人厮混的画面一样。

  但这种男女关系的事,官场上多了去了,只要不闹大,谁也不会当真。改革开放了,作风问题虽然不像前些年那么要命。

  可现在,照片就在手里。十几张,从骑车到进招待所,到房间里,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全都有了。

  “这是……”吕连群抬头看魏剑,声音有些发干。

  魏剑压低声音:“床头上找出来的……。”

  吕连群赶忙把照片递给了魏剑,自己又下意识的擦了擦手。

  这么多照片放在床头上,谁知道这马广德干了啥。

  吕连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马广德“死而复生”,牵扯出孙家恩命案,现在又冒出这些照片,涉及市委常委易满达,还有许红梅……

  这事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都接不住。

  但是吕连群知道,市纪委还专门来了解过情况,这个事必须上报,不然早晚要爆出来。

  但是怎么上报,吕连群一边擦手一边想。

  如果上报县委,县委怎么办?易满达也是市委常委,市领导。县委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易满达,以后在市里必定是多个障碍!

  如果上报市公安局,市局怎么办?易满达是市领导,市局敢查吗?就算敢查,怎么查?仅凭这几张照片,想扳倒一个市委常委?不可能。

  作风问题是原则问题里最小的一类,最多给个处分,不痛不痒。可这样一来,县委、市局,都把易满达得罪死了。

  吕连群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他忽然有了主意。

  要想消灭敌人,首先要保存自己。

  “马广德呢?带走没有?”

  魏剑走过去看了一眼,“在外面,正要带走。”

  “先带进来。”

  魏剑一招呼,两名干警立刻架住他胳膊,把他半拖半拽地往外带。

  马广德又被架了进来。他这会儿吃了两个馒头,喝了水,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吕连群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这个马广德,棉纺厂原厂长,曾经也是曹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里握着这么多秘密,这么多能把天捅破的秘密。

  “马广德,”吕连群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说你要戴罪立功,是吧?”

  马广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拼命点头,手铐“哗啦”作响:“对对对!我要戴罪立功!吕书记,我举报!我什么都举报!我知道的多着呢!”

  公安局班子里的几个干部没有大案要破的兴奋,都带着几分揪心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马广德。

  邓立耀还是把围观的一般干部都请了出去。

  门关上后,吕连群背着手居高临下的道“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你房间里照片?是怎么回事?”

  马广德马上道:“这些照片……都是牛建投拍的,王铁军安排牛建投拍,然后就放在了我这里,我替他保管着,女的是许红梅,男的我不认识,但王铁军说是市委常委易满达,还有……彭树德的办公室,也有一张,我去找吃的,从他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他怎么有的我就不清楚了……

  没等吕连群细问,这马广德就滔滔不绝的把所有的话都交代了出来。听得在场的几个领导都是心口发紧,原本这些本该随着王铁军的死,永远埋进土里的真相,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每个人的太阳穴——王铁军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比活着时更烫手、更致命。

  吕连群听清了大致的内容,也有了判断,就引导着马广德的思路说:“恩,大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要举报这个易满达?”

  马广德猛地点了几次头:“对对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认罪,我检举,我揭发!我还知道很多曹河官场的事,你们慢慢问,我全部都揭发了,这些腐败分子,我全交代!请吕书记给我一次机会!”

  吕连群指了指墙角的几杆气枪:“这些哪里来的?”

  “都是王铁军的,都是他给我的。我们那个时候晚上打兔子的,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个上海牌的气枪,打兔子可准了,一枪一个,从不落空……”

  袁开春直接插话道:“领导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哪里那么多话!”

  马广德很是尴尬的道:“从王铁军死了,就没咋和人说过话了,我憋得太久了,嗓子都快长毛了……,吕书记,您问吧,我一定说!一定说!吕书记,我保证,我知道的全说!”

  吕连群知道,这个场合不是问话的场合,叹了口气道:“你能活下来,不容易啊!”

  “那是那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吕连群就挥挥手:“好了,到时候我安排魏剑问话,带走吧。”

  几个干警架着马广德往外走。走到门口,马广德忽然回头,看着吕连群,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吕书记,这些照片……可不止这些。王铁军手里应该还有一些……”

  吕连群心里一沉,这曹河的下面真是暗流涌动啊,但脸上不动声色:“知道了,回去再说。”

  马广德被带出去了。

  吕连群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到处散落着报纸、杂志,都是旧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还有几本《故事会》。墙角堆着几个空罐头瓶,里面还有没吃完的咸菜,已经长了白毛。床底下有个破铁锅,锅底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煮过粥,锅边还粘着几粒米。地上扔着钙奶饼干的包装袋,还有几个空酒瓶。

  “收拾一下,所有东西都带走,一件不留。”吕连群对魏剑说,“特别是这些报纸、杂志,还有这些包装袋,都仔细检查,说不定有线索。”

  “是。”魏剑应道,转身去安排。

  走出瓦房,阳光刺眼。吕连群眯了眯眼,看到外面大家正在列队,武警战士也收起了枪。看热闹的工人还没散,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啥看!都散了!回去干活!”林近山扯着嗓子喊,但没人听他的。

  孟伟江走过来,低声道:“吕书记,这个事……怎么处理?马广德说的这些,孙家恩的案子,还有这些照片……”

  吕连群看了他一眼,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站在院子里,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伟江啊,”吕连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是老公安了,办过不少案子。这个事……你怎么看?”

  孟伟江苦笑:“吕书记,这事太大了。孙家恩的命案,牵扯到王铁军,现在王铁军死了,死无对证。马广德虽然承认了,但他只是从犯,主犯是王铁军。至于这些照片……”他压低声音,“涉及市领导,麻烦。”

  吕连群点头:“人家要举报,咱们就要报告,好吧。”

  这时林近山和几个厂干部凑过来,满脸堆笑:“吕书记,孟局,辛苦了辛苦了。厂里准备了便饭,各位领导……”

  “好啊,正好也到了饭点,大部队下午继续搜查王秀兰。”

  孟伟江安排人去吃了饭之后,就看着孟大勇和林近山道:“老林啊,你们还是要加强内部管理。这么大个人,在你们眼皮底下生活了这么久,你们一点都不知道?说不过去嘛。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

  林近山颇为尴尬:“是是是,孟局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整改,一定整改。回头我就开全厂大会,严肃整顿纪律,加强管理……”

  “行了行了,”吕连群打断他,“今天的事,要保密,不能外传,特别是马广德说的那些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林近山和几个厂干部连连点头。

  吕连群和几个公安局的干部没在厂里吃饭,吕连群和魏剑同车,他摸了摸兜里的照片,硬硬的。

  后面那辆面包车里,马广德戴着手铐,坐在两个干警中间。他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一脸享受的慢慢地啃着。旁边的年轻干警看他可怜,又递给他一块。

  另一个老干警瞪了一眼:“别给那么多!他没吃过饭,一下子吃太多,撑死了!”

  马广德嘿嘿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啃完饼干,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忽然自言自语道:“恶有恶报啊……王铁军,死的不冤枉。”

  两个干警对视一眼,没说话。

  马广德继续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王铁军……太过分了。他……他把孙家恩的媳妇给强暴了。就在我那个床上,折腾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着车顶,眼神空洞:“孙家恩的媳妇……都疯了……”

  两个干警目瞪口呆。

  老同志敏锐性很强,猛地抓住马广德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马广德转过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满嘴的口臭喷过来:“我说,王铁军把孙家恩的媳妇强暴了,就在我床上……,畜生啊。”

  面包车驶进曹河县公安局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车还没停稳,吕连群就对坐在副驾驶的魏剑说:“小魏,你留一下。”

  魏剑会意,等车停稳后,司机下了车,自己留在车里。

  “小魏啊,这个事要抓紧时间调查,越快越好。夜长梦多,拖久了,容易出变故。”

  他看着魏剑,眼神很严肃:“但是小魏,我要跟你强调一点——保密。”

  魏剑点头:“吕书记,我明白。我会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把马广德看好,审讯也由我亲自负责,绝对不会出意外。”

  “嗯。”吕连群满意地点点头,“李书记那边……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汇报。但他的判断和我们不在一个层次啊。现在王秀兰没找到,只抓了个‘死人’,这汇报起来……难啊。”

  魏剑苦笑:“是啊,谁能想到王铁军帮马广德来了个金蝉脱壳。要不是今天搜砖窑厂,马广德说不定真能躲到风头过去,然后远走高飞。”

  “所以说啊,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吕连群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第一,王铁军为什么要杀孙家恩?仅仅是为了帮马广德顶罪?我看没那么简单。第二,王铁军是怎么把他掉的包?第三,他到底知不知道王秀兰的下落?”

  他声音带着疑惑:“第四啊,也是县里最关注的,那四十三名干部名单。现在马广德落网了,加上之前彭树德交代的证据,就不再是孤证了。有了马广德的口供,就可以断定其他四十多名干部参与放高利贷的事,这个案子就能办成铁案。”

  魏剑眼睛一亮:“吕书记,您的意思是……”

  “名单我有印象啊,我的意思是,马广德也参加了放高利贷,加上彭树德之前反应的情况,他的口供,能撬开很多人的嘴。所以啊,你一定要把他保护好,审讯好,把该挖的都挖出来。”

  两人下车时,孟伟江、袁开春等公安局领导已经等候多时了,看两人在车上窃窃私语自然是不爽。

  见吕连群下车,孟伟江还是迎上来,伸出双手:“吕书记,辛苦了辛苦了!这一上午,跑前跑后的,咱们去对面饭店先吃饭!”

  吕连群和他握手,笑道:“算了,我回去整理下思路,等书记和县长考察回来,我去汇报下。”

  吕连群继续说:“马广德这个案子,牵扯面广,影响大。这个事啊,我已经交办给魏剑同志了。希望大家务必配合魏剑同志的工作,啊?要形成合力,把案子办好,办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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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由魏剑主导。

  孟伟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吕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魏剑同志的工作。魏剑是我徒弟,能力我是知道的,交给他,我放心。”

  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副局长、科长,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大家忙活了一上午,冒着生命危险抓人,结果功劳全成了魏剑一个人的?这算什么?

  吕连群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官场上就是这样,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平衡不好做,但该定的调子还得定。

  “那王秀兰的事……”孟伟江试探着问。

  “必须找,继续找,一定要找到。”吕连群斩钉截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书记下了死命令,你们公安局要抽调精干力量,继续搜查,扩大范围,不能松懈。”

  “是,我们一定抓紧。”

  “好了,我先去县委。”吕连群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魏剑说,“小魏,抓紧时间,啊?”

  “是!”

  目送吕连群的车驶出公安局大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伟江招呼道:“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安排了午饭,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干活。”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面饭店走,但看魏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小声嘀咕:“魏大队长这下可露脸了……。”

  “可不是嘛,咱们忙活半天,都是给人家做嫁衣。”

  “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不好。”

  魏剑装作没听见,看没人打算叫他一起吃饭的意思,干脆也就别自讨没趣,这个时候,押解马广德的老同志也下来汇报孙家恩媳妇的事,魏剑听了之后,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下午四点,搜查王秀兰的人陆续回话,没找到人,孟伟江淡然的放下了电话,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郝建国探头进来,脸上带笑:“孟局,没打扰您休息吧?”

  “老郝啊,大下午的休息什么,进来进来。”

  郝建国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却没坐,而是站着,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老郝?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孟伟江给他扔了支烟。

  郝建国接过烟,却没点,拿在手里搓来搓去:“孟局,大事不好啊。”

  孟伟江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郝建国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是这样啊,领导。之前……之前给牛建在看守所单间待遇,这事您还记得吧?”

  孟伟江当然记得,这种打招呼的事多了去了,能给方便就给方便,反正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他就交代郝建国,给牛建安排了个单间,伙食也好一点。

  “记得,怎么了?”孟伟江问。

  “我听说……”郝建国声音更低了,“马广德手里有易满达的照片。就是那些……那种照片。这个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孟伟江的手抖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马广德说的这一茬,是牛建拍的照片,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故作镇定:“翻出来又怎么样?”

  “可是孟局,”郝建国往前凑了凑,“您想啊,现在马广德落网了,照片也找到了,万一牛建再交代单间的事,这个时候,不是节外生枝嘛!”

  孟伟江沉默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郝建国说的不是没道理。给牛建特殊照顾,这事要是被翻出来……

  孟伟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孟伟江才摆摆手:“不好说啊。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吕书记把案子交给魏剑了,咱们配合工作就是,别想太多。”

  郝建国叹了口气:“都是吕连群的问题。吕连群这马上就要到东洪担任县委书记了,何必在曹河这么认真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安稳稳过度多好,非要查这个查那个,弄得人心惶惶。”

  孟伟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老郝啊,吕书记工作认真,这是好事嘛。”

  “是是是,孟局说得对。”郝建国连连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孟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说嘛,这里没外人。”

  郝建国又往前凑了凑,很是神秘的道:“是这样啊,孟局长。其实吕连群……您别看他表面上认真,其实他也收钱。”

  孟伟江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郝建国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严实了,才说:“袁政委的媳妇……就是袁开春的爱人,上个月给了吕连群的媳妇五千块钱,这事是袁政委亲口说的,错不了。”

  孟伟江眼睛眯了起来:“五千块?当真?”

  “肯定是真的嘛,孟局,咱们太单纯了,这吕连群也是腐败分子,我计划举报了他!”

  孟伟江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着烟圈。

  五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一旦查实,别说县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也干不成了,收钱可是比作风问题严重多了。

  而吕连群媳妇……居然收了。

  表面上正气凛然,背地里也收钱。这就是官场啊,谁都不干净。

  “这事……不好吧,必定人家是领导,再说,政委这边就是行贿了!”

  郝建国则面色严肃的道:“局长,咱不能看着腐败分子往上走,政委行贿嘛,但是一般只追究受贿,不会追究行贿嘛,何况是政委的媳妇干的!”

  孟伟江靠在座椅上,沉思片刻后道:“这事你看着办吧,我不干预,你也没给我汇报过!”

第300章赵文静由代转正,易满达深夜造访

  郝建国又赖着叹了半个小时才走,郝建国走后,孟伟江办公室里的烟雾更浓了。

  他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刚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郝建国对吕连群有意见,这个孟伟江清楚得很。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空缺,郝建国是托了好几个人来说情,想从看守所调过去。城关所是全县第一大所,管着县城核心区,油水足,权力大,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郝建国在看守所干了八年,早就想动一动了。

  可吕连群在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硬是顶住了压力,没同意。

  这事郝建国一直记在心里。现在好了,机会来了。

  王铁军留下的那四十三人名单,上面确实有郝建国的名字,别说城关所所长,如果无法说明10万块钱的来源,说不定就直接去监狱学习缝纫技术了。

  所以郝建国要举报吕连群,这是要浑水摸鱼,还是要转移视线,还是想着让吕连群也不要那么舒坦?

  孟伟江大致能够琢磨个一二。但有一点他清楚:这种狗咬狗的事,现在自己绝对不能掺和。

  吕连群马上要去东洪当县委书记,那是提拔重用。这个时候举报他受贿,不管成不成,都是得罪人的事。成了,吕连群倒台,自己落个“背后捅刀子”的名声;不成,吕连群知道了,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

  至于袁开春给吕连群媳妇送钱……孟伟江冷笑一声。袁开春这个政委,想进步想疯了。

  公安局长的位置是空出来了。袁开春这是想趁这个机会,再往上走一步?

  想得好啊。孟伟江心里哼了一声。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不好干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郝建国刚才说的话:“这马广德被抓了,王铁军留下的账本是不是就能查出来了……”

  孟伟江心道:就算彭树德和马广德都承认自己是在砖窑总厂放了钱,但也是必然通过王秀兰的,这也不能完全确定账本上其他人也给了钱,这个事情只要找不到王秀兰,其实还是差一环,王秀兰啊王秀兰,你现在可是值八百万……”

  孟伟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官场啊,就是这么回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啊。

  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各人有各人的路。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孟伟江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邓文东的声音,客套几句之后,邓文东很是不好意思的道:“伟江啊,晚上出来一起坐坐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地方……”

  孟伟江知道,邓文东是该给自己打电话了,这邓文东侄子的卡拉OK虽然没有被查封,但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人每天都去检查。

  孟伟江道:“部长,您太客气了,这大冷天的还惦记着我,我这马上可就不是公安局长了……”

  邓文东当然清楚,县里的常委会马上召开,蒋笑笑兼任了县政府办总支书记,财政局长李学军已经调任城关镇任党委书记,魏剑已经任公安局党委书记,等到人代会一开文静县长去代转正。

  但是,邓文东太清楚了,魏剑资历尚浅,哪里有一个文件一发权力就能顺利交接的事,没有个一年半载,魏剑还没站稳脚跟,这公安局长的位子,怕是得先坐热了再说。

  邓文东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三分熟稔、七分试探:“伟江啊,这个事就不要推辞了,好吧!”

  俩人闲聊了几句之后,孟伟江也就答应了下来,都是身在县城,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别想真正置身事外。

  接连两天,县里持续对马广德进行了高强度的审问,摸清了不少困惑已久的案件,围绕着马广德和王铁军的线索,也已经被逐步揭开,倒是王秀兰的下落,依旧杳无音信。而市委常委易满达,倒是与我通了几次电话,我都以不了解案件,不便多谈为由婉拒了。

  12月7日上午,县里要召开人代会,正打算出发去会场,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易满达的声音:“朝阳啊,事情办了没有?”

  我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诚恳的道:“易常委,我确实不了解案件具体情况,也没有人来汇报过您照片的事,是不是,是不是您搞错了?我也不好问下面的同志,有没有易满达和那个女同志的照片嘛!”

  易满达颇为惆怅的道:“朝阳啊,这个事我是有发言权的,我见过那些所谓的照片,根本不是我,是有人故意造谣抹黑,好吧!如果下面的同志给你报告,你一定给我通气!”

  “易常委,您放心,只要一有消息,我立刻向您汇报。”

  挂断了电话之后,也才九点钟,我马上和文静、马定凯、方云英等干部乘车到了县人民剧院。

  剧院内灯光渐暗,舞台追光缓缓打在主席台中央,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曹河县第八届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台下坐满了代表,黑压压一片,足有三百多人。

  九点整,大会开始。按照议程,先是通过各项决议,然后是人事任免。根据《地方组织法》有关规定,经会议选举,赵文静同志当选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持久。

  赵文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咖啡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羊绒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扎成马尾辫,乌黑发亮,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大气,又透着干练利落。

  她先向主席台鞠躬,又向台下代表鞠躬,然后才站定,双手扶着发言台,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代表,同志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温婉中带着坚定,“衷心感谢大家的信任,选举我担任曹河县人民政府县长。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女县长本就很少见,像赵文静这样年轻漂亮、气质出众的女县长,更是头一回。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不少男代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审视,总之一点,大家可以光明正大的欣赏着美女县长作报告。

  “当前,曹河县正处在改革发展的关键时期。”赵文静继续发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要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加快发展。县里提出‘工业强县、农业稳县、商贸活县、科教兴县’的总体战略目标。我们要把这十六个字,落实到具体工作中去,推动曹河经济社会全面发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过,与几个代表的眼神对上,微微点头。

  “作为县长,我将恪尽职守,勤政为民,廉洁奉公,决不辜负各位代表和全县人民的重托。”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接下来是人事任免事项。赵文静提名了几名干部:陆东坡任副县长,免去孟伟江的公安局长职务,李学军任财政局长……一次性任免了十多位干部,涉及到的不少都是关键岗位。

  县政协坐在我的右手边,今天她来参加会议,既是表示对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也是给赵文静站台。

  会议结束后,县里在招待所宴请代表。由于人数多,摆了三十多桌。我、方云英、赵文静、马定凯等领导坐在主桌。

  桌上没有酒,这么多代表,一人一口喝下来,都不得了。

  但代表们的桌子上,每桌摆了一瓶白酒,一斤装,不多不少。既体现了热情,又控制了量。

  方云英对文静很是欣赏,看文静带着政府班子的几个干部到各桌走动,主动道:“朝阳啊,文静同志很不错啊,讲话有水平,人也有气质,这也是咱们曹河的第一位女县长了。”

  我笑笑:“方主席,文静年轻,还得您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支持是肯定的。”

  闲聊了几句之后,我带着关心道:“上次去省城看了树德同志,很憔悴啊,他这几天好些没有?”

  “还在吃中药,慢慢排毒。医生说了,中毒时间太长,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得慢慢调理,急不得啊。”

  方云英接着叹了口气:“这个王秀兰,还没有抓到是吧。朝阳,不是我给县里添麻烦,这个事,如果不彻查,我们方家就没脸在曹河了。树德再怎么不对,被人下毒害成这样,要是连凶手都抓不到,对县里的影响也不好!”

  她说得很平静,但讲的确实是事实。

  方家在曹河是大家族,方信虽然退休了,但在省里还有影响力。方云英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施压。

  我正色道:“方主席,您放心。这个事,县委县政府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王秀兰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把她抓回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方云英点点头,又试探着道,“我听说,把马广德抓到了?”

  “嗯,前两天抓的。”我没有隐瞒,“在砖窑总厂发现的,躲了小半年了。”

  “马广德……”方云英沉吟了一下,“这个人,知道的事不少。王铁军那些烂事,他应该都清楚。朝阳,你得抓紧审。”

  “我明白。”

  吃完饭,我和方云英在院子里散步。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很有气势,下午就要专题听取马广德案件的情况汇报,我邀请了方云英一同参加。

  下午一点,县委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干部,大家似乎对抓到马广德还颇为意外,讨论最多的,就是这马定凯在里面的吃喝问题。

  我和赵文静、方云英到了会场,落座之后,大家就安静了下来。

  魏剑、袁开春和公安局的几个骨干坐在对面,县里来参会的还有吕连群、马定凯和粟林坤、张修田、邓文东。

  吕连群看了眼手表,请示道:“李书记,那咱们开始?”

  “开始!”

  吕连群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听取一下马广德案件的情况汇报。大家都知道啊,马广德涉嫌在棉纺厂中饱私囊,侵吞资产等多项问题,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是在李书记的精准指挥和周密部署下,于砖窑总厂将其成功抓获……。现在啊社会上也有一些声音,说什么闹鬼了,说什么县里有领导包庇了,都是无稽之谈。今天县委就是组织咱们各位常委和咱们方主席等相关的干部,共同听一听案情调查的初步报告,义正视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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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介绍了一番背景之后,魏剑开始汇报,再翻了一页笔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各位领导,我汇报一下马广德案件的情况。按照县委的指示啊,我们在搜查王秀兰的过程中,在砖窑总厂一处废弃瓦房内,意外发现了马广德。马广德持枪拒捕,在公安干警和武警中队的火力压制下,被迫投降。”

  “考虑到马广德身份的特殊性,大家都知道啊,他原本已经被认定为死亡,现在‘死而复生’,我们没有把他关押在县看守所,而是临时关押在县内部招待所,由武警中队和公安局干警共同看管,实行双岗二十四小时看守。”

  吕连群插话道:“各位领导啊,我插一句啊,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马广德被抓之后,就提供了大量我们没有掌握的证据。这些马广德都是关键证人,处于安全考虑啊,我们把他实施了特殊关押,确保不出任何意外。”

  吕连群又看向魏剑:“你继续!”

  “是。”魏剑继续汇报,“根据马广德的初步供述,主要涉及三个方面:第一,孙家恩命案。马广德交代,孙家恩是被王铁军杀害的,原因是孙家恩发现了财务科长王秀兰将厂里的资金放高利贷,孙家恩要举报,所有就被王铁军砸晕之后用炭烧了……,后来将尸体塞进马广德的汽车,制造车祸,焚烧尸体,伪装成马广德死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马广德供述,还是让人震惊不已。

  “第二个方面,各位领导,”魏剑顿了顿,“马广德交代,王铁军还强暴了孙家恩的妻子。因为孙家恩的妻子持续不断的上告……地点就在马广德藏身的瓦房里,手段极其残忍。孙家恩的妻子因此精神失常……。同时,黄子修案件,也是因为王铁军制造,这与牛建之前所供述的案情基本一致……”

  魏剑汇报了半个小时,把王铁军的案子基本讲清楚了,在场的几个干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魏剑等大家讨论了一会之后,又道:“各位领导,马广德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交出了一批照片。”

  魏剑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分发给各位常委,“这些照片都是我们翻拍的,照片显示,我县原棉纺厂党委副书记、现市协政办公室干部许红梅,与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易满达同志,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照片在常委们手中传递。虽然只是翻拍的照片,但画面清晰,人物可辨。第一张是许红梅骑摩托车,第二张是进招待所,第三张、第四张……越来越露骨。

  马定凯拿到照片,只看了一眼,脸就涨得通红。他猛地低下头,把照片扣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马定凯抬起头道:“这个?这个是真的?不是说有技术?可以造假?”

  方云英冷笑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你是不相信许红梅,还是不相信易满达会干出这种事情!”

  马定凯神情尴尬,解释道:“我看这个不像是易满达嘛!”

  方云英冷笑一声:“定凯同志,很失望嘛,我看这是不知廉耻!”

  赵文静补充道:“毫无底线!”

  方云英又道:“不是说你,也不是说易满达!”

  会场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吕连群尴尬的抽了抽嘴,继续道:“那你继续,继续!”

  赵文静仔细看了照片,抬头打断道:“这些照片,鉴定过吗?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报告赵县长,”魏剑回答,“我们县公安局没有鉴定照片真伪的技术能力。从直观上看,照片清晰度很高,人物特征明显,不像是伪造的。但具体真伪,需要专业机构鉴定,当事人要举报,我们也看起来不像是易满达,为了还易满达一个清白,也保障当事人的权益,应这个马广德的请求,照片我们已经交到了市公安局,由市公安局交给省公安厅鉴定,看到底是不是咱们的易满达常委,是不是许红梅。”

  马定凯探头问道:“咋,这个还交给省公安厅?”

  “我们的想法是让证据说话,用事实证明,我们确实无法判断照片真伪,也只有省公安厅有这个技术,出这个结论。”

  几人又是一番交头接耳的讨论。

  五分钟后,我大概听了大家的意见,分歧很大,我用指节叩了叩桌面,会场安静了下来。

  我接着道:“同志们,我说一句吧,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多说说是,但是啊我很赞成定凯同志的意见,我看着也不像易满达同志,更不像是许红梅同志!”

  文静凑过头来低声耳语道:“没穿衣服,你怎么知道是与我不是?你见过啊!”

  啊?

  这个文静,我看着文静憋红的笑脸。

  简直比晓阳还要调皮了。

  我装作没听到,继续道:“公安队伍,绝对不能被利用嘛,不能马广德说是谁就是谁,咱们这也是为了许红梅和易满达同志好,就通过公安系统这条线走技术鉴定,让省公安厅出具报告,目的啊是让这个马广德心服口服!更是还易满达同志和许红梅同志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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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委书记粟林坤马上表态:“从程序上讲,马广德作为犯罪嫌疑人,主动举报他人违法犯罪,属于立功表现。他无论举报的是谁,我们就得受理。至于照片的真伪,那是下一步调查的事。李书记啊,既然马广德还涉嫌其他职务犯罪,我建议我们纪委马上参与进来,和公安的同志联合调查。”

  马广德的事情,已经是坦白的差不多了,除了涉嫌违法,确实也涉嫌不少违纪问题,我说道:“纪委可以介入,但是目前阶段,还是以公安为主,先把刑事犯罪的部分固定了,纪委在参与进来!”

  粟林坤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神色严肃:“书记,我们随时准备着。”

  我环视一圈:“大家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人说话。

  “好,那就按程序办吧。”我拍板,“下一个议题,关于通缉王秀兰。”

  魏剑继续汇报:“根据马广德的供述,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王秀兰是王铁军高利贷团伙的主要操盘手,负责账目管理。王秀兰初步判断是潜逃,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建议,对王秀兰发布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缉捕。”

  我想了想,说:“通缉令要发,寻人启事也要贴。但光这样不够。王秀兰的家属吴承魁,最近不是一直在找我们要人吗?”

  “是的。”魏剑说,“吴承魁几乎天天来公安局,要我们找人。”

  “他这是贼喊捉贼。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证据王秀兰给王铁军放高利贷,这么多年,经手的资金少说大几百万。吴承魁作为丈夫,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他这么积极地找我们要人,是想转移视线,还是想浑水摸鱼?”

  魏剑挠了挠头,这个我们还没考虑。

  “被动了,要反客为主,我的意见是,对吴承魁采取强制措施。既然确定了王秀兰是高利贷团伙的主要成员,那她的家属就有重大嫌疑。按程序,拘留审查,查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参与。”

  魏剑有些犹豫:“李书记,是他在找我们要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打断他,“会不会引起反弹?魏剑同志,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是在办案,是在打击犯罪团伙,不是在请客吃饭。有了证据之后,该硬的时候就要硬,该抓的时候就要抓。不能谁去市政府就谁有理了!”

  魏剑马上挺直腰板:“是,我明白了。”

  “还有,”我补充道,“对马广德的看守,要再加一道岗。二十四小时双岗不够,要三班倒,每班至少两个人,不能有任何松懈。王铁军死得不明不白,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啊。马广德现在是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意外。”

  “是,我回去就安排。”

  散会后,粟林坤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说是林华西书记已经知道了这事。

  我问道:“华西书记?他怎么知道的?”

  粟林坤看了看门口,不解的道:“说是易满达常委去找了林书记,先入为主了,林书记说拿来照片看一看。李书记,您看,咱们得赶紧把照片送过去。”

  我心里暗道,这个易满达,现在搞这些动作,已经是为时已晚,只是拖延时间,不会改变结果,还不如坦然接受,主动检讨了。

  我说道:“照片马上让魏剑送过来一份,他不是翻拍了几套嘛,原件让他保存好!”

  粟林坤道:“那我们明天9点去找林书记?”

  我点头道:“好吧,林书记那边你来沟通。明天早上我在市委大院等你!”

  下班前,魏剑又送来了一套照片,我看着照片上的许红梅,这个确实不能细看!

  晚上祝贺文静正式成为了县长,和晓阳、友福以及光明区的张云飞、钟潇虹吃了晚饭,到家已经九点多。

  晓阳难得洗一次衣服,听到敲门,擦擦手出来:“谁啊,这么晚?”

  她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外站着易满达,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水果、补品、烟酒。

  “易常委?”晓阳有些意外,但马上露出笑容,“快请进快请进,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易满达笑着进门:“来看看朝阳,晓阳?你这围着围裙,难道还要干家务?”

  “易常委,我总不能让我们朝阳洗衣服,这些都是应该做的嘛。”

  晓阳接过东西,放在茶几旁,“朝阳在书房,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易满达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

  我易满达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满达常委,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顺便来看看。”易满达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书房,“你这书房不错,书不少啊。”

  晓阳泡了茶端进来,放在茶几上:“易常委,你们聊。”

  “好,我就是和老同学随便聊几句,你忙。”

  书房里安静下来。易满达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朝阳啊,咱们是老同学了,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那个马广德交出了照片?”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满达常委消息很灵通啊。”

  “东原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全城都知道。再说,这是对我个人的污蔑。”易满达苦笑,“我也不瞒你,照片的事,我之前就听说过。王铁军那个王八蛋,说是偷拍了不少我的照片?纯粹扯淡,老同学,我可以向你保证,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是伪造的,是技术合成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易满达有些着急:“朝阳,你得相信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满达常委,”我缓缓开口,“这个事,您说对了,我在会上就已经表了态,绝对不是您,肯定不是您,这个马广德拿着照片就想戴罪立功,根本是不可不能的。”

  “我知道,我知道。”易满达连连点头,“朝阳啊,还是你,还是你有判断啊!照片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道:“易常委,按照我的最初想法,不理他,但是当事人马广德不干,非得说是真的,为了让他心服口服,县公安局已经把照片报到了市公安局,请省公安厅鉴定,让马广彻底死心!”

第301章易满达略显失望,林华西调查连群

  易满达听到照片已经到了市公安局,下一步还要报到省公安厅,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几滴溅到了茶几上。

  他放下茶杯,双手捂着杯身,仿佛要从那温热的瓷器中汲取一丝暖意。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却阴晴不定。

  “朝阳,”易满达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个……是真的为我好啊?”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保持距离的姿态:“满达常委,那是必然嘛。咱们是老同学,我肯定是为你的名誉着想!”

  易满达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试探:“照片……你到底看了没有?”

  “看了。”我回答得很干脆,“确实是不像您。”

  “真的不像?”易满达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紧张。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满达常委,我只能说不完全像。谁也不敢打包票,最多……像一半。”

  易满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拍打了两下。“50%?”

  “对,最多50%!”

  当领导的,总喜欢把一切量化、标准化、可追溯,这也是领导干部的思维惯性,连模糊地带都要强行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那就好……,我看男同志都长的差不多嘛,我和许红梅,也只是工作上有些接触,要说有绯闻出来,也应该是唐瑞林主席嘛,现在许红梅是他的人嘛。”他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只是在一旁赔笑。

  易满达又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掏了烟出来,夹在手里把玩了片刻之后道:“朝阳啊,实不相瞒,我在省城的时候从来不抽烟,到了地方之后啊,压力很大,这不烟不离手了。”

  我赶忙拿起火机点了火,易满达摆手道:“算了,我家里不能抽烟,估计啊你在家里也不抽,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嘛,媳妇当家!”

  两人会意笑了笑,易满达又一脸无奈的道:“有些人啊,总喜欢抓着一些领导干部身上的小毛病啊无限放大,说实在的,在南方一些领导干部出门,不带着女秘书都觉得丢人,这就是思想的解放嘛!”

  晓阳就在隔壁,这话我自然不敢认同,就道:“少数,少数嘛!”

  易满达挥手道:“绝对不是少数,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嘛,只要能把经济搞上去,当干部的吃喝玩乐那点事能花几个钱?哎,不是伟正走了我说他,当着他的面,我都敢这么给他提意见!不说与世界接轨,你要与南方接轨嘛!”

  我心里暗道,接轨不接轨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出轨了。

  又沉默了几秒钟,易满达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朝阳啊,你这里……有没有照片?我想看看。”

  照片就在我的手包里,那个牛皮档案袋里,但我从来没怎么撒过谎的人,此刻却不得不撒谎。

  “照片我没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个照片算是证据,我怎么随时可能带在身上?而且已经给了市局,我不好查手具体业务嘛。”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易满达,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

  易满达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眼神从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最后又有无奈,有尴尬,还有一丝的恼怒。

  他勉强笑了笑,显然不好再追着照片的事不放:“也是……也是,一个县委书记,怎么可能插手到具体案件上来嘛。”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易满达端起茶杯,又放下,再端起,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知道我是在敷衍他,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事了。

  又客套了几句他起身告辞,我送至书房门口,这个时候晓阳已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晓阳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套我认不得的化妆品。

  “易常委要走了?”晓阳很热情地迎上来,“再坐会儿嘛,我给您泡杯新茶。”

  “不了不了,太晚了。”易满达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几分勉强。

  晓阳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到了门口,很是热情的道:“易常委,这个您拿着!”

  易满达低头一看,是一个精致的化妆品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外国字母。

  晓阳把盒子递过去,“这个是我朋友从法国带来的。”

  易满达推辞:“晓阳,你这就见外了。我跟朝阳什么关系?老同学,老朋友。”

  “这不是给你的。”晓阳很坚持,“这是给嫂子的,咱们国内没有,是从特殊渠道来的,您替嫂子收着。”

  易满达笑的很坦然:“晓阳啊,太客气了,那这样,我就代替你嫂子收下!”

  我和晓阳送他到胡同里,晓阳热情地说着“慢走”“有空常来”,易满达也客气地回应着。

  门关上的那一刻,易满达的背影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慢了许多。有疲惫,也有一种孤独。

  是的,孤独。一个市委常委,平日里前呼后拥,此刻却一个人提着礼物,在深夜的胡同里,那种反差,让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晓阳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到书房里,把刚才易满达坐过的位置仔细看了看,仿佛在检查有没有掉什么东西。

  我说道:“给的啥东西,法国的。”

  晓阳道:“礼尚外来嘛!香水还有口红,你不懂。”

  我说道:“不就是送礼嘛,我怎么不懂!”

  晓阳拿起帕子拍打了一下沙发,然后把沙发垫子翻过来抖了抖,又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扶手,带着点拨的意味道:“三傻子,其实很多人是不会送礼的!”

  “怎么讲?”

  晓阳慢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很是慵懒地晃着脚尖,白皙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了点:“送礼是一门学问,送男领导你就送他媳妇送个伴手礼,化妆品啊、香水、护肤品,送女领导你就得送孩子的玩具、零食,这就行了,搞得多了,人家有负担,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晓阳的话,倒是一下点醒了我,是啊,生活中倒是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拒绝了。

  晓阳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好奇,“什么照片?易满达还这么认真?大晚上的跑来,就为了几张照片?”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咋家里这么不隔音啊?我们在书房说话,你在卧室都听见了?”

  晓阳白了我一眼,在我身边坐下:“隔音?这间房子背后就是卧室,你们在书房说话,我在卧室听得一清二楚。”

  我拍了拍墙,暗道,这房子怎么都不隔音啊。

  我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等等……上次文静不是住在这里了?咱俩在里面……”

  晓阳脸一热,赶紧打断:“你小声点没再说,怕什么?文静又不是没过过夫妻生活,你的思想怎么这么肮脏……人家还能羡慕你啊?”

  我很是尴尬,结婚前的女同志和结婚后的女同志,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照片!”晓阳不依不饶,“易满达和什么人的照片?让你这么为难?”

  我叹了口气:“易满达和许红梅的照片。”

  “许红梅?是谁啊?”

  “就是那个……以前棉纺厂的副书记,后来调到市政协!”

  晓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八卦的光芒,是女人特有的:“哦哦,文静说过,特别漂亮那个?照片那?我想看看!”

  “不行。”我摇头,“违反纪律。”

  “屁的违反纪律!”晓阳撇撇嘴,“这种照片是不是没穿衣服,你肯定是想着自己偷看!”

  她说着,眼睛就开始扫视,最后定格在我的手包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此刻正放在书房的椅子上。

  “在包里对不对?”晓阳站起身,就要往书房走。

  晓阳甩开我的手,拿起我的手包,“我就看一眼,易满达又不会少块肉。”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晓阳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睛一亮:“找到了!”

  要是被晓阳看到许红梅……

  “晓阳!,别闹!”

  “就看一眼。”晓阳已经打开了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就红了。那是女人看到那种照片时本能的反应,既好奇,又害羞。

  我凑上去想看,晓阳马上用手捂住我的眼睛:“你不能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香味。

  我被她捂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你看了没有?”

  “我还没看呢。”

  “没看最好。”晓阳松开手,但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不让我看,“这种照片,看了魂都给你勾走了。”

  “我没看啊。”我辩解道。

  晓阳“呸”了一声,脸上还带着红晕:“你看了,刚才你还说了,我还不懂你们男人?嘴上说没看,偷偷的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她又低头看了看照片,这次看得仔细了些。看着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很是羡慕的道:“这个许红梅……是真好啊。你看看这皮肤,这身材……难怪易满达把持不住。”

  我哭笑不得:“你怎么还羡慕上了?”

  “不是羡慕。”晓阳摇摇头,把照片重新装回档案袋,但手还握着袋子,没有还给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女人看了都……都会觉得自愧不如。”

  她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你说这男的是不是易满达?”

  “就是易满达。”我老实回答。

  “那他问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肯定不是嘛,最多像一半。”

  “怎么讲?”

  “照片里只有半个脸,最多像一半嘛!”

  晓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傻子,你好坏啊!人家问你像不像,你说像一半……你这是要把易满达急死啊!”

  我也笑了:“不然怎么说?直接说是他?那不就撕破脸了?说不是他?那也太假了。说像一半,我没说假话。”

  晓阳把档案袋递还给我,但手指还捏着袋口,没有完全松开:“县里打算怎么处理?”

  我接过档案袋,放进手包里:“易满达是省管干部,县里肯定处理不了。我们的计划是,照片送到省公安厅鉴定真伪。如果鉴定出来是真的,那就按程序上报。到时候,易满达就是作风问题了。”

  “作风问题?最多是处分吧?”晓阳想了想,“对,最多就是个严重警告,他还不一样,上面有人!”

  “是啊。”我叹了口气,“可惜于伟正书记不在。要是于书记在,以他的性格,这种事儿肯定一查到底。但现在……难说。”

  晓阳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肩膀上:“易满达是省纪委下来的,和省直单位都熟悉。公安厅?会不会……不了了之了?”

  “不会。”我摇摇头,“物证鉴定要出报告,没人敢在这个上面作假。一旦翻船,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再说,拍照片的牛建这个人还关着那,县里还在进行调查。人证物证都在,他想翻案,没那么容易。”

  晓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三傻子,其实男同志是越干越成熟的。”

  她的手指很软,带着温热。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不成熟不行啊。在这个位置上,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晓阳没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晚上……我要检查你。”

  “检查什么?”我一愣。

  “检查你到底看没看许红梅。”晓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兴奋,“你要是看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真没看。”

  晓阳撇撇嘴,“事实胜于雄辩!”

  深冬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寒雾裹着冷意漫遍街巷。地面结着薄霜,枯枝凝着凉气,日头迟迟不肯露头,四下静悄悄的,又一日这般悄然迎来。

  只要到了市里,想早起跑步反倒不如在县里了。

  睡到了七点半,在客厅里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又做了几组拉伸,下楼买了早饭之后,晓阳就起了床,我已经收拾妥当,直接去了市委大院。

  市委大院七楼,纪委书记林华西的办公室门开着,林华西正在看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们,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坐下。

  我和粟林坤走进去,直接坐下,林华西一边写字一边道:“你们来的正好,我这边正好也有个文件找你们。”

  说完之后仍然是继续写字,很是专注。

  林华西书记是我印象中这几年变化最大的领导之一,不知不觉间,几年的时间相比于前些年,华西书记最大的变化是人更瘦了,头发也稀疏了不少,已经有地中海的倾向,人也显得老了不少。

  这就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昔日意气风发的林书记,如今眉宇间刻着风霜,鬓角依然是没了头发。

  五分钟后,林华西才放下了笔,客套了两句之后,很严肃的抬头看向我,直接问道:“怎么样,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档案袋。

  又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这是易满达和许红梅的照片。”

  林华西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

  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照片一张一张跳动的声音。

  看了大概五分钟,林华西把十几张照片往桌子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个易满达,”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不满,“还说照片不是他?不是他是狗啊!到现在还在欺骗组织!”

  我听了心里一震。林华西这一级别的领导是平时很少爆粗口,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但他的性格还是这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林华西又把照片拿起来,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人:“你看看这侧脸,这身形,不是他是谁?八成就是他嘛!”

  他把照片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女同志……现在在市里工作是吧?”林华西问。

  “在市政协办公室。”我回答。

  林华西“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和这个照片里长的一样的人的模样。

  “调到了市政协?”

  林华西的眼神里似乎是浮现出另外一个画面,……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市政协主席唐瑞林。

  看着略显清瘦的林华西,我的脑海里不自主地对比了一下唐瑞林和林华西。

  以前的时候,唐瑞林是常务副市长,人身材没有走样,像个儒雅的大学教授一般。

  反倒是林华西书记从省煤炭局常务副局长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油腻,大腹便便的。但是现在的华西书记真是清瘦,人是自己修的面,此话不假——官场磨人,但也锻炼人。

  “这个同志,是怎么调动到市里来的?”

  林华西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书记,是这样,是市政协直接给我们县里打的电话,调动的程序上没什么问题!”

  林华西道:“既然能调动,程序上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为什么启动这个程序,一个县里的企业干部,没有上面的人打招呼,怎么能调动的上来?你不要回避问题!”

  林华西还是单刀直入直面问题,我马上道:“是唐瑞林主席打的电话!”

  林华西的表情划过一丝的不屑。接着又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简单,不简单啊!”

  林华西书记把照片塞到了牛皮纸袋子里,然后又伸手抚平:“照片的事,”他缓缓开口,“我会给市委周宁海书记汇报,林坤同志给我汇报了,既然当事人要戴罪立功,大家又对照片真伪存疑,那干脆这样,你们按照公安的程序先走,等到报告出了之后,纪委在和许红梅见面!”

  市纪委自然是不好和易满达直接见面的,但是许红梅自然是在市纪委的监督之下,我马上表态道:“林书记,我们下来之后会尽快和市公安局对接,一会我去找李尚武书记做汇报!”

  林华西拉开抽屉,很自然的把牛皮纸袋子放到了抽屉里。慢慢的上了锁,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的为难:“但是朝阳啊……”

  他看着粟林坤,又看着我:“你们两个现在给市纪委出了个难题。”

  我心里暗道:这个事看来林华西书记也觉得棘手了。也是,易满达在省里的时候服务的领导是省纪委书记,算是林华西的顶头上司。处理易满达,就等于打了省纪委书记的脸。不处理,又没法交代。

  但我还是明知故问:“书记,什么难题?照片?”

  林华西眉头一动“不是易满达的照片……”他摇摇头,“照片这个事,市委我已经汇报了,周书记赞成你们的处理意见,由公安系统先鉴定真假吧。鉴定为真的之后,市纪委核实后只需要上报,处理看省委和省纪委。毕竟易满达是省管干部,我们无权处理易满达同志。”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我却听出了不一般的感觉,市委周书记也在关注这个事,两位领导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

  但我还是追问:“林书记,那是什么事?”

  林华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粟林坤,然后又拉开了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是一封关于你们县委副书记吕连群受贿的举报信啊。本来组织部门的程序就要走完了,就差上会通过吕连群的任命了,去东洪当县委书记。但是有举报,在未核实之前,提拔的程序会暂停啊。”

  这个消息,让我万分震惊,人都愣了。

  吕连群?受贿?

  我是了解吕连群的。之前在东洪担任县委办主任的时候,是有些圆滑,但大事上不糊涂,原则把握得很好。他服务的县委书记李泰峰被抓,吕连群接受了组织调查,最后结论是:没有贪腐问题,只是工作方式方法有问题。这样的人,会受贿?

  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也不会把吕连群从东洪调到曹河县来,更不会支持他去东洪当县委书记。

  我马上为吕连群辩解:“林书记,这不可能……吕连群绝对不会受贿!”

  我的声音有些急,甚至有些激动。粟林坤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冷静。

  林华西作为纪委书记,面对的举报信多了去了,自然是见惯了各种举报材料,语气里透着一丝沉稳和审慎!

  “是啊,举报信举报的不是吕连群同志,说的是他媳妇受贿……”

  我想到了王秀英,从东洪县教育局调任到县电厂任工会主席,之前一定让吕连群敲打了一番,难道?我不敢往下想,这个时候,一旦查实,吕连群的县委书记的任命就彻底泡汤了。

  “朝阳同志,林坤同志啊”林华西的目光在我和粟林坤脸上扫过,“他媳妇这个事……你们还敢保证吗?”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换句话说,你们县委要是敢保证,给我出个材料,我就不查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看着林华西,林华西也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交流,比千言万语还要复杂。

  敢保证吗?

  我敢保证吕连群不会受贿,但我敢保证他媳妇不会吗?

  官场上,有多少干部是倒在家属手里的?有多少人是被枕边人拖下水的?

  我不敢保证。

  粟林坤也不敢保证。

  我们谁都不敢保证。

  林华西看着我们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把举报信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拿起信,手有些抖。信封是普通的牛皮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东原市纪委收”,字迹很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纸,内容很简单:

  “举报曹河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妻子利用吕连群职务之便,收受曹河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贿赂五千元,现场有见证人两人……。”

  时间,地点非常详细,可查性非常的强,只要这两个见证人和当事人承认,那么王秀英受贿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五千块钱……袁开春……

  “看完了?”林华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点点头,把信递给粟林坤。粟林坤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林书记,”我深吸一口气,“这个事……需要核实。”

  “当然要核实啊。”林华西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核实需要时间。吕连群的任命,下周就要上会。是暂停,还是继续,你们县委得有个态度。”

  他看着我,眼神很严肃:“朝阳,你是县委书记,吕连群是你的副手。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这个时候,只能维护吕连群个人了,我说道:“林书记,这个事要区别看待,吕连群是吕连群,他家属是他家属,这个事就算是真的,吕连群也可能是不清楚的!”

  林华西显然是不接受这个说法的,直接道:“朝阳啊,你说的这个站不住脚啊!从实践经验来看,两口子一方受贿就没有另一方不知情的,都是夫妻店,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吕连群真的不知情,那也是失察之责,组织上同样要严肃问责。”

  我还想在说几句,林华西道:“朝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举个例子吧,你喜欢吃辣,是因为辣椒辣,我不喜欢吃辣,也是因为辣椒辣!善恶同因,善恶同源啊,岂能因口味不同而否定辣椒本身?”

  这句话,颇有哲理性,我反复思考了一会。

  林华西继续道:“五千块钱的事,不能回避,市纪委邹新民书记和你们回去,找相关人员谈话!重点是这个袁开春的夫人,到底有没有给王秀英送五千块钱!”

第302章邹新民全面调查连群,袁开春大喊冤枉好人

  林华西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我想着这事怪不得林书记,只能说吕连群家教不严了。

  这位市纪委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不急不缓,却敲得人心头发紧。他抬眼看了看我和粟林坤,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这才缓缓开口:

  “朝阳啊,林坤啊,市里的意见很明确了,这个事……你们看怎么处理合适?”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看似征求意见,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态度。

  我还没开口,粟林坤先说话了:“林书记,连群同志的情况我们了解,他在曹河这一年多,工作扎实,作风也过硬。这个举报……”

  “哎,我知道,怎么又回到了原点”林华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吕连群同志的情况,组织上也有掌握。要态度……”

  他眼含期待,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从容不迫:

  “有举报就要核实,这是原则。不过嘛,核实也要讲究方法。连群同志毕竟是县委副书记,是领导干部,市委会注意影响,注意方式方法。”

  他说到这里,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新民同志,你过来一下。”

  挂了电话,林华西又看向我们:“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同志,你们都很熟悉。这个事,就由他牵头去曹河核实。新民同志经验丰富,也懂得把握分寸。”

  这话里的意思,我和粟林坤都听懂了,既要把事情查清楚,又要尽量保护干部。

  不到三分钟,邹新民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林书记。”邹新民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邹新民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倒是有些粗犷,朝我点了点头。

  邹新民到纪委属于是半路出家,但是基层的经验丰富,办起案子来是游刃有余。

  于伟正书记后期几个大案子,都是邹新民在领办,在东原纪检系统是出了名的“铁手腕”。

  “新民啊,坐。”林华西指了指沙发。

  邹新民在我旁边坐下,又和粟林坤打了个招呼。

  林华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新民,你带两个人去曹河。注意三点:第一,要核实清楚,不能含糊;第二,要注意方法,谈话要讲究策略;第三,要快,吕连群同志的任命下周就要上会,不能耽误。”

  这其实是已经给了吕连群一次机会,如果按照节奏去慢慢调查,关于吕连群的小道消息也会迅速发酵,就算其当了县委书记,也是出师不利,必然会生出许多闲言碎语。

  可这“快”字背后,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分量。而一个快字,必然是要舍弃一些程序上的细节。

  邹新民一边记一边点头:“明白。林书记,谈话的范围……”

  “就按举报信上说的,把相关人员都找来问问。”林华西想了想,又补充道,“先不要惊动吕连群本人。如果他家属确实有问题,再找他谈也不迟。记住,问话的时候,只问事实,就不在展开了!”

  “好的。”邹新民合上笔记本。

  林华西又看向我:“朝阳同志啊,你们县委要全力配合新民同志的工作。该提供场地的提供场地,该安排人员配合的安排人员配合。但是有一点——”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能干预,不能打招呼,更不能通风报信。这是纪律,明白吗?”

  “明白。”我郑重地点头。

  “那就这样。”接着又推过来一个文件,说道:“你们的清风行动搞的很有创意,咱们的于伟正书记在大力的推广,省纪委泰平书记也批示了,省委宣传部和纪委、检察院、公安厅、省纠风办七八个部门要组织来现场考察,文件会流转,你们做好经验介绍。”

  我拿起文件大致看了两眼就表态道:“书记放心,我们做好对接!”

  林华西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们三人也站起来。邹新民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朝阳书记,又给您添麻烦了。”

  “应该的,给您谈麻烦啊。”我点头。

  出了林华西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市委大院的建筑有些年头了,地面是水磨石的,走在上面有清脆的脚步声。

  粟林坤跟在我身边,低声道:“李书记,这个事……”

  “回去再说。”我打断了他。

  下了楼,院子里阳光正好。

  片刻后邹新民已经安排好了,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停在办公楼前。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应该是他要带的纪检干部。

  “新民,坐我的车吧?”我提议道,“路上还能说说话。”

  邹新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粟林坤,笑道:“行啊。正好给李市长汇报工作。”

  粟林坤很识趣,马上道:“李书记,那我先回县里安排一下。招待所那边,我让办公室准备几间房间。”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坤,你是老纪检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清楚。”

  粟林坤眼神里透着精明,郑重地点头:“李书记放心。”

  看着他上了车,我才拉开桑塔纳的后门,和邹新民一起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车子上了主干道,谢白山稳稳踩了油门,邹新民先开了口:

  “朝阳啊,咱们是老熟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你说。”我看着他。

  “这个事,”邹新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看八成是真的。”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经验嘛。”邹新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我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这种案子见多了。丈夫当领导,妻子收钱,十个有八个都是真的。剩下的两个,一个是丈夫真不知情,但那种极少;另一个是诬告,但看这举报信写得这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像诬告。”

  然后又自言自语道:“袁开春我有印象,这个人啊就是你们搞漕河行风行动挨批的那个人嘛,现在这个清风行动,伟正书记在省里是大力推广……”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啊,这个活动公安部门是袁开春在牵头!。”

  邹新民叹了口气,“吕连群同志可惜了,在东洪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李泰峰出事,他都能全身而退,说明他原则性是有的。但是朝阳啊!”

  他语气变得深沉:

  “人是会变的。或者说,人处在不同的位置,面对不同的诱惑,做出的选择也会不同。在东洪,他是县委办主任,上面有县委书记压着,他可能守得住。现在在曹河,他是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手里有权了,周围奉承的人多了,家属的心态可能就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无法反驳。不是无法反驳邹新民,而是无法反驳人心。

  邹新民继续道:“而且啊,我担心的还不是他家属收钱的事。我担心的是,吕连群本人知不知道,或者说,他默许了没有。如果他知道,那就是共同受贿;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是失察。但不管哪种,他这个县委书记,怕是都当不成了。”

  我心里暗暗琢磨:“难道是袁开春告的?如果是袁开春本人告状,那么此事基本上无解了!如果不是袁开春,这又会是谁那?”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远处有农人在田埂上烧荒,青烟袅袅升起,在蓝天背景下格外醒目。

  “新民,”我缓缓开口,“如果……如果真是他家属收了钱,但他本人不知情,组织上会怎么处理?”

  邹新民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具体怎么处理,还要看情节轻重,看态度,看影响。5000块钱金额倒是不大,主动退还,认错态度好,也许就是个警告处分。但提拔,肯定是要搁置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吕连群啊吕连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东洪到曹河,一直都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曹河这一年多,维稳、改革、发展,哪一样你不是冲在前面?现在眼看要去东洪当县委书记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没再谈吕连群的事,毕竟他是涉案对象,谈多了不合适。话题转到了易满达和许红梅身上。

  “易满达那个事,”邹新民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看?”

  “照片在林书记那儿。”我简单说道,“下一步要送省公安厅鉴定。”

  “这个易满达啊,”邹新民摇了摇头,“在省里的时候,听说口碑还是不错的。怎么到了地方,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许红梅这个人,你了解吗?听说很漂亮!”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吕连群的事,就应付道:“了解一些。以前在棉纺厂,长得漂亮,会来事,跟不少领导都……嗯,后来调到市政协。”

  邹新民知道谢白山不是外人,就调侃道:“也是很扯淡啊,市里机关的人,有人专门去许红梅的办公室去送文件,专门,就为了看她一眼。”

  然后很是羡慕的道:“我也去看了一眼,确实漂亮!好看!不像是咱们这的人,倒是像是南方人,笑起来跟电视里的人一样!老唐,倒是会享受啊。怪不得传人家下一步有可能当市长!”

  关于市长的人选,现在小道消息流传的范围是越来越小了,之前有李叔、侯成功、臧登峰和唐瑞林四个人选,现在小道消息传的最多的,反倒是唐瑞林和臧登峰了。

  不知不觉,在上午十点,车子开进了曹河县县城。

  县城里的人似乎和昨日的模样一样,悠闲惬意的晒着太阳,唯一的变化是县城,来了一年,县城里主干道不少两层楼三层楼渐渐的变成了四层楼和五层楼甚至六层楼,而不变的似乎是县城里的人。

  我看着窗外道:“新民啊,你看啊,人生拉长是三万六千天,县城里的人究竟是活了三万六千天,还是只活了一天,重复了三万六千次!

  邹新民道:“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我说道:“不是哲学问题,这是现实问题,一年算下来,不过是36个10天!时间紧迫啊!”

  邹新民没有去县委办公楼,而是直接让谢白山把车开到了县委招待所。粟林坤已经等在那里了。

  “邹书记,李书记。”粟林坤迎上来,“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二楼,一共七间。县纪委的同志在这边配合。”

  邹新民点点头:“好。先把人叫来吧。举报信上提到的那四个人——王秀英、袁开春,还有那三个参与打牌的,都叫来。一人一个房间,我一个一个的问话。”

  “已经通知了。”粟林坤说道,“王秀英同志在来的路上,袁开春政委在局里开会,说马上到。另外两个,一个在县医院上班,一个在工商所,也都通知了。”

  “效率很高嘛。”邹新民看了粟林坤一眼。

  粟林坤笑道:“邹书记交代的事,我们不敢怠慢。”

  我们一行人上了三楼。招待所的二楼是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维护的相对好一些,绿色的墙裙也刚粉刷过。七间房间的门都开着,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张1米4左右的床,陈设非常简单,但够用。

  邹新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这里吧。林坤,你们县纪委的同志,一个房间门口守一个。记住,纪律还是要走在前面,绝对不许他们互相串通,不许交头接耳。”

  “明白。”粟林坤马上去安排。

  邹新民带来的七八个市纪委干部,带队的两个科长,大家握了握手,一个姓陈,一个姓刘,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很干练。他们走进了会议室,从手包里把笔记本、笔录纸、钢笔都和一个印尼摆在了桌上。

  邹新民看我放不下,就主动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很是轻松的道:“李书记啊,你就不用在这里陪着了,等到有结果,我给你主动汇报!”

  看着大家各有各的事情,整个招待所的氛围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从连廊往下看,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七七八八的忙着送水和打扫卫生。粟林坤已经在楼下的院子里和县纪委的同志在开会布置任务,我站在这里倒是有些不合适了。

  我主动与邹新民握了握手:“好吧,新民,有事沟通,中午我来陪你们吃午饭!”

  邹新民的手很用力:“算了,我们这个没点!”

  邹新民送我下了楼,粟林坤快走两步拉开了车门,很是周全的道:“李书记,您放心,这边有我!”

  我挥了挥手,谢白山轻踩油门,汽车离开了县委招待所。

  十一点左右刚刚到县委大院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粟林坤打来的。

  这个时候的请示汇报,就显得尤为用心了。

  “李书记,人啊都到齐了。邹书记他们已经开始问话了。”粟林坤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秀英在206,袁开春在207,另外两个在208、209和210。咱们县纪委的同志在门口守着。”

  “嗯。”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放下电话,门就被推开了。吕连群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

  “李书记,”他关上门,走到我办公桌前,“粟林坤说市纪委要找我谈话,到底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吕连群今年五十五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在东洪的时候,他是县委书记的得力助手;到曹河,他更是维稳、改革的中坚力量。这一年多,曹河能从乱到治,吕连群功不可没。

  现在,他眼看就要去东洪当县委书记了,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我示意他坐下,然后劈头盖脸地问:“连群,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什么事?”

  吕连群一愣,随即摇头:“李书记,我真的不知道。粟林坤只说纪委要找我谈话,具体什么事,他没说。但我听说,我们家秀英和袁开春的爱人都被叫到招待所了,还有另外几个人……是不是跟袁开春有关?”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爱人王秀英,是不是经常和袁开春的爱人打麻将?”

  吕连群的脸色变了变:“以前是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县里搞清风行动,整治打牌赌博和公款吃喝,我就不让她打了。她自己也注意,现在基本不打了。”

  “最后一次打是什么时候?”我追问。

  吕连群想了想:“具体时间,我是真不知道啊,就是清风行动第一期之后,我就很严肃地跟她谈过,她也保证不打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连群,现在市纪委接到举报,说你爱人在牌桌上收了袁开春爱人一万块钱。时间、地点、证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吕连群“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不可能!李书记,这绝对不可能!秀英不是那样的人!她虽然爱打个小牌,但绝对不敢收钱!一万块钱啊,她哪有那个胆子!”

  “你坐下。”我压了压手。

  吕连群重新坐下,但双手紧紧握着拳头,胳膊压在桌子上,似乎是要把心掏出来给我看一般。

  “连群,”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不相信秀英。但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市纪委必须要核实。你应该知道,清风行动是咱们曹河的品牌,于伟正书记在省里全力推广,说要作为典型再往上报。如果秀英真的收了钱,那咱们树立的典型,可就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到时候,不光是秀英的问题,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我这个县委书记,都要承担责任。”

  吕连群声音有些发颤:“李书记,我敢用党性担保,秀英绝对没有收钱!她要是收了,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担保没有用啊。”我摇头,“现在秀英就在招待所,市纪委的同志正在问她话。还有袁开春的爱人,还有另外两个一起打牌的,都在接受询问。连群,这个事不知道是谁告的,也没办法做工作,别人在盯着这个事啊,如果秀英真的收了钱,我帮不了你,任何人都帮不了你。只有事实能说话。”

  吕连群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李书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吧。”我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调查结果。”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秀英真的没收钱,那最好。如果收了……”

  我没说下去,但吕连群明白我的意思。

  吕连群就坐在这里静静的发呆。

  十二点的时候,我给粟林坤打了个电话。

  “邹书记他们还在问吗?”

  “还在问。几个打麻将的已经问完了,现在在问袁开春。”粟林坤说道,

  “安排一下,我陪邹书记吃饭。”

  “我已经请示过了,”粟林坤的声音有些为难,“邹书记说不用陪餐,他们自己解决。”

  我愣了一下,也不再强求,邹新民这是在避嫌。纪委办案期间,和涉案地方的领导一起吃饭,容易让人说闲话。

  挂了电话,我对吕连群说:“走吧,先吃饭。”

  吕连群摇摇头:“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我站起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事情已经出了,急也没用。”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文静走了进来。

  “李书记,吕书记。”文静打了声招呼,看到吕连群脸色不好,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不想多说。

  文静很聪明,没再追问,转而说道:“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的场地已经硬化好了,周书记随时可以来考察。另外,第四期的清风行动的视频,已经出来了,市检察院催的很急啊,他们说上面领导一直在催……”

  传达了省里要来考察的事情之后,我主动道:“先吃饭吧。”

  文静点点头:“好。食堂今天有冬瓜猪肉粉条,清炒白菜,还不错。”

  我们三人一起往食堂走。县委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新改建的。文静来了之后,学习外地的经验,推行了分餐制,领导不再开小灶,而是和干部职工一起排队打饭,只是领导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圆桌。

  这个改革一开始有争议,但推行下来,效果很好。干部和职工的距离拉近了,食堂的伙食也明显改善了。

  走进食堂,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大家看到我们,都点头打招呼。我和文静、吕连群拿了餐盘,排队打了饭。

  今天的菜确实简单:冬瓜猪肉粉条,清炒白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但做得不错,冬瓜炖得烂熟,猪肉也入味,白菜清甜。

  我们三人坐在领导那一桌。其他几个县领导已经吃完了,桌上就我们三个。

  文静一边吃一边说:“李书记,木材加工厂那边,我还想再完善一下。周书记来考察,不能只看场地,还得看生产,看管理和效益。我准备把生产车间的规章制度再捋一捋,把安全操作规程再细化一下……”

  她说得很认真,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吕连群更是食不知味,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吕书记,是不是不舒服?”文静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没胃口。”吕连群勉强笑了笑。

  文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连群,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

  下午两点,曹河县委招待所邹新民和市纪委的干部匆匆吃完了午饭,在饭桌上就碰了情况。

  “邹书记,”姓陈的干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午问了三个人,情况基本清楚了,给钱的事情啊,现在看来基本是事实,只是和举报金额对不上,是一万块钱。”

  邹新民挑眉:“这说明举报是道听途说,不完全掌握情况,而且范围这么小,就看袁开春怎么说了!”

  碰头会开了半个小时,邹新民一再强调就事论事,上午的问话就很简单,突破了心理防线之后,就问了送钱没有,金额多少,没在展开为什么送钱。

  下午两点半,袁开春被请到了招待所。

  这位县公安局政委身材魁梧,脸膛黝黑,一看就是老公安出身。他走进房间,看到邹新民,很客气地打招呼:

  “邹书记。”

  “开春同志,坐。”邹新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袁开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

  邹新民让陈科长做记录,刘科长在一旁协助。他自己坐在袁开春对面,脸上带着笑。

  “开春啊,咱们也算老熟人了。”邹新民说道,“上次我来曹河,听了你的报告,就是清风行动经验交流那次啊,你给人的印象很深刻。”

  袁开春被叫来之后就被单独看守,并不知道是什么事,看邹新民态度温和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袁开春想着之前被骂的狗血喷头,很是尴尬的道:“邹书记客气了。”

  “伟正书记很赞赏这个事,下了很大力气在推动啊,这些都是你们的成绩。”闲聊了几句清风行动,邹新民道:“好吧,那咱们就直入主题。”邹新民收敛了笑容,但语气还是很平和,“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个情况。大概一个多月前,你爱人是不是和王秀英,也就是吕连群同志的爱人,一起打过麻将?”

  袁开春心里紧张了一下,大致猜到了是什么事,但脸上不动声色:“打过。不止一次,以前经常打。”

  “其中有一次,你爱人是不是给了王秀英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

  袁开春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袁开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心里暗暗骂道:“好你个狗日的郝建国,多亏老子这么信任你,在背后捅刀子!”

  过了大概半分钟,袁开春才缓缓开口:“是有这么回事。但不是五千,是一万。”

  “一万?确定吗?”邹新民挑眉。

  “对,确定。”袁开春肯定地说,“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万。”

  “为什么给钱?”邹新民问。

  陈科长和刘科长也都抬起了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袁开春。

  袁开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邹新民,又看了看做记录的两个干部,然后才说道:

  “邹书记,我没钱,我给钱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清风行动啊?”

  “啊?啥意思?”邹新民身体前倾,满脸的不解!

  袁开春深吸一口气,说道:“是这样。那段时间,我们县里不是在搞清风行动嘛,扫黄打非,整治赌博、公款吃喝。我是这个行动的负责人之一,压力很大。因为有些同志,可能会对领导的家属网开一面,或者不敢动真格。所以我就想,搞一次测试。”

  “测试?你也在测试?”邹新民皱眉。

  “对,测试。”袁开春说道,“我让我爱人约王秀英打牌,故意在牌桌上给她钱,看我们抓赌的同志敢不敢抓,结果那天行动有事取消了啊!。”

  他说得有理有据,邹新民和两个纪检干部都愣住了。

  “一万块钱?测试?”邹新民满脸的不相信。

  袁开春尴尬的笑了笑:“这不是为了节目效果嘛!”

  邹新民是老纪检,对这种糊弄人的说法显然是不相信的,笑着道:“袁政委,这就开玩笑了嘛,我和你们李书记一起来的,你们李书记都不知道这个情况!我看你的态度,还是要端正!”

  袁开春摊开手道,尴尬笑道:“邹书记啊,这个事为了清风行动得效果算是是弄虚作假了,而且当时那一期没拍,我也没好汇报!再说第二期的效果,不是挺好的?”

  邹新民自然是知道第二期的,确实是很热闹,袁开春放人还挨了批评。

  邹新民道:“你的意思,第二期你放走王秀英也是演的。”

  袁开春道:“那肯定嘛,但是邹书记,你要保密啊,这个也是为了效果,我是自我牺牲!为了效果好,我媳妇都不知道这钱的事。”

  邹新民像是看表演一样看着这一切,然后眼神里满是你编,你继续编,淡然笑了笑:“你可以这么编啊,但是我不相信的!开春啊,要面对现实!”

  袁开春急了:“邹书记,你怎么能不相信自己同志冤枉好人!哦,对了对了。钱王秀英都已经退给我了,就在我办公室,一万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拿着就没动,想着下次找机会再用!不信,你们现在和我一起去办公室数钱!”

  邹新民马上看向其他两个同志,两人放下笔,邹新民果断道:“走,马上去核实,有钱这个事就闹他娘的乌龙了!”

第303章袁开春现场拿钱,邹新民直说误会

  纪委办案,向来是讲究策略,一般情况下,就是先从外围突破,再步步为营,层层收网。

  而外围一般就是找相关人员核实线索的真实性,再调取相关书证、物证予以印证。

  如果外围的调查顺利,往往意味着线索清晰、证据链完整,那么就会和直接当事人进行正面接触,掌握第一手言词证据。

  而如果外围的调查不顺利,线索就可能陷入僵局,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线索本身存在重大疑点,根本也就没有必要在进行下去了。

  邹新民是成熟的纪委副书记,也敏锐的意识到,市里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很微妙。既未明确表态支持,也未直接叫停,这个度的把握是非常微妙的。

  但是邹新民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纪检干部,在这个事情上,只要县里能够自圆其说,市纪委就可以交差。

  邹新民听完袁开春的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开春同志,”他盯着袁开春的眼睛,语气严肃:“在这里,我可是给你强调一点,这个事可开不得玩笑。你说钱在办公室,要是没有,那就是欺骗组织,性质可就变了。”

  袁开春腰板挺得笔直,一万块钱是指定有的,他有这个信心,之前罚款的五千块钱,局里面是退了的,再加上王秀英给的五千块钱,正好一万。

  袁开春脸上写满了委屈:“邹书记,我袁开春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那是有党性和原则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您是市纪委副书记,我敢跟您开玩笑吗?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邹新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心里快速评估了了一下,说哈,这个事八成是真的了,不然袁开春不可能这么信心满满一脸的委屈。

  是啊,都是为了干工作,干了工作还得不到信任,反而被纪委举报,换做是谁,都心里不是滋味。

  “好,”邹新民终于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你办公室。陈科长、刘科长,你们俩跟我去。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看着那几个。”

  话音刚落,几人就开始收拾,这两位科长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谁也不想一直拉着脸,这么看来这个事情问题不大。

  四个人简单收拾,来到了外面的连廊,连廊一侧是一间间的房间,另外一侧则可以俯瞰整个招待所的内院。

  虽然是严冬,整个县城都一片萧条,但是招待所的内院确是别有一番洞天,楼下的几株腊梅正悄然绽放,暗香浮动,枝干虬劲如铁,在远处一片松树,苍翠欲滴,主干道的两侧,两列冬青修剪的整齐如列兵,叶片油亮泛着青灰。

  严冬之下,这一县的萧瑟中,竟透出几分倔强的生机,让人看了都多了一份暖意。

  几人沿着走廊走,几个房间的门口都放着一个小板凳,坐着县里的干部,看到邹新民一行人出来,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略显拘谨的看着一行人。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啼哭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捂着嘴在哭,但在这安静的招待所走廊里,还是能听得真切。

  邹新民脚步顿了顿,朝里面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转身就往楼下走。

  作为纪委书记,办案的时候遇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多了去了,但是在国家机器面前,这些把戏和伎俩根本引不起同情。

  袁开春跟在后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哭得好,哭得越伤心,越显得委屈。

  一行人下了楼。粟林坤正在一楼的值班办公室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门口招待所的经理和几个招待所的干部忙来忙去,送茶烧水很是勤快。

  粟林坤看到邹新民带着袁开春和两个市纪委干部匆匆下来,脸色还都挺严肃,他心里马上紧张了起来,像是烟灰烫了屁股一样,猛地坐起来,就朝着几人走过来。一边跑一边心道:“坏了,这是要抓人?

  粟林坤笑呵呵的,但笑容有些僵硬:“邹书记,这是……要去哪儿?需要我们县里安排车吗?”

  邹新民脚步不停,边走边说:“不用,我们开车去。林坤同志啊,你们县纪委的同志继续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离开,也不要让人进去串通。”

  “明白,明白。”粟林坤抬起头,这楼上连廊市纪委留守的两个同志还在抽烟,想去串供,一览无余的怎么串供?

  粟林坤连连点头:“这点纪律性还是有的。”

  看着邹新民上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袁开春也跟着坐了进去,两个市纪委干部上了后面的面包车。

  车子发动,一溜烟开出了招待所大院。

  粟林坤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扬起的尾气,心里直打鼓。他转身快步走回值班室,抓起电话就拨。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是李亚男的声音:“喂,县委办。”

  “亚男主任,是我,粟林坤啊。”粟林坤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李书记在吗?”

  “李书记在开会,乡镇企业改革推进会,全县乡镇书记镇长都来了。”李亚男说道,“粟书记,什么事这么急?”

  粟林坤咽了口唾沫:“亚男主任,你方不方便给李书记汇报一下?市纪委的邹书记带着袁开春走了,神情很严肃,还不让我们县里的同志跟着。我怀疑……怀疑是不是要去抓吕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李亚男的声音也严肃起来:“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会场。”

  县委大会议室里,气氛正热烈。

  我坐在主席台正中,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全县二十多个乡镇的书记、镇长都来了,还有各局委的一把手,会议室里大家神情都很严肃。

  赵文静正在讲话。她站在发言席上,手里拿着那份调研报告——《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曹河县创新推进乡镇企业改革试点工作汇报》。

  “同志们,”赵文静的声音清脆有力,“咱们县的乡镇企业,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局面?是激烈的市场竞争,是小散弱的问题日益凸显!除了极个别企业还能维持盈利,全县乡镇企业整体上,已经从盈利转为亏损了!”

  她目光扫过台下:“这是一个拐点,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乡镇企业怎么办?关停?那工人怎么办?卖地?那集体资产怎么办?”

  台下鸦雀无声。

  赵文静举起手里的报告:“这份报告,主送市四大班子,就是要提出咱们曹河的思路——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什么意思?就是乡镇政府不再直接经营企业,而是把企业交给能人来管,政府只收租金、收税收,享受企业发展带来的红利。”

  她翻开报告,继续说道:“木材加工厂和县棉纺厂就是个试点。我们把厂子租出去,他们每年交租金,解决工人就业,政府不用再往里贴钱,还能有稳定收入。这个模式,咱们要在全县推广!”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我坐在主席台上,右手边是吕连群。从开会到现在,吕连群一直没说话,脸色铁青,眼神空洞,明显心思不在这里。

  文静讲得正投入:“各乡镇要结合这次木材加工厂的改革,还有县棉纺厂与侨商的合作,拓宽思路,大胆探索。不要怕犯错,只要方向对,方法可以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亚男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李亚男是县委办副主任,平时很懂规矩,不会在这种重要会议上随便进来。

  她快步走到主席台边,俯身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李书记,粟林坤书记来电话,说邹新民书记带着袁开春走了,神情很严肃,不让县里同志跟着。粟书记怀疑……可能是去……。”

  话没说完,李亚男看了眼吕连群,意思我懂了,亚男这担心这走新来到这里来抓人啊!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邹新民是干过几次这事的,就是在会场里公然抓人,当年曹河的县委办副主任,今年县里的副县长孙浩宇。

  我心里暗道,如果邹新民在会场里公然要带走吕连群?老子就和他绝交。

  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亚男退了出去。

  我侧头看了一眼吕连群。他显然也听到了李亚男的话,脸色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

  文静还在继续讲,但台下不少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刚才的插曲吸引了。乡镇干部们都是人精,一看李亚男进来汇报,再看吕连群的脸色,心里大概都猜到了必然是有了什么事。

  文静讲完之后,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扶起桌面上的长杆话筒,正色道:“刚才县长啊就下一步全县国有企业和乡镇企业改革工作做了部署,大家要清醒认识现在的局面,认真学习领会,下面请书记讲话。

  我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同志们啊,文静县长讲得很好。国有企业和乡镇企业改革,是咱们曹河今年的大事,也是难事。市委市政府即将通报第二期招商擂台赛的成绩,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很多同志讲问题很多,矛盾很大,没有优势,但是我只想给同志们讲一点。”

  我目光扫过台下:“那就是要允许一切发生,带着问题前进!任何时候想着成就一番事业,都不要简单认为克服了一个困难之后啊就万事大吉,更不要幻想一劳永逸。当主要矛盾解决之后,次要矛盾就会成为主要矛盾……

  今天这个会,县委啊是酝酿了一年,在充分调研和论证的基础上,确定了‘工业强县、农业稳县、商贸活县、科教兴县’的总体战略目标,只要是亏损企业,大家就要统一思想,结合实际,拿出自己的方案来……。”

  这边的会议还在进行,而在曹河县公安局的院子里,一辆桑塔纳正缓缓驶入。车窗半降,邹新民正倚在车门边,打量着这个县公安局大院。

  县公安局的院子是典型的围合式结构,四周一圈红砖瓦房,分别是经侦大队、刑侦大队、治安大队的办公室。主楼三层,是局机关。

  桑塔纳开进院子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泛着暖洋洋的惬意,几个女同志正在小花园边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晒太阳十分惬意。

  孟伟江已经不再是公安局长,主持工作的魏剑是几个妇女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这些同志自然还没把魏剑当回事,再加上魏剑去了县里开会,大家自然也就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嗑着瓜子,笑声时不时飘进走廊。

  邹新民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风衣。风吹过来,带着寒意。看着公安局懒散的作风,微微皱眉。

  袁开春下了车,自然是看到了邹新民脸色不悦,还未开口邹新民就道:“公安队伍是准军事化队伍,袁政委啊,你们这支队伍能打仗?”

  袁开春脸色一红,扯着嗓子对着小花园边上的同志吼道:“都给我回办公室!像什么样子!”

  几人愣了一下,倒是满不情愿的,慢吞吞地收拾毛线团,胆子大的还嚷着:“政委,你的红毛衣织的不错嘛!”

  袁开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敞着怀,一边挥手一边道:“这是市纪委的邹新民书记,来视察工作,赶紧都回去!”

  邹新民没说话,这个时候一个纪委书记自然是不好批评不认识的人,特别是妇女同志,被人怼了总是脸上挂不住。

  袁开春马上在前面带路,一行人上了主楼二楼。

  政委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袁开春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一张红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面上堆满了文件。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门上的玻璃上夹着照片,底下的几张是黑白照片,上面的几张是彩色照片。

  邹新民饶有兴致的走到书柜旁边,马上就看到了其中一张照片写着省公安专科学校,上面有不少熟人,除了孟伟江之外,还有市公安局副局长孙茂安,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等人。

  “邹书记,您坐。”袁开春指了指沙发。

  邹新民没坐,转头看着袁开春。

  袁开春也不废话,走到办公桌前,又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找到一把小钥匙,弯下腰,打开了桌子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很乱,塞满了各种文件、笔记本。袁开春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掏出了两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就是机关单位常用的那种,上面什么都没写。

  袁开春把两个信封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邹书记,您看,”他说道,“两个信封,一个五千,两个一万。钱都在里面,一分没动。”

  邹新民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手感很实在。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沓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

  他拿起钱认真的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五十张,正好五千。

  旁边的刘科长马上打开另一个,也是一样。

  刘科长道:“书记,这个也是五千!”

  两个信封,一共一万。

  邹新民心里踏实了。钱是真的,数目也对得上。那王秀英确实把钱还了,这个举报就是无效线索,已经没有再去核实的必要了。

  但是,邹新民还是不相信,这似乎是太荒诞了,但是这钱又是实打实的在这里。

  “袁政委,”邹新民抬起头,看着袁开春,“你们还真是搞测试?”

  袁开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模样:“邹书记,基层工作不好干啊。清风行动要出效果,要抓典型,可有些同志,面对领导的家属就手软,不敢动真格。我也是没办法,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他想着给自己的行为贴上一个高大上的标签,又补充道:“信任不能代替监督嘛。咱们搞纪检的,不也经常搞暗访、搞测试?一个道理。”

  这话说得十分有分量。

  邹新民把信封放回桌上,心里已经在重新评估这个事,从目前来看,袁开春说的八成是真的,这个事现在就可以断定就是个乌龙。

  王秀英是收了钱,但第二天就还了,而且是为了配合袁开春的“测试”。虽然方法有点问题,但动机是好的,是为了工作。

  更重要的是,钱还了,就没有实质性的受贿行为。

  “行啊,”邹新民终于说道,“看来这个事确实是个误会。开春同志,你这个测试的方法……有待商榷,但出发点是好的。走吧,咱们回招待所。”

  回到县委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县市纪委的同志还守在门口,粟林坤看到邹新民一行人回来,赶紧迎上来:“邹书记,王秀英同志一直在哭,我们也好进去劝一劝!”

  袁开春故作调侃,马上抢话道:“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得掉几滴眼泪?换我我也哭。”

  邹新民没说话,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就推开了206房间的门。

  王秀英坐在床上,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到邹新民和袁开春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秀英同志,”袁开春先开口了,“误会,都是误会。咱们搞测试这个事,他们市纪委的同志不了解情况,当成是行贿受贿了。你看,这不查清楚了嘛。”

  王秀英抬起头,看看袁开春,又看看邹新民,一脸茫然。

  邹新民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王秀英同志,我是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英还是没太明白,但她知道一点,遇到事少说话,多哭,肯定没错。所以她只是低着头,小声啜泣着。

  邹新民有些尴尬,但还是继续说道:“这个……这个我们要为你正名,不能让咱们的干部流汗又流泪。你配合袁政委搞测试,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清风行动的效果,这个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他伸出手,想跟王秀英握手。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袁开春。袁开春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说话,握手就行。

  王秀英这才伸出手,跟邹新民握了握。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秀英同志,你受委屈了啊。”邹新民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诚恳。

  王秀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邹书记,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老吕在县里工作不容易,我不能给他拖后腿。”

  “知道,知道,”邹新民连连点头,“都查清楚了,是误会。你先休息一下,平复平复情绪。等会儿咱们一起回县委,把这个事说清楚。”

  下午四点半,粟林坤陪着邹新民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几人的表情都很轻松。

  我和赵文静、吕连群已经等在小会议等待交换意见了。虽然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是粟林坤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是非常轻松的。

  看到邹新民进来,我们都站起来。

  “邹书记。”我上前跟他握手。

  “朝阳啊,”邹新民握着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差点冤枉了好干部。这个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道歉?邹书记言重了,”我说道,“调查清楚就好,调查清楚就好。”

  大家落座。袁开春也来了,坐在邹新民旁边。

  邹新民先开口:“今天这个事,是个误会。经过调查核实,王秀英同志确实收了袁开春同志爱人给的一万块钱,但这是为了配合县公安局搞清风行动的测试工作,而且钱在第二天就归还了。所以,这个举报线索无效。”

  听到是搞测试,又还了钱?我满脸的疑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卧槽,怎么,袁开春也在搞测试?我咋不知道,怎么魏剑也没给我汇报!”

  我看向吕连群,吕连群的表情上写着一串卧槽!

  邹新民面带笑意看向袁开春:“开春同志,这样啊,你是你把情况再说说。”

  袁开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测试”方案。怎么设计的,怎么让爱人约王秀英打牌,怎么在牌桌上给钱,怎么观察公安干警的反应……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连细节都讲得很清楚。似乎在我的脑海里放了电影一般。

  我和赵文静、吕连群听着,都是有些目瞪口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但我知道,以前小看了袁开春了,这真是一个人才,太适合搞清风行动了。

  吕连群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他看看袁开春,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赵文静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我知道她也在想这个事。

  吕连群都不知道这事,我心里更加笃定——袁开春在撒谎。

  什么测试,什么为了清风行动效果,都是扯淡了。

  但眼下这个局面,袁开春给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钱也拿出来了,邹新民也认可了。我再质疑,就是傻子了,这个时候,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了。

  等袁开春说完,我开口说道:“开春同志这个做法……很有创新性啊。很好,很好。这种敢于探索、敢于尝试的精神,不夸张的说,值得我学习。”

  邹新民接过话头:“这个事情啊,我看也是好事。一方面,说明群众的监督意识增强了,有举报我们就要查;另一方面,也发现了一种新的工作方法。这对咱们推行清风行动,挖掘基层的创新做法,很有帮助。”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最后说道:“我代表市纪委宣布,关于吕连群同志家属收受礼金的举报线索,经核实无效。王秀英同志、袁开春同志,都是好干部,都是为了工作。这个事啊,到此为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带头鼓掌。赵文静、粟林坤也跟着鼓掌。

  吕连群慢了半拍,但也鼓起掌来。

  散会之后,邹新民拿起了手包,我赶忙上前两步说道:“邹书记啊,一定要留下来吃个晚饭!”

  邹新民语气颇为诚恳,带着些歉意说道:“是我们啊大惊小怪了,这个事,其实是可以通过函询的方式直接解决的,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但是那时间太紧张了,主要是涉及到吕书记下周要上常委会研究!”

  “邹书记,感谢明察秋毫啊!”我说道,“晚上留下来吃个便饭吧?也到饭点了。”

  邹新民摆摆手:“不了不了,还得赶回市里向林书记汇报。这个事虽然查清了,但程序还得走完,好吧,咱们就不客气了。”

  送走了邹新民之后,看着汽车的尾灯在门口消失,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看向袁开春,正在和纪委书记粟林坤讨论什么,满脸都是对工作的热情与专注。

  我心中暗道:“这个同志啊,不一般!”

  几人都看着我,我看着大家,与每个人握了握手,道了几声辛苦之后,想着这么小的范围,怎么就被举报了,就对袁开春道:“开春同志,你先留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聊聊。”

第304章周宁海洞察秋毫,唐瑞林不计前嫌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袁开春。

  粟林坤和赵文静已经离开,吕连群也回了自己办公室,我想他需要时间平复情绪,也需要跟王秀英好好“谈谈”。

  “开春同志,坐下说吧!”

  袁开春还少有到我的办公室来坐一坐,因为公安局的业务,多数时间都是由局长孟伟江和吕连群在汇报。

  袁开春下意识的看了看屁股后面的凳子,也是怕坐歪了!

  “坐吧,不要客气。”

  看着略显拘谨的袁开春,我在脑海里迅速的对这个干部进行了画像,曹河本地人,曾经担任县公安局副政委、政治部主任,省公安专科学校毕业的科班生,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袁开春挺直了腰,有些放不开。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委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我没急着说话,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我故意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袁开春,一口一口地抽烟。

  这是领导干部谈话的常用方法,晾一晾。

  这样的沉默,让谈话对象在沉默中感受到压力,在等待中酝酿情绪。

  两分钟的沉默,有时候比两个小时的训话更有效。

  袁开春显然明白这个套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膝盖。

  两分钟后,我看着袁开春这才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质疑,就是很平常的一句问话。

  袁开春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李书记,您说的是哪个方面?”

  装糊涂。

  我笑了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睛直视着他:“开春同志,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没必要绕弯子。你给王秀英同志一万块钱,王秀英同志又拿给你一万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袁开春有些犹豫,我轻轻弹了弹烟灰,补充道:“我要听实话。”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慢,很重。

  袁开春脸上的“困惑”慢慢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委屈的、无辜的表情,而是一种坦然的、甚至有些释然的表情。

  “李书记,一切都瞒不住您,其实……其实就是我想着通过王秀英送给吕连群书记一万块钱,算是感谢吕书记推荐我为县公安局政委。”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辩解。

  我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这个事,”袁开春舔了舔嘴唇,“吕书记的爱人王秀英,确实又给我还回来五千块。她当初要退给我一万,我没要。她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硬是又拿了五千给我……”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李书记,不瞒您说,我干公安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王秀英这么实在的,真不多见。她要是真贪,那一万块钱收了也就收了,反正神不知鬼不觉。可她非要退……。”

  袁开春谈了十多分钟,来龙去脉我心里大致明白了。

  现在最怕的不是行贿受贿,而是不知道真相。袁开春说了实话,事情反而简单了。

  “她还给我织毛衣,”袁开春继续说,语气里的感情很复杂,“我说不要,她非要织。大晚上织的毛衣,我本来以为她是开玩笑的,结果几天就送来了,她还给我看了她的手,都裂开了口子,李书记,您说……这样实在的人,我能害她吗?”

  我心里慢慢揣摩,这袁开春所说的应该都是事实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些事情上在给我撒谎。

  极度坦诚的人,交往下来刚开始会让人觉得傻,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那不是傻,是清醒,是把世界看得太透之后,依然选择不躲闪的勇气。

  阳谋无解,真诚无价,它不靠诡计取胜,只以赤诚破局。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追问:“今天这个事,你为什么说是测试?”

  袁开春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李书记,我这雕虫小技,只学了您的皮毛!”

  袁开春此言,倒是在说第二期清风行动的事情,我给王秀英开脱的说辞了。是啊,其实是大家心里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此荒诞的理由,谁又看不出来了。

  今天的这事,未必邹新民没有怀疑?不,肯定是有的,但是他实在没有必要去深究,能够交差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示意道:“开春同志,你继续!”

  袁开春沉默了三秒,又直接道:“都是没办法啊。我要是承认了王秀英是受贿,我是行贿,那吕书记就完了,我也完了。可人家本来是有意把钱退给我的,我也是有意送这个礼物……这要是按行贿受贿论处,我不冤,但是吕连群书记就冤枉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坦诚:“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说法。测试,为了清风行动效果。虽然牵强,但说得过去。钱确实还了,动机也是为了工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邹书记那边,也能交差。”

  这些话,一听就八成是事实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是为袁开春,也不是为吕连群,而是为这个“真相”本身。

  官场上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不知道错在哪里。现在知道了,就好办了。

  但我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甚至故意等了几秒钟,才慢慢问道:“按说送钱的知情范围应该很小的,这个是怎么被外人举报的?有没有怀疑对象?”

  这个问题很关键。

  袁开春送钱给王秀英,也就几个人知道,那举报信是怎么来的?

  袁开春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仰头看向天花板。显然,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他不想说、或者不敢说的部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也不催,就看着袁开春。

  过了大概一分钟,袁开春才平视我,声音更低了:“李书记,怀疑不能当做证据。这个事,您不会追究责任吧!”

  我很欣赏袁开春的这份坦诚,有的时候那些在领导面前畏畏缩缩的同志,反倒是让领导觉得不堪大用。而有什么说什么在官场里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当然这个需要把握好时机。

  我说道:“开春同志啊,心里能装多少人,这才能带多少人的队伍嘛,县委不是只讲规矩,也讲人情嘛。你啊不要低估了县委的胸怀和格局!”

  “我说说,您听听就是了,这个都是我的猜测。”

  我点头:“你说吧。”

  “这个送钱的事,”袁开春很是谨慎的道,“我只给一个人说过。”

  “谁?”

  “郝建国。”

  “郝建国?”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郝建国是谁?”我问。

  袁开春又犹豫了。这次他的表情很复杂,带着一丝的不甘和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显然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才缓缓说道:“是县看守所所长。一直想着担任城关镇派出所长,但是这个人在王铁军留下的放贷的名单里,所以吕连群书记一直没有同意他调动到城关镇派出所……我没想到,他会在后面举报这个事!”

  郝建国想当城关镇派出所长,但因为有“污点”,吕连群卡着不批。郝建国怀恨在心,从袁开春那里知道了送钱的事,就写了举报信。

  不是好的算计。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权衡利弊后的筹码,这个也很正常。”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袁开春,缓缓说道:“开春同志,这个事,你还是要保持和市纪委说的一致。测试,为了清风行动效果。不然,就是欺骗组织了。”

  袁开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重重点头:“我明白,李书记。”

  “关于剩下的五千块钱,”我继续说,“县委会来处理。到时候必须要退给你,以后啊,绝对不许再搞这些事情了。”

  “好。”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楼下的院子。夕阳西下,院子里已经已铺满金黄的光,甚是温暖

  “开春同志啊,这个事县委心中有数了,现在魏剑同志主持公安局工作,这个同志业务能力很强,希望你们能配合好,眼下无论是王秀兰的案子还是马广德的事,阻力都很大,希望你们做出成绩,县委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袁开春马上站了起来,随即表态道:“李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好魏剑同志做好局里的工作,为咱们县里发展保驾护航!”

  最后这个表态略显官方了一些,但是只要能真心的向县委靠拢,就足够了。对于下一把吕连群走了之后,政法系统整体薄弱的局面,县委正好可以通盘考虑!

  又讨论了一番王秀兰可能逃跑的去处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钟,袁开春出门,这个时候吕连群就走了进来。

  吕连群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些苍白,进来后,他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和拘谨,少了些熟稔和自然。

  “坐下吧。”

  吕连群在沙发上坐下,肩膀微微耷拉着。

  我看着吕连群,看了大概半分钟。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劈头盖脸直接问道:“给我讲实话,你到底清楚不清楚,你媳妇收了别人的钱?”

  吕连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变成了委屈。

  “李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真不知道。我可以用党性担保,用我二十多年的党龄担保,我真不知道秀英收了钱。”

  我眯着眼,直刺他眼底:“不要随便拿党性来说话,谈事实!”

  “李书记,您想啊,我到要到东洪去了。我何必在这个时候收这个钱?我吕连群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吧?这么多年吃吃喝喝我刚过,但是钱我从来没往自己兜里揣过!”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泪光在闪。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吕连群这个人,我了解。他来曹河之后,一直保持着戒备心,做事谨慎,甚至有些过于谨慎。这也是他能在曹河大刀阔斧干工作的原因。

  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调离的人,确实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收钱。

  “连群啊,”我叹了口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我相信你不知道。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不知道,不代表事情没发生。”

  吕连群脸色更白了。

  “对家属的管理,要从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之前已经给你说过了。你爱人王秀英,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实在人。但老实人、实在人,有时候更容易被人钻空子。这样吧,现在还差人家五千,你抓紧时间处理好,退给人家!”

  谈完了这些事情之后,我想着郝建国这个人报复心太强,我抽出了王铁军留下的账本的抄清件,看着郝建国后面的数字,整整10万元,就说道:“连群,我估计收钱这个事,已经是画了句号,现在你马上要上任了,在上任之前,要做好这件事!”

  吕连群做好了倾听的姿态:“李书记您指示!”

  “是这样啊,结合彭树德之前提供的线索加上马广德的供述,他们两个人都是通过王秀兰放的贷款,基本上能够印证王铁军留下的账本,就是放贷的金额,现在就是要从郝建国和孙红印这里确定这个事!”

  晚上算着时间,我又给林华西书记打了电话,林华西书记倒是颇为认可这个结果,还表扬了几句。

  随即又给周宁海书记打了电话,把“测试”的说法说了之后,周书记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道:“朝阳啊,是你小子装傻充愣还是糊弄老子?你给我这里说书那,我是在基层干过的,给我讲实话!”

  这些事看来确实是瞒不住大家,只是虽有人都是在维持这个表面的平衡:“圣名莫过于周书记啊,我就不该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我讲实话!”

  十分钟,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之后,周书记严肃了起来:“朝阳,下不为例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出现第三次,再有测试的说法,直接交反贪局处理!”

  我马上解释道:“书记,确实吕连群同志不知道收钱的事!”

  “好了好了,结果可以为过程辩护,这个事你们能自圆其说,这个事情不纠结了,谈正事,你们报的《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的改革发展报告我看了,总结的很好,本来说这周去考察的,只能再推一推了,我要去省里开会!

  晚上九点钟,市里温泉宾馆许红梅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涂着口红。镜子里,是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虽然已经不是年轻少女,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化完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居高临下,星光闪烁。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特别是眼睛。眼圈还有些微红,她用粉饼轻轻补了补,这才满意。

  门铃响了。

  许红梅深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了一副笑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唐瑞林。

  “唐主席。”许红梅露出甜美的笑容,侧身让开。

  唐瑞林走进房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这是个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是卧室,装修得很豪华,地毯是厚厚的羊绒,家具都是实木的,墙上挂着油画。

  唐瑞林在沙发上坐下,半天没有说话。许红梅关上门,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有点想您。”

  唐瑞林没像往常那样搂住她,而是轻轻推开了。

  许红梅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

  唐瑞林没回答,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摆着一个白色的化妆品礼盒,上面印着烫金的外文。

  唐瑞林看了看。他是老牌大学生,懂英语,也懂一点俄语,但瓶子上是法文,他看不懂。

  他目光重新落到许红梅脸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到她的肚子上。

  许红梅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虽然穿着宽松的风衣,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红梅啊,”唐瑞林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冷意,“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唐主席,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不是您的,还能是谁的?”

  唐瑞林已经知道了照片的事情,就不冷不热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说,你和易满达,有照片。”

  许红梅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照片?什么照片?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唐瑞林冷笑一声,“易满达今天早上从我这儿走的,他说有人捏造了你和他的照片啊,送到了曹河县公安局。现在照片已经到了市里,下一步要送到省公安厅鉴定。红梅,这事,你不知道?”

  然后叹了口气道:“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许红梅站在唐瑞林的旁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个事瞒不住了:“我……我是和易常委见过几次,但是是在认识您之前,而且是工作接触,我在县里协助搞招商,但……但绝对没有那种事!最多是搂搂抱抱,确实是被人拍了照片!唐主席,您要相信我!”

  “工作接触?还真的拍了照片?”唐瑞林的声音提高了,“工作接触需要搂搂抱抱?需要……需要那样?”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着,显然在压抑怒气。

  许红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唐瑞林的腿:“唐主席,我真的没有!我是您的人,我心里只有您!易满达他……他确实对我动手动脚过,但我都拒绝了!我不可能跟他……跟他有那种事!孩子是您的,千真万确是您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算日子啊!您陪我去医院检查过的,医生说的预产期,和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对得上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切。

  唐瑞林的看着地上的许红梅,十分钟后,心,软了。

  他想起陪许红梅去医院检查的情景。那天,医生拿着B超单子,说孩子已经十六周了。他算过时间,十六周前,正是他和许红梅在一起的时间。

  时间对得上。

  但这玩意没法标记!唐瑞林不完全相信许红梅没有其他人!

  那么,孩子应该是有可能是他的。

  可是……那些照片……

  算了,他想起了桌子上的报告,享受使用权,放弃所有权……,反正不是自己媳妇,不过是想要孩子罢了。

  对,万一是自己的孩子那?就算不是自己也没吃亏,大不了以后不管孩子,来这里放松一下,还是不错的。

  唐瑞林弯下腰,扶起许红梅:“别跪着,地上凉。你还有孩子。”

  许红梅顺势站起来,扑进唐瑞林怀里,哭得更伤心了:“唐主席,您要是不信我,我……我就把孩子打掉!我不要了,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我不能让您怀疑我,不能让您心里有疙瘩……”

  “胡说什么!”唐瑞林喝道,“孩子是我的,怎么能打掉?”

  他搂着许红梅,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我这不是……不是在乎你嘛。”

  许红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真的在乎我?”

  “当然在乎。”唐瑞林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我要是不在乎你,能把你从县里调到市里?能给你安排这么好的工作?能让你住这么好的房子?”

  许红梅破涕为笑,握起小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胸口:“您坏!您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怎么会。”唐瑞林握住她的手,“我疼你还来不及。”

  两人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许红梅靠在唐瑞林肩上,手指在他胸口揉捏着。

  许红梅还是紧张:“那照片查出来,对我有没有影响?”

  这个问题,问到了唐瑞林的心坎上。

  他沉吟片刻,道:“有我在,不会,下一步市政府我做主的可能性,很大!”

第305章唐瑞林谋求进步,王铁军档案失窃

  很多事情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是明规则,但除了挂在墙上的规则之外,能推动事物发展的,还有一套潜规则,它不写在纸上,却约定俗成,靠着领导的威信、同事间的默契,甚至是一些不成文的“惯例”来维系和运转。

  男女领导之间作风有问题,按照规定,轻则诫勉谈话、通报批评,重则党纪处分、移送纪委。

  真正在里面有话语权的,其实还是领导干部。

  唐瑞林深谙此道,再加上易满达已经去省城活动了,省公安厅就算出了鉴定报告,到最后怎么处理,其实还是省纪委说了算。

  从这一点来看,唐瑞林知道,这个事多半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就是个党纪处分了。

  他吐出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散开,许红梅侧过身,手肘支着沙发的扶手,托着下巴看他。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唐瑞林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真的没事?”

  唐瑞林没立刻回答,深深吸了口烟,半晌才说:“怎么,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去市政府?”

  许红梅心里一动。她虽然人在温泉宾馆,但耳朵没闲着。这段时间,从不同渠道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少消息。现在市长的人选,主要集中在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和唐瑞林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都有优势。

  唐瑞林曾经主持过市政府的工作,资历老,在本地根基深,如今又是正厅级的领导,自然是位置超然。

  而臧登峰的优势也不小,从市计划委员会主任的位置上到副市长,再到常务副市长,一路实权岗位走过来,年富力强,在省里也有赏识他的领导。

  这是常人都知道的内情,许红梅和两个市委常委都有着深入的接触,掌握的消息自然也是不一般的。

  从易满达的口中,许红梅得知了高层权力的运作,易满达的老领导在省里也很有分量,这个时候有了一种方案,老领导支持唐瑞林,但前提是下一步唐瑞林要对易满达投桃报李,这甚至已经不是唐瑞林和易满达能决定的,两个人如今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研究,当然到最后,一切都会以组织任命的形式来落子。

  许红梅的心情是有些激动。

  如果唐瑞林当了市长……

  那她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了。

  想到这里,她声音放得更软:“要我说,那个位置除了您,还有谁能干得下来?臧登峰虽然年轻,可资历、经验哪能跟您比?我看咱们东原,就您最符合条件……”

  这话恭维得恰到好处。

  唐瑞林果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惆怅。

  “现在这个事情,不好说啊。”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有些低沉,“虽然可能性很大,但是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臧登峰一直在四处活动,省里那边……他也不是没有路子。”

  许红梅适时露出不解的神情:“谁会给他说话?他一个常务副市长,就算活动,还能活动到天上去?”

  这话问得天真,但唐瑞林知道,许红梅虽然一直在企业,但对官场这些规矩门清得很。她这是故意在捧自己。

  “你不懂。”唐瑞林摇摇头,“臧登峰在经济系统干过,老关系不少。而且现在省里的风向……也说不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如今省委那边,于伟正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再加上前市长齐永林,前市委书记钟毅,这些虽然退了但余威尚在的老领导,都在省里有一些话语权,都在施加影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或者自己派系的利益,在暗中较劲。

  但他们都有一个口号:“都是为了发展!”

  如今,一切都已经摆在了台面上,就等省委最终的决定了。

  想到这些,唐瑞林心里那点因为许红梅恭维而升起的得意,很快就被更深的烦躁取代了。他当了一辈子官,太清楚这种等待的滋味。

  “去给我泡杯茶吧。”

  许红梅应了一声,起身走了下来。

  “红茶。”他又补充了一句。

  许红梅走到小吧台前,打开茶叶罐看了看,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我这里……只有绿茶。上次您说喝绿茶清火,我就没准备红茶。”

  唐瑞林皱了皱眉。

  绿茶。清火。

  他现在确实需要清火,人的爱好长远了就是癖好,红茶那种醇厚的滋味,才配得上他现在的心情。

  可许红梅这里没有。

  就像很多事一样,不是你想要,就能立刻得到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许红梅已经泡好了茶,端着杯子走过来。杯子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漾开一片嫩绿。

  她双手把杯子递过来,动作恭敬,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唐瑞林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陶瓷的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看着杯子里飘浮的茶叶,看着那清亮的茶汤,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半晌,唐瑞林忽然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红梅。

  许红梅心里一跳。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欲望,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需要发泄的感觉。

  每个领导的压力都很大。

  果然,唐瑞林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动作有些粗鲁,许红梅轻呼一声,跌进他怀里。

  很有爆发力。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刻需要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出口。一个能把所有烦躁、所有不安、所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全都倾泻出去的出口。

  而她,恰好在这里。

  夜已深,而曹河县委大院里已经一片漆黑。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枯叶,门卫室的老郑看电视里已经跳出了雪花,知道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已经结束了。

  老郑穿着秋衣秋裤,掀开被窝下了床,趿拉着棉拖鞋,将电视关了,屏幕一闪,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老郑抓起桌子上的手电,就走到了县委大院门口后面的冬青旁边,扒开裤子就开始放水……。

  不是不想去厕所,实在是太远了。

  长年累月门口这个位置的冬青已经被尿烧得黄了叶。

  后勤科的同志还以为是缺少养分,又上了一把尿素。

  不少人闻到了味道,老郑都把责任推给了后勤科,说他们买的尿素质量不好了。

  老郑放完水,抖了抖,提上裤子,然后看了眼空旷的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里的主楼依稀可辨,办公楼里早就没了人影,各科室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口这门卫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停在了围墙外面,两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县委大院围墙外下了摩托车静静地蹲在了墙脚边。

  这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如同割肉一般疼。

  但两人全不在乎。

  另外一人在墙根下站定,左右看了看。背阴的胡同,街上空无一人。两人配合,一个手脚麻利,接着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双手扒住墙头,身子一纵,轻巧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练过的。

  外面黑影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站起身,贴着墙根,猫着腰,快速向办公楼移动。

  他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悉,绕过花坛,穿过小径,径直来到主楼西侧。

  那是县委副书记吕连群的办公室所在。

  办公室在二楼。

  黑影三两下就到了二楼窗台。他试了试窗户。

  锁着的。

  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小工具,在窗缝里鼓捣了几下,“咔嗒”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黑影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黑影拉上了窗帘,没有开灯,而是从怀里掏出个铁皮手电,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一点光。

  目标很明确,吕连群的办公桌。

  他走到桌前,试了试抽屉,上了锁。

  普通的弹子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插进锁眼,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

  锁开了。

  黑影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里面东西不多,而且很整齐。

  文件、笔记本、钢笔、茶叶罐……他翻得很仔细,但动作很快,显然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翻了两个抽屉,都没有。

  第三个抽屉,也是锁着的。他如法炮制,打开。

  这次,他找到了。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工作笔记。档案袋很普通,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封口处用细绳缠着,打了个结。

  黑影眼睛一亮,拿起档案袋,解开绳结,抽出里面的东西。

  借着手电的微光,他快速翻看。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日期、利息。第二页是县里的计划表。第三页是银行存款记录,看着上面的名字,着实不少。这黑影暗暗骂道:“妈的,偷偷已经下手了!”

  来不及细细翻看,全部一股脑地装进了自己的牛津包。

  嘴里默默念叨,笔记本,笔记本。

  几个笔记本都是吕连群的笔记,这黑影还是壮着胆子,翻开其中一本,快速扫过几页——字迹倒是颇为工整,透着一股子刻板的认真劲儿。

  无意中翻到了一份会议纪要:“关于全县公安干部队伍建设的整体思路”,时间是12月18日,今天的。这黑影看了下,不少的名字后面打上了对号,而也有人的名字打了一个大大的×。

  他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起来,袁开春的后面本是一个大大的×,但是×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添了一个对号。

  而在孟伟江的后面,本来是个对号,却被一道粗重的斜线狠狠划去,旁边用红笔写着问号!

  在后面,魏剑的名字后面竟然也是问号。

  而在郝建国的面子后面,七八个×。

  黑影嘴角一扬:“娘的,这事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人看了一会儿,不少都是县里的人事安排,看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原处。刚要起身,背后猛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人一个转身,魂都吓掉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看到来人之后,才松了口气:“妈的,你要吓死我啊!”

  “我怕你找不到,来帮忙嘛!本子上写的什么?”

  这人焦急道:“写的?写得狗屁!唉,你来了谁看车?”

  这人倒是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钥匙都在我身上!”

  说罢马上骄傲地晃了晃车钥匙。

  这先来的黑影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这个档案都找到了,怎么就找不到本子啊!这可是原始资料!”

  “会不会在粟林坤的办公室?”

  这先来的黑影想了想,确实有可能,两人又悄悄地出了门,上了锁,然后出了副楼,到了旁边的主楼。

  很快,两人来到了粟林坤办公室的门口,溜门撬锁,动作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门锁轻轻“咔嗒”一声弹开,两人闪身而入。

  粟林坤的办公室比吕连群的更整洁些许,两人在书柜里翻找了一排排笔记本,直到看到了一本略显破旧的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翻开之后,字迹潦草却密密麻麻,一个个干部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日期、利息。

  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与兴奋。

  两人很快就把锁重新锁上,然后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围墙边,借着月光,两人猫腰贴着墙根疾行,影子被拉得细长而诡谲。

  而在门口的保安老郑,已经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值班室,一边搓手一边骂道:“娘的,喝醉了就喝醉了,没油了就没油了,大半夜的推摩托车还喊号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裹紧军大衣,缩着脖子回了门卫室。

  县委大院里的两人再次翻墙而出,傻眼了,两人异口同声:“卧槽,车呢?”

  两人面面相觑,冷风一吹,后脖颈直冒凉气。

  这旁边一人照着另一人的头上就是猛地拍了一下:“你妈的,让你看车,车那!”

  这人很是无辜地道:“不对啊,就是这啊,钥匙明明就在我兜里!车咋不见了?”

  只有寒风还在呼啸,卷起枯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冬的太阳懒洋洋地升起,阳光惨白,早上没什么温度。

  袁开春如往常一样,七点半就到了县公安局。他穿着警服,外面套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手包,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局里的气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魏剑虽然主持工作,但毕竟还不是正式的局长,只是党委书记、副局长。资历浅,威望不够,镇不住场子。曹河县公安局这些老油条,一个个比猴还精,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

  纪律有时候就松散了不少。

  九点上班,袁开春到各个办公室转了转,不少办公室门都没开,魏剑这几天都在纪委的专班,袁开春就代管局里的日常工作。

  院子里还稀稀拉拉的。几个女同志凑在办公楼门口嗑瓜子聊天,笑声传得老远。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正在吞云吐雾,讨论昨晚的牌局。治安大队那边更离谱,队长都没来,底下的人自然也就放羊了。

  袁开春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忍了半个小时,九点半,他拿起电话,叫了局纪委的几个干部过来。

  “去,把大门守住。”袁开春吩咐,“从九点半到十点,迟到的,全部登记。一个不许漏。让他们全部给我站在红旗下面。”

  红旗下面的小广场,是公安局平时开早会的地方,正好有三级台阶,领导可以站在最上面一排,差不多就是主席台。

  几个纪委干部面面相觑,但看袁开春脸色不对,没人敢多问,赶紧去了。

  十点钟,袁开春拿着迟到人员的登记本,走到办公楼前的台阶上。

  下面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都是刚才被登记迟到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衣服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爬出来的。

  更多的人从办公室窗户里探出头,看热闹。

  袁开春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直接劈头盖脸地呵斥道:“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没人说话。

  “十点五分了。”袁开春把登记本举起来挥了挥,“我在门口守了半个小时,登记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咱们局机关加直属大队,一共才七十多号人,三分之一迟到!”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政委,我们就是迟到了几分钟……”

  “几分钟?胡说八道!”袁开春盯着说话那人,“九点半开始登记,你告诉我这是几分钟?”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袁开春把登记本合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看看你们自己,还有个公安队伍的样子吗?松松垮垮,懒懒散散!魏局长现在主持工作,那是组织信任!你们就这么给局长长脸?”

  这话说得重了。

  下面有人不服气,小声嘟囔:“政委,我们不过是迟到了,还有没来旷工的嘛……”

  袁开春耳朵尖,立刻问:“谁?”

  “郝建国啊。”那人说,“今天就没见人影。”

  “对,郝所长没来。”

  下面七嘴八舌。

  袁开春心里冷笑。他正愁没机会收拾郝建国,这就送上门来了。

  “好啊。”袁开春点点头,对旁边一个纪委干部说,“去,给郝建国打电话,马上叫他来。就说我说的,半个小时不到,直接脱警服滚蛋。”

  袁开春一向是很温和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在大伙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人赶紧去了。

  袁开春又转向下面这二十多号人:“你们也别觉得委屈。纪律就是纪律,今天迟到,明天就能早退,后天就能不上班!公安队伍是准军事化队伍,连个按时上班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保一方平安?”

  他狠狠地瞪着几个中层干部,声音提高:“从今天起,纪委每天查岗。迟到早退的,第一次通报批评,第二次扣奖金,第三次停职检查!我袁开春说到做到!”

  下面一片寂静。

  大家都有些发懵。袁开春以前在局里是出了名的滑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

  但看他现在的脸色,不像开玩笑。

  “解散!”袁开春一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再让我抓到,别怪我不讲情面!”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但议论声却没停。

  “袁政委这是吃错药了?”

  “谁知道呢……不过也该管管了,你看现在局里成什么样子了。”

  “郝建国那家伙八成要倒霉了……”

  袁开春没理会这些议论,转身回了办公室。

  十一点,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了。他来得匆匆忙忙,气喘吁吁,把自行车丢在车棚,就一路小跑地上楼。

  他已经接到了几个电话,说着袁开春当众骂了他。

  他一边走一边扣着警服扣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刚睡醒。进了袁开春办公室,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

  “政委,啥事啊这么急?”郝建国揉着眼睛,“我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多睡了会儿……”

  袁开春坐在办公桌后,冷冷地看着他:“没睡好?干什么去了?”

  郝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能干啥,心里有疙瘩,睡不着。”

  “什么疙瘩?”

  “还能是啥?”郝建国摊摊手,“组织上一直没给我安排岗位呗,人家啊就是不批……”

  他说到这里,很是无赖地道:“政委,我就是来了,也没有具体工作,就是在食堂混饭,还不如给国家节约两斤粮食!

  袁开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郝建国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郝建国,”袁开春已经知道,自己在县委说出郝建国的名字的时候,郝建国必然是要被收拾的,领导也是人,郝建国深信,不要高估领导的胸怀。

  “郝建国同志,人啊,不要总找组织的原因,还是要看自己的问题。”

  郝建国抬起头看着袁开春。

  这话里有话。

  当领导叫你全名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一条战线了。“郝建国同志”这五个字一出口,袁开春就察觉到了不对。

  “政委,您这话……我不太明白。”郝建国坐直了身子。

  “不明白?”袁开春笑了,但笑得很冷,“那我问你,你那十万块钱,哪儿来的?”

  郝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一个看守所所长,工资才多少?十万块,你哪儿来的?”

  郝建国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就是十万块嘛,政委您至于吗?再说这个事,也不是您负责嘛!”

  袁开春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带着讥讽的语气道:“你当组织上都是开玩笑的,万事就怕认真啊,组织上只要认真起来,建国同志,我可以告诉你,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恰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袁开春一把抓起电话,魏剑的声音很急促,大致介绍了情况,县委失窃,王铁军案重要物证被盗,要袁开春马上去县委开会。

  袁开春挂断电话,指尖在听筒上停了两秒,郝建国带着关心道:“政委,这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您脸色都变了,要不,我送您过去?”

第306章袁开春找到线索,唐瑞林拒不交人

  袁开春推开县委小会议室的门时,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议室不大,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中国地图和本县行政区划图,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天色阴沉,屋里开了两盏日光灯,光线还是显得昏暗。

  吕连群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左手边的纪委书记粟林坤正低头翻着笔记本,右手边主持县公安局工作的副局长魏剑坐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紧张。

  县政府保卫科长和王铁军案专案组的几个同志缩在最下首的椅子上。

  “开春来了。”吕连群抬眼,下巴朝空椅子一抬,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屋里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吕连群从九点半开会就开始骂人,到现在已经骂了一个小时,连旁边的纪委书记粟林坤也未能幸免。

  袁开春进来,这也是吕连群唯一心平气和说话的人。这也让在场的人松了口气。

  袁开春应了声“吕书记”,在魏剑旁边坐下。

  魏剑侧过脸,眼神扫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援的意思。

  吕连群又点了支烟,火苗在昏暗的会议室里跳了一下。

  “老郑,”吕连群开口,烟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袁政委刚来,你把昨晚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一遍。”

  老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软:“吕书记,各位领导,是这么回事……昨晚上我值班,十一点多起来上厕所,听见外面有动静,嗷嗷叫的。我拿手电照了照,看见三个醉汉,推着辆摩托车往胡同里走。我想着就是喝多了车没油了,也没在意……”

  “就这些?”吕连群打断他。

  “就、异常的情况就这些。我回屋睡了,早上接班的老王说办公楼门锁好好的,谁想到……”

  “谁想到?”吕连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缸底碾了又碾,碾得粉碎,“谁想到贼都摸到县委副书记办公室了!谁想到王铁军案的核心档案让人偷了!”

  然后转头又对旁边的保卫科长道:“马科长,你这个保卫科长是怎么当的?这么大个院子,晚上安排一个人值班?”

  马科长也很委屈,县委大院里的保卫科有七个人,四个是正式编制的干部都不愿意值班,也就只有老郑三个人一人上一个24小时了。

  吕连群批评了一番保卫科的人之后吕连群道:

  “保卫力量加强对事就按刚才说的办。”吕连群夹着烟,烟灰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个事,李书记的判断很准确,制造麻烦,但李书记也讲了,县里早有抄清,哪些干部参与了放贷,咱们心里有数。但关起门来讲,法院的同志也说了,原始证据没了,将来移交司法,起诉阶段会麻烦。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挨个扫过在座的人,最后停在魏剑脸上:“这说明有人坐不住了,狗急跳墙了。同志们啊,这不是一般的盗窃案,这是政治案件,是冲着王铁军案来的,是冲着咱们县委来的!”

  大冬天的,魏剑的紧紧贴在背上。他偷偷看了眼袁开春,袁开春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李书记和赵县长都有批示,当务之急是抢时间、堵漏洞、保安全。大家围绕这个,说说想法,集思广益嘛。”

  粟林坤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吕书记,我补充几句吧。档案袋里的资料,包括四十三名涉案人员名单、银行流水、借款凭证,还有咱们前期摸底的谈话记录。这些东西流出去,后果很严重啊。”

  他抬眼看了看在座的人:“虽然咱们猜测,那些放了贷的干部对自己干的事心知肚明,但他们为啥不主动找组织说明?怕一旦开口,就彻底没了退路。”

  吕连群不动声色的插话道:“话没说出之前,我们是话的主人,但是话说出去之后,话就是我们的主人啊!”

  粟林坤继续道:“现在倒好,原始账本一丢,咱们反倒被动了。那些干部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嘿,证据没了,组织拿我没办法了。这个思想苗头要不得,要坚决刹住!李书记态度非常坚决,越是这样,越是要办下去!这也是我们纪委的态度!”

  粟林坤讲完之后,吕连群直接看向了袁开春和魏剑这边:“局长和政委都来了,公安局表个态吧!”

  魏剑马上意会,就看向了袁开春,带着商量的语气道:“老袁,你看……一个月破案,行不行?咱们就给吕书记立个军令状。”

  袁开春手里的笔停了停。一个月?这魏剑是真急了。作为主持公安局工作的副局长,立功心切啊。

  县委大院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盗,丢的还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有压力。想立军令状,是想表决心,也是想逼自己一把。

  但袁开春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敢到县委大院偷王铁军案的档案,这不是一般的小偷小摸,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背后是谁不好说,但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一个月破案,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啊。万一破不了,那便没有退路可言。

  换做以前,袁开春不会表态,但是既然来参了会,就必须表态。

  袁开春直接道:“魏局,破案时间这个事,建议慎重啊。咱们现在连线索都没有,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立军令状容易,万一破不了案子,咱们无法交代。我的意见是,先全力侦查,力争、力争吧。”

  魏剑是听进去了意见,慎重的表态道:“吕书记,各位领导,这个案子我们必须破,而且要快。我建议成立专案组,我亲自挂帅,力争在春节前破案!”

  会场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估算,从现在到春节的时间,也就是五十天左右了,没有人会注意到,还有个力争,那个时候的吕连群,也就是曹河县委书记了。

  吕连群“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袁开春:“开春啊,你也说几句吧。你是老公安了。”

  袁开春知道,这是吕连群在给他机会。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斟酌着开口:“吕书记,魏局说得对,案子必须破。我的意见是,两条腿走路。一是公安局全力侦破,现场要重新勘查,周边要走访排查,特别是那三个醉汉,事出反常啊,要重点查摩托车。二是我看县公安局的安保,要加强,必须要加强……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看法,最后的一切啊,还是要以我们魏局长的意见为准。”

  他说得保守,但句句在点子上。既支持了魏剑,又提出了具体建议。

  吕连群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是赞许。他敲了敲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好吧,这事外松内紧,注意保密。公安局成立专案组,魏剑牵头,开春配合。纪委那边,林坤你继续盯紧马广德案,该查的查,该谈的谈。李书记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定力,县里会按照既定的节奏走下。”

  这边散了会,魏剑和袁开春带就直奔档案室现场。既然不是从大门口进来的,那必然是翻墙进来的。

  魏剑带着人确定了翻墙的位置,袁开春倒是一再引导老郑回忆昨晚被推摩托车的情况,大晚上的不睡觉,很有可能三人就是作案人员,老郑昨晚上确实是拿着手电照了摩托车,只是牌照的印象有些模糊。

  老郑抽着烟,眯着眼努力回想,烟头一明一暗,车牌……后面……应该是3,对有个3,前面两个数字记不清了,是字母,我不认识,后面是4,对,有3有4。

  袁开春迅速在本子上记下“3”和“4”,又问:“字母像什么?老郑掐灭烟头,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弯钩,像钩子挂住横线,又像蛇盘着——是“J”!J”字一出,袁开春笔尖一顿,目光骤然严肃,有这三个字的信息,基本上就能锁定了!

  他立刻招手将刑警队的一个小伙子叫了过来,撕拉一声将笔记本上的那页纸扯下来,递过去:“让车管所给我查,把这个车牌号给我查出来!”

  恰在这个时候,魏剑看到墙头上有一处缺了一块青砖,边缘整齐,而且缺口处粘合的水泥新鲜。赶忙朝着袁开春招了招手:“开春政委,你快来看!”

  袁开春走过去,仰头一看那缺口处的水泥和印记确实像是刚被破坏不久,老郑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赶忙道:“我印象中后勤科今年才补了墙,这一处应该就是翻墙的位置……”

  县公安局的同志在县委大院里勘察现场,几人都没有穿警服,楼上的干部多数干部还以为这是后勤科的人在检修围墙,没人多看一眼。

  但是二楼副县长的办公室里,副县长孟伟江站在窗台抽着烟,看着自己的徒弟和昔日的下属正蹲在墙根下忙碌,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指节缓缓捏紧烟卷,香烟从中间折断断成两截……

  接近十二点,魏剑和袁开春已经根据地上留下来的痕迹和墙头上缺失的砖块,基本上确定了作案人员翻墙的路径与时间,并推断出三人身高约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

  魏剑和袁开春走到县委办公楼主楼的时候,孟伟江推开窗户,直接笑咪咪的伸出手,朝着魏剑道:“魏剑,上来一下!”

  袁开春和魏剑对视一眼,魏剑赶忙挥手,应了一声之后,抬脚迈上台阶。

  袁开春内心里清楚,和孟伟江打交道这么久,孟伟江其实和孟大勇的关系很好,而现在的孟大勇已经是砖窑总厂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了,这里面自然是少不了孟伟江的推波助澜。

  这个时候的袁开春,已经想和孟伟江划清界限了,就主动提醒道:“魏局长,这个事是涉密的,孟县长现在再管科学技术了……”

  魏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魏剑很快到了孟伟江的办公室,这个时候孟伟江已经从衣架上取下来了自己的棉大衣,披在身上,顺手将窗边半开的抽屉轻轻推严,然后一挥手道:“走吧,对面的羊杂汤不错,去喝碗羊汤去!”

  县委大院对面的小胡同,开着几家大大小小的馆子,正值中午,各家店的生意都很不错,特别是有家羊杂汤在县委大院这边很有名气。

  两人路上闲聊了几句,孟伟江倒是颇为通透和洒脱,直言道自己现在管科教工作轻松了下来。

  羊杂汤馆子环境很差,处处透着油腻,但是胜在味道好,价格实惠,生意自然也就不错。

  热气腾腾的汤锅咕嘟作响,羊杂香气混着胡椒辛辣直往人鼻子里钻。十七八张小方桌基本上是坐满了人,旁边几位干部看到孟伟江和魏剑,相熟的还打了招呼。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孟伟江熟稔地招呼老板多加一勺油辣椒,又点了两个小炒,叫了瓶曹河三年陈,两人喝了碗羊汤之后,顿时身上暖和起来。

  孟伟江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巴道:“丢失的是王铁军的涉案资料?”

  魏剑一愣,这事不是一再强调保密嘛,也对,师傅是副县长,掌握这些情况不意外。

  魏剑直接道:“问题不大,李书记那里是有一份抄清的,名单还是掌握的,其他丢失的资料,其实也都可以补!”

  孟伟江端着羊汤的手微微一愣,随即又道:“补得了纸面,补不了人心;查得清卷宗,查不清人心浮动的根源啊。案件侦查有没有线索?”

  魏剑低头搅动碗里浮沉的羊杂,热气氤氲中目光微沉,刚才袁开春的提醒,让他心头一紧,此刻孟伟江这句“查不清人心浮动的根源”话里有话,这个事不能再说了。

  魏剑想着师傅被从公安局长的位置拿下来,心里肯定是不爽的,再加上之前师傅对这个事的态度一直是避而远之,也表现的很无奈的道:“师傅,您知道的,破案很大程度上是靠运气!这个案子,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孟伟江没再追问,拿起酒杯,给魏剑斟满酒,两人碰了下便一仰而尽。

  两人便也就岔开了话题,聊起了闲话。

  市政府三楼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深红色的桌布铺得平整,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白瓷茶杯,杯子里泡着茶,热气袅袅上升。

  王瑞凤市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份报告,市政府的工作报告是秘书处起草的,她只是过过目,具体工作都交给常务副市长臧登峰了。

  主持会议的臧登峰坐在王瑞凤左手边,正对着稿子,声音洪亮地解读市政府工作报告。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说话中气十足,很有感染力。

  “同志们啊,还有几天就进入1994年了。”臧登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国家层面出台了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咱们东原市也得抓住这个机遇,趁着改革的东风,实现跨越式发展。今年的工作报告,重点突出了十个方面:一是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二是加大招商引资力度,三是改善商业环境,四是加强基础设施建设……”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作为市政府党组成员、市长助理,相比于其他县里的一把手,就是可以坐在会议桌上。

  我看着报告,里面对县区一级的工作着墨不多,更多的是站在市政府的全局层面来谋划1994年的工作。

  但是曹河县“清风行动”对政风行风的推动,曹河棉纺厂与侨商合作,城关镇木材加工产业园,还有教育改革,酒厂附属学校划归县政府,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都在报告上有所体现。

  这些都是曹河县的成绩。看着这些文字变成市政府的正式报告上的经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欣慰,也是压力。欣慰的是工作得到了认可,压力的是以后要干得更好。

  臧登峰的解读很有高度,从报告起草的背景、意义,到具体举措的落实,条分缕析,逻辑清晰。我听着,心里却想:这个人,确实有水平。难怪能跟唐瑞林争市长的位置。

  下午一点,臧登峰合上稿子,说了句“上午的会议就到这里,下午两点咱们继续讨论”。

  干部们陆续起身,互相寒暄。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收拾文件的收拾文件。

  午饭安排在了市委大院里的食堂,会议的间隔时间不长,出了食堂,就被李叔叫到了办公室里。

  进了李叔办公室,秘书很快端来两杯茶,轻轻带上门。李叔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省公安厅的鉴定报告出来了。你们提交的的照片,已经确定了,不是技术合成的。”

  我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报告。报告有四五页,白纸黑字,盖着省公安厅技术鉴定中心的红章。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鉴定结论写得很清楚:送检照片未经过技术处理,系原始拍摄。

  “照片肯定是真的。”我放下报告:“只是男同志拍得不完全清楚,所以易满达咬死不承认这个照片是他易满达。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嘛。李叔,市里打算怎么处理?”

  李叔坐回椅子上,眼袋很重,这段时间市里事多,王瑞凤要调走,市长空缺,几个市领导暗自较劲,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也不好当。

  “周书记指示了,找这个女同志,我跟林华西碰过面了。”李叔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虽然大家都猜到是易满达,但易满达不承认,这事就只能问许红梅。只要许红梅承认,照片里的男人是易满达,这事就坐实了。”

  “问许红梅是对的。”我说,“照片里她拍得清楚,想赖也赖不掉。只要她承认,就能坐实易满达的违纪事实。”

  李叔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易满达是省里下来的干部,市里考虑影响,不好直接问,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易满达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但他会吗?我看悬。”

  易满达背后有人,动他,不是市里能决定的。在一个说,周书记是新任的市委书记,如果是一般干部也就拿来立威了,但是涉及到省管干部,周书记也不想一上来就动班子。

  李叔忽然问:“下一步,你们政法委书记的人选,怎么考虑的?外调还是本地成长?”

  我早有准备。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曹河县情况特殊,公安系统前年经历大地震,到现在都有一些余波。

  外调来的干部,不熟悉情况,很难打开局面。本地成长的干部,又怕有牵连,不干净。

  “李叔啊,曹河公安之前遭受重创,留下的干部不多了。外调来的,不熟悉情况;本地成长的,又怕有牵连。我考虑过周铁汉,以前司法局的局长,为人正直,能力也不错。他在司法局干了十几年,熟悉法律,也熟悉县里情况。最重要的是,他跟王铁军案没牵扯。”

  “周铁汉……”李叔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什么印象。你考察过吗?这个人靠得住吗?”

  我马上补充说:“考察过,周铁汉这个人,有点轴,认死理,但原则性强,不怕得罪人。以前在司法局,就因为坚持原则,得罪过不少人。”

  李叔“嗯”了一声,片刻后才说:“你们自己考虑吧,关键是得靠得住。市里全力支持你们。”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提醒下午的讨论会快开始了。李叔摆摆手,示意知道了。然后转向我道:“你先去开会,我和老林碰一下,他就要去唐瑞林要人去了。”我看了眼手表,一边站起来一边道:“李叔,这个登峰市长上午很认真啊,下一步就是登峰市长了吧?”

  李叔一挥手道:“不一定,瑞林同志也有很大可能!好吧,先去开会!”

  许红梅是市协政管理的管理,市纪委要动人,必须要和市协政沟通。市纪委书记林华西去了一趟唐瑞林的办公室,但是唐瑞林不在,直到第二天,唐瑞林才正常来上班。

  一大早,林华西就又到了唐瑞林的办公室,唐瑞林正低头批阅文件,听秘书说是林华西,不疾不徐的道:“请林书记进来。”

  唐瑞林放下笔,整了整衣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林华西推门而入,他比唐瑞林长两三岁,但看起来要差个七八岁一般,略显苍老。

  “唐主席啊,打扰了。”

  唐瑞林起身相迎,两人握了握手。林华西的手很凉。唐瑞林笑着把林华西让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是秘书刚泡的龙井,热气袅袅上升,茶香四溢。

  两人简单客气几句之后:“华西书记什么事,你说。”唐瑞林坐在对面,笑眯眯的问道。

  林华西走到茶几后面的沙发上,很自然的坐在了上面。

  “唐主席啊,是这样,你们市协政办公室的许红梅同志,有人举报她啊生活作风有问题。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唐瑞林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生活作风有问题?又有问题?唐瑞林心里一紧张,该不会是举报的自己吧,声音有些发颤,试探着道:“红梅同志,生活作风上和谁有问题?”

  林华西当然不能主观臆断就是易满达,按规定也不能说对象是谁,就含糊说道:“这个就要问红梅同志了!”

  唐瑞林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毕竟自己昨天晚上又去了许红梅那里讨论工作。想着自己的市长位置已经有了八九成,顿时有些慌乱了。

  唐瑞林脸色微变,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膝上西裤褶皱,皱眉道:“许红梅?许红梅她是科级干部,协政办综合科科长嘛,协政办综合科科长,正科级,按干部管理权限确属市协政党组直管。怎么?华西,这个同志市纪委你们也要管了?”

  林华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热茶入喉,目光却未离唐瑞林分毫:“干部作风无小事,市纪委对全市的干部,包括市委书记周宁海同志和市长王瑞凤同志,都有监督的职责和权力。许红梅同志虽属协政党组直管,但涉及举报作风问题的对象,可不是一般干部,所以啊市纪委就必须介入了。”

  唐瑞林故作镇定,然后提了提裤腿,慢慢的靠在沙发上:“华西啊,你这个介入听起来很吓人啊,既然你来和我们党组沟通,那总得给个明确说法吧?这个许红梅到底和谁有问题?”

  林华西放下茶杯,看着唐瑞林,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道:“瑞林同志啊,你这个可是违规了嘛,我们不能随便透露被调查对象的信息嘛!”

  唐瑞林这个时候心里想着是易满达,但是市纪委见了许红梅,许红梅胆子小,万一动了胎气,或者把自己也交代出来,就得不偿失了。

  唐瑞林摆起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抬手整了整领带,拿出了正厅级干部的架子:“华西啊,这个事我不能支持你啊,不清不楚我就把人交给你,我还怎么带队伍!这样吧,要调查也可以,我们市协政党组也要参与!不然这个人,你们带不走!”

  林华西微微一愣,没想到唐瑞林在这个事情上如此的强硬,林华西也是倔脾气,纪委书记亲自登门,已经是有足够的诚意了,他眸色渐沉,略显认真的道:“唐主席,你要是这样,我们纪委可是就直接去办公室找人了!”

  说完,还是挤出了个笑脸。

  唐瑞林抬起手,又慢慢放下,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林华西闹翻,淡淡说道:“华西,怎么?为了一个科级干部,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第307章易满达陪同产检,周宁海曹河考察

  “唐主席,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林华西开门见山,“许红梅同志,市纪委要带走谈话。这是周书记批示的,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唐瑞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华西较真起来了,这让唐瑞林觉得很下不来台。

  “华西啊,”唐瑞林放下茶杯,声音拖得很长,“咱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这么多年,你这话说得,太生分了嘛。许红梅是我手下的干部,要谈话,总得给我个说法吧?不清不楚就把人带走,我这个主席还怎么当?下面的干部怎么看?”

  林华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让唐瑞林心里发毛。他知道林华西的脾气,这个人认死理,六亲不认,跟着于伟正得罪的人能排一条街。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周宁海也信任。

  唐瑞林心里盘算着。省城已经回话,自己出任东原市长的可能性很大。其实站在省里领导的角度来看,市里的干部无论张三还是李四,其实选谁当市长都是一样的,因为这些干部省委领导不能说不认识,但是确实都不熟悉,这就看是谁能在省委领导面前多铺垫一些好的形象。

  这个时候很关键啊,千万要忍住。

  唐瑞林深吸一口气,态度软了下来:“华西,咱们两个没必要这样,真没必要这样。你给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查易满达?”

  林华西嘴角动了动,是啊,确实没必要直接先和唐瑞林闹翻。

  在外人看来,一般干部从县里直接调到市协政机关,这背后必然是有人运作的。大家都知道易满达和许红梅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是想到易满达。

  他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不否认就是承认。

  唐瑞林心里放松了下来,只要不是涉及到自己,就好办,只是想着许红梅的肚子,唐瑞林还是有些许的担心,必须要送走了,不然这真是红颜祸水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红梅不能交,可不交,林华西这关过不去,周宁海那关更过不去。周宁海新官上任,正想烧三把火,这把火要是烧到自己头上,别说市长,连这个协政主席都要惹上一身骚。

  “这样吧,”唐瑞林带着商量的语气道,“明后天吧,明后天我让红梅同志去纪委报到。今天她请假了,不在单位。”

  林华西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

  “好吧。”林华西站起身“唐主席,那我就等你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在纪委等她。”

  门关上。

  唐瑞林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他感觉浑身发冷,唐瑞林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

  虽然许红梅一再否认和易满达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但是提上裤子的唐瑞林是不相信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深更半夜在宾馆房间里,能干什么?谈工作?谈理想?一次就被偷拍了,骗鬼去吧。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易满达和许红梅在床上,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许红梅那娇媚的声音,那迷离的眼神……这些本来都是属于他的,现在却被易满达占了去。

  想着易满达也在自己的情人身上有可能发泄过,唐瑞林就一阵钻心的疼,感觉自己的小心肝被偷了一样。他拳头握得紧紧的,一拳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唐瑞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乱,不能乱。这个时候乱了,就全完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红梅不是媳妇,只是情人。情人是什么?是衣服,穿旧了可以换;是工具,用完了可以扔。他唐瑞林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享受使用权,放弃所有权。这话是谁说的?好像是哪个企业家说的。对,就是这样。许红梅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但不能当真。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易满达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喂,哪位?”

  “是我,唐瑞林。”唐瑞林的声音很平静。

  “唐主席啊,”易满达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什么指示?”

  “满达啊,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唐瑞林斟酌着措辞,“市纪委的林华西刚才来找我了,要带走许红梅谈话。说是周书记批示的,查照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易满达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唐主席,这事我知道。省公安厅的鉴定报告出来了,照片是真的。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省纪委的领导沟通好了,就是个警告处分,不会影响大局。”

  唐瑞林心里一沉。易满达早就知道了,而且已经找好了关系。这说明什么?说明易满达根本没把他照片的事放在眼里,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满达啊,”唐瑞林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事不是小事。林华西那个人你了解,六亲不认。周书记新官上任,你这个时候……”

  “唐主席,”易满达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省纪委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最多就是个警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这就是人家的底气,唐瑞林心里骂道:“娘的,省纪委是他家开的?真他妈好,想和谁睡和谁睡!”

  “那就好,那就好。”唐瑞林干笑两声,“满达啊,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谢谢主席关心,不对,是谢谢市长关心。”

  挂了电话,唐瑞林看着话筒,暗暗骂道:“妈的,把你们想的太好了,黑啊!”

  场景三:医院检查

  东宁市的冬天比东原冷得多,许红梅和易满达两个人在东宁的人民医院里长廊上坐着等着叫号。

  许红梅捂着肚子,连续两天唐瑞林在她那里,折腾到半夜。

  唐瑞林身体不行,但瘾大,变着花样折腾她。早上起来,肚子就疼,身体也不舒服。

  她本想让唐瑞林陪她来医院的,但两人年龄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她怕人笑话,过不了那道坎。

  所以她给易满达打了电话。易满达刚从省里回来,二话不说就开车来接她。

  东宁市医院比东原市医院好多了,楼是新盖的,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停满了自行车,还有几辆小轿车,易满达的皇冠算是其中最好的。

  易满达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诊室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看了许红梅一眼,又看了易满达一眼,看出来两人有些年龄差距,但女的漂亮,嫁给一个稍微年长些的也不罕见了。”

  许红梅坐下,易满达站在旁边。医生拿起病历本,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哪里不舒服?”

  许红梅一一回答。医生一边记,一边问:“结婚了吗?”

  “结了。”许红梅说。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放下笔,说:“把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许红梅伸出手,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医生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慢慢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说:“脉象很弱,气血不足。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吃饭怎么样?”

  “还行,就是睡不好,老做梦。”许红梅说。

  医生没再问,站起来说:“到里面检查一下。”

  里面是个小房间,用布帘子和外面隔开,外面是诊室,里面是检查床。条件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许红梅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里面是件秋衣。医生让她把裤子也脱了,许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

  她里面只穿了条秋裤,很薄……医生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穿的太少了。大冬天的,就穿条秋裤,能不冷吗?女人啊,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许红梅脸红了,没说话。她爱美,穿多了臃肿,不好看。唐瑞林喜欢她穿得少,说这样有女人味。

  医生让她躺到床上,撩起秋衣,露出肚子。肚子微微隆起,皮肤很白。医生用手按了按,问:“这里疼吗?”

  “有点。”

  “这里呢?”

  “也疼。”

  医生又按了几个地方,然后说:“把腿分开。”

  许红梅照做了。医生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冰凉的器械进入身体,许红梅疼得吸了口冷气。

  医生动作很轻,但还是很疼。许红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外面,易满达坐在凳子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布帘子很薄,能听见医生和许红梅的对话,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他坐立不安,站起来,又坐下,点了一支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掐灭了。

  “是不是这两天还在频繁的进行夫妻生活?”医生的声音传出来。

  易满达心里一紧。他这几天都在省城,许红梅和谁?

  他马上竖起了耳朵。

  里面,许红梅马上摇头:“没有啊,没有。”

  医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责备:“你们到底想不想要孩子?你这个身体,再这么折腾,孩子保不住不说,你自己也得垮掉。要节制,好吧?”

  检查完了,两人出来,医生一边开药一边说:“孕妇很多药是不能吃的,我给你开点中药,调理调理。记住,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不能再同房了,至少一个月。”

  她撕下处方,递给易满达:“去交钱拿药吧。”

  易满达接过处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堆中药名,龙飞凤舞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点点头,说:“谢谢医生。”

  医生看着他们,又说了一句:“这个同志啊,女人,要自己珍惜自己。身体是自己的,垮了,没人替你受罪。”

  许红梅低着头,没说话。易满达扶着她,慢慢走出诊室。

  东宁市的医院比东原好很多,直到现在东原的不少群众还是会去东宁看病。

  易满达拿着药单,扶着许红梅往缴费处走。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

  刚走到缴费处门口,迎面过来一个人,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个病历本。那人看见易满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易书记!真是您啊!”那人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易满达心里一惊,仔细一看,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他脸上挤出笑容,点点头:“你好你好。”

  “易书记,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光明区区委办的王新建!”那人很热情,握住易满达的手使劲摇,“您当区委书记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当科长,还给您写过材料呢!”

  易满达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文笔不错,但喜欢拍马屁,他不太喜欢。他笑了笑:“哦,王科长啊,你好你好。怎么,来看病?”

  “是啊,老毛病了,胃不好。”王建国说着,看了一眼易满达身边的许红梅,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马上又笑起来,“易书记,您带嫂子来看病啊?嫂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许红梅很尴尬地扭过头,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易满达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还得应付:“啊,是,有点不舒服,来看看。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王建国很识趣,没再多问,“易书记,您忙,我先去拿药了。改天有空,我去看您!”

  “好好,慢走。”易满达点点头。

  王建国走了,一步三回头,脸上还挂着笑。易满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冒火。这个王建国,嘴没个把门的,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传呢。带嫂子来看病?嫂子个屁!

  他看了一眼许红梅,许红梅低着头,脸通红。交完钱,拿了药,两人走出医院。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易满达把许红梅扶上车,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易满达没马上开车,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医生说的话,是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许红梅,许红梅还是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抖。

  “红梅啊,”易满达小心翼翼的道,“医生说的,夫妻生活是怎么回事?”

  许红梅睁开眼睛,很从容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她周旋于几人之间,早已经淡定应对,淡然地说:“医生是建议,你不要瞎想。我这几天不舒服,哪有什么夫妻生活。”

  易满达没再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算了,问多了心累。

  从东宁到东原的路已经改成了国道,很宽,很平。车性能很好,开起来很稳。易满达放起了磁带,是最火的《纤夫的爱》。尹相杰和于文华的声音在车里回荡: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许红梅说:“听音乐对孩子好。”

  易满达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想医生的话,想王建国的话,想唐瑞林的话。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车到了东原,是上午十一点。易满达转过头,看着许红梅,很郑重地说:“红梅啊,我给你说个事,你不要激动。”

  许红梅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事?”

  “市纪委估计要问照片的事情了。”易满达满不在乎的说,“公安厅的朋友说,鉴定已经是真的了。下一步,纪委要找你谈话,问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许红梅脸色一变,坐直了身子:“那怎么办?”

  易满达自然也是怕怀孕的事情露出来,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已经和省纪委领导沟通好了,男欢女爱,很正常的事,合理但不合规。省纪委啊会给我出一个警告处分,不会影响大局。我会主动找周宁海,争取让市纪委就不会找你了,也是为了你的名誉嘛。”

  许红梅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她抓住易满达的手,声音哽咽:“满达,你对我真好……”

  易满达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12月27日下午,易满达说到做到,真的去找了市委书记周宁海。但周宁海不在,正在曹河考察。易满达扑了个空,心里有些不安,但也没办法,只能等。

  而此时,曹河县委大院门口,我和赵文静、吕连群、马定凯一起迎接了市委书记周宁海。陪同周宁海的还有组织部长屈安军、宣传部长白鸽、市委秘书长郭志远。

  周宁海从车上下来,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精神。他不到五十,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的样子,人很挺拔,走路带风。

  “周书记,欢迎欢迎!”我快步迎上去,握住周宁海的手。他的手很暖和,很有力。

  “朝阳啊,又见面了。”周宁海笑着,“上次在市里开会,你发言很有见地嘛。今天我来看看,你们曹河到底干得怎么样。”

  “请周书记多指导。”我说。

  周宁海又和赵文静、吕连群、马定凯一一握手。赵文静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很显眼,屈安军多看了她两眼,笑着说:“文静县长越来越精神了。”

  赵文静脸一红,说:“部长过奖了。”

  一行人先去了棉纺厂。棉纺厂与侨商的合作项目已经步入正轨,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第一批衣服已经顺利出海,运往东南亚。周宁海很感兴趣,拿起一件成品衬衫,摸了摸衣料,问:“这是什么面料?手感不错。”

  王建广的孙子王明轩这几个月都在曹河,也是知道了市委书记的分量,专赶紧回答:“周书记,这是纯棉的,加了点涤纶,不起皱,好打理。咱们的工艺是从香港引进的,比内地的先进。”

  周宁海点点头,又问:“流程怎么样?工人熟练吗?”

  “熟练,熟练。”王明轩说,“咱们请了香港的技术员来培训,工人学得很快。现在一天能生产两千件,下个月能到三千件。”

  周宁海很满意,对身边的屈安军说:“安军啊,你看看,这就是改革的效果。以前棉纺厂年年亏损,工人发不出工资,现在呢?机器转起来了,产品卖出去了,工人有活干了,有钱赚了。这就是效益嘛!”

  屈安军连连点头:“是啊,周书记说得对。曹河在这方面,走在了全市前面。”

  考察完棉纺厂之后,车队接着去了木材产业园。城关镇党委书记李学军汇报,现在县里已经总结出了“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的改革模式。涉及产权问题复杂,国家层面出台的政策还不多,矛盾大,我们盘活资产,把闲置的厂房、设备租给以前的工人,他们负责经营,我们收租金,解决了就业,增加了税收。

  周宁海听得很认真,侧身问我:“朝阳啊,下一步怎么推广?”

  我上前两步说:“周书记,我们一直在考虑推广的事,现在县砖窑总厂现在有总厂和四家分厂,管理难度大,效益不好。县里下一步计划是把砖窑总厂拿出来搞承包,鼓励个人承包砖窑,参照这个模式。谁有能力谁上,谁能赚钱谁干。政府不参与经营,只负责监督,收税,收租金。”

  周宁海点点头,颇为肯定的到道:“现在社会上对这种改革会不会影响资产流失争议很大啊。有人说这是变相卖国有资产,是败家子行为。”

  邹城的电机厂实行了股份制改革,变相的由国有资产变成了民营企业,但是群众的收入高了,企业的效益也好了。但涉及到产权问题,这事争议很大。

  我说道:“周书记,其实股份制改革是彻底解决国有企业负担问题的最好方式啊。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但目前来看,曹河的条件还不够成熟。但我认为,国有资产放在那里,机器生锈,厂房漏雨,工人没活干,这才是最大的流失。我们盘活它,让它产生效益,工人有工资,政府有税收,这怎么能叫流失呢?这是增值啊!”

  周宁海笑了,很是满意的道:“朝阳啊,你这个思路对。我们有些同志,思想还是太保守,总怕这怕那,不敢闯不敢试。你们这个方式另辟蹊径,很好,很有创意。但要把握好度,不能一放了之,要加强监管,防止国有资产真的流失。”

  “周书记放心,我们有完善的监管机制。”我说。

  下午四点,到了县委会议室。四大班子的干部已经坐好了,黑压压一片。我陪着领导进来,大家起身鼓掌,掌声很热烈。周宁海抬手压了压,然后与大家一一握手。

  坐定之后,周宁海示意可以开始。工作人员打开电视,简单开了头之后,我汇报说:“那咱们先看曹河县清风行动第四期的片子。”

  电视屏幕上出现画面,有些晃动,是纪委的干部来到了饭店。包间里,几个干部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茅台酒。纪委干部推门进去,那几个干部吓得站起来,脸都白了。纪委干部问话,干部紧张地回答,然后登记,签字。

  画面又转到娱乐场所,公安局的民警在扫黄打非,抓了几个嫖客和小姐。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全程跟拍。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扫黄的场面,画面里的内容颇为刺眼,画面中的男男女女衣不蔽体,神情惊惶失措。镜头缓缓拉远又推上去,在一些特殊部位上还有特写。

  只是文静方云英和蒋笑笑几个女干部低下了头。

  我在周书记的旁边,补充汇报道:“现在单位里的技术还不成熟,打不了马赛克!所以原汁原味!”

  周书记面无表情,只是旁边的秘书长郭志远提醒道:“这个喊他盖盖被子再拍嘛,这个交到省检察院,没办法播!”

  片子不长,十几分钟。放完之后,粟林坤简要汇报:“清风行动开始之后,我们先拍片子,然后在内部播放,震慑作用很大。干部们知道有摄像机跟着,不敢公款吃喝,不敢去娱乐场所。群众反映很好,说党的干部又回来了……”

  座谈会的形式并不严肃,周宁海倒是很随意的道:“同志们啊,伟正书记在电话里一再给我强调,要把这个小片子做好。他们将汇报到高层,这是一个扭转政风行风、加强监督的有效方式。我看啊,这个方式很好,很管用。我们有些干部,不怕党纪,不怕国法,就怕曝光……。”

  简单交流一番之后,周宁海总结道:“好啊同志们,晚上我去市里还有接待,就长话短说吧。这是我担任市委书记之后,第一个来考察的县,来看了之后,给我的触动很大,曹河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取得这样的成绩,不容易,了不起!没有一棵参天大树从一开始就是参天大树啊,发展和成长都需要过程,曹河的改革和起步,都很好……”

  周书记这几句评价很高。我提笔记了下来。

  “曹河作为东原历史包袱最重的国企大县,在国企改革方面做了很多有益尝试。以前是国企求稳定,现在市委的思路是要求国企要效益和发展。之前一直强调稳定也是基于当时的历史环境,现在强调效益,也是结合当前的形式,同志们啊,效益是破解不稳定因素的关键,穷得很稳定是不行的!”

  我听出来了,这是周宁海和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不一样的地方。于伟正讲究稳定,适当的妥协甚至会牺牲一部分利益。但是周书记也讲稳定,但是要先赚取效益,有了效益,才能谈稳定。没有效益的稳定,是假稳定。

  我观察大家都在做笔记,很认真。周书记继续道:“怎么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怎么大力推行真正落实厂长经理负责制?……市场经济的规律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我们的国企,要适应这个规律,要在市场中求生存,求发展。”

  讲完之后,周宁海说:“安军,宣读文件吧。”

  市委组织部长屈安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环顾会场念道:“根据工作需要,经过市委研究,吕连群同志不再担任曹河县县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吕连群坐在我旁边,脸色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文件念完之后,周宁海又讲了几句,主要是鼓励的话,便宣布散会。

  开完会已经六点,天已经黑了。送走领导,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吕连群就来了。

  关上门就转身直接道:“李书记,好消息啊,当天丢东西时候的摩托车,已经找到了,是公安局郝建国的摩托车……”

第308章吕连群告别曹河,易满达主动认错

  吕连群关上门,办公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外头就灰蒙蒙一片。

  吕连群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这样的,当天王铁军材料失窃的时候,不是说有几个醉汉在推摩托车嘛。当时咱们的干部把摩托车车牌上几个关键数字记下来了。

  袁开春这个人啊,有心,回去后把全县的摩托车登记台账翻了个遍。”

  他看我听得认真,接着说:“这一翻就发现了问题。全县符合这个号段的摩托车,只有一台车。您猜是谁的?”

  我皱起眉头:“谁的?”

  “郝建国的车。”吕连群一字一顿地说,“看守所原所长,郝建国。”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郝建国……这个人我有点印象,胖乎乎的,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之前涉嫌举报吕连群家属的就是此人。

  “袁开春让人打听了下,”吕连群继续说,“郝建国这两天确实没骑摩托上下班。他平时啊,风雨无阻,那辆嘉陵70骑得可勤快了。但这几天突然改骑自行车了,一辆破永久,链条都生锈了,显然不咋骑。有人问他摩托呢,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坏了送修,一会儿说天冷冻耳朵。”

  我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一台摩托少说也要五六千嘛,”我看着吕连群,“不是小数目。丢了不报警?这不合常理啊。”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吕连群略显兴奋地说,“袁开春专门派人去派出所查了,没有郝建国报案的记录。他还问了几个跟郝建国关系好的,都说没听他说摩托丢了。您说怪不怪?”

  确实怪。五六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一个看守所所长,工资也就三四百块,一台摩托得攒两年了。丢了不声不响,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弹了弹烟灰:“郝建国的摩托车为什么会出现在县政府大院外面?还被醉汉推走了?失窃后不声不响……,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吕连群沉吟片刻:“袁开春的意思是,他怀疑是郝建国作案盗窃王铁军案件的资料,然后把摩托车停在外面,被醉汉推走了。但袁开春是公安局政委,郝建国是看守所所长,都是同事,他们不好直接问。”

  袁开春把握住了机会,有意向县委靠拢,但是既然要靠拢,总要让县委看到诚意。

  我摇摇头:“没什么不好直接问的。公安工作审讯,一定程度上也是讲究技巧的嘛。完全可以试着问一问,看他怎么回答。是心虚还是坦然,一听就知道。”

  吕连群点点头:“是这个理。但袁开春有顾虑。”

  “顾虑是正常的,这样吧,这个事我明天听专门的汇报,今晚上晓阳和文静都安排好了,连群啊,还是给你庆祝一下。”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县委大院里亮起了几盏路灯,

  晚上七点钟,招待所的内部小餐厅很安静,小餐厅不对外营业,只有两个包间,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客人。

  晓阳、文静和吕连群的爱人王秀英已经到了,三个人聊得十分投机。

  我和吕连群姗姗来迟,到了之后,没有过多客套,把酒倒上,我举起杯:“来,第一杯,祝贺连群同志高升,到东洪县任县委书记。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连群同志能力的体现。我代表曹河县委、县政府,也代表我个人,祝贺你!”

  吕连群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杯沿压得低低的:“李书记,赵县长,晓阳局长,谢谢,谢谢你们。我在曹河这一年,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啊。没有李书记的指导,没有同志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大家!”

  碰杯,一饮而尽。五粮液很醇,入口绵柔,但后劲足。一杯下去,肚子里就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王秀英很会说话,一会儿夸文静年轻有为:“文静县长才三十出头吧?就当县长了,真是年轻有为。我们家老吕这个年纪,还在乡镇打转呢。”一会儿夸晓阳漂亮能干:“晓阳局长这气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王秀英夸人的话很直接,也不高明,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一股子真诚。把两个女同志哄得很开心。

  吕连群喝酒上脸,几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吕连群举起酒杯:“李书记,赵县长,晓阳局长,以后还请多照顾东洪县啊。东洪穷需要兄弟县市的支持。我吕连群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就是跟着李书记来了曹河啊!”

  这话吕连群说的是恭维话,但是带着真诚。

  晓阳笑着道:吕书记,从来就没有什么对的选择,只是咱们选择了之后把事情干正确!

  王秀英略显神秘,又带着亲切感:“你们别笑话我,在连群来之前,我是找人算过的,人家说了,要跟着到曹河来,你看,算得多么准确啊!”

  晓阳以前是从不信这些的,主动给吕连群添了酒就道:“嫂子,不要相信手掌的那些纹路,要相信双手攥紧成拳的力量,这些都是班子团结的结果。”

  说着举起自己的小拳头,煞有其事地挥了挥。

  文静笑着道:“晓阳啊,你是真能做思想工作了,晚上,我可还得继续跟你学习!”

  听到文静又要来家里睡觉,我倒是莫名地多了一分,算了,不激动了!

  碰杯之后,吕连群放下酒杯,看着我,脸上带着恳切:“李书记,其实我还有几个不情之请。”

  我将吕连群从东洪县委办主任带到曹河县,吕连群为曹河的稳定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要走了,有些需要支持的,倒是也正常。

  “你说。”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吕连群说:“李书记,我要带走一个人。”

  我问:“谁?”

  吕连群说:“袁开春。”

  我心里一沉。虽然此人以前表现有些圆滑,但现在孟伟江来县里之后,他还是很积极,很愿意向县委靠拢。特别是王铁军案的盗窃案,他发现了摩托车线索,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但魏剑刚担任公安局主持工作,需要政委稳定局面。袁开春是政委,熟悉情况,有他在,魏剑的工作会好开展很多。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政委这个位置,既要懂业务,又要讲政治,还要会协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连群啊,”我斟酌着怎么推辞,“这个事情,我要再考虑考虑。毕竟公安局的情况你是清楚的,魏剑现在还难以全面地抓好公安工作。袁开春在,能帮他稳住局面。你这一下子把人抽走,公安局的工作会受影响!”

  吕连群红着脸说:“李书记啊,我把人要过去是计划重用,提拔副县级使用的。袁开春有能力,有经验,在东洪能帮上大忙。东洪的情况您也知道,贾彬那边……我需要得力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吕连群对袁开春倒是有了投桃报李的想法,这种想法听起来颇为仗义,但也有很多弊端。其他干部会有意见:凭什么他袁开春就能跟着领导来,还能提拔?那些老老实实干工作的同志怎么办?这不是鼓励站队嘛。

  “连群,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吧,我考虑一下,跟魏剑商量商量。你要理解,啊?”

  吕连群有些失望,但还是举起酒杯:“李书记,那我等您的消息。来,我再敬您一杯。”

  两人干了一杯。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吕连群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王秀英赶紧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说:“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吕连群摆摆手,缓过气来,又说:“还有个事你不能拒绝。之前东洪县被刘坤骗的五百万,被公安厅以涉案资金查扣,只给东洪返还了三百万。这笔钱各个受骗单位都在争取,现在还差我们东洪县两百万。李书记,晓阳局长,这个事情你们要帮忙啊。”

  我看向了晓阳。晓阳虽然是市财政局局长,但在这个事情上省公安厅的涉案资金,市财政局话语权不大,除非是私人关系。晓阳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没有表态。

  这个事我倒是和二哥晓勇也聊过,李叔也让帮忙打听过。有难度,毕竟这个刘坤推广的东方神豆大豆项目不是一个县区的问题,全省多个县区都有涉及。但是别的地方的金额不像这么大,也就几十万,唯独东洪县是傻大个,金额最高,五百万。公安厅那边,涉案资金的处理很复杂,要走程序,要等法院判决。现在刘坤的案子还没判,钱暂时动不了,判决了,也是狼多肉少了。

  “连群,”我接过话头,“这个事我和晓阳都在想办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涉案资金的返还,程序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

  吕连群急了扭过身故作不快:“李书记,我这次回去,那可是荣归故里啊,要是两手空空,怎么跟干部群众交代?不行不行,反正你们两口子得给钱!也算是嫁妆嘛!”

  晓阳捂着嘴笑了笑,这时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话里有话:“吕书记,您对朝阳支持这么大,我们心中有数,这样吧,我这边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市财政先调剂一部分……。”

  吕连群转身对晓阳笑着说:“晓阳局长,我就知道市委让您管钱是高瞻远瞩嘛,晓阳局长,以后到了东洪您作指示,东洪按照省领导标准接待……。”

  饭局的氛围不错,吕连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县委办主任到了曹河一年,再回去就是东洪县委书记了。

  几个人喝酒喝得不多,内部人已经没有了拼酒的必要。大家更多的是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酒喝到九点多,散了。

  第二天一早,曹河县委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八点半刚过,四大班子的领导和县里机关的干部就陆续到了。大家站在主楼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都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真诚的祝福,也有几分不舍。

  吕连群在曹河这一年,虽然时间不长,但为人实在,工作扎实,跟大家处得都不错。

  又过了几分钟,我和文静、方云英陪着吕连群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到这一幕,眼圈有些泛红。

  “吕书记,恭喜啊!”

  “吕书记,常回来看看!”

  “吕书记,保重啊!”

  干部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吕连群一边跟大家握手,一边笑着说:“谢谢,谢谢同志们。我在曹河这一年,多亏大家支持。以后到了东洪,还得靠大家多关照。”

  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笑了。

  从办公楼到县委大院门口,不过百十米的路,走了足足十分钟。吕连群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说几句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走到小广场,吕连群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送行的人群。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有暖意。他眯了眯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哽咽:

  “同志们,感谢大家一年来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在曹河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年。曹河的好,曹河的人,我都会记在心里。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曹河都是我的第二故乡。”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掌声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有几个眼窝子浅的女同志抹了抹眼角——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一起工作了一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我走上前,拉开那辆黑色桑塔纳的侧门。吕连群转过身,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李书记,”他看着我,眼圈更红了,“保重了。”

  我这样回应:“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吕连群点点头,松开手,转身上了车。文静也从侧边坐到了后排,亲自去送吕连群。

  汽车缓缓启动,驶出县委大院。吕连群从车窗里伸出手,用力挥着。送行的人群也挥着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干部们也跟着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办公楼里走。

  回到办公室,我让李亚男把纪委书记粟林坤叫了过来,同时还有公安局副局长魏剑,政委袁开春。

  三个人来得很快。粟林坤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地位超然,在县里算是老资格了。

  魏剑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刚主持公安局工作,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袁开春走在最后。

  看三人进来,我还是习惯性地把手里的文件签完之后,才低头道:“都坐下吧!”

  县委大院失窃,传出去丢人,晾上三人几分钟,也是一种敲打。

  三个人坐下。李亚男倒了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说说吧,王铁军高利贷案的进展。”

  粟林坤看了两人一眼,翻开笔记本:“李书记,那我先说吧,我把现在掌握的所有情况汇总汇报一下。”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彭树德和马广德的证言,都已经能够确定,王铁军留下的账本就是高利贷的账本。”

  “第二,涉案的四十三名干部,基本可以断定,这些费用就是不义之财。与正常收入严重不符。”

  “第三,我们对东原市的主要银行进行了走访。这些干部应该都有约定,都没有明显超过收入的存款,反侦查意识很强。”

  粟林坤咳嗽一声之后,补充道:“意思也就是咱们的调查工作,账本丢了之后,还是有难度……第四嘛,就是最新的线索,县委失窃的关于王铁军的账本。这个郝建国,是有重大嫌疑的。袁政委那边发现的摩托车线索,很关键。”

  粟林坤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我道:“李书记,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和市纪委碰了,如果强硬采取措施,其实还是有一定难度的,毕竟涉及面广、牵扯人多,稍有不慎,可能就不好再进行下去了!”

  市纪委的担心我有所考虑,现在的证据还是没有完全坐实。但这种事情也不是着急能解决的,如此重大的案件破案,有的时候,需要机遇,而这个机遇我觉得就是郝建国。

  我看向魏剑和袁开春,两人都放下了笔,做好了随时汇报的准备。

  我知道办这个案子,县里的同志是没信心的,毕竟牵涉县里近半数的中层干部:“事到万难须放胆,境到逆处仍从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清楚,县里不少干部都知道县里要干什么,没关系,我们打明牌。”

  粟林坤道:“打明牌?”

  “对,县委的工作不需要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去搜集证据,现在看来啊某些人又是偷账本,又是搞失踪,说明他们着急了嘛,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说明成功就在临门一脚了!”

  三人都点了点头,满是认可的神情。

  “这个郝建国,”我缓缓问道,“自从不担任看守所长之后,上蹿下跳啊,也在这个参与放高利贷的名单上。不主动说明问题,还涉嫌盗窃。公安局必须拿出态度来。”

  魏剑和袁开春对视一眼。魏剑张嘴,想说话,但我没给他机会。既然要重用袁开春,自然是要看袁开春的态度和能力。这个事情相当于是一次“投名状”。

  “没什么这个事,”我看着袁开春,“袁政委来办。”

  袁开春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我会点他的名字。

  “袁政委是老公安了,资历老,经验也足!”我继续说,“这个事也是袁政委细致发现的。由你来办,最合适。”

  袁开春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郝建国跟他多少年的老关系了,又住一个家属院,低头不见抬头见。让他去查郝建国,确实难为他。

  但这就是考验,袁开春既然要向县委靠拢,就绝对不能当两面派。能不能拿下郝建国,是县委考察他能否重用的重要依据。

  “这个事这样办,”我打破沉默,“醉汉肯定是县里的,不是外地的。摩托车大概还在县里。魏剑,你的重心放在找摩托车上,发动各派出所,在全县范围内排查。开春,你的重心放在郝建国身上,围绕着摩托车不放,去诈一诈他。”

  “诈一诈?”

  我看着袁开春:“对,诈一诈!开春啊,你的办案经验是很丰富的,县委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组织上给你这个机会,是信任你。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袁开春的脸色白了白,挺直腰板,带着表态的意思道:“李书记,我明白。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好,那就这样!有情况随时汇报。”

  出了门吕连群又交代几句之后,两人就下了楼,魏剑和袁开春并肩走着。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魏局长,”袁开春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解,“你说,怎么让我去问郝建国?我们这多少年的关系了,又住一个家属院,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怎么能拉下脸来?正常的,不是应该回避吗?”

  魏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政委,这话你别问我。李书记点了你的名,而且说了,这个是机会……”

  他看了眼四周,见没什么人:“其实,都不好问啊。李书记让你去,是看重你。你擅长做思想工作,郝建国又跟你熟,你去问,效果最好。”

  袁开春苦笑:“思想工作?这哪是思想工作,这是要撕破脸啊。郝建国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我要去问他,他肯定以为我落井下石。”

  “那也得问。”魏剑从容地道,“政委,我更不好问。”

  看着旁边的副县长办公室,魏剑习惯性地想去找孟伟江,这也是十几年来的习惯,倒是袁开春一把拉住他道:“走了,看啥看,你的领导在上面!”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

  到了楼下,桑塔纳缓缓驶出开了过来,两人上了车,袁开春摇了摇头,不好干,这个不好干。

  而在市委大院,大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喜迎元旦。街上也有了节日的氛围卖年画、对联的,卖鞭炮、糖果的,摊子摆了一路。

  1993年的东原市,虽然还不富裕,但一入腊月,年味已经很浓了。

  易满达把秘书叫了过来,让秘书看了下周宁海的安排,就直接到了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口。

  作为外地来的市委书记,周宁海对这个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干部,感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易满达是省委领导黎泰平的前秘书,背景深厚;另一方面,易满达在光明区干得并不出色,还惹出不少是非。

  秘书通报后,易满达走了进去。

  周宁海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

  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也很严谨。

  “周书记。”

  周宁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事?”

  易满达先是汇报了日常性的工作,统战部门要组织召开年度总结会议,希望周宁海能去讲话。

  到了年底,各单位都要开年度总结大会,自然都希望上级领导到会讲几句,这样各单位一把手的脸上也有光。

  开完了会,各单位的惯例都会吃喝一顿,参加会议的市领导自然就成了被照顾的对象。开一次会就要大吃一次,大醉一场,搞得各个常委和副市长很疲惫。

  所以一般情况下,分管的单位和部门里,各位副市长和市委常委会有选择性地选一两个重要单位出席,其他单位就是发个贺信,在各单位上报邀请参会的签报上写上一段肯定鼓励的话。

  而易满达所领导的部门,显然算不上核心部门。

  周宁海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易满达。那眼神很平静。

  易满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揉了揉衣服。

  周宁海淡然地说:“时间定了没有?”

  “计划下周。”

  周宁海故意翻看了下桌上的日历,那是一本新的日历,1994年的,还没开始用。他翻了几页,摇摇头:“不行啊,安排满了。到时候,让秘书长去吧。总体来讲,统战工作整体干得不错,侨商投资越来越多,特别是曹河的棉纺厂和侨商合作的服装厂,效益很好。这些都有你们的成绩。”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很疏远。易满达心里一沉,知道周宁海这是不想去。但他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客套几句之后,易满达说出了正题。

  “周书记,”他坐直身子,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是这样,我向您检讨啊。我在光明区担任书记的时候,一次喝多了,和曹河县的许红梅同志,走得亲近了些……然后被人偷拍了照片。我来给您检讨。”

  这话轻描淡写,周宁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照片这么简单吧。是曹河县有个什么人要检举这个事。这个事在曹河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易满达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保持着诚恳:“周书记,我承认错误。就那一次,我早就和许红梅没有联系了。我知道周书记是通情达理的人,这个事,您要关心我啊!”

  周宁海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没联系了,”周宁海居高临下般看着易满达,“昨天你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干什么去了?”

  周宁海是从基层起来的干部,说话不那么文绉绉的,接着冷哼一声道:“你这通奸无理,还让我通情达理?组织是床啊,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

第309章周宁海步步紧逼,许红梅身不由己

  易满达听到周宁海说出“昨天和年轻的女同志”,脑子瞬间就缺氧了,整个人耳鸣目眩,原本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易满达早就算计好了,甚至在脑海里与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对话,都已经演练了几遍。

  但是,周宁海竟然什么都知道了,这让易满达心跳如鼓,他强撑着扯出一丝笑,扯着嘴角,心里暗暗道“这套说辞把省纪委的黎泰平都瞒住了,咋就瞒不过你?

  紧接着,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易满达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

  周宁海是东宁人,在东原担任市委书记,难道在东宁也有眼线?

  不对,周宁海在东宁工作多年,人脉根深蒂固,但也不至于连医院这种地方都……突然,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昨天在医院走廊,他和许红梅等检查结果时,是光明区的那个科长!

  易满达想起来了。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避开东原市的熟人,却没算到会在东宁遇到光明区的旧部。而且偏偏是区委系统的,……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想到这里,易满达的脸色由红转白了。

  红色是紧张,白色是害怕。

  他张着嘴,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话:“周书记,您……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啊?”周宁海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靠前,目光像两把刮刀一般,早已经把易满达看透了,“解释你昨天陪着那个叫许红梅的女同志,去东宁市人民医院?解释你们在医院走廊里,你扶着她,她靠着你,在医院里还不懂的什么叫害臊?丢不丢人!”

  易满达的腿开始发软。他没想到周宁海连这个都知道。

  没想到区委办的那个干部怎么就汇报的那么详细!

  不可能是区委办的那个干部了,区委办的干部不过是个科级干部,对,是张云飞,一定是区委书记张云飞来汇报的。

  时间、地点,甚至细节都一清二楚。东宁市人民医院离市委大院有七八公里,

  “周书记,我……”易满达的声音发颤,“我就是……就是顺路送一下。许红梅同志身体不舒服,我作为领导,关心一下基层同志……”

  “放屁,胡说!关心到医院去了?还是关心到温泉酒店的床上去了!”

  语言的力量足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穿虚饰的假面,丝毫不留情面,丝毫没有遮掩,易满达怎么也想不到,周宁海的这话,像拿了把铁锤一样一把一把捶在自己的心口窝里。

  这事自己还年轻,要是五六十岁,不得被周宁海当场他娘的送走。

  易满达捂着心口,让心脏跳动的节奏缓一缓,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周书记、我我我……”

  周宁海一挥手道,“我个屁的我,把舌头拿熨斗烫平了在说话!”

  易满达一愣,满脸涨红,这咋还烫平了再说话!不说了,不说了。

  “易满达,你看你这个鸟样,为了点鸟事搞得满城风雨,你还好意思干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嘛!你一个男领导,陪着一个女下属去医院,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你不要脸,老子听了都觉得替你丢人!”

  这话骂的直白,问得粗粝,但句句在理。周宁海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干部,说话不拐弯抹角,但每句话都戳在心口窝上。

  易满达低下头,不敢看周宁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周宁海既然把话说得这么透,就说明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再狡辩,只会让事情更糟。

  “周书记,我错了。”易满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一时糊涂,犯了生活作风错误。我向组织检讨,请求组织处理。”

  “生活作风错误?”周宁海冷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易满达,你太轻描淡写了。这不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你是市委常委,是党的领导干部,不是普通群众!你的行为,损害的是党的形象,败坏的是干部队伍的风气!”

  这话说得很重。易满达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都在抖。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玻璃“哐哐”作响,像是随时要破窗而入。

  “周书记,我……我深刻检讨。”易满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只求……只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宁海看着他足足有三分钟,周宁海才缓缓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厉:

  “你也是厅级干部了,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应该知道纪律的严肃性。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特别是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更不容易。但是,纪律就是纪律,红线就是红线,谁碰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易满达连连点头:“是,是,周书记说得对。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现在曹河县那边,有人要检举你。”周宁海话锋一转,手指停止敲击桌面。

  易满达心里又被刀子割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王铁军死的事,他确实沾了边。但王铁军咋就死了,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不过是放了放狠话,没人真的会为几句杀人。

  “周书记,我……我跟王铁军案绝对没有关系!”易满达急忙表态”

  周宁海盯着他“没关系人家安排人偷拍你?没关系人家在里面检举你戴罪立功?易满达啊,我现在认为你和这个王铁军的死都有关联!”

  易满达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不清楚,周宁海到底知道什么,这才是最可怕的。

  “周书记,您……他的死,我是真不知道!法医都检查了,心脏病!”

  周宁海笑了,那笑很淡,带着几分嘲讽:“心脏病?哼!我警告你,没有不透风的墙啊!你以为你关起门来干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到现在都还不如实给我说实话!”

  易满达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周宁海能在东原市坐稳市委书记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实在在的眼线和掌控力。

  各级干部,各个部门,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有人看见了,就会汇报;有人听说了,就会传话。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秘密。

  “周书记,我……我一时糊涂……”易满达的声音带着绝望,“看在我为党工作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看在黎书记的份上,您救救我……”

  提到黎泰平,周宁海的眉头皱了一下。易满达是黎泰平的前秘书,这是事实。黎泰平现在是省委领导,虽然不管东原市这一摊,但影响力还在。如果易满达真出了事,黎泰平脸上也不好看。

  但周宁海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易满达:

  “满达,你要我救你,可以。但你要说实话,把所有问题都说清楚。组织上处理干部,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治病救人。只要你态度端正,主动交代,组织上会考虑从宽处理。”

  易满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说,我全都说。周书记,您问什么,我说什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好。”周宁海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王铁军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易满达咽了口唾沫,很是委屈的道:“书记,这个事您弄死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男女关系不是死罪,我何必去杀人?再说,我怎么敢杀人,周书记,我真的不知道,我都纳闷啊……。

  周宁海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看来没有证据,这个事不好坐实。

  “第二,”等易满达说完,周宁海继续问,“你跟许红梅的事,如实交代!”

  易满达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周宁海严厉的眼神,还是说了:“这个,这个女同志确实漂亮,我也是犯了大多数男同志都会犯的错误,还有……还有几次。都是在……在宾馆。周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宁海盯着他,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什么病,需要你一个市委常委、统战部长,亲自陪着去东宁市人民医院?”

  易满达的汗又下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宁海的问题太刁钻了,他根本不敢回答。

  “普通感冒发烧,去市里医院就行了。”周宁海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就算是重病,也应该去东原市人民医院,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跑到东宁去?”

  易满达的腿开始发软。周宁海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直插他的要害。难道,知道了?”

  周宁海黑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砸下来三个字:“说实话!”

  “周书记,我……”易满达的声音在颤抖,“许红梅同志她……她……”

  “她怎么了?”周宁海盯着他,不依不饶,“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还要隐瞒,那我不管了,让泰平书记清理门户!”

  易满达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在想,周宁海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道他们去了医院,还是连许红梅怀孕都知道?如果周宁海不知道,那他是不是可以继续隐瞒?但如果周宁海已经知道了,他再隐瞒,就是罪加一等。

  “周书记,我……”易满达的声音越来越小,“许红梅同志她……她身体确实不太舒服……”

  “老子问的是什么病?”周宁海追问,压迫感让易满达身子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她……她……”易满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怀孕了……”

  这句话说出口,易满达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孩子保不住了!

  周宁海的眼神猛地一凝。他虽然怀疑易满达和许红梅的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许红梅怀孕了?易满达一个有妇之夫,跟别人搞出了孩子?丢人啊!

  周宁海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很快压住了。他是市委书记,要有格局,要有从容不迫。

  问题本身不是问题,怎么解决问题才是问题。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也需要时间思考对策。

  “怀孕了?”周宁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几分冷意,“易满达同志,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只是酒后乱性,只有那一次,没有实质性关系吗?怎么现在又怀孕了?”

  易满达彻底瘫,彻底崩溃了。周宁海的问题他根本没法回答。

  “周书记,我……我错了……”易满达慢慢的滑到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是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你一个一时糊涂孩子都有了?我看你他妈的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赢,从进门就开始算计老子!”

  周宁海话说的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你他妈的一个市委常委,一个有妇之夫,跟女同志搞在一起,还搞出了孩子。易满达同志,从党规党纪上你这叫严重违纪!从计划生育上你这叫严重违法!”

  易满达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周宁海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罪,就是交代。

  “周书记,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易满达的声音已经哭出来了,“我跟许红梅……我们……我们是在光明区认识的……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她怀孕……是意外……我……我想着……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把孩子生下来?想着让她给你生个儿子?易满达啊,怎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干脆你他妈的来当市委书记算了!”

  易满达半跪半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

  “周书记,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易满达的声音带着绝望,“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只求……只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又交代了些许的细节之后,这个事情,情况已经清楚了,但是怎么妥善处理,周宁海需要慎重的研究,看着地上的易满达,眼神里满是厌恶。

  周宁海直接劈头盖脸的道:“看你这个鸟样,老子看到就来气,回去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材料,把孩子的事情自己处理好,给老子滚出去!”

  易满达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就写,一定写清楚。”

  “还有,”周宁海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暂时停止工作,在家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东原市,随叫随到。”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书记,您可得拉我一把啊。”易满达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周宁海已经不想和易满达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易满达踉跄起身。“另外,”周宁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许红梅那边,你去跟她说,让她主动到市纪委接受问话。把问题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如果她态度好,配合调查,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如果她抗拒,最后你们两个一起收拾!”

  易满达心里一紧。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是,是,我一定跟她说,一定让她配合。”易满达的声音带着颤抖。

  周宁海挥挥手,不再看他。

  易满达赶紧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回到了办公室里,易满达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周宁海骂得狠,但易满达心里清楚,越是骂人的领导,反倒是心底无私,越是见面笑呵呵的领导,说不定一肚子坏水。

  这位市委书记其实没有恶意。换做谁是市委书记,手下干部搞出这种丑事,都得是这个态度。

  周宁海真要往死里整,直接让纪委双规就是了,哪还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想到这里,易满达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拨通了许红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许红梅压低的声音:“喂?”

  “红梅,是我啊。”易满达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方便吗?”

  “在办公室呢,我出来了,你说。”

  易满达努力保持着平静:“市纪委那边,你得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许红梅有些颤抖的声音:“为……为什么?不是说好了……”

  “周书记已经知道了。”易满达打断她,“昨天去医院,我估计是被人举报了。周书记亲自找我谈话,让我配合纪委工作。红梅,这事瞒不住了。”

  许红梅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易满达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一定白了,那双眼睛一定睁得大大的。

  “那……那我怎么办?”许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害怕……”

  “别怕。”易满达安慰道,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你就照实说,就说……就说只有那一次,是酒后乱性,记住了吗?只有那一次,酒后。”

  “可是……”

  “没有可是!”易满达的语气严厉起来,“红梅,你听我的。这么说,最多就是个生活作风问题,批评教育就过去了。我马上给老领导打电话,要是说多了,说深了,那就不是作风问题了,那是违纪,是犯罪!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许红梅才轻声说:“我明白了。”

  “好,那你准备一下,等纪委通知。”易满达想说孩子的问题,但是孩子怎么处理,还没有完全想好,就又补充道,“红梅,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和你在一起,我是自愿的!”

  市协政办公楼里,许红梅拿着大哥大站在走廊尽头。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厕所走去。

  她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许红梅进了隔间,锁上门,褪下裤子。一抹暗红色刺眼地映入眼帘。

  还在见红。

  她的心猛地一沉。昨天去医院检查,医生就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让她卧床休息,不要劳累,不要情绪激动。可今天这一上午,先是易满达的电话,接着是纪委要谈话,她的情绪怎么可能不激动?

  许红梅靠在隔间的墙上,闭上眼睛。肚子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伸手摸了摸,小腹还是平坦的,但那种下坠感似乎很真实。

  孩子……这个孩子,还能保住吗?

  她不知道,但应该问题不大。

  她只知道,如果没了,她和易满达、马定凯、唐瑞林和彭树德之间要重新建立联系。

  易满达之所以现在还护着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孩子。

  许红梅不敢想。她整理好衣服,走出隔间,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憔悴不堪。她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虽然很勉强,但总比哭丧着脸好。

  回到办公室,对面的赵姐恰好今天来上班。赵姐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这个年龄头发乌黑,眼角也没有鱼尾纹,穿着羊毛风衣,很有派头。

  她平时不怎么来单位,但一来就喜欢指点江山。

  许红梅坐下,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她做事快,这是多年在基层养成的习惯,不到半个小时,一摞文件就处理完了。

  赵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红梅科长,干完了?厉害啊。”

  许红梅也笑笑:“赵姐过奖了,就是些常规工作。”

  “不是姐说你,”赵姐放下手里的茶杯,带着点拨的感觉道,“在机关干工作,一定不能快。干工作千万别着急,干的又快又好没人夸你,但一旦做错了,红梅啊,谁都可以批评你。”

  许红梅一愣,随即明白了赵姐的意思,至理名言啊。

  她以前在县里,讲究的是效率,是结果。但到了这种大机关,讲究的是规矩,是程序。干得快,容易出错;干得慢,反而稳妥。

  “谢谢赵姐提醒。”许红梅真诚地说。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聒噪的官太太,其实不简单。看问题透彻,说话也直,是个明白人。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刚一进门,笑声就软绵绵的来了,两个酒窝挂在脸上,煞是好看:“赵姐,你今天这个酒红色的风衣,可是真好看……,肯定是姐夫买的,你们两口子,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这是许红梅的直接上司,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游文丽。

  游文丽比许红梅大四五岁,长得漂亮,会打扮,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很有韵味。她和赵姐相互吹捧了一会之后,把手里的文件往许红梅桌上一放,声音娇滴滴的:“许科长,昨天的文件有几个流转的太慢了,你去催一催其他几个副主席。”

  说完,也不等许红梅回答,扭着屁股就走了。

  这门一关,赵姐瞥了门口一眼,似乎那屁股还在门口一样扭着一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的道:“妖精。”

  许红梅没说话,拿起文件看了看记录本。是几份需要副主席签字的请示报告没有流转起来,拖了两天了。

  “红梅啊,”赵姐又开口了,声音压带着亲切,“这个女人你要小心。她仗着是唐主席的关系,屁股都扭到市委办公楼七楼了。”

  许红梅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和唐主席?”

  “有一腿,肯定有一腿嘛。”赵姐说得斩钉截铁,“你没看她那个嘚瑟劲儿?要不是唐主席罩着,她能当上办公室副主任?一个高中毕业的,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凭什么?”

  说罢就用鼻子嗅了嗅,一边拿出香水开始喷一边骂道:“这骚味,也不怕把老唐直接熏晕过去!”

  许红梅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虽然她不喜欢唐瑞林,那个老男人,又胖又油腻,但听到唐瑞林在机关还有其他女人,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就像自己碗里的肉,虽然不好吃,但被别人夹走了,总归不舒服。

  赵姐看她脸色不对,又补充道:“不过啊,红梅,姐跟你说句实话。在机关里,她作为你的直属上司,她有能力坐上这个位置,你就应该听她的;她没能力还能坐上这个位置,你也得听她的。因为她的手段,你还够不上!”

  许红梅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游文丽能当上副主任,靠的不是能力,是关系。但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一种她许红梅也很擅长的能力。

  “你就说催文件这个事情,”赵姐继续说,“明显是得罪人的事情。她副处级的办公室副主任不去,让你一个正科级机要科长去找副厅级的干部要文件。那几个副主席,哪个是好说话的?你去催,人家给你脸色看;你不去催,游文丽说你工作不力。左右不是人。”

  许红梅以前总觉得赵姐吵,现在看起来,这个赵姐确实不简单。几句话就把机关里的门道说得清清楚楚。

  上午十一点,桌上的电话响了。许红梅接起来,是唐瑞林亲自打来的。

  “红梅啊。”唐瑞林的声音很温和,“市纪委的邹新民副书记要找你谈话,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过来,我让游主任陪你去。”

  许红梅心里一紧,但声音还是很平静:“主席,不用送了,我,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她收拾了一下桌面,跟赵姐打了个招呼。

  赵姐探头道:“去找邹新民,小邹?姐熟悉,啥事,姐帮你办!”

  许红梅试探着道:“姐,你和邹书记也熟悉?”

  赵姐一拍大腿:“可不熟嘛!昨晚上还一起和我们家那口子在家里打麻将呢!走,姐坐的屁股都疼了,正好去串个门!”

  许红梅愣了下,心里想着这事还是不能让赵姐知道,就道:“赵姐,我这个是私事,就算了!”

  赵姐一听是私事,马上来了兴致:“咋了,谁犯事了,林华西那里,姐也熟悉,你别瞒着姐,姐一个电话,他们媳妇都能办!”

  赵姐一看许红梅不信自己,就好言好语的道:“姐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这么能干的干部,早点上去,省的小游给老唐玩美人计。”

第310章周宁海建议降级,唐瑞林遭受暴击

  许红梅在曹河县算是爱打扮会打扮的,但是到了市委大院机关之后,相比与大院机关里的干部,逊色不少。

  想着刚才游文丽在自己办公室里像个下了蛋的母鸡般得意洋洋,许红梅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也是暗暗的道:“老娘都怀上了,还能被你骑在头上不行?”她挺直腰背,指尖轻轻抚过微隆的小腹,心里默念道:“唐瑞林,我不信你不去送我。纪委,好大个衙门!”

  这赵姐拿着香水喷了一遍之后,房间里顿时香味弥漫,这香水闻着香,但是喷多了让人头晕目眩,实在是有些太腻了。

  许红梅蹙了蹙眉,眯着眼连着打了三个哈欠,这才缓过神来,抬手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甜腻的香气。

  赵姐的嘴巴向来厉害,说道:“我最讨厌游文丽用的那种烂香水,闻着像隔夜糖水兑了香精,别说是男人,就是公狗来了都得迷失方向。”

  许红梅扑哧一笑,指尖还停在窗沿上,风把额前碎发吹得微扬,煞是好看。接触下来,许红梅是早就看清楚了机关干部的生存逻辑:表面都是姐妹,背地里转身都会骂娘。

  也正因为如此,这许红梅确实不敢让赵姐跟着自己去市纪委,这要是被赵姐知道了,自己这些事还不知道会被演绎出多少个版本来!

  看来对这个赵姐,还是要敬而远之了。

  许红梅刚站起身,赵姐就很热切的道:“你真去找邹新民啊!”

  许红梅道:“赵姐,我空了去!”

  赵姐马上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看着桌面上市委大院机关的通讯录,马上就把电话拨打了过去:“新民,我赵姐,一会我们办公室小许去找你,你可得好好接待啊!不然赵姐可要翻脸不认你!”

  没有客套,直接挂了电话,赵姐朝许红梅眨眨眼:“搞定了!”

  许红梅心头一紧,指尖倏然攥住包带,暗道这赵姐办事比风还急。

  邹新民是纪委副书记,分管干部监督室,素来以铁面着称。许红梅喉头微动,还是难为情的说了句:“赵姐,我,谢谢您了!”

  赵姐满不在乎的挥挥手,看许红梅拿着文件,然后就用香水朝着许红梅周边喷了两下,笑道:“我这香水,比游文丽的高级,你去给姐争口气!”

  许红梅低头闻了闻衣襟,又打了两个喷嚏,鼻尖微痒,却莫名生出几分底气。她攥紧文件袋,就朝着唐瑞林的办公室走了出去。

  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三楼,很大,很气派。许红梅进去的时候,唐瑞林正在练毛笔字。

  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恨不得用笑容把许红梅给包裹起来。

  他搁下狼毫,宣纸上“一心为民”四字墨迹未干。

  “红梅来了,坐,坐。”

  许红梅在沙发上坐下,唐瑞林亲自给她倒了杯茶。他盯着许红梅的肚子看了几眼,眼神里满是关切:“红梅,你就不要跑上跑下的嘛!这些事完全可以安排给其他人干嘛!”

  许红梅心里冷笑,一个机要科就三个人,一个大爷长期见不到人,一个怀孕生产去了,一个赵姐谁都不敢惹。

  许红梅脸上却装作生气的样子:“我交给谁办?办公室就两个人,我们游大主任喊我跑了几趟,腿都跑酸了。人家随时可以到你这里打我的小报告!”

  唐瑞林马上听出来,这是吃醋了。他赶紧和稀泥:“这个小游,作风浮夸,我会批评她的。你放心,以后她不敢再使唤你。”

  许红梅没接话,接过茶杯捂在手里。茶是热的,捂在手里很暖和。

  “纪委那边……”唐瑞林试探着问,“易满达跟你说了吧?”

  许红梅点点头,把易满达交代的话说了一遍。但发生实质性关系这个事情,许红梅隐藏了下来。

  唐瑞林听完,沉吟片刻:“这么说也行。不过红梅啊,你要记住,到了纪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易满达那边,你保他,他才能保你。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懂吗?”

  许红梅当然懂。她点点头:“唐主席,我明白。但我害怕,你要送我过去!”

  “明白就好。”唐瑞林拍拍她的手,“走吧,我陪你去。邹新民副书记我熟,不会为难你的。”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纪委那边走。路上,唐瑞林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态度要好,说话要谨慎,不该说的不说。

  到了纪委办公楼,纪委的两个年轻干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到唐瑞林很客气:“唐主席,邹书记在办公室。”

  唐瑞林点点头,带着许红梅进了办公楼。

  邹新民的办公室在二楼。见到唐瑞林陪着许红梅进来,还是吓了一跳,邹新民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唐主席,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就行嘛。”

  “邹书记要问话,我怎么能不来?”唐瑞林也笑着,“红梅同志是我们协政的干部,我作为领导,应该陪同嘛。”

  两人寒暄了几句,唐瑞林就告辞了。临走前,他看了许红梅一眼,眼神里满是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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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自然是逃不过邹新民的眼睛。

  办公室里就剩下邹新民、许红梅,还有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干部。

  邹新民让许红梅坐下,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他打量着许红梅,心里暗暗吃惊,这女人确实漂亮,比照片上还漂亮。

  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略带紧张,略施粉黛,不说什么,就能把人的目光牢牢吸住。

  他之前看过许红梅和易满达的照片,知道许红梅是漂亮。

  但当这么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衣服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邹新民还是满脑子都是她没穿衣服的模样。

  那些照片男的拍得很不清楚,但女的却非常清晰,许红梅的衣服滑落,露出肩膀和锁骨和一片雪白……

  邹新民赶紧喝了口水,压了压自己躁动的心。他是纪委副书记,不能有这种想法。但他也男人,是男人遇上这么一回,就会浮想联翩。

  在许红梅来之前,邹新民还是做了些许的功课,也有一些经验,对待女干部,拍拍桌子砸砸板凳,吹吹鼻子瞪瞪眼睛,这人一般也就交代了。

  但人来了,邹新民下意识开口声音很温柔,没有一丝要责怪的意思,“许红梅同志啊,你知道叫你来怎么回事吧?”

  许红梅可怜楚楚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那模样,我见犹怜。

  邹新民心道,这么清纯的同志,怎么会和易满达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鬼混?真是想不通啊。

  但他赶紧打住,不敢再想那个画面。

  问话比较顺利。

  易满达早就教过许红梅怎么说、说什么。许红梅按照易满达交代的,说那天是酒后乱性,只有那一次。

  她说得很诚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

  许红梅的唇形生得极美,唇峰清晰,下唇饱满,此刻却紧紧抿着,只有在回答问题时才会微微张开,声音细弱,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邹新民不敢一直盯着许红梅看。太漂亮了,看久了容易分心。他只得看旁边的同志做记录,偶尔问几个问题。

  “那天喝了多少酒?”

  “记不清了,反正很多。”

  “在什么地方?”

  “在……在宾馆,光明区招待所。”

  “谁主动的?”

  “都……都喝多了,记不清了。”

  许红梅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话都经过斟酌。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都可能影响易满达的前程,也可能影响自己的前程。

  问了一个多小时,记录做了七八页。邹新民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邹新民说,“许红梅同志,你看看记录,如果没问题就签字。”

  做记录的年轻干部把笔录拿给许红梅。许红梅很认真地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有哪里不对。

  “邹书记,没有问题。”许红梅看完,抬起头说。

  “那签字吧。”邹新民说,“小李,你告诉她怎么签。”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干部就说:“你写‘以上内容和我所说一致’,然后签名字,写日期。”

  许红梅的字很漂亮,娟秀中带着几分力道。她工工整整地写下那句话,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1993年12月28日。

  处理完之后,许红梅站起来,伸出手:“邹书记,谢谢您。”

  邹新民也站起来,犹豫了下,还是握住了许红梅的手。那只手很软,很滑,握在手里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邹新民只感觉心里一荡,好像是一根鸡毛在心窝里挠了两下一样,痒痒的!

  “红梅同志,回去好好工作。”邹新民说,“这件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的。”

  许红梅点点头:“那就麻烦邹书记了!我还给赵姐说,没必要打电话,邹书记一定会公正处理!”

  邹新民笑着道:“是这样,你这个事最终还是要你们党组处理,市纪委不直接处理。”

  许红梅擦了擦眼角本就不多的泪水,又道:“邹书记,这个会做通报吗!”

  如果只涉及到个人作风问题,一般是不会发通报的,除非是还有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就算是发通报,一般也是只发级别高的,也就是说只会通报易满达和他人保持不正当的关系,而不会点名许红梅。

  这也是纪委的工作上的惯例。

  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邹新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纤细的腰肢,那修长的腿,心里又是一阵悸动。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自己是纪委副书记,不能有这种想法。不能。

  许红梅从纪委办公楼出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市里的医院开了些保胎的药。

  医生自然是一再嘱咐许红梅要静养两天,许红梅知道,自己如果去了温泉酒店,就要安排好唐瑞林和易满达的时间,这人就闲不住,只得回曹河躲了两天,找了马定凯。

  马定凯从内心里是真心喜欢许红梅的,也是强行的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接受了许红梅和易满达的那次意外,毕竟许红梅怀了孩子。

  时间是人类给日月更替下的定义,1993年和1994年交接,本身是没有任何标记的。

  1994年1月1日一大早,扫大街的大爷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垃圾。

  早点铺开门了。老板掀开蒸笼,白汽冒出来,带着馒头和包子的香味。几个早起的人站在柜台前,买了油条豆浆,站在路边吃着。

  报的头版头条是《人民日报》的元旦献词,还有人民币汇率并轨的消息。卖报纸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把报纸一张张理好,放在地上的塑料布上,比报纸更吸引人眼球的则是塑料布上那些衣着性感的女郎画报和杂志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胡同的砖墙上。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只猫从墙头上走过,停下来,看了看下面的人,又继续往前走了。

  1994年,就这样来了。

  第二天,算是正式上班。

  许红梅坐在曹河到市区的公共汽车上,看着街边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自从住进了温泉酒店,已经很久没吃过路边摊了。

  上午十点,唐瑞林正在等她,见她进来,赶紧问:“怎么样?孩子没事吧,下次去医院,让我陪着嘛!”

  许红梅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唐瑞林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来捂在手里。

  “孩子没事,下次你一定要注意了!”唐瑞林发誓道:“你放心,下次没有你的允许,我是绝对不解裤腰带!”

  两人谈了会之后,唐瑞林略显关心的问道:“邹新民那边……没什么事情吧,现在市纪委也没给反馈!”

  “邹书记人挺好的,没为难我。”许红梅说,“就是问了些基本情况,我都照实说了。”

  唐瑞林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唐瑞林在她身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安慰道:“红梅啊,你要注意啊,这次易满达那边,他找了他的老领导,不会有大问题。但是下次,说不定不会这么幸运。”

  许红梅点点头:“以后我不会和他接触了!”

  唐瑞林还是有些后怕,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以后是要注意。你现在是市协政的干部,不是县里的干部了。在市里,人多眼杂,做事要谨慎。特别是……特别是咱们的关系,要注意影响。”

  许红梅心里冷笑。注意影响?你唐瑞林在市协政还有个游文丽,怎么不注意影响?但她脸上还是笑着:“唐主席,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明白就好。”唐瑞林拍拍她的腰,“红梅啊,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好吧。”

  俩人正说着体己话,这个时候,游文丽习惯性的推门进来,看到唐瑞林从沙发上一下弹了起来,游文丽愣在门口,倒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红梅略带挑衅的看着游文丽,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唐瑞林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批评的意味看着游文丽,直接道:“有没有规矩了?进门怎么不敲门啊?”

  游文丽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手指下意识绞紧了门框,没好气的道:“市委办通知开会,还有五分钟!”

  说罢扭着屁股走了,这门也砰的一声被带上了。

  唐瑞林长叹了口气:“什么素质!”

  然后又转向许红梅道:“红梅啊,这样,你先回办公室,我回来再批评她!”

  唐瑞林出门前,拿着梳子十分细致的整理了下发型,然后就到了市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市委常委,周宁海书记正端坐于主位,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一般情况下,市委常委会都会邀请唐瑞林出席。

  王瑞凤今天请了假,唐瑞林落座之后,看着材料上的议题,多数都是审核关于1994年全市重点工作的事,没有人事议题,但是确是有一项研究纪委的议题。

  市委常委会上,是确定全市重大人事安排和决策部署的最高平台,纪委议题虽未列明具体人选,但唐瑞林心头一紧,暗暗猜测不成是易满达的事。

  周宁海的话带着些许的东宁口音:“政府工作报告的讨论稿已经征求了三轮意见,我看是比较成熟了,现在请臧登峰同志在介绍下情况……

  唐瑞林看着材料,但是心在却早已飞向纪委那份议题,但是奈何会议材料里没有实质性内容,只以“研究近期违纪干部处理意见”一笔带过。

  他抬眼看向易满达,易满达整个人几乎是把自己埋在材料堆里,根本不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周宁海开会进度很快,废话很少,前面十几个议题,不到半个小时就已全部议毕。最后只剩纪委议题。

  周宁海翻开纪委材料,目光沉静环顾会场道:“同志们,下面是纪委关于易满达同志违纪线索的核查报告已形成初步意见,现提请常委会审议。请易满达同志退场。”

  易满达缓缓起身,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他赶忙拿起笔记本,头也不回的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宁海道:“华西同志,你来通报基本情况吧!”

  林华西推了推眼镜,然后翻出纪委核查报告,看了一圈会场里的所有干部之后,说道:“同志们,是这样,在我们曹河县发生了一起经济犯罪案件,现场查抄出了一些照片,这些照片中有易满达同志和一位女同志,紧接着啊,当事人马广德举报市委常委易满达同志和女干部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曹河县委县政府和市公安是不认可的,认为照片存在技术合成的可能性,就有省公安厅鉴定,照片为真!”

  说到这里,林华西停顿了下,然后敲了敲桌子道:“这个事,曹河县委县政府和市公安局,都很震惊,原本以为是诬告,没想到啊,照片是真的!”

  唐瑞林下意识的笑了笑,这公安局和曹河县就是给易满达挖坑嘛,这事怎么还有假的,这易满达丢人是真丢大了。这周宁海是真够狠的,这种事情搞到常委会上通报细节。

  唐瑞林心中冷笑,暗骂活该,然后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易满达的名字,想着还是去党组会传达一下。

  不过,纪委的人办事还是讲究,全程没有提许红梅的名字,想到这里,唐瑞林心里倒是略感一丝宽慰,这样的话,许红梅脸上还能好看些。

  林华西继续道:“同志们啊,事实胜于雄辩,我们纪委和当事人,也就是市协政办公室的许红梅同志见了面……

  听到这里,唐瑞林心头猛地一沉,做贼心虚一般,但是又故意抬起了头。发现臧登峰、李尚武、侯成功、屈安军和白鸽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自己脸上。

  唐瑞林很是尴尬的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有一丝的委屈,仿佛在解释不是我干的一般。

  林华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会场的异样,然后抬头看向了唐瑞林,带着赞许口吻说道:“这就不得不肯定一下瑞林同志了,市协政机关的许红梅全程配合调查,态度诚恳,如实说明了与易满达工作往来的情况,并且交代了纪委尚没有掌握的情节,包括两人发生了实质性关系……这些都是唐瑞林同志积极教育的成语啊!

  唐瑞林刚才还尴尬笑着,这会听到发生了实质性关系,脸色骤然煞白,似乎是被人一脚从市委大楼七楼会议室踹下楼般失重,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发生了实质性关系?

  卧槽,他俩?易满达和许红梅?

  唐瑞林忍不住道:“发生实质性关系?不会吧!”

  侯成功闻言,直接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这都铁证如山了,瑞林同志还不相信啊。话说回来,这都什么事啊,我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易满达身为市委常委,本应以身作则,现在和女干部搞到床上去了,真是给咱们市委长脸了!”

  侯成功向来是说话直来直去,又有些书生意气,就看着唐瑞林道:“瑞林啊,你们那个女同志,也给你长脸了!”

  会场里顿时就讨论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把易满达批了一个体无完肤。

  唐瑞林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孩子,孩子到底是谁的,这许红梅咋就不跟自己说实话?

  他下意识摸向手包里的大哥大,想拿起大哥大质问许红梅,但似乎脑海里又跳出来一个人,享受使用权,放弃所有权,这本身就是说明许红梅不可能为自己所有。

  先搞这里,唐瑞林的心态很快就调整过来一半。

  至少,这孩子有50%的概率不是自己的,但是也是有50%的可能是自己的啊,这日子是对的上的。

  唐瑞林已经听不清林华西在说什么了,直等到五分钟后周宁海总结道:“同志们,这个事市纪委已经初步核实清楚,丢人显眼,不知廉耻啊,严重的影响了班子形象,严重败坏了队伍风气,此风不可长,必须严肃处理认真对待。但是易满达是省管干部,我们将上报省纪委,由省纪委进一步核查处理,但市委的意见一并写到报告里,建议调整岗位,这样的同志不应担任市委常委……。大家有无意见?”

  这样办周宁海是深思熟虑了的,无论是给予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影响期一过,基本上就没有了影响。但是一旦降级,再想爬上来,就困难了,做出这个决定,周宁海无疑是冒着巨大政治风险的,毕竟易满达的老领导还是在位的。

  侯成功率先举起手:“我完全同意!”

  白鸽李尚武屈安军也陆续举手,直到所有常委都举起手来。

  周宁海很是满意的看着大家:“放下吧,我在强调一点,瑞林,这个许红梅是你们党组管的干部,你们下来一定要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迁就!相关结果报市纪委备案!”

第311章唐瑞林万分纠结,郝建国百般抵赖

  常委会散会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二点。

  唐瑞林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脚步有些虚浮。想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人上了床,他就觉得自己胸口堵的慌,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这个女人口口声声的说了,没有和其他男人上床,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侯成功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瑞林啊,你们那个许红梅,可得好好处理。周书记盯着呢。”

  唐瑞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心里也是暗道:“关你屁事,你个搅屎棍。”

  这个时候的唐瑞林没应声,只是微微点头。

  在食堂吃了午饭,唐瑞林有午休的习惯,其他班子里的同志一般都是回家睡,但唐瑞林喜欢在办公室睡。

  只有在办公室睡觉,才能体会到领导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拉上窗帘,躺进那张宽大皮椅,却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许红梅和他温存时的笑靥,那个眼神是如此的真实,那种被爱意包裹的感觉让唐瑞林流连忘返,唐瑞林心里不解:“难道爱也能被女人伪装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许红梅怀孕了。

  易满达承认了。

  孩子是谁的?

  这三个问题又像三把锤子,轮番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中华,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扭曲成各种形状。

  抽了几口烟,唐瑞林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琢磨周宁海今天在常委会上的处理方式。以市委常委会名义建议将易满达降级,并上报省纪委。

  这一手,高明啊。

  唐瑞林在心里感慨。通奸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开除公职;往小了说,就是个警告、记过。

  易满达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干部,背后有黎泰平这棵大树,开除公职不可能,运作得好,大概率就是个警告或者严重警告,顶多记过。处分期一过,该提拔提拔,该重用重用,影响有限。

  但周宁海直接以市委常委会的名义建议降级,这就狠了。

  降级,意味着易满达必须离开市委常委班子。一个被降级的干部,再想爬上来,难如登天。

  这一招,既给了黎泰平面子,没有走向不可收拾的开除境地,又避免了“隔着靴子挠痒痒”,让易满达彻底失去政治前途。

  周宁海比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厉害啊。于伟正做事讲究强追猛打没少得罪人,周宁海却是绵里藏针,出手也是杀招。

  想到这里,唐瑞林心里一紧。周宁海对易满达都这么狠,对许红梅会手软吗?肯定不会。周宁海在常委会上明确要求市协政党组严肃处理许红梅,这就难了啊。

  怎么处理?

  处理重了,许红梅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如果孩子真是自己的……唐瑞林不敢想。

  处理轻了,周宁海那边怎么交代?侯成功、林华西那些人都盯着呢。

  还有,许红梅会不会举报自己?毕竟自己和许红梅也是……唐瑞林掐灭烟,眉头越皱越紧。

  电话响了。

  唐瑞林盯着电话机,响了七八声,才伸手接起来。

  “唐主席,是我。”是许红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唐瑞林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我……我听说了。”许红梅的声音更低了,“常委会……是不是要处理我?”

  “你说呢?”唐瑞林开口,语气冷冰冰的,“许红梅啊许红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跟易满达……你们……”

  “唐主席,你听我解释。”许红梅急急地说,“那天真的是喝多了,就那一次。我发誓,就那一次。”

  “一次?”唐瑞林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现在在哪?”唐瑞林不想在电话上讨论这事。

  “来办公室。”

  唐瑞林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需要当面问清楚。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明白。

  十分钟后,许红梅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把门关上。”唐瑞林说。

  许红梅转身去关门,唐瑞林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下摆很长,遮住了小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腰身比平时粗了一些。

  “红梅,”唐瑞林看着她,声音很沉,“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许红梅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唐主席,真的是你的。我跟易满达就那一次,还是安全期。可跟你……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唐瑞林盯着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没有上床?”

  许红梅擦着眼泪,声音哽咽:“我……我是为你好。唐主席,我怕说了,你心里有疙瘩。我和易满达确实是喝多了,酒后乱性,就那么一次。可跟你……我是真心的。”

  唐瑞林沉默了。他看着许红梅,这个他很喜欢的女人。漂亮,聪明。可现在看来,也是个麻烦。

  “那一次……”唐瑞林顿了顿,“你们……采取措施了吗?”

  许红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微微一红:“易满达很小心,他说他老婆管得严,怕出事,所以采取措施了。”

  唐瑞林心里一松。戴了套,那怀孕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如果许红梅说的是真的,那孩子是自己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但他没有完全相信。许红梅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有些害怕。但他愿意赌一把。

  “红梅,”唐瑞林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常委会上,周书记明确要求我们党组严肃处理你。侯成功、林华西他们都盯着。如果我处理得太轻,他们肯定会怀疑。”

  “那……那要处理多重?”许红梅的声音在发抖。

  唐瑞林想了想:“至少是个记过处分,调离现岗位。可能……可能还要降级。”

  “降级?”许红梅的脸色更白了,“我从正科降到副科?唐主席,这不行!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到正科,这一降,我……”

  “红梅,你别闹。”唐瑞林打断她,声音严厉起来,“你知道我陪你去市纪委,冒了多大风险吗?我一个正厅级干部,陪着你去接受纪委问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我已经够护着你了。”

  许红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唐瑞林语气缓和了一些:“红梅,你要想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我要是当了市长,你还怕这些?你就回去安心生孩子,不要来上班了,处不处分也无所谓。”

  许红梅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唐瑞林。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不情愿。

  她太懂男人了。易满达八成要倒台,马定凯一直在县里上不来,彭树德在医院半死不活。如果以后没有唐瑞林这棵大树,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市协政机关虽然清闲,但也是个正厅级单位,在这里熬着,总比回曹河县强。

  而且,她来了之后才发现,唐瑞林身边还有个游文丽。那个女人,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如果自己现在退出去,游文丽肯定会趁机上位。到时候,唐瑞林还会记得自己吗?

  “唐主席,”许红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撒娇的意味,“我舍不得你。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机关。我……我想留在你身边。”

  唐瑞林心里一软。他走过去,把许红梅搂进怀里:“红梅,我也舍不得你。但现在形势逼人,你得先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生了孩子再来上班,到时候,处分期也过了。”

  许红梅靠在唐瑞林怀里,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知道,唐瑞林说的是实话。现在这个情况,她必须接受处分,必须离开机关。

  否则,周宁海那边过不去,侯成功、林华西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两人在办公室里温存了一会儿,唐瑞林看了看表,已经快三点了。

  “你先回去,”唐瑞林说,“等党组会研究。记住,这段时间低调点,别惹事。”

  许红梅点点头,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机要科,赵姐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见许红梅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

  许红梅知道,常委会上的事,瞒不住赵姐。赵姐虽然只是个闲散人员,但她是领导的夫人,消息灵通得很。

  “红梅啊,”赵姐终于忍不住,放下报纸,压低声音问,“你跟易满达……到底是咋回事?”

  许红梅知道,自己不发声,别人就会造谣,而赵姐则是最好的传声筒。

  许红梅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赵姐,我是单身的,以为是在谈恋爱,就被人给骗了。那天是喝多了……。”

  她说得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姐一听,顿时来了气:“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易满达有老婆有孩子,还来招惹你,这不是害人吗?”

  “就是,”许红梅顺着赵姐的话说,“我哪知道他是这种人。他说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好,要离婚,我才……”

  “离婚?哼!”赵姐冷笑,“男人的话能信?我告诉你红梅,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易满达这种,就是典型的陈世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易满达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赵姐又安慰许红梅:“红梅,你也别太难过。这事不怪你,怪就怪男人不是东西,男人都靠不住,对了,你是曹河的,你们曹河的老书记田国中你知道吧,和他老婆半截美离婚了……。”

  许红梅一脸茫然:“田国中,半截美?什么意思,不是苗国中嘛,半截美又是啥?”

  赵姐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哎哟,你不知道这是大家给他们两口子起的外号,老苗,秃顶了,所以机关里都喊他老田了!”

  许红梅也跟着笑起来,这堂堂的曹河县委书记,竟然有如此的外号,就好奇的道:“半截美又是啥意思?”

  赵姐笑得前仰后合,连报纸都抖落在地:“他媳妇爱打扮嘛,现在偏袒了下半身不能动,但是还打扮的人模人样的,所有大院里都喊她“半截美”!

  许红梅这次眼里带泪,是笑的,这赵姐也太逗了,边笑边拿纸巾擦眼角:“赵姐,您可真会讲!”

  这赵姐又道:“以前老田还经常在家属院里推着半截美散步,现在轮椅丢了,老婆也丢了,找了个年轻的,所以,男人啊,都靠不住!”

  许红梅两人有说有笑,在连廊上都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游文丽扭着腰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科长,”游文丽的声音娇滴滴的,但眼神里满是讥讽,“哎呦,这事好事临门啊,许科长笑的这么开心!”

  赵姐立马收起笑容,把报纸叠好摊平在桌子上:“游主任来了!我们在夸你漂亮呢!”

  游文丽掩嘴一笑,耳坠轻晃自然是不信:“哎呀,有些人是市委常委的关系,我不知道,多有冒犯了,是我应该夸某些人才对!”

  说着就扭了下屁股,然后白了许红梅一眼。

  “这个文件,省里催的很急,你抓紧时间落实一下。”

  她把文件往许红梅桌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游主任,”许红梅叫住她,“我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

  “不舒服?”游文丽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许红梅,“许科长,你这身体可真娇贵啊。昨天不舒服,今天又不舒服。怎么,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日夜操劳?”

  她故意把“日夜操劳”说得很重,眼神在许红梅肚子上扫了一眼。

  许红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游文丽在暗示什么。

  “游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许红梅强忍着怒气问。

  “我什么意思?”游文丽笑了,那笑容很假,“我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啊,不好好工作,整天想着怎么攀高枝、设天线。结果呢?天线没设成,反倒给我们单位抹黑。”

  “你……”许红梅气得说不出话。

  赵姐看不下去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游主任,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红梅是单身,和谁谈恋爱都是正常的。倒是有些人,自己有家庭,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那才叫不要脸呢!”

  游文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当然知道赵姐在说谁。整个市协政机关,谁不知道她和唐瑞林有一腿?

  “赵姐,你……”游文丽想反驳,但看到赵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赵姐是领导夫人,她惹不起。

  “哼!”游文丽冷哼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赵姐朝门口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要不是靠着唐主席,她能当上副主任?”

  许红梅没说话,但心里对赵姐多了几分感激。在这个机关里,能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也就赵姐了。

  “红梅,你别理她。”赵姐安慰道,“这种人,就是小人得志。等唐主席玩腻了,有她哭的时候。”

  许红梅点点头,心里却想,唐瑞林会不会也有一天玩腻了自己?

  她不敢想。

  第二天,易满达一大早就去了省城。

  他必须去找老领导黎泰平,周宁海在常委会上建议降级,这等于判了他政治生命的死刑。如果省纪委真的采纳了这个建议,他这辈子的政治生命,提前宣布结束。

  他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黎泰平不帮他,那他就彻底要滚出东原了。

  汽车到了省纪委大院,易满达没下车,司机去门卫室办了手续,汽车也就开进了省纪委的机关大院……

  1994年1月4日,袁开春骑着自行车到了两个路口,这两个路口,都有公安局的同志联合交通稽征大队的人在查车,重点则是摩托车。

  县里给的时间是越来越紧张,袁开春自然也是压力越来越大,他攥紧车把,看着路口的同志倒还是认真负责,基本上做到了不漏一车,心里就踏实多了。

  也就不紧不慢的骑着自行车穿过斑马线,往公安局走。

  县公安局的门口左右各有一个水泥门柱,门柱上用水泥做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身肝胆,守一城烟火;下联是下联:万里风霜,护一方平安。

  门柱上水泥的本色早已被风雨染成了灰白色,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砂石。

  对面的电线杆斜斜戳在门前,底部一人高的位置被耍上了黄色的油漆,说是为了醒目些。

  其实只有内部人知道,这是当时孟伟江找人专门算过,门口有电线杆,必须要避煞,黄漆涂得越高,镇得越牢。

  电线杆瓷瓶绝缘子上还挂着雨珠,密密麻麻的电线从杆顶牵出来,有的绷得笔直,有的松垮垮垂着。

  袁开春抬手与看门的打了招呼,把自行车径直放到了车棚里,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已经九点半了,郝建国还没来。

  自从发现那辆摩托车是郝建国的,他就一直在等,等魏剑那边找车的结果。

  元旦前后,局里都在那个着搞文艺汇演,局里也忙,这事就拖了下来。这两天连续查了两天的摩托,也不见踪迹,袁开春知道,不好在等了。也就让办公室通知郝建国到办公室来一趟。

  九点四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袁开春放下文件,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郝建国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挂笑,手里夹着根烟,一进门就递过来:“政委,来,抽根烟。”

  袁开春摆摆手:“刚丢了,不抽了。”

  郝建国一愣,随即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在袁开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政委,您找我?”

  “嗯。”袁开春看着他闲聊道,“建国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挺好。”郝建国搓着手,“自从上次政委批评我迟到之后,我就再没迟到过。每天八点半就到单位,打扫卫生,烧开水,等同志们来上班。”

  郝建国有些局促,没话找话:“政委,元旦汇演您看了吗?咱们局里那个小品,演得真不错。”

  “看了。”袁开春淡淡地说,“建国,你以前在文艺队待过吧?我记得你还会拉二胡。”

  “是是是,”郝建国来了精神,“年轻时候在部队文工团待过两年,二胡、快板都会一点。不过现在老了,手生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气氛稍微缓和了些。郝建国看袁开春脸色还行,胆子大了些,往前凑了凑:

  “政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袁开春看着他。

  郝建国左右看了看,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就大胆了些:“政委,吕连群书记去了东洪,您这个……您给他的那些钱,不是白花了嘛。”

  袁开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盯着郝建国,眼神严肃:“什么钱?我从没给过吕书记钱。”

  郝建国一愣,怎么,不敢承认了,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摆手:“哎哟,政委,我说错了,说错了。是嫂子,嫂子给吕书记媳妇的。您看我这嘴,该打,该打。”

  他说着,还真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一副说错话检讨的表情。

  袁开春的脸色更冷了:“建国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袁开春行得正坐得直,从没给任何人送过钱。我媳妇更不会。”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郝建国连连点头,心里却暗骂自己多嘴。他本来想套个近乎,拉近关系,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郝建国看门关的严实,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往袁开春那边推了推:

  “政委,快过年了,一点心意,提前给您拜个年。”

  袁开春瞥了一眼那红包,厚度不小,少说也得一千块。他冷笑一声,把红包推回去:

  “建国,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干这些?拿走。”

  郝建国陪着笑:“政委,惯例嘛,一点心意。您看,这不过年了嘛,大家……”

  “什么惯例?”袁开春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建国,我告诉你,之前的那些钱,我都交到市里的廉政账户了。一分没留,全交了。”

  所谓的廉政账户,就是专门用于上缴无法拒收的礼金的临时账户,由纪委统一管理,只要上缴及时、手续完备,便不算违纪。

  郝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廉政账户?他听说过,是市纪委搞的,干部收的钱可以交到那个账户,算主动上交,不追究责任。可那都是做做样子,谁真交啊?

  “政委,您……您真交了?”郝建国不敢相信。

  “交了。收到之后就交了,不交不行啊,我怕今天不交,明天纪委就要来查我了。”袁开春说得斩钉截铁,“建国,你这钱还给不给,你要是给我,我下去再去交一千!”

  郝建国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讪讪地把红包收起来,揣回兜里,心里骂了句“假正经”。

  袁开春看他那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建国啊,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政委您说。”郝建国赶紧坐直了身子。

  “你的摩托车,最近怎么没骑啊?”袁开春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看你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那辆嘉陵以前不是骑得挺勤快的嘛。”

  郝建国心里马上警觉起来,但脸上还是故作平静:“政委,天冷冻耳朵嘛。骑摩托车,风一吹,耳朵生疼。骑自行车,虽然慢点,但暖和。再说了,走路也暖和,还能锻炼身体,您不一直都是自行车?”

  过了好一会儿,袁开春才缓缓开口:

  “建国,我可是听说,你的摩托车丢了。”

  郝建国的笑容僵住了。“没……没有的事。”郝建国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我的摩托车,亲戚结婚借走了。政委您也知道,咱们东原这边结婚,喜欢找摩托车前面开道,摩托越多,越有面子嘛。我那辆嘉陵虽然旧了点,但还能骑,亲戚就借去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背台词。借摩托车这个事情,在东原确实很常见。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借几辆摩托车撑场面,是常事。

  袁开春只是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郝建国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政委,真的,就是借走了。过几天就还回来。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亲戚叫来,您当面问。”

  “建国啊,你在好好考虑考虑。这个事,我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你的亲戚把摩托车给你搞丢了?”

  郝建国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几下:“政委,您……您什么意思?”

  袁开春盯着他:“王铁军案材料失窃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你骑着摩托车在县委大院门口,鬼鬼祟祟!”

  郝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袁开春看他的脸色,心里有了八成把握。偷高利贷资料的,就是郝建国。虽然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但郝建国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建国啊,”袁开春的声音带着劝诫的意味,“咱们都是干公安的,我这个人你知道,性格比较好,你要是不给我说明情况,到时候,县里找你,你喝的可就不是茶,坐的也不是沙发了。”

  郝建国低着头,两个胳膊压在大腿上,脑海里一阵翻涌,怎么就被看到了?

  郝建国脑袋嗡嗡作响,马上辩解道“政委,我……我真没干那事!我怎么可能会去偷嘛,再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材料在粟林坤的办公室嘛!”

  袁开春冷冷的看着郝建国:“谁告诉你材料在粟林坤的办公室的!”

  郝建国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马上尴尬道:“政委,这个不是您说的嘛!”

  袁开春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郝建国,你真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郝建国双腿发抖,但是想着这个事情牵涉太深,一旦承认,不仅饭碗不保,恐怕自己这个看守所长一辈子也出不来了。

  郝建国马上否认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政委,我当天晚上和邓立耀一起吃饭,不信,不信你问邓立耀,对,我有不在场的证人,我们一直在一起。”

第312章袁开春抓住机会,孟伟江出面点拨

  袁开春看着郝建国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底。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建国,你说那天晚上邓立耀可以作证?”

  “对对对!我们两个在一起!”郝建国倒是觉得,凭他和邓立耀的默契,邓立耀肯定会把两人一起吃饭的事情说出来,至于吃了饭之后,两人一起去县委大院,然后又一起去孟大勇的家里对账的事情,自然这邓立耀是不会说的。

  “具体是几点到几点?在哪儿吃的?吃的什么啊?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啊?”

  郝建国没想到袁开春会问得这么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回忆着那天晚上和邓立耀一起吃晚饭的事情:“就……就我们两个。大概……晚上七点多吧,在邓立耀的饭馆,吃的……吃的炒菜,对,炒了几个菜,喝了点酒。”

  “就你们两个?”袁开春追问。

  “对,就我们俩。”郝建国赶紧点头。

  袁开春没再说话,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他拨了个内线号码,对着话筒说:“让经侦大队的邓立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郝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没想到,以前还一起去市里帮着跑官,称兄道弟的邓立耀,现在竟然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但袁开春已经放下了电话,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郝建国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都被袁开春那平静的目光给压了回去。他不停地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袁开春说。

  门开了,邓立耀走了进来。他看到郝建国也在,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笑着对袁开春说:“政委,您找我?”

  “立耀,坐下说吧。”袁开春指了指郝建国旁边的椅子。

  邓立耀坐下,看了看郝建国,发现郝建国脸色不对,但也没有多想,毕竟这家伙的摩托车还没有找到:“政委,什么事?”

  袁开春看着邓立耀,用和刚才问郝建国几乎一样的语气,平静地问:“立耀,我问你个事。上个月18号晚上,你在哪儿?在干什么?哦,也就是县委大院被盗窃的那个晚上?”

  邓立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郝建国。郝建国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上个月18号……”邓立耀努力回忆着,心里快速盘算。他不知道袁开春为什么问这个,但看郝建国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没把握住。

  邓立耀犹豫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我好像在家吧?对,在家。”

  “在家?”袁开春微微挑眉,“你确定?再好好想想。”

  邓立耀被袁开春看得心里发毛,又瞥了郝建国一眼。郝建国急得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提醒他道:“18号,你在好好想想?咱俩?”

  邓立耀被踢了一下,更慌了。他以为郝建国是让他改口,但又没明白具体该怎么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是在加班!对,在局里加班!”

  “加班?”袁开春的声音依然平静,“在哪儿加班?和谁一起啊?”

  “就……就在我们经侦大队办公室,一个人……处理点材料。”邓立耀越说越没底气。

  郝建国在旁边听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又道,“老邓,说实话!”

  邓立耀听到说实话三个字,一脸陌生的看着郝建国,难不成说咱俩一起去县委大院偷东西去了?

  邓立耀不敢。

  邓立耀已经知道,袁开春为了进步,早就卖了兄弟。然后挠了挠头道:“政委,我这个真的记不起来了!”

  袁开春冷哼一声,直接道:“怎么,你没有和这个郝建国在一起啊!”

  邓立耀赶忙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我那几天都感冒了,晚上在家躺着,连门都没出过!”

  郝建国的嘴角都要扯到了眼皮上,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接着就笑了笑,大有一副老子真是服了你的无奈。

  袁开春看着两人一个面如死灰、一个慌里慌张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他没理会邓立耀,而是转向郝建国:“建国,你刚才说,那天晚上七点多,你和立耀在饭馆吃饭,就你们俩,对吧?”

  郝建国硬着头皮:“是……是啊。”

  “立耀,”袁开春又看向邓立耀,“你确定在家躺着是吧?没和建国吃饭?”

  邓立耀抓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是不解的看着郝建国,意思很明显,你老小子,怎就交代了?还把老子供出来?

  这怎么能承认,这怎么敢承认,老子就是一个看车的,账本上又没老子的名字。你大可说是一个人干的,何必拉上老子。

  半天之后,邓立耀道:“我确实是在家躺着!”

  他话没说完,郝建国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袁开春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立耀,建国,你们两个……拙劣的演技啊,但凡有个幼儿园的文凭,也能把词对上。”

  邓立耀还想辩解:“政委,我……”

  “行了。”袁开春打断他,挥了挥手,“立耀,你先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邓立耀很是不满的看了一眼郝建国,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袁开春和郝建国两个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袁开春点了一支烟,他看着郝建国,眼神复杂。

  “建国啊,你是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郝建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裤子。

  “不就是去县委大院,偷了王铁军留下的那些档案吗?我就搞不懂了,你就十万块钱,犯着着吗?”

  郝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政委!我没有!我真没偷!我……”

  “建国!”袁开春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

  郝建国的话卡在喉咙里。

  袁开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郝建国面前。郝建国低头一看,浑身一颤,那是王铁军留下的高利贷记录本其中一页的抄清,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郝建国”,后面跟着借款金额和利息。

  “你的名字,就在这上面。县里把各单位涉及到的干部,都已经发到了各单位了。这些干部,不交代清楚,一律不会提拔!咱们公安局有名字的,就你一个!”

  袁开春指着那个名字,一字一顿地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我这里没有看到全部的名单,但是我听说了,几十万的都好几个,你的金额算是最低的,你冒什么头!”

  郝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建国,咱们都是干公安的,你应该明白,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那天晚上县委大院门口的目击者,不止一个。县里掌握的线索,比我多!”

  郝建国的肩膀垮了下来,但是他不敢承认,这个事情太大了,他需要商量,需要找孟大勇商量,需要找人出面。

  袁开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才轻轻弹掉。

  “建国,”袁开春带着一种近乎劝诫的沉重,“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不为难你。我今天找你谈,是以同志的身份,给你指条路。”

  郝建国抬起头:“我只能告诉你,县纪委那边掌握的情况,比我掌握的……要全得多。他们已经在查了,顺着王铁军这条线,一笔一笔在捋。你现在把账本交回来,县里的事情,我去办。”

  郝建国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现在主动交代,把问题说清楚,把材料交出来,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袁开春把“或许”两个字说得很重,“如果等到纪委来找你,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时候,就不是我坐在这里跟你喝茶聊天了。”

  郝建国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政委,我这个,真不是我!”

  袁开春叹了口气,还是道:“明天我看不到账本,后天就不是我给你谈话了,好吧,就这样!”

  这郝建国走了之后,魏剑就主动来到了袁开春办公室,问了情况之后,袁开春摇头道:“不乐观,背后肯定会有人支招的!”

  魏剑沉吟片刻,说道:“这个事,我给李书记汇报了,李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一定要跳出账本本身办案子,您知道的,领导说话比较艺术,我没懂,这怎么跳?”

  袁开春盯着魏剑,就琢磨起来,跳出账本本身,那怎么查?袁开春抽着烟,片刻之后一拍桌子:“有了,不要盯着这10万去了那里,换个思路吧,查这个钱怎么来的!对,查资金源头!”

  魏剑马上就想起了审问牛建时候的事,这牛建曾经说过,是给局长政委都送了钱,肯定看守所长也给了钱。

  魏剑尴尬的摸着头道:“政委,我问个事情,您别介意!这个牛建曾经说过,他在里面享受单间待遇,是给了钱的,不知道您清楚清楚!”

  袁开春确实是把最近的几笔钱都交到了廉政账务,痛心疾首的道:“你还别说,真有这回事,是孟大勇来送的钱!”

  魏剑马上道:“那算我没说!”

  “别呀,这笔钱,我已经交到了廉政账户,你知道的,孟大勇是局长的堂侄!我不好拒绝。

  说罢就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角微卷,墨迹稍淡,但清楚写着是五千元,廉政账户。

  魏剑这就放了心,说道:“牛建肯定是给郝建国使了钱!我这就去提审牛建!”

  魏剑刚起身,袁开春却抬手按住他胳膊,想着孟伟江在这个事情上肯定也不干净,本来想提醒一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只是嘱咐道:“注意保密,郝建国在看守所,很有影响力!”

  魏剑点头道:“知道了,我晚上去!”

  1994年1月5日下午,曹河县委会议室里气氛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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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县国有企业改革第二次试点工作会议的条幅挂在主席台后方,红底白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肃穆。会议室里县长赵文静坐在主席台正中,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马定凯主持会议,坐在赵文静左手边,声音低沉,人也比以往消沉了许多。

  之前的时候,马定凯为了许红梅要和媳妇离婚,是媳妇不同意。

  现在媳妇正在和他闹离婚,他原本是同意了,但是现在知道许红梅和易满达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这马定凯又有了些许的犹豫。

  真的离了婚,许红梅倒是不着急,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来就是只剩下的爷,没有剩下的奶。

  万一这婚离了,许红梅转头就嫁了易满达,他马定凯可就成了全县的笑话;更怕的是,这许红梅肚子里的孩子,是易满达的可是咋办哦!

  赵文静端坐在中间,看着左手边像是失恋了一般的副书记马定凯,凑了眼他的本子,这家伙正在本子上算命一般,画着歪歪扭扭的生辰八字,又圈出几个“吉”字……

  真是一笔一划,写得心神不宁。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正在介绍方案,他拿着稿子,但更多时候是脱稿讲:“同志们,从城关镇木材厂的成功试点来看啊,放弃所有权,保留使用权,这个路子是走对了的!工人积极性上来了,机器转起来了,亏损止住了,这就是硬道理嘛!”

  他目光扫过台下砖窑总厂的几个人:“这次县里选定砖窑总厂,还有各乡镇的地毯厂作为第二批试点,是经过充分调研和慎重考虑的。砖窑总厂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但包袱也重,机制不活。改革,就是要动真格的,把束缚生产力的条条框框打破!”

  台下,砖窑总厂党委副书记孟大勇低着头,手里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心里一片冰凉。为了这个“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堂叔孟伟江副县长没少费劲,还跟组织部长邓文东做了交换。

  公安局查了邓文东侄子开的卡拉OK厅,邓文东这才把自己运作上来。

  这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要搞什么“所有权和使用权”的改革?这厂长当得,真他妈没意思,纯粹就是个过渡的傀儡。

  分管计划经济和改革工作的副县长陆东坡接着道:“同志们,这次试点的核心,就是产权不变,经营权放开。总厂的产权还是挂在县国资办,但鼓励有能力的个人或者小组,来承包生产线、窑口,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总厂的管理层,要转变职能,从管生产变成管服务、管协调、管监督……”

  孟大勇听到“监督”两个字,嘴角撇了撇。监督?谁监督谁?到时候承包出去,各自为政,他这个总厂副书记还监督个屁,怕是连人都叫不动了。

  陆东坡讲完之后,马定凯还在失神,赵文静抬起皮鞋踩了一脚马定凯。低声道:“需不需要安排给你叫个魂?”

  “啊?”

  赵文静悄声道:“最后一项了!”

  马定凯马上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些:“同志们,下面请赵县长做重要指示!”

  赵文静有条不紊的打开话筒:“同志们,刚才彭小友同志代表改革办介绍了方案起草的背景,东方同志和东坡同志分别从所有权和使用权两个方面,做了具体部署,大家讲的都很好,我都赞同!”

  底下的干部,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文静身上。

  “这次会议,主要是贯彻落实市委周宁海书记的考察曹河的最新指示精神!就是要我们扩大试点,周书记啊是从基层公社书记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领导,他最务实,也最鼓励我们基层大胆闯、大胆试!改革嘛,总会有阵痛,有阻力,但方向不能偏,步子不能停!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看准了的,就要坚决推下去!”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散会时已经快五点了。冬天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孟大勇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心里堵得慌。

  汽车出了县委大院,恰好一束烟花腾空而起,年味是越来越重了。

  晚上还有个饭局,邓立耀和郝建国约的,自然还有孟伟江。

  孟大勇到的时候,邓立耀和郝建国已经在了,这郝建国从等邓立耀的办公室出来,就到了邓立耀的办公室,可以说是从早上骂到了晚上……

  菜还没上,烟灰缸里却已经摁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孟大勇进来,邓立耀起身笑着起身递烟。

  “大勇,恭喜啊!主持工作了!”

  孟大勇摆摆手,没什么兴致:“恭喜啥,就是个灭火队长,还是个马上要被拆了灶台的队长。”

  郝建国脸色更差,眼袋发青,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邓立耀给孟大勇倒上茶:“县长还有几分钟?”

  “孟县长说让咱们先吃,他那边还有个会,晚点来。”

  “请客吃饭,哪有不等客人的道理。”邓立耀陪着笑,“等等吧。”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很快绕到了公安局。

  郝建国终于忍不住,把烟头狠狠摁灭:“立耀,你说说,孟县长这一走,公安局还是乱了套了?魏剑那小子,还有袁开春,现在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没完没了!”

  邓立耀也叹气:“谁说不是。袁政委现在……唉,跟换了个人似的,油盐不进。我看啊,他就是看孟县长只保留了副县长,觉得靠山不稳,想赶紧向县委表忠心,拿咱们开刀呢!”

  孟大勇哼了一声:“县里有些领导,就是欺软怕硬!搞什么国企改革,他们怎么不去动动钟毅书记的儿子钟壮?”

  王铁军那本账,钟壮欠了快八分之一!小一百万!

  郝建国冷哼一声:“他们敢动吗?根本不可能!就会捏咱们这些软柿子。”

  七点钟,雅雀表的画面出现在电视上,秒针滴答划过十二,新闻联播也就开始了……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孟伟江走了进来。

  “孟县长!”三人连忙起身。邓立耀连忙起身。

  “坐,都坐。”孟伟江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不是说了嘛,让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那哪行,您不来,这饭吃着不香。”邓立耀赔着笑,赶紧给孟伟江倒酒。

  孟伟江用手盖住杯口:“不喝了,晚上还有点事。以茶代酒吧。”

  郝建国和邓立耀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孟伟江不喝酒,说明今天这饭局,不是来放松的。

  几口菜下肚,郝建国实在憋不住了,苦着脸道:“孟县长,您得给拿个主意啊!袁开春现在盯我盯得死紧,话里话外,就是怀疑我偷了王铁军那本账……!还让我立耀对峙……而且让我明天就把账本交出去!”

  邓立耀一脸尴尬:“我……我当时也是慌了……”

  孟伟江其实是不愿和邓立耀、郝建国交往的,什么事都是通过孟大勇,这么多年来,也就有了老实本分的美名。

  但是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孟伟江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等咽下去了,才抬眼看了看郝建国,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建国啊,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问你们,那个王秀兰抓住了吗?”

  郝建国一愣:“没……没有,听说跑外地去了,还没消息。”

  “这不就结了。”孟伟江淡淡道,“王秀兰是管账的,是关键人物。她没到案,那本账就算摆在袁开春面前,很多钱款的来龙去脉也说不清。她老公吴承魁不是也抓了吗?问出什么实质东西没有?”

  郝建国摇摇头:“好像……没有。”

  “所以啊,”孟伟江捏着茶杯,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道,“现在办事,要讲法律,讲证据。没有王秀兰的口供,没有确凿的证据链,光凭一本账,就想定大家的罪?没那么容易。当然这是战略层面的!”

  郝建国带着好奇道:“那……战术上呢?”

  孟伟江道:“战术上?开春啊,现在这个事,县里其实还是没有绝对证据,我敢打赌,要是有证据,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喝酒了!所以,从这个事情来看,你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凭什么说是你偷的,你只要不承认,法律上站不住脚,所以我说,没人敢动你!”

  邓立耀在派出所,办过的各类型的案子都不少,知道公安办案的套路,就道:“对,孟县长说的对嘛,肯定是没有证据,你不要被政委给骗了,他在诈你,他现在是踩着咱们兄弟往上爬,我就不信,仅凭借猜测,县里就敢抓你!”

  孟伟江拿起手帕,很是斯文的擦了擦嘴:“县里就算把你抓了,只要你扛住了,24个小时,就必须得放人嘛,好吧!这个事放宽心!立耀说的是对的,谁懂你,你来找我!”

  有了孟伟江这句话,郝建国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就将酒倒在分酒器里,表态道:”县长,我来个深的,你看我啊。”说着就直接干了!

  这边喝的颇为热闹,而在县看守所,牛建可是遭了大罪。

  凌晨两点,魏剑于心不忍皱着眉,在看守所的窗外站着,看着吃的白白胖胖的牛建鼻青脸肿的签了字,知道这郝建国明天就要重新回看守所来报到了。

第313章赵文静颇为调皮,郝建国当初被抓

  魏剑拿到了证据,很快就给袁开春通了气。

  听完之后,袁开春握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脸上满是无奈,没有多少欣喜。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半边脸。

  他一屁股坐回书桌前,木椅子发出吱呀声响。

  卧室里袁开春的媳妇转了身迷迷糊糊道:“几点了?”

  袁开春没有回答她,而是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红塔山”,在桌面上顿了顿,叼在嘴里。

  火柴划亮,火苗跳动,点燃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台灯光晕里盘旋上升。

  郝建国收钱这事,板上钉钉了。抓了郝建国,就等于和公安系统里那帮老关系彻底撕破脸,很有可能就牵扯孟伟江了。

  更麻烦的是,郝建国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孟伟江。王铁军那本账,水太深,深不见底啊。

  他喃喃自语的骂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郝建国啊郝建国,你一个看守所长,十万块钱的债,犯得着去偷县委大院的档案?你这是替谁出头?”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曲着,随时要掉下来。他盯着那截烟灰,看了好几秒,才抬手,用食指轻轻一弹。烟灰落进烟灰缸,散开,像灰色的雪。

  账本肯定毁了。郝建国没那么傻,会留着那种要命的东西。现在突破口在行贿受贿上,但光凭这个,怕是动不了根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这一刀,必须砍下去。砍下去,可能会溅自己一身血;但不砍,县委那边交代不过去,自己这个政委也别想干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深蓝,袁开春就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到了单位,和魏剑约定好了,两人先碰头。

  八点钟,魏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袁开春说:“进来。”

  门开了,魏剑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眼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魏剑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几页纸,推过去。

  “政委,牛建的笔录。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清清楚楚。他老婆我们连夜问了,也愿意作证,签字按了手印。”

  袁开春拿起笔录抖了抖,一边摸着老花镜一边凑到窗户下仔细看。

  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关键处。最后,他点头,把笔录放回桌上。

  “证据是完整的。但这事涉及行贿受贿,咱们公安局自己处理,不合适。容易让人说闲话,说咱们内部整人。”

  魏剑看着他:“那您的意思是……”

  袁开春合上笔录,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汇报。有工作要多汇报,只有汇报,领导才知道你干了工作,才知道你的难处,也才能给你撑腰,”他停顿一下,“让纪委出面吧。”

  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推到魏剑面前。“这是我交到廉政账户的票据,你是书记,替我收好!”

  魏剑拿起发票看了一眼。金额不少,两万块钱,昨天牛建已经交代了,这个事王铁军通过孟大勇再办,给了孟伟江2万,孟伟江退了,给了政委袁开春2万,给了郝建国8千,全部都是砖窑总厂财务出的钱。

  他放下发票,抬头看袁开春“我明白了。”

  两人商量了几句,决定直接去县委。

  上午十一点,郝建国在办公室里坐的已经有些饿了。昨晚上送走了孟伟江之后,他们三人又去喝了顿夜啤酒,搞的还可以到家,就已经吐了三次。

  按照以往,这也就不再去上班了,但是袁开春一直盯着自己,也就不得不来到了办公室。

  郝建国惶恐不安,但是一直到了接近中午,也没见有人来找自己,也就踏实了下来。

  郝建国抱着水果罐头的杯子,慢悠悠的来到了经侦大队的办公室来找邓立耀。

  邓立耀作为大队长有独立办公室,郝建国推开门,就看到邓立耀把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皮鞋擦得锃亮,鞋尖一晃一晃的,脸上盖着一张报纸正在呼呼大睡。

  郝建国走过去直接坐下,然后朝着邓立耀的身上丢了一包烟,邓立耀被烟包砸得一颤,报纸滑落,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眼皮懒洋洋掀开一条缝:“哎呦,吓死老子了,正脱许红梅的衣服那,我还以为易满达来了!”

  邓立耀摸了一把脸好奇的道:“没人找你吧!”

  郝建国不屑的笑了笑:“为什么找我,找我干什么,再跟老子谈什么账本,老子上去打他一耳光!孟局说得对啊,县里就是没证据!有证据,早他妈抓我了,还能让我在这儿舒舒服服坐着?袁开春那小子,也就是做做样子,给县里看看罢了。”

  邓立耀附和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孟县长在公安系统多少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袁开春那点小把戏,糊弄糊弄外人还行,在孟县长眼里,那就是小儿科。他以为抱上县里大腿就万事大吉了?太天真了。”

  “袁开春?”郝建国嗤笑一声,也搬了一张凳子把脚翘在了桌子上。

  “他现在是想拿我开刀立功呢。可惜啊,没证据,一切都是白搭。昨天让我交账本?我交个屁!查啊,让他查,我看他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邓立耀烟味喷到郝建国脸上:“建国,你那摩托车……还没找着?都丢了好几天了。”

  “找不着算了。一辆破摩托车,值几个钱?我又买了一辆二手的。”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就是牌照麻烦,还没去弄。”

  “这事包在我身上。”邓立耀拍胸脯,“车管所我熟,老王是我哥们儿。给你办个牌照,还挂你原来那个号。这样袁开春问起来,你就说亲戚借了你的车,出去开了几天,现在还回来了,合情合理。他还能说什么?”

  “够意思!老邓,等这阵风过去,我请你去温泉酒店!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郝建国也就拉着邓立耀去卡拉OK解馋去了。

  邓立耀立在门口,半信半疑的道:“这才几点?”

  郝建国倒是成竹在胸:“她们也该起床了,正好洗干净了都,走啊,许红梅我安排不了,王红梅马冬梅我还是可以安排!”

  下午两点,我和文静陪同了省检察院宣传处的领导吃了午饭之后,就回到了办公室,李亚男就把邓立耀和袁开春请了过来。

  袁开春和魏剑坐在对面,没有客套:“李书记,在您‘跳出账本本身办案子’的思路指引下,我们突破了牛建。他承认给郝建国送了八千块钱,分两次,都是让他老婆送的。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郝建国家楼下;第二次是今年元旦,在曹河饭店。郝建国的老婆也在场,可以作证……。”

  我听着八千块钱,确实可以抓郝建国了。

  袁开春看魏剑汇报完,随即补充道“我也要向组织检讨。牛建之前也委托人给我送过钱,说是‘关照费’。我当时……唉,没顶住,收了。”

  我目光紧紧的锁住了袁开春,这金额比牛建还大。

  “但我把钱交到市纪委的廉政账户了,我袁开春以前糊涂,犯过错误,请组织处理。”

  魏剑马上双手递过来材料:“这是票据!”

  我看了那张收据一眼。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有编号,有公章,看来确实是退了。

  我没接,只是伸出食指,轻轻推了回去。纸张又滑回袁开春面前。

  我抬起头,目光在袁开春和魏剑脸上扫过。袁开春低着头,不敢看我。

  “开春同志,魏剑同志啊,县委是往前看的,不会揪着干部的过去不放。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你能主动交到廉政账户,说明你认识到了错误,有改正的决心。这就好。”

  袁开春抬起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现在公安局长空缺,袁开春和魏剑这一搭一档,配合得不错,一个老练,一个敢冲。但孟伟江的教训太深刻了,让我一时下不了决心给两人都解决副县级。

  作为领导,看到的都是下属最好的一面,日久才能见人心。

  用人,得有容人之量,只要真心向县委靠拢,就可以用。但也要留个心眼,边用边看,在实践中考察。

  “好了,说正事。”我说,“下一步,可以对郝建国采取措施。但你们记住,干工作,尤其是办这种敏感案子,一定要先往最坏的地方想,这样才会有最好的结果啊。从目前看,郝建国背后牵扯的人不会少,阻力肯定大。但不要怕,也不要急,按照我们预定的打法,一步一步来。在实践中修正认知,在斗争中积累经验。”

  我转向正在角落里做记录的李亚男:“亚男,请林坤书记过来一趟。”

  李亚男起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几分钟后,粟林坤匆匆赶来。他推门进来,听完情况,他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李书记,这事总算有眉目了!”他声音里带着兴奋,“我建议,马上对郝建国采取措施,双规!”

  我想着还是在这个事情上要扩大战果形成震慑:“可以,但你们纪委要学习市纪委的做法,抓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起到震慑作用,教育大多数,挽救极少数。”

  粟林坤身体前倾,试探着问:“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光,那是干纪检工作的人特有的敏锐。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要公开,要有声势,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县委反腐败的决心是坚定的,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粟林坤搓搓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明白了!我马上去准备。您看,怎么合适?”

  魏剑马上道:“公安局正好要开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各所队站和机关干部两百多人参加。在这个会上动手,效果最好!”

  我思考之后点头道:“可以。这个会赵县长还要出席讲话。在这个场合……动静是大了点,但震慑效果也最强。”

  我想了想:“我亲自跟文静说。你们去准备吧,注意保密,行动要果断。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在场的几个人知道,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又讨论些许的细节之后,我就把文静请了进来。

  文静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笑。“姐夫,我正好有事找你。”她在我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省改革办发文了,要求各地上报国有企业改革典型案例。市里点名让咱们把城关镇木材厂‘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的经验报上去。”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这是好事。木材厂这个试点,确实闯出了路子,工人积极性起来了,值得总结推广。你让改革办彭小友好好准备材料,要把我们的做法、成效、经验都写清楚,特别是‘两权分离’的具体操作模式。”

  “材料我都让改革办在准备了。”文静说,但语气有些犹豫,“不过姐夫,省里要求,典型案例必须要有先进人物事迹。我给改革办说报的是你,是在你的直接推动下,木材厂改革才取得突破……”

  我摆摆手,打断她:“报我干什么?这个试点,是陆东坡在城关镇当党委书记时一手抓起来的。从调研到方案,从动员到实施,都是他带着镇里的同志在干。要报就报他,也可以报你。”

  文静挑眉道:“姐夫你要抱我?恐怕你不敢!”

  我咳嗽了一声,好在是门开着,我用手比划着道:“是这个报送的报!”

  文静抿嘴一笑:“投怀送抱?”

  我赶忙打断道:“哎哎,工作,工作,你怎么和晓阳一样,没正行了。报具体干事的同志。我是县委书记,你是县长,大家干好了,我们就好了嘛。大家都好了,领导自然好,好吧!”

  文静道:“报有报的好处,不报有不报的好处!”

  我没敢接话,这结了婚的妇女同志,思想太开放了。就把文件推回去:“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确实是创举,但这个创举是基层同志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功劳是他们的。材料要实事求是,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不能搞平均主义,更不能把领导的功劳放大。”

  文静看着我,眼里有光:“好,那就报陆东坡。”

  谈完了这些工作之后,我话锋一转:“对了,定了,明天公安局开表彰大会,你出席一下。市纪委……可能会在会上有点动作。”

  文静愣了一下:“动作?什么动作?”

  我把郝建国的事简单说了。从牛建交代,到证据链完整,到决定在大会上采取措施。文静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听完,她眨眨眼,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姐夫,您这动静……可是折腾得够大的。”

  “这个事情,我已经给公安局和纪委都说好了,具体他们给你汇报!”

  文静收起笑容,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准时出席,配合好纪委的行动。”

  “你不用做什么,”我说,“就正常出席会议,正常讲话。抓人的事,纪委和公安会处理。”

  “好。”文静起身,“那我先去准备明天的讲话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姐夫,下次我一定报你。”

  我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文静走了,我探着头看了看,暗道:“八成是晓阳安排的考察工作!”

  1994年1月8日上午,曹河县公安局大会议室。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曹河县公安局1993年度总结表彰暨1994年工作部署大会”。

  横幅很长,从主席台左边拉到右边,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白得刺眼。台下,两百多名公安干警坐得整整齐齐。

  上午十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县长赵文静在魏剑、袁开春等局领导的陪同下,步入会场。

  文静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固定。她脸上带着微笑,步伐稳健,走到主席台正中位置坐下。

  全场掌声雷动,大家探着头看着美女县长。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向前排,又从前排荡回去,在会议室里回荡。

  文静起身,向台下鞠躬致意。她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既显得谦逊,又不失威严。

  袁开春走到发言席,打开话筒。话筒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拍了拍,声音才清晰起来。

  “同志们!现在开会”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议室,洪亮而有力,“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县委副书记、县长赵文静同志莅临大会指导!这充分体现出县委、县政府对我们公安工作的高度重视和亲切关怀!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赵县长!”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文静再次起身鞠躬,然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庄。

  在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大会第一项,各单位交流发言。车管所所长第一个上台。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警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走到发言席,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讲稿,展开,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文静县长,各位领导,同志们!1993年,在县委县政府和局党委的正确领导下,我们车管所全体同志团结拼搏,锐意进取,各项工作取得了显着成效……”

  他念着稿子,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讲稿很长,他念了足足十分钟。内容无非是业务数据上升了多少,群众满意度提高了多少,使用微机管理后效率提升多少。台下有人认真听,有人一直把目光放在文静身上。

  文静端坐台上,听得认真。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不时在上面记几笔。听到关键处,她会抬起头,看向发言者,微微点头。

  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台下穿梭,镜头时而对准主席台,时而扫过台下干警。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时亮起,白光一闪,照亮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车管所所长讲完,敬礼,下台。

  接着是交警大队大队长上台,也是个中年人,但身材挺拔,声音洪亮。他讲的是交通整治成果,破了多少事故,抓了多少违章。再接着是治安大队、刑侦大队、经侦大队……一个个单位负责人轮流上台,念着稿子,汇报成绩,查找不足,展望未来。

  每个人都讲得很认真,文静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她记笔记,点头,偶尔和身边的魏剑袁开春低声交流两句。袁开春侧耳倾听,然后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第二项,表彰先进个人。袁开春重新走到发言席,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他扶了扶眼镜,开始念名字。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以下同志‘1993年度公安工作先进个人’荣誉称号。”他提高声音,“邓立耀、王建军、刘志强、张国庆、李卫东……请念到名字的同志上台领奖!”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站起来,整理警服,昂首挺胸走上台。邓立耀是第一个。他整了整衣领,摸了摸帽檐,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阶不高,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主席台中央,他立正,敬礼。文静站起来,从礼仪小姐手中的托盘里拿起奖状,双手递给他。邓立耀双手接过,握紧。

  “恭喜。”文静说,声音很轻,但通过话筒传了出来。

  “谢谢县长”,邓立耀重重点头,又敬了个礼。

  邓立耀下台,回到座位。刚坐下,旁边的郝建国就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把那个红色信封拿过去,揣进了自己兜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遍。拿过来,捏一捏厚度,满意地点头,然后揣兜。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邓立耀愣了一下,转头看郝建国。郝建国正咧着嘴笑,冲他竖大拇指,用口型说:“晚上喝酒。”

  郝建国和邓立耀关系好,在局里是公开的秘密。

  接着是表彰先进单位,又是一轮颁奖、握手、合影。文静在一群警服干部中气质出众,她面带微笑,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县长的威严。

  握完手,她会说一句“再接再厉”或者“继续努力”。

  台下不少年轻同志看得眼睛发亮。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县长,还是头一回近距离见到。

  表彰环节结束,袁开春说:“下面,请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魏剑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魏剑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他今天穿了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闪闪发亮:“尊敬的文静县长,各位领导,同志们!1993年,是极为不平凡的一年!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县公安局全体干警团结拼搏,攻坚克难,破获了一系列大案要案!”

  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岳峰省长视察期间的爆炸案,”他提高声音,“我们不到72小时就成功告破,抓获犯罪嫌疑人!马广德诈死案,我们抽丝剥茧,还原真相,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孙家恩被杀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彰显了我们曹河公安的铁血担当!都证明了我们是一支能打硬仗、敢打胜仗的队伍!”

  台下掌声如雷。掌声持续了十几秒,魏剑才抬手示意安静。

  等掌声稍歇,他继续道:“1994年,是贯彻落实十四届三中全会精神的关键之年,也是我们曹河深化改革、加快发展的攻坚之年!公安机关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我们要重点做好以下几方面工作:一是全力维护社会稳定,为改革发展保驾护航……”

  他讲得很具体,每一项工作都有具体目标和措施。最后,他面向文静:“最后,再次感谢赵文静县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的大会!这既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我们今后工作的鞭策!我们一定不辜负县委、县政府的期望,不辜负全县人民的重托,为曹河的平安稳定再立新功!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魏剑敬礼,走下发言席。

  袁开春接过话筒:“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赵文静县长作重要讲话!”

  文静起身,向台下鞠躬。掌声雷动,久久不息。她走到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同志们!受县委李朝阳书记委托,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常年奋战在公安战线的全体干警,表示衷心的感谢!向大家为曹河改革发展稳定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致以崇高的敬意!”

  她等掌声稍歇,继续道:“刚刚听了魏剑同志的汇报,看了受表彰的先进单位和先进个人,我很受鼓舞,也很感动!过去一年,我们公安机关确实是打了硬仗,打了胜仗,取得了显着成绩!县委、县政府对大家的工作,是高度肯定的!”

  她的语气严肃了些:“但是,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公安队伍中还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说,在廉政建设上,还有薄弱环节;在工作效率上,还有提升空间;在服务群众上,还有差距不足。当然,这些问题是个别的,是支流,我们公安队伍的整体是好的,是值得信赖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往下说。

  “借今天这个机会,我代表县委,对大家提四点要求:“第一,要讲政治。公安机关是党和人民的刀把子,必须牢牢掌握在党和人民手中……!第四,要抓纪律。公安队伍纪律严明,才能战无不胜,对害群之马要坚决清除,绝不姑息!”

  每一点,她都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结合曹河实际。

  “同志们!”文静最后提高声音,手掌握成拳头,轻轻敲在发言台上,“新的一年,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希望大家以今天受表彰的先进为榜样,忠诚履职,勇于担当,为曹河的改革发展稳定再立新功!谢谢大家!”

  她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热烈而持久。文静走回座位,坐下。这个时候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很突然,没有敲门,没有预警,就那么被推开了。四个表情严肃的男子快步走进来。他们走得很急,但步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台下第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从门口,到过道,到第三排。像被磁铁吸引一样,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郝建国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杂志。忽然,他感觉周围安静得诡异。

  刚才还有掌声,还有窃窃私语,但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

  四个男子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为首的一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郝建国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郝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他后脑勺狠狠敲了一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看见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幸灾乐祸,有恐惧。

  腿一软,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赶紧抓住椅子扶手,手指抠进邓立耀的大腿上。

  邓立耀咬着牙,把郝建国的手狠狠的掰开。

  两个年轻一点的纪委干部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郝建国想挣扎,但浑身使不上劲,两条腿像被打断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四人不再客气,拉着就往外走,郝建国脚步踉跄,顺拐,像喝醉了酒。

  半路他转过头看着邓立耀:“哎,立耀,立耀,你帮我一把啊。”

  文静看着道:“怎么回事?他一直喊的立耀同志,是哪一个,我看看!”

  邓立耀埋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奖状,怎么一直在抖!

第314章孟伟江洞察秋毫,邓立耀极度敏感

  邓立耀僵在座位上。他没敢站起来。

  每个人都期待表彰大会上被聚焦,但是邓立耀感觉是被人打了耳光一样,脸上如同着火一般。

  他抬眼看了眼主席台,又马上看着已经被拖到了门口的郝建国,郝建国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眼神邓立耀一辈子也忘不了。

  胆怯、心酸、震惊,还有一脸的恐惧。

  人在这一刻,已经被剥离了所有伪装,郝建国像一只被了毛的大白猪一样赤裸、狼狈、毫无尊严地拖走了。

  上次大家口口相传,还是副县长孙浩宇是这样被拖走的,可孙浩宇终究是副县长,见过当时场景的干部并不多,现在这郝建国当着全体干部的面被拖走,让现场的干部一个个的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这一切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内,纪委的人行动很迅速,根本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邓立耀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来回在裤子上擦了两遍,还是黏糊糊的。

  赵文静的视线扫过台下,刚才发奖状,自己第一个发的好像就是邓立耀,最终目光停在了邓立耀身上。

  袁开春看把人带出去了,他知道赵文静在点人,也清楚邓立耀和郝建国的关系。但邓立耀刚拿了先进个人,是会上表彰的典型,如果这个时候当众被县长点名,公安局党委脸上不好看。

  他用手遮着话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速很快地悄声说:“文静县长,邓立耀,是经侦大队大队长。去年抓马广德那个案子,他带队冲进去的,子弹从头皮上擦过去,差一点就壮烈了……后来立了功,受了奖的。”

  赵文静当然知道马广德诈死的案子。

  那案子是去砖窑总厂搜查王秀兰,意外在仓库里发现了藏匿的马广德。

  但这会儿袁开春主动提这个,意思很明显:邓立耀是功臣,是公安系统的脸面,当众揪出来,难堪的是整个公安局。

  她目光在邓立耀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低着头,头压得很低,下属是不能当众反驳领导的。可下属的下属,就难说了。

  赵文静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这个台阶,她给了。

  魏剑适时地接过话筒,拍了拍,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递开来:“同志们啊,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县纪委的同志带走了郝建国。这是县纪委依法依规采取的审查措施,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目前局党委尚不清楚。但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所有人都抬着头,眼睛瞪得很大。

  “请大家务必高度重视反腐倡廉工作,务必引以为戒!”魏剑对着邓立耀继续道,“也请有相关情况的同志认清形势,端正态度,及时向局党委、向纪委说明情况。这是唯一正确的出路!”

  台下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魏剑看向了赵文静,知道这个时候也是借势的机会,就补充道:“另外啊,借着今天文静县长在场,我也不怕自曝家丑。最近局里纪律松散,迟到早退现象非常严重!有的人十点半才晃到办公室,泡杯茶,看份报,一上午就过去了!这像什么样子?政委已经在抓这个事情了,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从今天起,各科室所站队的负责人负起责任来,再发现有懒散懈怠的,严肃处理!我就讲这些!”

  袁开春看向赵文静,轻声道:“文静县长,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县领导出席这样的会议,只是惯例性发言,既然刚才已经做了讲话,也就不必再讲。

  当领导最忌讳的就是喋喋不休,赵文静微微抬手示意不必。

  “好了。”袁开春接过话筒,声音平静,“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他率先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赵文静身后,弯腰伸手,替她轻轻搬开了凳子。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在公开场合里,政委给县长搬凳子,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赵文静微微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袁开春、魏剑和其他几个局领导簇拥着她,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文静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会场。两百多名干警还坐着,没有人动。她笑了笑,很优雅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脚步声远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启动,驶出公安局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会议室里才“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个反射弧是有些长。

  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坐着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上了烟。

  邓立耀随着人流往办公室走,到了办公室之后,他把手里那张“先进个人”的奖状揉成一团,摔进了办公室的垃圾桶,这纸团很倔强的又回弹了出来,滚出老远。

  他不知道郝建国为什么被抓。

  这才是最为让人揪心的。

  他拿起话筒,一只手在孟大勇的名字下面划着,一边按着拨号键。

  电话按了一半,他又放下了。找孟大勇似乎是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邓立耀拉开门,走出去,抬脚狠狠踹在门口那棵小树的树干上。

  “哗啦”一声,树枝剧烈摇晃,几根树枝被踢得簌簌抖落下来。

  树枝看着是和主干连接在一起坚不可摧紧密相连,但是只要力气足够大,枝条就会应声而断,而如果多来几个人,连根拔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窗口的麻雀飞走了,小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邓立耀回到办公室,重重关上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口上。

  响了七八声,一直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邓立耀这个时候唯一能找的就是孟伟江,去县里拿王铁军财务账本底稿的就是孟大勇的主意,而孟大勇的背后是孟伟江。

  那边终于接了。

  “喂?”是孟伟江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孟县长,是我,邓立耀。”邓立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郝建国被抓了,就在刚才,大会上,纪委的人直接带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孟伟江“嗯”了一声:“知道了。”

  邓立耀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您知道?那……那是什么事?账本的事?”

  “和账本没关系。”孟伟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甚至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味道,“立耀啊,我跟你说,遇到大事要冷静。慌什么?”

  “我……”邓立耀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会上抓人,这动静太大了。”

  孟伟江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是受贿。八千块钱。牛建交代了,连他老婆作证都说出来了。昨天晚上被突击审查的,牛建被揍得不轻,属于刑讯逼供了。”

  邓立耀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千块钱。牛建。老婆作证。昨天晚上。

  这些信息碎片一样砸过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郝建国受贿的事,是昨天晚上才突破的,按说应该很保密。可孟伟江已经知道了,知道得清清楚楚,连“牛建被揍得不轻”这种细节都清楚。

  这说明什么?说明局里还有人,还在给孟伟江通风报信。而且这个人位置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案情。

  “孟县长,”邓立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举报他们刑讯逼供?这可是违法——”

  “算了。”孟伟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没证据的。你当过看守所长,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他们敢这么干,就做好了准备。你现在跳出来,就是往枪口上撞。”

  邓立耀不说话。他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那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他声音有点发颤,“郝建国是我兄弟,我得搭救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几不可闻。孟伟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立耀啊,你们当初……找的谁活动的?省厅领导都在过问,市局领导也在关心你们两个的进步问题,当初是谁给安排的?现在,可以去试一试嘛。”

  邓立耀眼睛猛地睁大。

  他明白了。

  “我知道了,孟县长。谢谢您指点。”他挂掉电话,手还在抖。

  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他伸出手抚平了自己的思绪,这事不是涉及到账本的事情,那短期也影响不了自己。

  这个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许红梅,对,许红梅和易满达都上了床,只要许红梅肯为郝建国求情,那么问题就有挽回的可能性。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

  “喂,谁啊?”

  “许主任,是我,邓立耀啊。”邓立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有点急事,想见您一面。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许红梅沉默了一下。邓立耀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重重的呼吸声。应该是还在睡觉,这女人是真能睡觉啊。

  “邓大队长,我今天不舒服,没上班啊,这个事不是很好办啊,我只有问一问。”许红梅的声音软绵绵的,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许主任,真是急事。郝建国……出事了。今天大会上被纪委带走了。”邓立耀语速加快,“您看,我到经侦大队,也是您帮的忙,知道您认识人多,我倒是不担心别的啊,主要是怕影响您。”

  这事在提醒她:钱你收了,事没办成,按规矩,该退钱。你钱不退也就算了,但是人就有事了,需要你搭把手。

  许红梅那边静了两秒,呼吸声忽然轻了。毕竟收了钱。毕竟算是“售后服务”。毕竟也怕郝建国在里面乱说。

  “好吧。晚上六点,市里温泉酒店,老地方。我等你!。”

  “谢谢许主任!谢谢!”

  挂掉电话,邓立耀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是郝建国被带走的画面。

  下午的时候,邓立耀给几个心里的朋友又打了电话,周铁汉劝他少管闲事,搞得邓立耀心神不宁。

  算时间倒是还早,但是这一趟恐怕花费不少,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警服大衣,推门走出去,就到车棚里骑上了摩托车。

  得回家一趟。拿钱。

  公安局家属院在城西,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是一排排的红砖小瓦房,后面一块的几亩地是新建设的家属楼。

  邓立耀骑着摩托车,很快就到了家属院,主干道两侧的瓦房已经很陈旧了,多数人已经搬到了后面的楼上,前院不少都成了仓库。

  年关将近,前院反而热闹起来。有家属在门口支个小摊,卖包子、馒头;有卖年画的,红彤彤的“福”字和财神像挂了一墙;还有卖衣服的,花花绿绿的棉袄挂在竹竿上,在寒风里飘。

  邓立耀骑着摩托车,慢悠悠穿过巷子。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邓大队长回来啦?”

  “哎,老邓,听说上午开会出事了?”

  “郝所长真被抓了?”

  邓立耀勉强挤出一丝笑,点点头,也不多话,拧着油门往前蹿。

  同在一个单位,但有的人过得日子好,有的人过得日子差。

  那些在门口摆摊的,多半是家里条件一般的。而那些已经开上摩托车的,多半是像他这样,手里有点权,或者胆子大,敢伸手的。

  可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公安局这几年,进去的干部七七八八数下来,也有接近二十人了。

  快到自家楼下时,他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一个小马扎,一个搪瓷缸,就能消磨一整个下午。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就那样,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直接从座位上提溜起来!郝建国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旁边几个老太太听得聚精会神,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毛线都忘了打。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被带出去啦!门一关,‘砰’一声!好家伙,估计这次又是一串……”

  老头说到兴奋处,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仿佛亲眼所见。

  邓立耀别过脸,把摩托车停在楼下,锁好,快步上楼。

  家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媳妇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老邓……你可回来了”她站起来,很是紧张的道,“老郝家的……他媳妇哭晕过去两回了,两个孩子在家,大的抱着小的,哭得那个惨……哎,真是苦命人……”

  邓立耀没接话。他脱下警服,挂好,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换上。又找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你干啥去?”媳妇跟进来,看着他。

  “别问。”邓立耀头也不抬,“咱家现在有多少现金?金银首饰,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媳妇脸色一变:“咋了?你出啥事了?”

  “让你拿你就拿!”邓立耀猛地转过身,“郝建国为什么进去?受贿!八千块钱!就被弄进去了,咱们家呢?这些年收的,送的,经手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媳妇脸慢慢白了。

  “抓紧收拾。”邓立耀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全部收拾好,连夜送回你大舅家。别的人我信不过,就你大舅嘴严实。”

  “可……可那是咱们做生意挣的钱……”媳妇还想争辩,声音发虚。

  “别自欺欺人了!”邓立耀打断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钱都长得一个样!纪委的人来了,管你是挣的还是收的,看见全部没收!你有理说去?”

  媳妇不说话了,转身打开抽屉,开始翻找。手抖得厉害。

  邓立耀和郝建国两家离的很近,就是一栋楼的不同单元。

  邓立耀隐隐约约还是听到郝建国的媳妇又哭起来一般。

  邓立耀马上看着她补了一句:“你现在去老郝家一趟。别他妈哭了,哭有什么用?让他媳妇赶紧把家里收拾干净,该藏的藏,该烧的烧。我估摸着,纪委的人马上就会去抄家。”

  媳妇抬起头,脸上没一点血色:“抄家?现在就去?”

  “现在!等什么啊?”邓立耀几乎是吼出来的。

  媳妇跌跌撞撞跑出去。邓立耀站在卧室中央,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皮夹克、脸色铁青的男人。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还是汗。

  十分钟后,媳妇回来了。

  她推开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看见了……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邓立耀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纪……纪委的人……还有检察院的……把老郝家的媳妇……带走了……面包车……就停在门口……两个人架着她……直接拖上车……拉走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下来。

  邓立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么快。

  他以为至少会等到晚上,等到郝建国开口。没想到,这边人刚带走,那边就去抄家了。这是不给人留一点反应时间。

  心里那股“兔死狐悲”的感觉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又酸又涩。他抬手抹了把脸。

  门外似乎是孩子的哭声。

  “孩子呢?”他哑着嗓子问。

  “什么?”媳妇没听清。

  “老郝家的两个孩子!”邓立耀提高声音,“大的小的。现在家里就剩他俩了?”

  媳妇点头,眼泪又往下掉:“在屋里呢……撕心裂肺!”

  邓立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猛地停下:“接过来。”

  “现在?”媳妇瞪大眼睛,“这个时候接过来?不行吧?万一……万一连累咱们……”

  “真要连累,也不是孩子的事!”邓立耀打断她,“听我的,接过来。你去,就说我让他们来住几天。”

  他抓起电话,拨了经侦大队值班室的号码:“小刘,是我。把队里的面包车开到我家楼下来,马上。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媳妇:“快去啊!”

  媳妇擦擦眼泪,转身又跑出去。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媳妇领着两个孩子进来。大的女孩,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眼睛又红又肿。小的男孩,八岁,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邓立耀走过去,蹲下来,和男孩平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男孩擦了擦脸,又给女孩擦了擦眼角。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哭让人笑话。从今天起,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你婶给你们做饭,给你们铺床。”

  女孩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带着哭腔:“邓大爷……我爸爸妈妈……真的是坏人吗?”

  邓立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困惑,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郝建国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咧着嘴笑:“老邓,你看我儿子,将来肯定比他老子有出息!”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这次是泪。

  “别人可以说他们是坏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慢,“但从你们的角度看,他们……只是想让你们日子过得好一点,想让你们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以后不受委屈。”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好警察,但……他们是好爸爸,好妈妈。”

  女孩的眼泪又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男孩也跟着哭,小声抽噎。邓立耀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这一刻他懂了郝建国,应该是让他照顾孩子了。

  邓立耀安抚了两个孩子后:“打盆热水,给孩子洗把脸。弄点吃的。”

  他自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警用面包车开过来,停在路边。司机小刘从车上跳下来,抬头往楼上看。

  邓立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拿起手包,对媳妇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孩子,晚上可能不会来,你抓紧让你大舅来。”

  “你去哪儿?”

  “市里。办点事。”邓立耀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女孩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关上门,快步下楼。

  小刘站在车边,递过来钥匙:“邓队,车给您。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邓立耀接过钥匙,拉开车门,“你回去值班。今天队里的事,你多盯着点。”

  “明白。”

  面包车发动,驶出家属院。邓立耀握着方向盘,手还是微微的抖。

  心里也是暗道:老郝的事情没办成,至少,得把钱要回来。

  没办成事,退钱。这是规矩。

  车子拐上大路,邓立耀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公安局家属院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温泉酒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闪烁,红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邓立耀把车停好之后,许红梅已经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等他。

  两人见面邓立耀只觉得许红梅比以前更加丰腴。

  以前的许红梅是清瘦而高冷,现在的许红梅是丰腴而从容,眉眼间多了几分笃定的笑意,带着市里干部对乡下干部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许红梅自从被王铁军欺负过之后,除了自己的几个身上人之外,就不太敢和不熟的男人单独在包间吃饭了,两人在大厅里的偏僻角落,几个家常小炒和一壶清茶摆上了桌子。

  许红梅听了郝建国被抓的前因后果之后,倒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这牛建如果不拍照片,何至于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许红梅笑眯眯的说道:“立耀您也别着急,这个事,您知道我帮不上忙,这个事得是易满达出面,他去省里已经几天了,明天回来,要不,您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去找满达常委,如果满达常委答应,我立马带您过去。”

  邓立耀想着要见厅级干部,下意识的整理了下皮衣的领子,心里暗道“这见一面恐怕不是空手就能见的。但是这易满达确实也能办事,不然自己不可能到经侦大队。”

  想着郝建国的一双儿女,邓立耀答应了下来:“那就有劳您了!”

  许红梅捏起茶杯,喝了口茶,抬手看了下腕表,已经八点半,就笑着道:“邓大队,晚上啊我就不陪您了,我让前台给您留了三楼东侧的308房,这边有特色温泉,我都安排好了,您去房间就是!”

  说着就放下了钥匙。

  邓立耀点头致谢,目送许红梅挽着手包独自上了楼。然后他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向电梯。

  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邓立耀到了房间门前掏出钥匙,这门轻轻推开之后门内暖气裹挟着淡淡硫磺味扑面而来瞬间将邓立耀包裹了起来。

  邓立耀刚刚关上门,这个时候里面就传来了水声,邓立耀心头一紧,难道走错了。这个时候,里面一个穿着浴袍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湿毛巾:“邓大队是吧,水都给您放好了!”

  邓立耀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腰带顿时绷的紧了。

  那女子眉眼清亮,唇角微扬,却不见半分轻浮,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妥帖与温婉。

  邓立耀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蹦出了王铁军,王铁军去年好像就是在温泉酒店嫖娼被抓进去了。

  邓立耀马上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出去!”

第315章许红梅绝不退钱,易满达处分明确

  那女子裹着浴袍站在门口,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雪白。

  她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青春而又性感。

  “哥,我水放好了,温度正合适。”

  女子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刻意训练过的娇媚,往前挪了半步。

  邓立耀往后退,腰背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他抬手按住门把手。

  人不熟不赌,地不熟不嫖。

  这字像警钟一样在他脑子里敲响。王铁军去年就是在这家温泉酒店嫖娼被抓的,后来死得不明不白。当然,王铁军知道的秘密太多,死不足惜——这话是孟伟江说的。

  但邓立耀不是王铁军,他是经侦大队长,是干了十几年公安的老警察,见过太多陷阱。

  “你是谁?”邓立耀声音很硬,像块石头,“我说了,我不认识你,出去。”

  女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来这里的男人,十个有九个半不会拒绝这种“安排”。

  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哥,一回生二回熟,我不能走……我是收了钱的,我走了要赔钱……”

  邓立耀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都是百元面额的大钞,厚厚一沓。他抽出一张,甩过去。

  钞票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落在女子脚边。

  “给你一百。”邓立耀的声音没有温度,“走。”

  女子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又抬头看看邓立耀。

  她试探着问道:“哥,您这不是紧张怕不行吧,没关系的!”

  邓立耀穿着黑色的皮衣,浑身的肤色带着常年办案留下的冷硬,虽然黑,但是又不像农民那般黑的粗糙,而是让人看了都自带三分寒意的黝黑,一看就是硬汉一个。

  他冷着脸对着这女子道:“我行不行,轮不到你来判。快走!”

  邓立耀已经拉开了房门,他太清楚了,这房门一关,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总不能上去找许红梅理论。

  这女人愣了三秒,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钱,一把抓起床上的衣服,走到门口,生气的抬起脚跺了一脚地板。

  邓立耀马上喊住她,走进去把床上的粉红色的内衣捏起来,然后径直塞到了他的怀里:“把你的东西都拿走!”

  这女子攥着内衣,耳根通红,转身冲进走廊旁边的步梯间!

  几分钟后,她换上了一套普通的碎花棉袄,头发也扎成了马尾,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

  邓立耀的门还没有关,他在里面做着检查,这女子又出现在门口,很是坦诚的道:“哥,您……您真是个好人。”

  邓立耀没接话,挥了挥手,让女人赶紧走。

  门一关,房间就安静了下来。

  邓立耀走到浴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浴缸里水汽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旁边还摆着一瓶洗发膏、一块香皂。

  他冷笑一声,走过去拧紧水龙头。水声停了,邓立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倒也没什么动静。

  邓立耀这才放下心来,脱了衣服,也享受一下来自大自然的温泉水。

  而在九楼套房,易满达躺在许红梅怀里,一只手轻轻搭在许红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侧着身,脸贴着她的肚子,正在低声讲故事。

  许红梅靠在床头上,听着易满达的胎教故事,满脸的享受这种相夫教子的生活。

  只可惜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丈夫,他有自己的家庭。

  谁不想在疲惫时有个依靠?

  谁愿意在不同的男人间周旋。

  但是底层的漂亮女人要想翻身,就不能成为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好女人。

  许红梅有个心跳,好女人得到了名声,而坏女人却得到了一切。许红梅恨自己没有一个好的平台,从农村靠着自己的漂亮与姿色,只是到了工厂,成为了工人。

  若是自己本就出身工人家庭,说不定早就找了一个干部家庭的丈夫。

  阶级的跨越如同登山,必须是几代人的扶持才能完成一次真正跃升。

  而男人是女人一步登天的捷径。

  许红梅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的手指很细,很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大哥大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许红梅伸手拿过大哥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她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许红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还带着点嘲讽:“估计起不来吧!”

  她笑了几声:“辛苦了。钱照给,你回去吧。”

  挂断电话,她把大哥大扔回床头,大哥大眼看滚落下去,易满达马上滚到一边,抓住了大哥大。

  许红梅顺势将易满达揽入怀中。

  易满达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许红梅没马上回答。

  她伸手把易满达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怀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男人这样躺着的时候最有安全感,婴儿的时候就是躺在女人怀里,听着心跳声入睡的。这是她这些年总结出来的道理,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让男人爽舒服,但是能让男人放松下来的女人才是真正懂男人的。

  许红梅的手指按着易满达的头皮,然后在易满达的耳边道:“楼下那个邓立耀,没碰那个女的。还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走了。”

  易满达在她怀里钻了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还真有坐怀不乱的。”

  “不是不乱,”许红梅笑了,手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捏,“是不行吧。再说,哪个男人能像你这么厉害……”

  她的声音很软,像一个羽毛在耳洞里挠痒一般。

  易满达满脸陶醉,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会儿,才说:“红梅啊,钱退了吧。”

  许红梅侧过身,一只手肘撑在床上,一只手托着腮看他:“退钱?到嘴里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

  “我刚受了处理,不好在出事了!”易满达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倦意。

  “从常委班子到政府班子,这算哪门子处理?从统战部长到市政府当党组成员,下一步才提名为副市长……还是实权在握嘛。我看啊,你这个统战部长还不如直接去市政府当个副市长呢。

  这次去省里,易满达给媳妇道了歉,说是被坏人做局,动用了你媳妇那边的关系,再加上老领导黎泰平念旧情,多方运作平衡之下,才保住副厅级这个位置。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免去市委常委职务,调整为东原市人民政府党组成员,下一步提名为副市长。

  听起来像是平调,实际上权力缩水了一大截,从市委核心决策层,掉到了政府序列里排位靠后的副职。

  易满达苦笑,“红梅啊,没下来之前,我以为自己在市里也算是手眼通天了,但是下来之后才知道,别说市里领导,连县里领导不少都是省里领导的血亲啊!这就是斗争的残酷性,以后再想往上一步,难啊!”

  许红梅道:“换个地方嘛!不一定在东原,我跟你走。”

  易满达笑了,无奈笑了:“东原这么穷都是这个样子,换做省城、东海?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许红梅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郝建国的事是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情,由明天的我来处理!你睡吧。”

  易满达确实累了。他没再追问,只是用力闻了闻许红梅身上的香味,顿感一阵心安,仿佛这缕幽香能涤尽所有焦灼。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真的打算结婚了?”

  许红梅的手停在他背上,过了几秒才继续轻轻拍着:“不结婚怎么办?真的把我们的孩子流掉啊?我可不舍得。”

  “那人是唐瑞林的侄子?”易满达问,“以前在什么科委?现在去了市交警支队?”

  “嗯。”许红梅应了一声,“人还算老实,在交警支队当个科长,没什么大出息。”

  易满达的声音闷在她胸口:“什么侄子愿意干这种事?你这孩子都四个月了,他能干?”

  许红梅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得意:“咋不干?我跟他说了,我们是合作夫妻,只搭伙不上床。他不敢得罪唐瑞林嘛!

  易满达颇有感触,这周宁海是在大会上公开声讨了自己和许红梅的事情,但是唐瑞林这个时候还愿意伸出援手,把侄子推出来顶包,这份对自己的情义,难得啊!

  易满达颇为感慨的道:“我呀,又欠了唐瑞林市长一个人情啊!只是以后再见面就不容易了。”

  许红梅没接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她知道,让男人爽只是一时的,让男人放松才是长久的。

  易满达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第二天一大早,易满达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他发现自己还躺在许红梅怀里,而许红梅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他,几乎是一动没动。

  他抬起头,看见许红梅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动。

  “梅梅,”易满达的声音有些满是感触,“你都怀孕了……怎么,我这太过意不去……”

  许红梅睁开眼睛,低头看他,笑了:“你睡得好就好。”

  她松开手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一轮红日正从东边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房间,照亮了地毯上的花纹。温泉酒店的九楼可以俯瞰整个东原市区,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街道、蜿蜒的平水河,都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易满达也下了床,走到窗边,做了几个扩胸运动之后,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有些凌乱,但背挺得很直。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

  许红梅从衣柜里拿出熨烫好的西装,藏青色的毛料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她走过来,替他穿上。她动作很熟练,整理衣领、抚平肩线、扣好扣子、打好领带,每一个细节都颇为用心。

  易满达任由她摆布,眼睛还看着窗外。

  “我得去市委找周书记了,”他说,“处理意见已经下到了市里,得去报到。”

  许红梅替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褶皱,又用手掌轻轻抚了抚西装前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慢点。路上小心。”

  易满达转过身,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去。那是一个很深的吻,许红梅回应着他,手指抓着他西装的肩线,抓得很紧。

  几分钟后,易满达松开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公文包,转身走出房间。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许红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快速洗漱,她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

  来不及吃早餐了。她拎起手包,匆匆下楼。

  三楼的308房间,邓立耀一夜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郝建国被拖走的画面。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梦里郝建国浑身是血,抓着他的手说:“立耀,救我……”

  七点半,敲门声响起。

  邓立耀从床上弹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许红梅。

  他拉开门。

  许红梅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得很低胸的睡衣,怀孕后又比以前丰满不少,看的邓立耀眼前一亮。

  “邓大队,休息好没有?”她笑着问,声音清脆。

  邓立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休息好了。”

  许红梅侧身从他身边走进房间,很自然地环视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凌乱的床铺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落在那个小圆玻璃茶几上。

  茶几不大,是酒店标配的那种,玻璃桌面,下面有个铁艺支架。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水壶和两个玻璃杯,水杯里还有半壶水。

  许红梅在茶几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邓立耀:“坐啊,邓大队。”

  邓立耀看着凌乱的床铺,没想到许红梅会直接走到房间来,走到茶几另一侧坐下。两人隔着玻璃桌面,面对面。

  “温泉酒店的温泉是天然的,”许红梅拿起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动作很优雅,“不知道昨晚上体验没有?”

  邓立耀习惯性地抬手搓了搓脸,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说:“洗了洗……但是心里挂念着郝建国的事,没心思。”

  许红梅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邓大队,”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郝建国这个事,我问了。不好办。”

  邓立耀的心往下沉。

  “你知道的,曹河县委政府不卖易满达的面子。书记和县都很有背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硬。”

  她细细观察着邓立耀的表情,然后接着说:“易满达同志现在……自身也遇到点困难。他的市委常委被免了,调整到市政府当党组成员,这个节骨眼上,他说话的分量,您应该明白。”

  邓立耀没说话。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昨晚上在电话里,他就委婉地提了退钱的事,事没办成,按规矩,该退钱。但许红梅没接话茬。

  现在,她主动提了。

  “是是,是不好办,但是您知道的许主任,”邓立耀开口,姿态放的很低,陪着笑,“郝建国当初给钱,是想活动到派出所当所在,他这次进去,肯定花钱的地方很多,他家属的意见是……”

  许红梅知道是要说钱了,就打断他,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邓立耀身边,挨着他坐下。“耀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邓立耀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他能看见她衬衫领口下白皙上的细小绒毛,能看见她弯曲的睫毛,能看见她嘴唇上那层淡淡的口红。

  许红梅伸出手,轻轻握住邓立耀的手。

  邓立耀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很软,很暖,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红色指甲油。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邓立耀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支温柔的箭射穿了他的心。

  他是看过那些照片的,许红梅和易满达的私密照片。

  照片里的许红梅,身体赤裸,姿态妖娆。那些画面像石匠用凿子凿在脑子里一般,他马上就调取了许红梅半裸的画面。

  现在,这只手,这个身体的主人,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耀哥,”许红梅的声音更软了,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耳膜,让邓立耀立感血脉喷张。

  “您知道的,满达常委也是花了不少钱打点。事情是我没办好,郝建国的所长没解决,而且他被抓这个事情,我们呢也没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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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抚摸。

  “钱,我还不了你。”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水光在闪,“说真的,耀哥,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用,是我没把事情办好。”

  邓立耀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只手,那只柔软、温暖的手。

  他看见许红梅的脸在靠近。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淡淡香气。

  然后,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邓立耀没有躲。他僵在那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

  时间好像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许红梅松开了他。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耀哥,”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我还有事,今天您自便了。您要是累了,可以再休息会儿。”

  她说完,拎起手包,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邓立耀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这都能行?

  他在心里问自己。两万块钱,他低头看着自己耷拉下来的腰带,就这?她衣服都没脱啊!这,这都能行了?两万了?

  建国啊,兄弟对不住你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嗽了几声之后。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有些浮肿,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还沾着一点口红印,他抬手,慢慢的搓起来自己的脸。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

  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又抬起手,抽了第二巴掌。

  “啪!”

  这次更用力。

  第一巴掌,是为郝建国抽的。

  第二巴掌,是为自己抽的。

  第三巴掌,他终究没落下去!

  而在市委大院里,周宁海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处理意见,一大早就把市纪委书记林华西叫到了办公室。

  林华西一进门就把通报递给了周宁海,周宁海拿着材料快速扫过,扫了一眼标题之后,就看到了左上角的几列小字。

  文件已经定密,“机密”二字赫然在目,定密的级别为“机密”,密级标注清晰,保密的期限为三十年。

  周宁海看着那行“机密”二字顿感不解,他把文件拿在手上挥了挥,说道:“什么意思,一个干部的违纪处理意见三十年保密期限?”

  林华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周书记,这是省纪委的统一要求,涉及案情细节和线索来源,必须严格控制知悉范围。但是一般情况下,没有这么定密的!这里面……”

  周宁海看林海西欲言又止,已经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别说处理一个厅级干部,就是处理一个科级干部,也会使出浑身解数的找关系。看来,这个易满达的老领导,肯定是出了力的。

  周宁海很少无奈的靠在椅背上:“三十年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是个整数,不难计算,林华西脱口而出:“2024年1月5日。”

  周宁海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串数字,然后苦笑一声道:“简直扯淡了,这种事能定密三十年,2024年?老子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到那时候?这密定得比我的阳寿还长!”

  周宁海本来想再骂上几句,但是一个成熟的市委书记绝对不能再下属面前抱怨上级,他很快调整了节奏,翻看了文件内容,眉头越锁越紧,从市委班子调整到政府班子,在厅级范围内进行通报。

  周宁海看完之后,一把把文件扔在桌上:“按文件办吧,厅级干部传阅!”

  接着就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三秒,提笔写下“传阅,周宁海”几个字。

  林华西默默收起文件,说道:“周书记啊,这个事啊在县里看是天大的事,在市里看是大事,在省里看是小事,也正常,如果不是您强行给了降级处理的建议,恐怕怕这处分连“警告”都未必能落得下来!现在的有些年轻同志,太把纪律当儿戏了!”

  周宁海气在一头,很快也就调整了过来,两根手指夹着烟道挥了挥道:“这个事啊我是这么看的,为什么二三十岁的干部要狂一些,那是因为他们的老子啊,还在位置上,包括老领导嘛。为什么四五十岁的人低调了,也内敛了,也就是大家所谓的成熟,那是因为他们的老子,要么退了,要么快退了,自己的上面没有人了,也成了后辈的依靠,所以年龄一到,也就成熟了。”

  两人谈了一会之后,易满达又来做了一番检讨,省里的文件既然已经下了,周宁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1月13日的上午十点,市四大班子联席会上,组织传达了相关文件,易满达又以个人的名义,做了检讨。

  散会之后,王瑞凤主动来到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手里捏着政府工作报告,两人又讨论了一番细节之后,周宁海还是半开玩笑的道:“瑞凤同志,省委这次对易满达的处理,你怎么看啊?”

  王瑞凤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只是很多事情,王瑞凤也不敢插手,假如强行干预,也就犯了忌讳。

  王瑞凤苦笑道:“周书记,这个事情,我不好发表意见!我这次来就是想给你请示一下,下一步的分工就暂时不动了,等新市长来了之后,统一调整。”

  周宁海已经听到了三个版本的市长人选,但谁也没提过最终定论。周宁海试着问道:“瑞凤,你这边掌握的市长人选,到底是谁?”

  王瑞凤沉思片刻,觉得没有必要再做隐瞒,就道:“八成是唐瑞林!”

  周宁海缓缓地点了点头,慢慢的靠在了椅背上:“和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

第316章许红梅新婚之夜,东原市市长明确

  周宁海和王瑞凤隔着茶几坐着。

  茶几上摆着两个白瓷茶杯,茶杯镶着金边,茶是刚沏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杯底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周宁海笑道:“市长的选择啊,绝对不是咱们两人的意愿能够决定的,甚至不是一般的省委常委可以决定的。

  王瑞凤马上要离开东原,虽然有感情有不舍,但是也已经释然了,推心置腹的道:“宁海书记,您说得对。至少五人小组里要有三个人支持,同时也没有人强行反对,这才能如愿。

  王瑞凤的公公虽然是省委书记,但很多事情,省委书记也不能搞一言堂。全省接近20个地市,干部的使用总要听取各方的意见。

  周宁海自然是想着王瑞凤能继续留下来的,就半开玩笑的劝慰道:“人事那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瑞凤同志,坦白讲,东原人民是需要你的,市委也希望你能留下来!”

  王瑞凤离开东原,是有多重考虑,既有组织安排的统筹考虑,也含个人家庭的实际权衡。

  但王瑞凤清楚,自己是儿媳妇,不是儿子,就算是披着省里主要领导的光环,也不能和家属两个人同时在政府系统任正厅级职务,这既不合规矩,也易招非议。

  从东原到省里的骨干企业,其实是已经更务实的安排,级别不变,待遇也上去了。

  王瑞凤将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至耳后,指尖微顿,面带微笑:“宁海书记,这个话题不讨论了,没有意义,不过我到了省高速集团,也是会支持东原的工作,争取,争取吧,到2000年前,打通东原到省城的高速通道,让东原真正融入全省发展主轴。”

  修建高速公路,是一项复杂工程,从立项、勘测、征地、融资、施工到通车,每一步都需跨过政策、资金与自然的三重关隘,六年时间也是各方条件都比较顺利的前提下才可能实现。

  王瑞凤看周宁海在情绪上有些低落,就劝道:“宁海同志,您还是要对组织有信心。相信组织上会选一个好的市长!”

  周宁海笑了,那笑容略显腼腆:“这个自然。我本身是平民子弟,是公社干部一路走到今天,我相信组织的眼光。”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只是啊,组织上也不可能全面了解掌握一个人的全部客观情况。我担任过管组织的副书记,知道到了一定层面,管理的干部实在太多了,不可能了解掌握每一个干部的情况。很多时候,都是通过个人的档案来给干部画像,档案上怎么写,组织上就怎么认。”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深刻。王瑞凤没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瑞林同志的履历我看了,”周宁海继续说说道“是很丰富的。这些年啊,从地委办的秘书,到挂职下面的革委会副主任,地委办公室主任,到市委秘书长,常务副市长,特别是曾经主持过市政府的工作——这段经历很重要。”

  王瑞凤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省委选拔干部,履历丰富是很重要的一点。有的干部,频繁调动岗位,这就是重用的信号。瑞林同志这一点上是有优势的。”

  “有优势……”周宁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看着窗外,“有优势的干部多了,关键还是有人推动这个事情,我倒是听说,泰平书记还是很欣赏瑞林同志的。”

  王瑞凤倒是也知道了一些内情,两个人把掌握的情况交流了下,基本上能够确定,唐瑞林同志的担任市长可能已进入实质性酝酿阶段。

  这个时候,郭志远送来了考察行程报告。年底了,要去东原市下属各县开展年度工作考察。按照计划,周宁海、王瑞凤和唐瑞林都要前往。

  王瑞凤翻看了两眼报告,就道:“那我去准备一下。”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郭志远试探着道:“书记,您看您的秘书是怎么安排?”

  周宁海担任市委副书记的时候,为了低调行事,没有安排专门的秘书,有什么事需要出门,都是副秘书长或者从市委办随机拉一个小伙子。而于伟正的秘书林雪,已经被推荐到了省委组织部担任科长,倒是林雪的爱人周卫华,这次也被于伟正书记带去了省检察院办公室。

  周宁海看了行程安排之后,摘下了老花镜,目光落在郭志远脸上:“秘书先放一放吧,等我考虑考虑!”

  郭志远自然是不好再催,落实了几句考察的细节之后,郭志远回到了办公室。

  郭志远看了看桌面上七八份人事履历表,这些都是各方面推荐过来的秘书人选,上面的照片有的神情端庄,有的目光坚毅,有的面带书卷气。知道周宁海还没有配备秘书之后,不少人都想方设法给郭志远塞简历,从78年到现在,历届主要领导的秘书都走的不错,最显着的就是岳峰和唐瑞林,眼前的也有林雪到了省委组织部。

  郭志远轻轻拿起了一份履历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郭志远听到是屈安军,就主动道:“秘书这个事情,书记还没确定,等书记明确了要选秘书之后,我一定推荐你选的人,好吧!”

  挂了电话,郭志远将屈安军一再强调的那份履历表翻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唐卫国?曾经在科委工作,直系亲属里倒是都还好,没有厅级领导干部。”

  郭志远又看了这人的照片,整体上看倒是还是比较顺眼,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郭志远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调动到了交警支队?这个跨度还是够大的,不过认识屈安军,从科委调动到交警支队,倒也不意外了。

  想着也就在这人的履历表上标注了一个五角星,代表着重点关照。

  下午两点,张云飞上了市里的中巴车陪同考察。

  车队在街道上平稳行驶,穿过市区,市委大院所在地是东原的老城区,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低矮,破旧,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

  旧城改造项目已经启动半年了,但进展缓慢。拆迁难,补偿难,安置难,老城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

  周宁海已经有了新的思路,建设一座新城,这在齐永林担任市长的时候就有过这个考虑,通过建设新的市委机关大院带动东部的新城建设,但是钟毅是个稳重派,算了账之后觉得当时负担不起,就更倾向于修旧利废,因此搁置了。

  于伟正担任市委书记之后,才把项目正式推动起来。

  如今新市委市政府的大院已经在建设之中,车队在一个工地前停下。工地上尘土飞扬,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工地的围挡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加快新城建设,建设美好家园”。

  周宁海、王瑞凤、唐瑞林、臧登峰和常云超先后下车。区长令狐、区委副书记钟萧红早已等候多时,见领导下车,赶紧迎上来。

  “周书记,王市长,唐主席,欢迎欢迎!”令狐笑容满面,“这边请,这边请。”

  一行人走进工地旁边的临时指挥部。指挥部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规划图、效果图、进度表。墙上挂着东部新城光明新区总体规划图,用红蓝绿三色标出了不同的功能区。

  远处是正在建设的市委市政府大院,塔吊林立,钢筋如巨人的骨骼密密麻麻,四周是一圈矗立的围挡,上面印着“东原新貌·未来可期”的标语,围挡内,混凝土泵车正将灰白浆液缓缓注入地基,工人们正用水准仪校准承台标高,显得很是专业。

  周宁海站在规划图前,看了很久。他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这一片是老水泥厂片区是吧,拆迁进度怎么样?”

  张云飞赶紧汇报:“周书记,这一片已经完成拆迁百分之四十,还有百分之六十的是老职工目前没有搬走。主要是补偿标准的问题,住户们觉得标准太低,要求提高。”

  “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周宁海说,“不能随意提高。但也要考虑住户的实际困难,该照顾的要照顾,该帮扶的要帮扶。这个度啊,你们要把握好。”

  “是是是,”张云飞连连点头,“我们正在做工作,一户一户谈,争取尽快解决。”

  听了汇报看了介绍,周宁海看着外面的工地。工地上,几个工人正在搬运钢筋,动作缓慢,有气无力。远处,几栋还没拆的老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新城建设是好事啊,市里是下了很大力气的,”周宁海转过身,看着后面的一众干部,“但好事要办好。不能为了赶进度,就损害群众利益。也不能因为群众有意见,就停滞不前。这个道理啊,大家都懂,关键是怎么落实。”

  这话说得很原则,但也很实在。寒风袭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唐瑞林一脸严肃的面对着摄像机,眉目凝重若有所思。

  唐瑞林接话道:“周书记说得对。新城建设,既要算经济账,也要算民生啊,更要算政治账账。新城建设本就是动迁最小的方案,光明区要负起主体责任来。”

  王瑞凤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臧登峰则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

  周宁海目光扫过张云飞、令狐、钟萧红:“光明区的工作,市委是肯定的。但也要看到不足,看到差距。新城建设这块,进度还是慢了。春节前,要有个明显的进展,大院要看到轮廓,主楼要起到五层以上,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

  张云飞挺直腰板:“周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光保证不行,”周宁海摆摆手,“要拿出具体的措施,具体的办法。这样吧,你们搞个方案,下周报市委。”

  “是!”张云飞应道。

  周宁海又看向王瑞凤和唐瑞林:“市政府这边,协政这边,也要多支持,多指导。新城建设是全市的大事,不是光明区一家的事。要形成合力,共同推进。”

  王瑞凤和唐瑞林都点头。

  一行人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几个拆迁现场,走访了几户还没搬走的住户。住户们见到市领导,都很激动,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困难。周宁海耐心地听着,不时问几句。王瑞凤和唐瑞林也在一旁听着,表情严肃。

  走访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从光明区考察回来,唐瑞林的办公室门口,还有人在等着汇报工作。

  从元旦过后连续几天,电视上关于唐瑞林的新闻越来越多。基本上都是陪同着周宁海,又或者是单独的个人新闻,今天视察企业,明天调研农村,后天参加座谈会……镜头里的唐瑞林,西装革履很有领导风范。

  春江水暖鸭先知。干部的温感比鸭子还要敏感。

  以前,他是市协政主席,虽然是正厅级,但协政毕竟是二线,权力有限。来找他汇报工作的人不多,大多是协政系统的,或者是一些老部下、老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元旦前就已经有人开始往唐瑞林办公室跑了。不是协政系统的,而是政府那边的,委办局的,甚至一些县区的头头脑脑。他们来汇报工作,来请示问题,来联络感情。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透着恭敬,也透着……期待。

  坊间已经流传起来,说唐瑞林将接任市长。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省里已经定了,文件马上就下;说唐瑞林背景硬,老领导在省里说话管用;说唐瑞林能力强,主持过市政府工作,经验丰富……

  传得越凶,来找唐瑞林的人就越多。

  反倒是王瑞凤那边,冷清了不少。以前,她是市长,主持市政府工作,来找她汇报工作的人排着队。现在,市长要换了,她也要调走了,来找她的人就少了。门可罗雀,这个词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唐瑞林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着的文件、报告和邀请函,当然也少不了提前拜年的红包。

  唐瑞林吃过亏,最近倒是也谨慎了不少,将红包悉数退回。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提前烧香,提前拜佛,提前站队。官场嘛,就是这样,谁上去了,就跟谁走;谁下来了,就离谁远。现实得很,也残酷得很。

  但他不点破,也不拒绝。该听的汇报听,该见的干部见,但涉及到签字是一个不签。

  唐瑞林会客到晚上六点半,婉拒了一起吃饭的好意,又在办公室看起了文件。

  当领导干部,自然是有看不完的文件,假装很忙的最好方式,就是翻阅。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唐瑞林拿起话筒:“喂?”

  “唐主席,我是红梅。”电话那头传来许红梅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搞得唐瑞林心里撒痒难耐。

  唐瑞林下意识地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关着的。他压低声音:“红梅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许红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婚礼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酒店定了,酒席定了,请柬也发了。你那边……客人名单确定了吗?”

  唐瑞林从元旦后就少有和许红梅见面,也可以的和许红梅保持距离:“确定了。我算了下,大概八十到一百桌吧。我的老同事、老部下、老朋友,能来的都会来。”

  “这么多啊?”许红梅有些惊讶!

  “是啊,我和唐卫国算是本家,也一直拿他当亲侄子,这次我也是主动给几个朋友打了招呼,礼金……不是小数目,你要收好。”

  唐瑞林又叮嘱道,“这是给你和孩子的。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别让卫国那小子管钱。”

  “我知道。”许红梅的声音带着亲昵,“我会替咱们儿子,保管好这笔费用。”

  听到“咱们儿子”四个字,唐瑞林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许红梅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但他不能认,不能公开,只能让本家侄子唐卫国当这个“父亲”。

  “红梅啊,”唐瑞林的声音柔和下来,“委屈你了。”

  “不委屈。”许红梅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我什么都不在乎。”

  唐瑞林沉默了几秒,才说:“婚礼那天,我会去。我当证婚人。”

  “嗯。”许红梅应了一声,又问,“酒店那边……你打过招呼了吗?”

  “打过了。”唐瑞林说,“我给周海英打了电话,他说一定亲自到场。”

  以前,周海英很低调,不太参加这些人情往来。但现在,他父亲周鸿基很快就要正式退休了,而唐瑞林下一步很可能是市长,所以周海英的态度自然也懂事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唐瑞林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许红梅要和唐卫国生活在一起,就是一阵的心酸。

  这个侄子该不会和这许红梅上床吧。

  唐瑞林睁开眼睛,抚慰着自己的心口,狠狠的喘了两口气,这才舒服了些。

  1994年1月18日,农历腊月初七,离春节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东原市温泉酒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门口立着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贴着金色的大字:“恭祝唐卫国先生、许红梅女士新婚快乐”。

  拱门下,宾客络绎不绝。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男人们互相握手,寒暄,递烟;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不时瞟向酒店里面。

  酒店大堂布置成了婚礼现场。

  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地毯两边摆满了人造花。

  新郎唐卫国穿着西装,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新娘许红梅穿着红色的风衣,头上戴着一朵假花,衬得她脸色红润,光彩照人。

  但仔细看,能看出许红梅的腰身有些粗,小腹微微隆起。不过她穿的毛衣略显宽大,巧妙地遮掩了肚子。

  舞台下方摆着几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喜糖、瓜子、花生、香烟。宾客们陆续入座,互相打招呼,聊天,气氛热闹。

  司仪是市协政办公室的游文丽主任,口才很好,把气氛烘托得很热闹。唐瑞林作为主婚人上台讲话,说了些祝福的话,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说到“早生贵子”时,他顿了一下,眼神瞟向许红梅的肚子,然后很快移开。

  底下确是有宾客窃窃私语,虽然关于易满达的通报,写的含糊其辞,只说是和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虽然通报的范围是厅级领导干部,但是市委大院里早就知道了,是许红梅和易满达在一起。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

  许红梅和唐卫国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唐卫国这小伙子看起来倒是非常精神,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两人在一起,倒也是郎才女貌了。

  许红梅跟在他身边,笑容得体,举止优雅,完全看不出是个怀孕四个月的女人。

  敬到主桌时,许红梅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协政班子里的领导悉数到场,包括组织部长屈安军也坐在了前排主宾席上,唐瑞林端坐中央,面带微笑,很有成就感。

  唐卫国带着许红梅,来到了公安局这几座,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也站起来,举杯:“卫国,红梅,恭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红梅听了介绍,再次道谢,心里却在盘算:刘洪峰,市公安局副局长,如果不是唐瑞林,见一面也难啊。

  市交警支队的班子,科委的几位领导,各局委办的领导……不少都是东原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来参加婚礼,自然不是给唐卫国面子,而是给唐瑞林面子。

  敬完酒,周卫国已经有了醉意,他拉着许红梅的手,低声道:“谁给我换成真酒了,我已经要不行了。”

  许红梅目不转睛的微笑的看着宾客,嘴上却放下话:“要是丢人现眼,老娘回去收拾你!”

  唐卫国讪讪一笑,赶紧端起茶水猛灌两口。许红梅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掐,力道不轻带着警告。

  中午一场,晚上一场,晚上这场来的领导干部更多了,这让许红梅彻底见识到了,厅级领导在地方的魅力。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酒店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拆拱门,撤鲜花,搬桌椅。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转眼就变得一片狼藉。

  “红梅,累了吧?”唐卫国走过来,“我送你回去休息。”

  许红梅看了他一眼,带着戒备!

  唐卫国道:“梅梅,你放心,我是不会动你的,把你送上去,我就回家!”

  许红梅看着如此窝囊的男人,倒是生出几分怜悯,却只轻轻点头,两人一起上了楼上的套间。

  唐卫国要走,被许红梅一把拉住,这要是被人撞见新郎走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周卫华看着貌若天仙的许红梅倚在门边,就试着道:“不走,不走我睡在那里?”

  许红梅抬眼扫过套间外面的沙发,就道:“沙发!你去洗洗澡,一身的酒味,我闻不了。”

  唐卫国乖乖点头,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许红梅把房门反锁后,她迅速拉开手包的夹层,今天到底收了多少钱,她心里没数,——一叠叠红包整齐码在暗袋里,许红梅也就一个个数了起来。

  唐卫国洗了十多分钟,就裹了睡衣过来找吹风机,看着白色的床单上铺的全是钱,许红梅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数了起来。

  唐卫国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又等了十分钟,许红梅才把所有的红包数完,看着这一床的钱,许红梅暗暗后悔,早知道结个婚就能收十多万,何必去解邓立耀的裤腰带。

  唐卫国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红梅,需不需要帮忙?”

  许红梅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还站着她的丈夫,这唐卫国的浴袍不知觉的松垮垂落,露出精瘦却蓄着力的腰线。毕竟是年轻人,看起来结实紧致,整个人长的也颇为清俊,眉眼间透着股唐瑞林易满达马定凯都没有的青涩!

  许红梅欣赏着自己的丈夫,她对唐卫国并不了解,只和他结婚前只见过三次面,只知道他的父亲和唐瑞林是堂兄弟。

  许红梅不想收拾床上的钱,而是饶有兴致的道:“你,你没谈过恋爱?”

  唐卫国尴尬的摸了摸头,笑着道:“倒也不能说没谈过,谈过两个,但是都……没成。”

  许红梅像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嘴角微扬:“那?亲过嘴没有啊?”

  唐卫国耳根霎时通红,抬眼看了眼已经在解扣子的许红梅,支吾道:“别说亲嘴了,都没牵过手……”

  话音未落,许红梅走过去,已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像审视猎物般凑近他发烫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脸,像唐瑞林第一次抬起自己的脸一样。

  许红梅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呼吸灼热而绵长:“那现在,就让我教你——”

  唐卫国吓得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如鼓撞向肋骨,后退半步道:“梅姐,使不得啊,使不得,我叔给我说了,动你一下,就弄死我!”

  许红梅指尖一顿,笑意却未减半分,反而低笑出声:“你叔?弄死你?我可不想让你生不如死……”

  1月19日,太阳照常升起,但新婚的两个人却怎么也起不来。

  周宁海到了办公室,处理了几个文件,与几个干部谈了话,红色的机要电话就响了起来:“宁海同志吗?我是曹立人!”

  “立人部长啊,您好啊!”说话间,周宁海就面带微笑的站了起来。

  “宁海同志,省委刚刚散了会,已经形成决议啊,决定由唐瑞林同志出任东原市政府党组书记、副市长、代理市长……”

第317章唐瑞林从容入席、周宁海调动朝阳

  周宁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轻松,语气从容,好像曹立人部长就在跟前一般:“好啊,坚决拥护省委决定。瑞林同志了解东原情况,经验丰富,主持过市政府工作,是合适的人选。”

  “宁海同志啊,”曹立人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你啊不要有思想上的疙瘩。这个瑞林同志,以前工作上是有一些问题,但是经过这几年,他在政治上是成熟了的。省委是通盘研究,慎重做出的决定。这个事情,要理解组织,支持省委。”

  周宁海心里五味杂陈,看来省委对唐瑞林以前的情况是掌握的,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立人部长,您放心。我完全理解,坚决支持。省委的决定,就是东原市委的努力方向,就是我个人的行动指南啊!”

  “有这个认识就好。”曹立人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作为班长,要带好队伍。省委特别是赵书记是相信你的领导能力的。你一定要在唐瑞林转正之前,稳住东原的局面。这是政治任务。”

  “明白。”周宁海重重点头,“请省委放心,请立人部长和赵书记放心啊。我一定团结带领市委一班人,支持瑞林同志开展工作,确保东原大局稳定,确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好,好啊。”曹立人又说了些原则性的话,什么“讲政治、顾大局”,什么“团结协作、共谋发展”,什么“新老交替、继往开来”……当然都是官话,套话,但每一句都很有气势,都很有深意。

  电话挂断了,周宁海慢慢放下话筒,坐回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瑞林……

  这个名字,最终还是砸了下来,连由齐永林支持的臧登峰都败下阵来,黎泰平突然强力支持唐瑞林,想不通啊。

  看来这个同志政治能力没增加多少,但是政治手腕却愈发老辣啊!

  他不是对唐瑞林个人有意见。

  唐瑞林有能力,有资历,有背景,担任市长,从条件上讲,是够格的,越是这样的同志出任领导,对地方的发展越是有利的。

  但问题是——唐瑞林是本地干部,在东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而他周宁海,是外地干部,空降过来的,在东原没有太多根基。

  于伟正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作风强硬,处事果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于伟正曾经担任过组织部长,都是熟人熟面,在不少干部面前都可以以老领导自居。

  但自己不同啊,自己是只有省里的一份任命文件,没有一张东原的旧关系网。如果再让有政治手腕的唐瑞林当市长,他这个市委书记,还能不能掌控局面?

  东原市党政班子里,多数都是本地干部。从台面上讲,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为了东原的发展。但从台下面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分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政治,就是把支持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

  省委啊省委……周宁海在心里苦笑。你们这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但作为成熟的基层政治工作者,他不能抱怨,不能抵触,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曹立人说得对——要理解组织,支持省委。这是政治纪律,也是政治智慧。

  周宁海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人没有好坏,只有立场不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人一开始就想着担任一个坏领导,谁不是想着为群众干好事?唐瑞林想当市长,想干事,想进步,这没有错。错的是……

  错的是什么?周宁海说不清。也许是时机不对,也许是方式不对,也许是……人心不对吧。

  整个局面,可能比于伟正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还要复杂。

  周宁海的心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压力,有担忧,胡思乱想了十多分钟,周宁海又是苦笑一声:“哎呀,怎么被情绪牵着走了,还来还是不够自信啊!机会都藏在恐惧里啊,见招拆招求同存异就对了。

  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选一个靠得住的人担任秘书。周宁海打开笔记本。包括市委办主任和市委秘书长,这些都需要换啊。

  他拿起笔,想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但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东原的正处级干部有上千人,但能值得自己把后背交出来的,寥寥无几。

  片刻后,还是写下了李邓两个姓!

  难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用人难,用对人更难。

  但再难,也得用。秘书,市委办主任,市委秘书长……这些关键岗位,必须是自己人。否则,他这个市委书记,就成了聋子,瞎子,瘸子。

  随即,还是拿起电话,给市委常委秘书长郭志远打了电话,安排了明天上午专门召开常委会,传达省委的决定,安排干部大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市委常委。

  周宁海坐在主位,左边是王瑞凤,右边是唐瑞林。其他常委依次而坐——臧登峰、屈安军、李尚武、林华西、侯成功、白鸽、郭志远以及军分区的领导。

  这种小规模的会,从来不用强会议纪律,没有特殊的安排,大家不会有交流。大家都在低头翻看文件,偶尔抬眼扫视一圈,目光在唐瑞林脸上略作停顿。

  唐瑞林端坐如松,市协政主席倒是经常列席常委会,这没什么,但是在场的人,都已经通过各自渠道得知了省委的最新动向,唐瑞林已进入市长的任命程序。

  周宁海看了看表,九点整。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好啊,同志们,现在开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会议就一个议题,那就是传达省委常委会会议精神。省委已经研究决定,王瑞凤同志不再担任东原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和东原市人民政府市长,另有任用;由唐瑞林同志出任东原市市委常委、副书记、市人民政府党组书记、副市长、代理市长。”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让大家消化一下这个消息,然后庄重道:“这次调整啊,是省委基于东原实际,慎重研究,通盘考虑做出的决定。体现了省委对东原工作的高度重视,对东原领导班子建设的关心支持,对东原未来发展的殷切期望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掌声不热烈,但也不冷清,恰到好处。

  周宁海一边鼓掌,一边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王瑞凤面带微笑,鼓掌的节奏很平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周宁海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从实权市长到企业老总,虽然级别没变,但权力小了,影响力弱了。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也不是王瑞凤内心所愿。

  唐瑞林也面带微笑,但笑容很淡,很克制。他坐得笔直,双手节奏很慢,很稳。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紧张,就像……就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臧登峰的脸色腊黑腊黑的,像抹了一层灰。他也在鼓掌,但动作很僵硬,很勉强。

  周宁海知道,臧登峰原本是有希望接任市长的。他是常务副市长,资历够,能力也有,而且……他跑了不少关系,找了不少人。但现在,希望落空了,市长之位落到了唐瑞林头上。这种失落,这种不甘,多多少少还是写在了脸上。

  其他常委,表情各异。

  都是明白人啊。周宁海在心里想。看似一切都是正常的组织安排,但背后,唐瑞林也是多次跑了省城,臧登峰甚至跑了不止省城……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一句‘通盘考虑’四个字的背后,是心照不宣背后的运作。

  掌声停了。

  周宁海继续说:“省委的决定,我们坚决拥护,坚决执行。下面,我就贯彻落实省委决定,讲几点意见……”

  他讲了二十分钟。从要讲政治、顾大局,到团结协作、做好交接,再到新老交替、保持稳定,直到对全市干部大会的工作做了部署。

  讲完,他看向王瑞凤:“瑞凤同志,你也表个态?”

  王瑞凤很温婉的笑了笑,再也没有曾经的泼辣与从容:“感谢周书记,感谢各位常委。我在东原工作期间啊,得到了市委班子各位同志的大力支持,得到了全市干部群众的大力帮助。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年……。以后到了省高速集团,我也会继续关注东原,支持东原,为东原的发展尽一份力。”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周宁海带头鼓掌,心里却有些感慨。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她是女人?可惜她背景太硬?

  周宁海不知道。他只知道,官场就是这样,有人上,就有人下;有人来,就有人走。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王瑞凤讲完,周宁海又看向唐瑞林:“瑞林同志,你也讲几句吧!”

  唐瑞林内心是复杂的,曾经这个位置离自己很近,近到自己一个屁股都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而如今兜兜转转,又坐回这个位置,唐瑞林有激动,但是已经少了些许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很是淡定的谈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唐瑞林便不再多言。

  周宁海一边鼓掌,一边想:唐瑞林啊唐瑞林,你倒是沉得住气。这份定力,这份城府,不简单。

  掌声停了。

  周宁海说:“下面,我还是着重强调下干部大会的准备工作。这是下一步全市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时间等待省委通知,参会人员全市正处级以上干部。讲话稿,市政府办公室准备,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

  常委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了。

  这边散会不久,我也就接到了电话,听到唐瑞林要接任市长,倒是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毕竟真正的候选人,也就这么几个人,无论是谁接替市长,我们都有了充分的心理预期。

  1月20日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微皱。

  文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穿着黑色的风衣,还是标志性的红色围巾。

  “姐夫,”文静一边重新扎着自己头发一边开口,“砖窑总厂的试点工作,目前进展不是很顺利。”

  她把另外一份砖窑总厂的试点方案材料推到我面前:“这是最近的情况汇总。参照木材厂实现个人承包,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很多。”

  我拿起材料,快速浏览。材料很厚,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但我只看重点——问题,困难,阻力。

  “木材厂的车间都很小,承租单价不高,”赵文静继续说,“而且木工嘛,一个人可以干,十个人也可以干,也就是快点和慢点的问题。但砖窑总厂烧砖不一样,它必须成体系——从买土,到制造砖坯,添炭,烧窑,出砖,卖砖……里面涉及到的程序很多,环环相扣,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流程就断了。”

  我放下材料,看着她:“现在的阻力在什么地方?”

  赵文静伸出两根手指:“两个。第一,承包费高。一个窑一年的承包费是五万元,少于这个钱,还不如厂里自己干。但工人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文静说的这个是实情,工人每一月现在也才200元左右的工资,这也是刚涨上来不久的待遇,一年下来不过两千四百元,凑齐五万承包费,得不吃不喝干二十年。

  “第二那?”

  “第二,很多工人只了解其中一道或者两道程序,比如有的只会制坯,有的只会烧窑,有的只会卖砖。但承包之后,是全流程管理——从进原料到出成品,从生产到销售,从财务到运营……他们担心管理不过来,担心赔钱,担心担责任。”

  砖窑总厂……我在心里琢磨,都是实际问题啊,为什么很多地方的企业改革,国家的书记和经理摇身一变就成了个体老板,就是当领导的除了有资金之外,胆量和魄力也远超普通工人。

  而工人既缺资金,又缺经验,更缺试错的底气——谁愿拿二十年血汗钱,去赌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的结局?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如果把‘承包’拆开呢?还是在实践中修正认知吧!”

  文静很是直接道:“姐夫,咱俩不谈理论,你得来实际的,到底咋干?”

  “这样吧,资金方面,县里支持工人贷款。可以协调信用社,给承包的工人提供低息贷款,县财政贴息一部分,具体的你让财政局算一下,重点是起一个引导作用。”

  文静很是好奇的看着我道:“引导作用?”“对,引导不是包办,而是让工人迈开第一步——贷三万,自己凑两万,降低门槛!第二个,允许多个工人联合承包——你懂技术,他懂管理,我懂销售,大家凑在一起,优势互补,风险共担。”

  文静很是赞成的点头:“明白了,我看厂里还是要成立技术指导小组!”

  这是涉及到具体的企业经营和管理了,我们没在砖厂干过,在经验和实操上确实隔了一层,我说道:“文静,周书记有一个观点我很赞同啊,改革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老树发新芽,咱们不是企业家,就不指导具体怎么干了,只要是有想法的人,他们的办法比我们多,我们的目的就是降低门卡槛、搭好台子,让他们唱好自己的戏。”

  文静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本子记下“降低门槛、搭好台子”八个字,挑眉道:“姐夫,你总结的到位啊,从享受使用权,放弃所有权到现在的降低门槛,搭好台子,这就是改革思路的层层递进,非常具有实操性!”

  这个时候,县纪委书记粟林坤推门而入,

  “李书记,正好县长也在。”粟林坤走到办公桌前,又折返回去把门关上。“郝建国那边,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紧:“说。”

  “郝建国已经承认,放在王铁军那里的钱就是高利贷,但他不承认是自己偷了县委的账本。”

  参与放高利贷的干部有四十多个人,这是想着法不责众,但是一旦承认自己盗窃了账本,就坐实了主观恶意与职务犯罪的双重性质,责任就远非“法不责众”所能开脱。

  赵文静插话:“现在已经郝建国承认了,马广德承认了,彭树德也承认了——这就有充足的理由证明,王铁军留下的账本就是高利贷账本。书记,现在可以抓其他四十名干部追钱了!”

  粟林坤看了赵文静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赞同。

  我沉默了几秒,才问:“他还说了什么?”

  “哦,还有一个重大线索,”粟林坤压低声音,“他要退钱,但是钱不够了,他承认自己有2万块钱拿给了许红梅,请许红梅帮助协调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事情。这个事,邓立耀可以作证。”

  许红梅……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但是这个干部,只是市协政机关的一名普通干部,怎么可能协调派出所所长?她哪来的能量!难道还是马定凯?

  我正在思考,文静提醒道:“书记,好像许红梅结婚了!我听说,嫁给了唐瑞林主席的侄子。”

  我心里听到之后,震惊不已,这个许红梅和易满达闹得满城风雨,又和马定凯不清不楚的,如今怎么又唐瑞林的侄子又结了婚。

  唐瑞林都当了市长,难道不知道通报的事情,真是难以理解了。

  但既然已经结了婚,就不得不考虑唐瑞林的因素了,我嘱咐道:“这样吧,马上去问邓立耀。核实清楚,拿到证据,到时候再和许红梅见面。”

  “是。”粟林坤应道,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这个事情,要保密。许红梅现在身份特殊,不能打草惊蛇。你先去摸一摸邓立耀,看他说什么,怎么说。”

  “明白。”粟林坤点头,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又剩下我和赵文静。

  赵文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姐夫,这个唐瑞林如果下一步接任市长,许红梅这个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就复杂了,相当于新市长马上走马上任,咱们就把他给得罪了!不过,郝建国退了钱之后,这个事就好办了,那四十多个干部的钱,都可以退了。”

  四十三名干部……。抓还是不抓,已经不是廉政问题,而是稳定问题了。

  我苦笑一声:“文静啊,大家一开始就都知道账本是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四十三名干部,涉及十几个部门,五个乡镇……收网恐怕要得到市里的支持,这样,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请示周书记,。”

  约定好了时间,1月20日上午,我和文静9点钟准时到了市委办公室,但是屈安军部长和秘书长正在里面汇报工作。

  9点20分,门开了,安军部长和秘书长郭志远一起走了出来。郭志远看到我和文静之后,就道:“书记一会有个重要接待,给你们两个五分钟!”

  我和文静谢了几句,赶忙进了周书记办公室。

  “坐,坐。”周宁海书记一边喝水一边摆摆手,“志远说你们有事汇报?”

  我笑着道:“书记,我们有五分钟时间给您汇报!”

  周宁海看了眼手表:“我正好找你有事,再给你们五分钟吧,我下个会迟到五分钟了。”

  文静受宠若惊的道:“谢谢书记开恩了!”

  周宁海也笑了,但笑容很淡:“说吧,什么事?”

  我看向赵文静:“文静,你来汇报吧。”

  赵文静一把扯开拉链,从包里拿出材料,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材料递了过去:“周书记,县里四十三名干部放高利贷,通过原砖窑总厂厂长王铁军……。账本被偷,但我们坐实了三个人的证据,他们都已经承认,钱是高利贷……。”

  她又把一份名单放在周宁海面前:“这是四十三名干部的名单。我们打算采取收网措施,追回赃款,追究责任。”

  周宁海拿起名单,快速浏览。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单位、涉案金额。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加起来,有八百多万。

  他看了三四分钟,才放下名单,抬头看我:“朝阳文静,你们重点是追钱是吧?”

  我点头:“对。追钱是第一位的。这些钱都是不义之财,必须追回来,上缴国库。至于人……可以根据情节轻重,区别处理。”

  周宁海没说话,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县处级有几人?”周宁海忽然问。

  我说道,“周书记,表上目前没有体现,很多人就是通过亲属的名义放贷。我们查到的,都是科级及以下干部。县处级初步考虑,会涉及到2到3人。”

  周宁海点点头,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重点只要回来不义之财,思路是对的。但对组织者和案情严重的,要追究刑事责任,这是原则,不能变。”

  文静道:“由于涉及到县级干部,所以需要周书记大力支持啊!”

  周宁海手里捏着钢笔,思考片刻之后道:“支持是必然的,不过,眼下时机不合适。”

  他看着我和赵文静,眼神很严肃:“朝阳同志,文静同志,你们考虑过没有啊?四十三名干部,能拿800万资金放贷……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都在关键岗位上。当然,我说的这个关键岗位,不一定是什么级别,比如教育局管人事的股长,财政局管预算的科长,农业局管项目的股长,包括乡镇计生办的主任……这些虽然都是股级干部,但手上权力不小。”

  我暗道周书记不愧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干部,对这些基层情况,都很清楚。

  他拿起名单,又看了一眼:“我看了,都是关键岗位上的干部。但朝阳、文静啊,你们一收网,必定会引起反弹。四十三个人,涉及十几个部门,五个乡镇……这些人一抓,曹河县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我很担心,曹河就乱了。”

  他放下名单,翻开桌上的日历,手指点了点:“马上过年了。安定团结的局面还是要的。集中收网方式欠妥,要一个个来……好吧。”

  他合上日历,看向赵文静:“文静,你先去外面等一下。我跟朝阳有话要说。”

  赵文静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起身,对周宁海说:“周书记,那我们做好准备。”

  “好。”周宁海点头。

  我看着文静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周宁海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一边说:“朝阳,考虑一下,下一步市委副秘书长兼任市委办公室主任,来给我当管家。”

第318章吕连群考察曹河,邓立耀坚决不人

  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给市委书记当管家……

  这是进入东原权力核心的通行证。从县委书记到市委副秘书长,级别虽未变,但位置天差地别,一个在县里当家,一个在市委中枢,离决策层只有一步之遥。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跟着市委书记,前程远大……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起来。

  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压了上来,曹河我才待了一年多,刚把所有的情况摸得差不多,正在推动改革,高利贷案还没收尾,那么多工作……我放不下啊。

  “周书记,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只是……曹河这边,我才待了一年多,确实还有很多工作要干。砖窑总厂的改革刚推开,高利贷案正在关键期,几个重点项目也到了攻坚阶段……我,我放不下曹河。大家也不能让我走!”

  周宁海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深意。他喃喃自语:“大家?大家!”

  似乎也是想到了市长的安排不尽如人意,换做侯成功、李尚武乃至臧登峰担任市长,都比唐瑞林的风评要好上一些,这也是大家的共识嘛。

  但是这个事,大家说了从来不算啊。

  有多少干部,身在高位,被查之后发现从改革开放开始就已经贪污受贿,是一边腐败一边升迁,这种例子不胜枚举。

  周宁海书记推心置腹的道:“朝阳啊,你犹豫就是拒绝啊,但是个人要服从组织,这个事你不能拒绝。不解释了,你的心情我懂。曹河是你的心血,你舍不得,这是好事,说明你有责任心。”

  他手里拿着钢笔转了几圈:“但是啊,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就来。等时机成熟了再来。曹河的工作,你要处理好,要全面理顺,要稳定局面。这个时间,我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周宁海。

  “不过,”周宁海手中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要有思想准备。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你要提前融入进去,了解市委的工作节奏,熟悉市委的运转机制。等时机到了,你来了就能上手,就能发挥作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曹河的问题,千头万绪,但是你记住,当领导要练的第一个就是忍。忍你下属之笨、慢、拖、懒……你十分钟完成的活儿,他一天交不出来,你能忍住自己不动手、不催,能忍住你就有当领导的潜力。”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还担心这周书记给的时间已经超时了。

  这个时候,郭志远直接推门进来,探出了头:“周书记、时间?”

  周宁海看了眼门口,颇为淡定的道:“让登峰同志代表我先接待,好吧!”

  我看了眼门口,郭志远明显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焦灼,他欲言又止,似乎想不通,怎么这么安排。这边毕竟是下属嘛!

  我从书记的话里面,听到了信任,并不是代表市委,而是代表周书记个人。

  周宁海仍然面色轻松一脸从容:“现在曹河的问题啊,四十多名干部参与放高利贷,很罕见。举个例子吧,就好比一个人得了癌症。手术高超的医生是要评估的——保守治疗,化疗或者放疗。朝阳啊,怎么治疗都可以,但目的是人不能死,你不能为了看病先把人搞死了。当领导的,要允许事情处在悬而未决的状态……这就是政治智慧。”

  与癌细胞共存……悬而未决……这话我提笔写在了笔记本上。

  “周书记,我明白了。”我说,“曹河这边,我会把握好分寸。”

  周宁海点点头,很是从容的靠在椅背上:“明白就好啊。我给你充分的时间。但是你要随时做好准备,到市委报到。”

  “是。”我应道。

  周宁海这才颇为淡然的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昂首阔步的走向门口,我快走两边拉开了门。

  门外,赵文静正和郭志远在走廊里说话。郭志远手里拿着笔记本,脸都贴在了手表上,看门打开:“周书记,客人已经到了,登峰同志在陪同……”

  周宁海点头道:“知道了。”

  周宁海转向了文静,很是和蔼的道:“文静同志啊,这段时间看起来状态很不错啊。”

  赵文静作为女同志,知道在领导面前是可以比男同志要多几分从容与活泼的。文静笑着道:“都是书记关心我们,帮我们解决问题,我们工作起来才更有劲头!”

  周宁海微微点头,主动伸手道:“会议室里的客人很重要,就不留你们了!提前给你们拜年了。”

  看着周书记和秘书长走步梯下了楼,我们文静很快去了电梯厅。

  电梯从七楼下去,走走停停,在大厅里,我和文静都没有说话,市委大院里的干部,都习惯在电梯里保持沉默,仿佛连喘气都要压低半分。

  上了桑塔纳,我让谢白山开快些。今天吕连群带着东洪县党政代表团来考察交流,十点就到,已经耽误了十多分钟,自然是不好迟到。

  1994年1月的天,冷得很。车内暖气开得足,车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我和文静坐在后排。

  文静看了我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姐夫,你怎么心事重重的?周书记到底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啊。”

  文静见我不愿多说,换了个话题:“这个郭志远秘书长,属于三朝元老了吧?服务了三个市委书记了,下一步,很有可能要调整。”

  今天文静和秘书长在外面交流了有十多分钟了,自然是有些感悟。

  我点头应付,心思还在周书记的话上:“是啊。对于普通人来讲,单位换领导,就像是普通人换单位。其实周书记必然是要对市委班子的分工重新做调整了。下一步谁是市委副书记,是重点。”

  文静想了想:“李尚武叔叔、纪委林华西书记和秘书长郭志远资历都够。还有就是谁去协政当主席接替唐瑞林了。”

  她忽然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该不会一步到位接任市委常委吧?”

  我笑了,想得倒美:“想什么呢?我这才当县委书记几天?”

  前排开车的谢白山插话,语气里带着羡慕:“李书记,我倒是很想去市委大院开皇冠车……市委常委配备的都是皇冠。”

  这话把我和文静都逗笑了。谢白山跟了我多年,人实在,开车稳当,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

  “好好开你的车,”我说,“开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坐车的人。”

  谢白山嘿嘿一笑,便不再说话了,专心开车。

  十点二十,桑塔纳驶入曹河县委大院,还没停稳,就看到方云英、马定凯、苗东方已经在等待了。

  文静透过车玻璃看到了马定凯,一边开车门一边道:“你的定凯同志失恋了,你要多关心他!”

  我说道:“不要乱说,注意影响!”

  与几人打了招呼,这个时候就看到三辆大巴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吕连群第一个下车,身材微胖,笑容满面,老远就伸出手:“朝阳书记!文静县长、云英主席、隆重了、隆重了!”

  “连群书记!”我快步迎上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紧接着,县长罗致清、大人主任刘进京、协政主席刘超英、县委副书记焦杨……都是老熟人,一个个下车,寒暄声此起彼伏。

  刘超英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朝阳啊,好久不见啊!”

  “大家能来,我高兴啊!”我诚恳地说。

  焦杨也上前握手,只是目光不时间打量了几眼文静,然后带着调侃低声道:“文静县长好漂亮。怪不得要到曹河来!”

  说这话的时候,焦杨手的手猛然一用力。

  我面色不变,笑道:“曹河县缺一位副书记,欢迎你来挂帅!”

  焦杨朗声大笑:“那我可当真了!”

  文静等县领导也上前与东洪的客人一一握手寒暄。马定凯、苗东方、陆东坡、张修田……曹河的班子在家的基本到齐了。大家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冬日的寒冷似乎都被这热情驱散了。

  紧接着,车队出发去考察电厂,电厂工地上寒风凛冽,但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巨大的冷却塔已经初具雏形,像个巨人矗立在天地间。

  主厂房的钢结构正在吊装,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忙碌,焊花四溅,像节日的烟花。

  锅炉基础混凝土浇筑完成,平整的水泥地面泛着青光。烟囱已经建到三十多米高,还在继续往上长,塔吊的臂膀缓缓移动,将一捆捆钢筋吊到高处。

  机器轰鸣、金属碰撞、工人吆喝此起彼伏

  “进度很快啊,”吕连群戴着安全帽,仰头看着高耸的烟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明年六月能投产?”

  电厂总指挥老陈是个黑脸汉子,常年泡在工地上。他大声汇报,压过机器的轰鸣:“吕书记,李书记,按照现在的进度,没问题!主体工程完成百分之八十了,设备已经订购,春节后陆续到位安装!”

  “好啊,”吕连群感慨,转头看我,“朝阳书记,东洪的群众现在用电困难没有缓解啊,解决用电难的问题。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我心里也涌起一股自豪:“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啊。”

  参观完主厂房,大家来到项目指挥部。简易板房里生着炉子,暖和多了。

  墙上挂着电厂规划图,红蓝线条标注清晰,旁边还有施工进度表、安全责任图等。

  吕连群指着规划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朝阳书记,这个电厂是两县共建共用,我看得有个正式名称。我提议叫‘东洪曹河联合发电厂’,怎么样?”

  发电厂是以东原市第二发电厂项目立项建设,但正式的名字确实是一直没有确定,之前双方的工作组也提出过几次方案,但是到底是把曹河放在前面,还是把东洪放在前面,就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赵文静马上笑道:“不行啊,连群书记,这电厂可是建设在我们曹河这边嘛,你去了东洪就是曹河的损失,这电厂可不能把东洪名字放前面!”

  罗致清看文静出面,作为县长自然是要站在书记的前面,马上道:“文静县长啊,正因为建设在你们曹河,我们东洪才吃了亏嘛,这个可是两个县共建的发电厂,到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用电指标、税收分成、管理权责对曹河都有好处嘛。”

  文静笑着摇头,指尖轻点规划图上两县交界的位置敲了敲:“罗县长肯定是学会计的,电厂建设在我们县,但是土地征用、青苗补偿、施工协调全是曹河在扛,我可是一个不会算帐的人,但是跟着咱们致清县长交流,我数学都好了……”

  虽然双方唇枪舌剑,气氛却轻松融洽,这就是女同志当家的优势,吕连群和我相视一笑。

  看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一时也解决不下来,如此这般倒是显得县里领导都没有格局了。

  我看向苗东方道:“还有那些需要现场协调拍板的工作?”

  苗东方抓工业企业,也负责电厂的协调,就凑上来道:“关于第一任厂长的使用,双方也有分歧,到底是东洪派人先上还是曹河派人先上?大家也没有定下来!”

  这个事情,倒是我在东洪,郑红旗书记在曹河的时候有过讨论,但没有形成文字性的结论,后来贾彬担任县委书记之后,在电厂名字和厂长人选问题上也比较强势,因为就都搁置了。

  文静和致清两人还在争论,我抬手示意暂停,就说道:“这个事,连群书记做了指示,我们要落实。”

  此话一出,文静明显的不解,朝着我撅了下嘴。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文静肯定不会反驳,理解要执行,不理解就在执行中理解。

  倒是连吕连群都有些许的意外,他微微一怔,然后颇为满意的笑了,显然对我的话很满意,抬手虚点了两下道:“文静县长,看到没有,这就是朝阳书记的格局嘛!”

  我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连群书记的指示我们落实,就叫东洪曹河联合发电厂。但文静的考虑是有道理的,电厂建在曹河地界,日常管理、安全生产、土地协调、工农关系这些事,还是曹河这边方便。我建议,电厂第一任一把手由曹河派,副职可以东洪派,班子组成体现两县合作。这样既便于管理,也体现团结。”

  吕连群摸着下巴想了想,几个东洪的干部也低声交换意见。

  文静略显心痛的道:“第一任是曹河的,第二任就是你们东洪县的了,但是厂名永远不会变!”

  吕连群马上一挥手,很有气势:“有道理。那就按朝阳书记说的办——名称叫‘东洪曹河联合发电厂’,一把手曹河派,副职东洪派。具体人选,咱们再商量。总的原则是,要有利于电厂建设,有利于两县团结,有利于经济发展。”

  “好!”我笑着点头,“连群书记站得高、看得远,我完全赞同。”

  参观结束,大家上车前往下一个点。文静趁人不注意,凑到我身边,语气里带着不满:“姐夫,你可是真大方,我告诉你,云英主席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妥。这个发电厂本来就是两个县共同出资建设,为什么叫东洪曹河发电厂?应该叫曹河东洪发电厂才对。咱们曹河出了地,出了大部分资金,还把名字放后面……”

  我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文静啊,吕连群是咱们自己人,也是咱们一个班子出去的干部,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来了,咱们要支持他的工作嘛!”

  文静依然有些赌气道:“姐夫,这个事情“不是名字先后的问题,也不是格局和姿态问题。是利益问题嘛!”

  看来文静还是看的浅了,第一任厂长是立规矩的,由曹河县来定,就能把安全责任、协调机制、利益分配等核心规则牢牢锚在曹河主导的框架里;后续东洪接任,只是执行既定规则,而非重塑规则,曹河埋下的制度地基,必然是为长远利益筑起不可动摇的根基。

  我苦口婆心的劝慰道“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第一任厂长的好处嘛,文静啊,任何时候,都要把形式上的胜利留给别人,把实际上的好处留给自己!”

  文静抬眼看我,眼神里很是清澈,透出几分了然。

  我马上道:“现在电力短缺,发电厂派咱们曹河干部担任一把手,就是对曹河最大的好处,人事权、管理权、调度权,都在咱们手里。名字放前面放后面,那是虚的,把面子让给兄弟县,这才是讲团结、顾大局嘛。”

  文静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倒是上车时候,焦杨来到了我的跟前,低声道:“我看你说话,和你们那个女县长关系不错嘛!”

  说完就瞥了我一眼,扭着屁股上了车。我淡然一笑,未作回应,只是感觉那眼神怎么跟标枪一样,扎的人脸上隐隐发烫。

  我心里暗道,这要是班子里在把焦杨拉进来,那倒是热闹了。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食堂用餐,曹河县正在搞清风行动,吕连群主动提议不上酒,简简单单的工作餐吃下来,大家以茶代酒,倒也是轻松愉快。

  午饭后,车队来到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现在的“曹河县木材产业园”。

  来到了门口位置,最显眼的是大门上方那鎏金的金属大字——“曹河县木材产业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颇为气派。

  前段时间为了迎接岳峰副省长和市委书记周宁海调研,这里全面进行了整修。崭新的围墙已经建设完成,青砖红瓦,整齐划一。

  汽车行进的十分平稳,园区里道路全部进行了硬化,水泥路面平整干净。

  车间管理更加规范,不少的车间的墙上都写了标语。

  城关镇书记李学军和镇里厂里的领导班子早就等在小广场,见车队到来,赶紧拉了拉衣服领子,走到了头车的门口:“李书记,吕书记,各位领导,欢迎欢迎!”

  等到众人都下了车,七八十名干部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片焕然一新的厂区。

  吕连群主动开口道:“同志们啊,我先给大家讲几句,大家看惯了咱们的化工产业园区,对比之下啊,木材产业园区无论是从规模体量、产业层次,还是管理标准,都还有不小差距。但今天我们来啊,是要学习管理模式和改革上的先进经验,特别是咱们的东洪石油,就面临木材加工厂改革前的同样问题!大家啊一定虚心学习!”

  吕连群谈起,“东洪石油”,我也清楚情况,吕连群到东洪不久,就和我谈了这些问题,东洪石油已经入不敷出,计划实行股份制改革。

  吕连群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李学军脸上道:“学军同志,你开始吧!”

  李学军马上举起铁皮喇叭开始介绍:“连群书记,各位东洪的领导,木材产业园是在原有木材加工厂基础上扩建的,实行个人承包后,我们产业园从去年八月开始试点个人承包。把全厂分成十二个车间,每个车间由工人自愿组合承包。承包费按车间大小、设备新旧核定,承包期三年。现在十二个车间全部承包出去了,厂里只收管理费和承包费,具体生产经营由承包人自主负责。用咱们工人自己的话说,这叫‘交够国家的税,留足集体的租,剩下都是自己的钱’!”

  “效果怎么样?给大家讲讲!”吕连群关心地问。

  “效果很好啊!”李学军脸上放光,“承包前,厂里月产值不到二十万,工人月工资一百五左右,还经常拖欠。承包后,上个月产值达到九十五万,翻了一番啊!工人月工资平均六百多,最高的承包户一个月能拿到上万!现在工人们干劲足得很,天不亮就来,天黑还不走!”

  “翻了四番还多啊!”吕连群惊讶,转头对东洪的干部们说,“听到没有?这就是改革的力量!”

  东洪的干部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有的已经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焦杨问得更细:“承包后,厂里怎么管理?会不会乱了套?”

  “不会!”李学军回答得很干脆,“厂里成立管理委员会,一名副镇长担任主任,各车间承包人当委员。每月开一次会,协调生产、销售、原料采购的事,降低了生产成本;车间负责具体生产,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这就叫‘享受使用权,放弃所有权’,既发挥了集体的优势,又调动了个人的积极性……!”

  吕连群听得频频点头,转过身,颇有气势地对东洪县的干部们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改革!这就叫‘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咱们东洪的石油公司,也要学习这个思路!不要总想着把什么都抓在手里,该放的要放,该让的要让。让有能力的工人自己干,积极性就上来了嘛!我们有些同志啊,思想还是转不过弯,总怕一放就乱,一包就散。看看曹河,乱了吗?散了吗?没有嘛!反而是活了,火了!”

  吕连群讲完之后看向我道:“下面请李市长给大家作指示!”

  吕连群的总结是到位的,认识也是深刻的,我上前两步,看着东洪和曹河的干部,总结道:“连群书记说得对啊。改革就是要敢闯敢试。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勇气,就干不出新的事业。我们曹河也是被逼出来的,厂子要倒闭了,工人要吃饭了,不改不行啊。这是逼上梁山,也是绝处逢生……。”

  参观完车间,来到产业园会议室。墙上挂满了图表:承包方案、管理制度、安全生产责任制、月度生产进度表、销售利润图……一目了然。东洪的干部们围在图表前,看得仔细,问得详细。

  下午三点,又在县委会议室召开了交流会,直到下午五点钟,东洪县的三辆大巴车缓缓驶离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我站在门口,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焦杨同志了,那个眼神太令人难忘了。

  文静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姐夫,回吧,外面冷。”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粟林坤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书记,”粟林坤关上门,“有个事得向您汇报啊,关于郝建国举报许红梅收了他那两万块钱的事。”

  “坐下说。”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粟林坤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查找了一会之后:“我昨天亲自把邓立耀叫到了办公室,问了他一些情况。”

  “邓立耀怎么说?”

  粟林坤摇摇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解:“他说没有。一口咬定郝建国没有给许红梅两万块钱。我是搞不懂了,郝建国都开始退钱了,这个时候,如果真没给钱,何必扯上许红梅那!”

第318章邓立耀惶恐不安,孟伟江运筹帷幄

  粟林坤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放下手中的笔,想着这个事情确实太奇怪了,按照常理来推断,如果郝建国没有给许红梅钱,这个时候把许红梅咬出来,就是属于诬告,目前看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而这个时候之所以把许红梅供出收了那笔钱,恰恰就是说明此事千真万确,而且郝建国已经彻底对许红梅丧失了信心了。

  但是证人如果不承认,那么事情就不好办了,相当于空口无凭,况且许红梅如今又是市里四大班子机关的科长。

  但既然郝建国已经彻底撕破脸,这对曹河县参与放贷的干部来讲,是打破突破口的好事。

  “郝建国开始退钱了?”

  “是啊,”粟林坤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昨天下午,郝建国主动让家属退了五万块钱。他说这些年放高利贷的钱,愿意全部上缴,请求组织从宽处理。”

  “五万?”我挑了挑眉,“他放贷这么多年,就五万?肯定不够吗?之前已经研究过了,第一钱怎么来的,第二钱去了哪里?这些都要做到心中有数才行!”

  粟林坤苦笑:“他说眼下就这些。我们查了他的银行账户,确实只有不到两万存款。家里也搜过了,没发现大额现金。要么他藏得深,要么……眼下真就这些,这才乱了方寸。”

  我摇摇头。郝建国这种人,不可能随意乱了方寸,也不可能只有五万。但这话没说出口。

  “邓立耀那边呢?”我问,“除了否认,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粟林坤合上笔记本,“一口咬定不知道,没听说,没见过。

  我心道看来已经即将接近真相了。邓立耀必然是重要知情者,他越是沉默,越说明知情程度远超表面;尤其在郝建国主动退赃的当下。

  邓立耀在怕。我心里清楚。从证人的身份上来讲,他怕的不是纪委,不是郝建国,是唐瑞林。许红梅嫁给了唐瑞林的侄子,这事在东原官场不是秘密。唐瑞林马上要当市长了,这个时候牵扯出他的侄媳妇收受贿赂,邓立耀有顾虑。唐瑞林若真上位,这案子怕是要被按进泥里。

  “李书记,”粟林坤犹豫了下,显然也有些把不准了:“这事……还查吗?郝建国咬死了许红梅收了两万,邓立耀咬死了没这回事。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我们夹在中间,怎么办?”

  想着周宁海书记所讲,这件事情涉及到这么多干部,这么多家庭,只有稳妥起见,做实证据了:“郝建国退的那五万,先入账。继续让他退钱,给他说县里的政策,只要把钱退到位,愿意配合县委工作,他作为第一个被抓的人,县里可以从轻考虑,让其他参与贷款的人看到希望和县里的态度,另外,之前说的孙红印,是叫孙红印吧?”

  ‘孙红印,对,就是他——曹河宾馆的经理!”

  我想着这个孙红印,人相对比较老实一些,我多少是有些印象的,这个人金额不多只有五万块钱,就说道:“考虑一下新的突破口,把孙红印抓了!争取三个月内,彻底解决高利贷的问题。”

  粟林坤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名字,现在突破口越来越大,然后问道:“那许红梅……”

  我暗道唐瑞林同志马上要上任,不要节外生枝。等证据坐实了再说。“那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拿到证据,只要一直让他拿钱出钱,他会交代的。”

  粟林坤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就先追钱,突破孙红印!”

  而这边县公安局政委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是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

  袁开春鼻尖上挂着老花镜,正仔细看着桌上那份《曹河县公安局创建市级园林单位实施方案》。文件是局办公室刚送来的,厚厚一沓,附了不少照片和规划图。

  创建园林单位这事,年轻干部大多不热衷,种花养草,费时费力,还不出政绩。但袁开春今年已经过了五十,再有几年就该退二线,反倒对这些事上了心。

  局大院后面有片空地,他琢磨着开春后种些月季、桂花,再弄个小池塘养几尾锦鲤。

  而家属院里主干道两侧可以栽种一些垂柳,现在的家属院里光秃秃的,一到夏天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用红笔在杨树、垂柳、槐树一大串树木上,在垂柳二字上画了个圈。平时出来转转,修修枝、浇浇水,倒也惬意。何况省市对园林单位都有补贴,虽然不多,但总能给局里添些经费。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袁开春头也没抬。

  门开了,邓立耀闪身进来,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动作有些急,关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袁开春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立耀啊,什么事?”

  邓立耀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站着,脸上带着几分不安:“政委,昨天……我被纪委叫过去问话了。”

  袁开春“哦”了一声,把老花镜放在文件上,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魏剑现在正在带着刑警队的人,满世界的找王秀兰,把家里的工作都委托给了他。

  昨天纪委搞行动,是给局里面的人通了气的,袁开春拿着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很淡:“怎么说?”

  “是关于……郝建国给许红梅行贿的事。”邓立耀很是好奇,当初在温泉酒店,原政委也在,只是这郝建国是被纪委控制在了县武警中队,根本通不了气,现在反倒是邓立耀有些拿不准了,给钱的时候,袁开春也在,怎么就没有举报袁开春也在场那?

  邓立耀就很纳闷的继续问道:“政委,郝建国想当城关派出所所长,就给了许红梅两万。这事……政委啊,当初给钱的时候,我找理由躲出去了,是你和郝建国一起给的钱吧?这钱到底给了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枝条抽打着玻璃,啪啪作响。

  袁开春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邓立耀,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但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怎么说的啊?”

  “我说我不知道。”邓立耀语速加快,带着几分焦灼,“政委,给钱的时候我确实是没看到啊。到底给没给……您得给我个准话。”

  “你不是去找许红梅退钱了?这个事她退没有?”

  邓立耀现在想起来都佩服许红梅,就那般如此那般的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脱掉了自己的裤……

  “没有,没有给!您知道的,许红梅那边……她又成了市长家的人,我……”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温泉酒店那晚……许红梅趴在他身上的画面突然冒出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有她贴在耳边说的那些话……邓立耀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赶紧甩了甩头,想把那画面甩出去。

  袁开春看着邓立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甚至有些冷。

  “我说我不知道。”袁开春重复了一遍邓立耀的话,语气平淡,“这个事,我不清楚。”

  邓立耀愣住了。他没想到袁开春会这么干脆地撇清。当初明明是袁开春站的台,饭桌上也是他暗示郝建国“表示表示”,现在倒好,一句“不清楚”就推得干干净净?

  “政委,您……”邓立耀还想说什么。

  袁开春摆摆手,打断他:“立耀啊,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郝建国这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之前就到市纪委告过我一回,说我收了他的钱。结果呢?查来查去,啥事没有。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郝建国举报袁开春给吕连群送钱的事,虽然不少人问过郝建国是不是他干的,但是郝建国都是矢口否认了。而邓立耀确实是知道内情的,这个事情就是郝建国亲手举报的。

  邓立耀心道,看来做了什么事,根本瞒不住啊。

  袁开春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慢悠悠的,铺平了文件,这才接着说:“再说了,许红梅现在是什么身份?市长的侄媳妇。咱们县公安局,说到底也就是个正科级单位,犯得着去招惹那种人物吗?现在惹得起吗?”

  邓立耀尴尬的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袁开春是打定主意不掺和了。也对,郝建国的摩托车的事情,被翻出来,邓立耀就已经听内部的人讲了,是政委袁开春推动的。

  邓立耀心里搞不懂郝建国怎么不说袁开春在场,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了。

  “那……政委,我先回去了。”邓立耀勉强挤出一丝笑,转身往外走。

  “嗯。”袁开春应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起来了文件。

  邓立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心里惶恐不安,自己这些年倒是没参与过放贷的事情,但是也有一个很扎心的问题。那就是自己也是通过许红梅牵线搭桥才调入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

  邓立耀握指成拳,一下两下砸在桌面上,木纹桌面震出沉闷回响。

  快过年了,公安局机关大院里也是人来人往,公安局是实权单位,按照东原的地区的风俗,各单位之间互相拜年送礼的规矩比往年更讲究了,只是往年大家还要下馆子吃喝一顿,今年搞得清风行动,连酒都不让碰了。

  这邓立耀拿起座机,给自己媳妇打了电话,问了自家酒店的生意情况,惨不忍睹。

  挂断电话之后,邓立耀忍不住,想着郝建国在里面总不是办法,思想向后就给孟伟江打了个电话,试探性地问起郝建国的事。

  孟伟江倒是语气平静:“老邓,这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说,这样吧,你下午吧,下午四五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邓立耀挂了电话,手指在话筒上停顿三秒,才缓缓放下。中午的时间,魏剑抽时间来到了局里面,凑着间隙,组织局班子和二级班子召开“清风行动”专题推进会,强调现在上级正在打造清风行动的示范样板,县纪委仍然和县电视台正在找素材,要求大家不要成为了素材。

  魏剑在上面讲的滔滔不绝,邓立耀心里是颇为不爽,自己的饭店,生意都要黄了。

  下午三点半,邓立耀提前到了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二楼是几位副县长的办公室。临近过年,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不少。马定凯、苗东方、钟必成、陆东坡、蒋笑笑……几位副县长门口都站着人,有汇报工作的,有来拜早年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邓立耀只是县公安局的股级干部,在一众科级干部面前,自然是矮人三分,敢贸然上前攀谈,各个县局长和乡镇领导干部多数也只是用余光看着邓立耀。偶尔几个相熟的干部,倒是会打上一声招呼。

  邓立耀穿过走廊,来到最西头那间办公室,看着其他县领导门口显然是人头攒动、烟气氤氲,而孟伟江门前却门可罗雀,只有寥寥两人,抽烟闲聊。

  邓立耀不认识他们,不认识他们就说明他们不是县里实权部门的干部,邓立耀心里暗道:“孟伟江本身就不分管实权部门,自然是少有人来汇报的,都说官场里的人务虚,其实官场中人,最为现实啊。”

  从三点半等到了四点钟,里面才走出来两个干部,夹着公文包匆匆离去。

  邓立耀推门进去。邓立耀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

  孟伟江坐在桌后,见是邓立耀,抬了抬手:“立耀啊,坐。”

  邓立耀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眼孟伟江。这位老领导比在公安局时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说了些许的拜年的客套话之后,邓立耀开口直奔主题:“老领导,郝建国被抓,始终没把偷县委王铁军笔记本的事交代出来。这个人……算条汉子。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供出许红梅?”

  孟伟江没马上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颇为从容的看了邓立耀几秒,才缓缓问:“你和许红梅……关系挺好的?”

  邓立耀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还行吧。都是有熟人牵线搭桥。”

  “现在成了市长家的人了,”孟伟江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意味深长,“高不可攀啊。”

  邓立耀听出话里的意思,苦笑道:“这个世界,有时候真他妈挺荒谬的。她和马定凯勾勾搭搭,和彭树德不清不楚,和易满达还有照片流出来……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市里的科长,还是市长侄媳妇了。”

  孟伟江没接这话茬,略显感慨的道:“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就往利益上想,往人性上想,就通了。”

  他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揉着,年龄大了,肠胃功能显然是下降了,有时候用外力也是助消化,慢慢的道:“能想通,郝建国花了那么多钱,看守所长没当成,城关派出所所长也没捞着,现在又被纪委双规。他不想害谁,我看啊只想把钱要回来——就这么简单。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把偷王铁军账本的事说出来,拉一票人跟着下水,戴罪立功嘛。”

  孟伟江寥寥数语,就把邓立耀点通了,自己苦思冥想的事,人家早就看透了。是啊,郝建国要是真想咬人,完全可以把偷账本的事捅出来,那牵扯的人更多,县里正想借他人之口,把这个事情收网了。

  可他没说,只说了许红梅……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的只有那两万块钱。他想通过纪委,把钱追回来上交,然后减免责任。

  “孟县长,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邓立耀点点头,心里却更沉了。如果郝建国只是想追钱,那许红梅根本不会把钱退出来!如果不退,郝建国会不会继续咬?到时候,自己这个中间人……

  邓立耀暗暗骂了一句,许红梅这妖精,太贵了。

  他不敢往下想,换了个话题:“孟县长,您说,县里下一步会不会全面开始追……追那些参与放贷的干部?”

  孟伟江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立耀啊,你太高看县里了。古往今来,外地来的官,哪个敢动本土干部的根基?聪明人都不可能。物极必反啊。钟家谁敢动?钟家的老爷子还在副省位置上坐着呢,没人敢动他们。”

  钟家在曹河乃至东原都是望族,枝繁叶茂,门生故旧遍布。钟必成能当上副县长,靠的就是这棵大树。如果县里真要动高利贷案,动到钟家头上……那确实得掂量掂量。

  “我明白了。”邓立耀低声说,心里却更乱了。

  孟伟江看了他一眼,忽然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邓立耀面前:“老郝家的两个孩子,是你在照顾吧?郝建国两口子都被纪委带走了,家里孩子没人管,这半个多月,辛苦你了。”

  邓立耀看着那个信封,没搞懂什么意思,也就没动。

  “这里面是两万块钱,”孟伟江说的很自然,“郝建国在里面不容易,你和他家熟,这钱……让他家属交给纪委。县里其实只图钱,只要钱退回来,事情就好办。至于贷款和账本的事,不要提了,县里那四十多个参与放贷的干部,都会记他的好。”

  邓立耀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两万……正好是郝建国说给许红梅的数目。孟伟江什么都知道?他为什么主动给这么多钱?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没有公安局孟局长罩着,王铁军怎么可能如此大胆,在县里放高利贷放得这么猖狂?王铁军只是个出力的,真正的上家……是孟大勇?而孟伟江,一直通过孟大勇在背后掌控?

  邓立耀是经侦大队长,这些天也是天天抱着经侦参考的杂志在看,人已经有些入了门,看问题习惯从经济犯罪的角度想。

  这么一想,一条线似乎清晰了:王铁军放贷→孟大勇提供保护→孟伟江在背后……不然,孟伟江不会这么阔绰地给钱,也不会说“参与放贷的干部都会感激郝建国”。

  这是在封郝建国的口,也是在安抚郝建国的家人。邓立耀心里发冷。孟伟江……水太深了。

  他伸手拿起信封,沉甸甸的,压手。

  “孟县长,这钱……不合适吧!”邓立耀想说点什么。

  “拿着吧,”孟伟江摆摆手,“老郝人不错,就是点背,快过年了,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别苦了孩子。至于郝建国那边……,以后大家都会拉他一把的。”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孟伟江扬声道。

  门开了,钟必成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邓立耀在,微微一愣:“立耀也在啊。”

  邓立耀赶紧站起来,顺手把信封放在手里了:“钟县长,新年好,那你们聊,我先告退了。”他朝孟伟江点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然热闹,人声嘈杂。邓立耀穿过人群,手里捂着手包。

  办公室里,钟必成在邓立耀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孟伟江一支,自己点上一支。

  “树德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钟必成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但他还转不过弯,坚持说那钱就是高利贷。”

  孟伟江接过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这个亲家啊,太想进步了。一直想当副县长,执念太深。”

  然后把烟头一段在桌子上顿了顿:“他媳妇啊是正县级了,你这个亲家也是副县级了,他还图啥啊,搞不懂啊。”

  钟必成苦笑:“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当副县长。”

  孟伟江哭笑,那笑里有些嘲讽,“他想得倒美。不过话说回来,你女儿……没去做做工作?”

  钟必成的女儿嫁给了彭树德的儿子,两家是亲家。

  钟必成摆手:“不行,不能让孩子参与这些事啊。树德那边,让他自己先琢磨吧。我去做一做方云英的工资高,问题应该不大,现在最关键的是……”他很是感慨的补充道,“想进步的人太多了。这个粟林坤,也不好搞啊,一心想着当县委副书记,咄咄逼人,有没有办法拿捏他一下。”

  孟伟江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办,粟林坤是纪委书记,胆子是比较小的,手里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孟伟江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人心是最大的变量啊。粟林坤想进步,就一直查下去,想着交投名状了,我刚得到消息,孙红印下一步也要被抓……”

  “孙红印?还好吧,这个人没多少钱,也不知道内情,最多是把账算到王铁军和秀兰身上嘛!”

  邓立耀如今已经不在公安局,对局势的掌控已经略显被动了。

  邓立耀摇头道:“不好说啊,现在消息的来源还是不够直接!”

  钟必成道:“老孟,你就不该离开公安局,你这个副县长,我看没啥意思,还没个副局长权力大了,你的好学生魏剑,现在还在找王秀兰!”

  “是啊,”邓立耀点头,脸色凝重起来。

  “现在的关键,是绝对不能让他们找到王秀兰。”

  孟伟江这才慢慢抽出打火机,歪着头“啪”一声点上烟,深吸一口之后,他透过烟雾看着钟必成,缓缓说:“短时间……不可能找到了。”

第319章王瑞凤离开东原,王秀兰现身曹河

  1994年1月28日,星期五。东原市委礼堂,“东原市干部大会”横幅高悬。全市正处级以上干部把能坐300多人的市委礼堂几近填满

  我坐在第二排,前面是已经离退休的正厅级的东原市老干部和在职的享受正厅级待遇的干部,李老革命精神矍铄坐在中间,不时有干部上前到老干部一列打招呼。

  礼堂的第二排则是四大班子的厅级在职干部。

  我勉强坐在了第二排的最右侧。

  主席台上四把椅子,周宁海、王瑞凤、唐瑞林,中间空位留给省委组织部曹立人部长。

  十点整,曹立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来。全场起立,掌声雷动。旁边的两位老同志也颤巍巍站起,双手用力拍打,掌心泛红。落座之后,两人交流,低声却清晰地交谈着:“这才多久,就召开两次干部大会,书记和市长基本上前后脚调整,罕见啊!”

  旁边一人用耳语般补了一句:“换的太快了,不是好事!这个唐瑞林,怎么又上来了?”

  “之前是临时负责人,这次是代理市长,不一样,不一样。”

  周宁海书记话筒一开会场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周宁海主持会议道:“同志们啊,现在开会。今天大会主要任务是宣布省委关于东原市政府主要领导调整的决定……。”

  在简要介绍了出席的人员之后,周宁海道:“省委啊高度重视东原的班子建设,立人部长亲临会场,充分体现出省委对东原的关心。下面,请曹部长宣读省委决定并作重要讲话。”

  曹立人展开红头文件,薄薄的一张纸,前后不过两面,寥寥数百字,就可以调整一个近千万人口的地级市市长。

  当然,眼下还只是代理市长,但是还没有听说过,那个代理市长最终没转正的先例。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必然是省委组织部乃至省委常委会的重大失察,谁也承担不了这个政治责任。

  “经省委研究决定:王瑞凤同志不再担任东原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东原市人民政府市长职务;唐瑞林同志任东原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东原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代理市长职务。”

  台下响起低语,又迅速安静。

  曹立人继续:“同志们啊,这次东原市政府班子的调整是省委从全省大局出发,通盘考虑作出的决定。王瑞凤同志在担任市长期间,政治坚定,敢于担当,作风务实,为东原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省委对王瑞凤同志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在肯定了一番瑞凤市长的工作之后,立人部长侧目看了看唐瑞林:“瑞林同志政治素质好,经历多岗位锻炼,熟悉经济工作和政府运行规律,是市长的合适人选。希望唐瑞林同志到任后,在市委领导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不负重托……”

  曹立人讲话时间不长,周宁海很快接过话头:“下面,请王瑞凤同志做表态发言。”

  王瑞凤站起身,先向台上鞠躬,又向台下鞠躬:“我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在东原工作的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时光。几年来,在省委、市委领导下,我和市政府一班人,与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奋斗,见证了东原的发展变化。”

  她声音有些感慨:“我刚到东原时,国民生产总值不足100亿,财政收入不到十个亿。到目前,GDP突破200亿,财政收入超过20个亿。这些数字背后,是全市上下无数个日夜的拼搏。”

  “这几年,我们建成了工业开发区,引进了外资;改造了老城区,干线铁路建设已进入到从此阶段;完成了国企第一轮改革……”王瑞凤如数家珍,“这些成绩归功于省委、市委的正确领导,归功于全市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

  她看向周宁海:“宁海书记到任后,对市政府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我们配合默契,团结协作。对此,我表示衷心感谢。”

  又看向台下:“感谢各位老领导、老干部和市政府领导班子每一位成员,感谢各县区、各部门的同志们,感谢全市广大干部群众。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不可能完成各项工作任务。”

  瑞凤市长站起身,朝着台下深深鞠躬之后,又继续道:“由于工作需要,我即将离开东原。但我对东原的感情不会变,牵挂不会变。我会一直关心东原的发展。我相信,在省委、市委领导下,在以唐瑞林同志为班长的市政府带领下,东原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瑞凤市长讲完之后,主席台下掌声雷动。后面的不少人站了起来。王瑞凤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周宁海道:“下面,请唐瑞林同志讲话。”

  唐瑞林站起身,先与王瑞凤握手。

  瑞凤市长见状,也颇为配合,两人走到了主席台前面站定面带微笑朝着台下,这个时候几个摄影师也是凑准了机会,给这历史性的一刻进行了定格。

  唐瑞林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红色的领带颇为艳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眉宇间透着儒雅!

  唐瑞林落座之后,不慌不忙的调整了下位置才打开话筒:“同志们!我坚决拥护省委决定,衷心感谢组织信任。瑞凤同志为东原倾注了大量心血,作出了重要贡献,打下了坚实基础。我向瑞凤同志表示崇高敬意!”

  他转向台下:“省委决定由我担任东原市副市长,代市长,我深感责任重大。东原是个好地方,人民勤劳,干部务实……。当前,东原正处在加快发展的关键时期。作为代理市长,我将在市委坚强领导下,紧紧依靠全市干部群众……,我坚信,有省委、市委的正确领导,有瑞凤同志打下的良好基础,有全市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我们一定能够克服各种困难和挑战,不断开创东原改革开放建设的新局面!”

  掌声再次响起。

  周宁海最后总结:“瑞凤同志和瑞林同志的讲话,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党性原则,体现了对东原人民的深厚感情。全市各级党组织和广大党员干部要切实把思想行动统一到省委决定精神上来,全力支持瑞林同志的工作,确保市政府各项工作平稳过渡、有序衔接。”

  “散会!”

  干部大会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文静来到了李老革命身边打了招呼,我和晓阳则跟随着人群来送瑞凤市长。

  王瑞凤被一群人围着握手道别。周宁海陪着曹立人往门口的小广场上走,带队的警车和立人部长的黑色奥迪、瑞凤市长的皇冠都已经停在礼堂门口外的小广场。

  人群随着瑞凤市长的车缓缓离开才逐渐散去。

  下午的时候,回到了县里,马上组织召开了县里的会议,传达了市里干部大会的精神。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离过年的时间已经不足十天,强调了安全过节的事情之后,就安排了春节前的各项工作部署。

  散会之后,我刚出门,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就快步追上来,一边走一边汇报:“李书记,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我们打算去曹河宾馆,和曹河宾馆的经理孙红印见面!”

  我抬起手拉开了衣袖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指向四点十五分。粟林坤现在的工作节奏很紧,这倒是我颇为欣赏的,就嘱咐道:“去吧,注意安全!”

  粟林坤看我有些放心不下,也是知道大过年的确实是需要把控风险和分寸,便又补了一句:“书记放心,我亲自带队,都是熟手!”

  县委大院和县里的曹河宾馆距离不过五百米,步行十分钟即到,开车不过三分钟。

  孙红印正坐在办公桌后,核对上个月的客房收入报表。

  县里搞清风行动,倒是外面那些不太正规的酒店和卡拉OK生意黯淡了不少,反倒是县委招待所和曹河宾馆生意比以往还要好了些许。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办公室里暖气开着颇为暖和,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从昨天下午开始,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孙经理在吗?”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孙红印心里一紧,放下报表:“哪位?。”

  门直接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宾馆办公室主任老陈,脸色有些发白,侧身让开。紧接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空着手,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纪委的干部。

  孙红印透过门口往外看,外面还站着七八个年轻干部,自觉大事不妙。

  孙红印“腾”地站起来,腿肚子开始发软。他想笑着打个招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粟、粟书记……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坐……”

  粟林坤没坐,只是扫了一眼办公室。孙红印的办公室和一般科级领导的办公室相差不大。

  一张办公桌,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靠墙的一排放着文件柜,背后的墙上挂着宾馆的规章制度表,桌面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合影,粟林坤反客为主,直接坐到了孙红印的办公桌前那把转椅上,看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略显讥讽的笑道:“省委副书记何思成和你合影的这张,是去年二月来的那次吧?”

  孙红印上前凑了凑,带着回忆:“对,对!何书记那次是临时来调研了一次!”

  粟林坤看着这些照片,多数都是省市领导,不少干部来曹河考察的时候,粟林坤都没有见到人,倒是和孙红印都有合影。

  “都是领导来视察时拍的。”

  粟林坤半开玩笑的点着照片上的人物,说道:“这些,可都是你的人脉啊!随便打个电话,咱们这个事,就算了!”然后重重的在何思成的照片上点了点:“这个最好使,书记喊舅!”

  孙红印知道粟林坤在调侃自己,只是陪笑道:“粟书记,这何书记不是都调外地去当省长去了?”

  粟林坤笑了笑:“准确说还不是省长,是省政府的党组书记,怎么,没调走你真认识啊?”

  孙红印赶忙摆手道:“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啊!”

  两人闲聊了一会之后,粟林坤看差不多了,就言归正传:““知道找你什么事吧?”

  孙红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桌沿。他感觉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却咽不下去,声音发颤:“知、知道……是、是不是……王铁军那事?”

  “你说呢?”粟林坤又起身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个年轻干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老陈早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句你说那,让孙红印一时不知道该交代什么了。这个开放式的题目最难回答。他瞥了眼桌子上的照片,和上面的干部合影的时候,那自然是意气风发,觉得都是自己的人脉,但是真的到了这节骨眼上,才发现自己谁也不认识。

  孙红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下说啊。”粟林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红印这才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说说吧,”粟林坤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拧开笔帽,“王铁军那五万块钱,怎么回事?”

  接着不给孙红印思考时间,直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都是有原因的!要珍惜组织上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机会!”

  孙红印嘴唇哆嗦着,话在嘴里打转,半天才挤出来:“粟、粟书记……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那五万块钱,是、是我给王铁军的……”

  “什么时候给的?通过谁给的?”

  “前、不对,大前年,对是大前年六月份……”孙红印声音越来越小,“是通过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王秀兰给的……她说王厂长那边有门路,建房子的多嘛,很多人都缺钱,利息高,我、我就心动了……”

  粟林坤在笔记本上记着,头也不抬:“钱哪来的?”

  孙红印脸色更白了:“是、是我自己的积蓄……两万,还、还从宾馆财务科……借、借了三万……”

  “从单位财务借钱放高利贷?”粟林坤抬起头,马上明锐的意识到了,这就是违规了,“孙红印,你胆子不小啊。”

  “我、我错了……”孙红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粟书记,我真是鬼迷心窍……当时想着利息高,能赚点钱……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别婆婆妈妈的!”

  孙红印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了:“谁知道王铁军死了,王秀兰也跑了……现在钱要不回来,宾馆财务科那三万,我、我已经还上了……可我那两万,全、全没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粟书记,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看了县里的政策,参与放贷,本金都要没收,五万金额不小,我老婆没工作,两个孩子还在上学,我爹妈身体也不好……”

  粟林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哭。等孙红印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孙红印,你他娘的吃肉的时候咋不掉泪,老子一来你就说自己挨打了?你说钱要不回来,什么意思?王铁军没给你们利息?”

  “给了……可是我想着他的利息,他要的是我的本金啊,一开始给了一年……”孙红印抽噎着,“可、可今年就没了……本金更是一分没见着……”

  “哦?”这个情况,县纪委并不完全掌握,粟林坤与负责专案的两个同志交流了下眼神,两人都摇了摇头。

  粟林坤挑了挑眉,“那别人呢?也这样?”

  孙红印像是喝了农药的痛苦表情一般:“粟书记,您不知道……这、这事其实是这样的……有些人有权有势,王铁军惹不起,肯定要按期给钱付利息……。年初李书记来了之后,他资金上就出了问题。我和几个干部找过几次,王铁军都是能拖就拖。您知道的,我就是个宾馆经理,看着是个正科,可手里没实权……所以,到现在别说挣钱了,我、我都在亏钱……”

  粟林坤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盯着孙红印:“你是说这个也分各种情况?”

  “是、是啊……而且,我们也不清楚谁放了贷,只是后来王铁军死了,说留下了账本,我们才知道。”

  孙红印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又小了下去,“我听说……听说有些领导,钱放进去,月月利息准时到账……可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王铁军根本不当回事……”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粟林坤慢慢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孙红印,”粟林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没人向组织汇报?也没人报警?”

  孙红印仰面苦笑:“粟书记……这钱,有的是从单位财务上借的,有的同志……钱来路可能也不太正……再加上王铁军死了,王秀兰跑了,我们这些人,去找谁说理去?报警?报什么警?说我们参与放高利贷?”

  他把这话倾诉出来,声音也大了些:“粟书记,我现在把宾馆财务借的款还了之后,早就身无分文了……我们是被王铁军坑惨了……可、可这话,我们敢跟谁说?跟纪委说?跟公安局说?都怪自己太贪心!”

  粟林坤想着掌握的情况,看来每个人都不一样,这些人虽然王铁军是有账本,但这些人之间彼此是没有交流的。

  孙红印又说了些许的情况之后,不少信息纪委确实没掌握。查了这么久,抓了郝建国,审了马广德,所有人都只说“放了钱”“收了利息”,却没人提“有人按时拿息,有人血本无归”这种区别。

  如果孙红印说的是真的……那王铁军这套高利贷网络,就不仅仅是简单的非法集资,而是带着明显的诈骗了。谁有权,谁就能按时收息;谁没权,谁就被坑。

  可钱呢?王铁军的家早就查抄了,没发现大额现金。银行账户也查了,流水虽然复杂,但总额差远了。那么多钱,到底去哪了?

  粟林坤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摁:“孙红印,你就是贪心不足。从财务上借钱放高利贷,也是违规的。这个性质,你要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孙红印连连点头,“粟书记,我认错,我认罚……只求组织上能宽大处理……我也是受害者!希望组织上,能把本金给我们追回来!”

  粟林坤站起身,两个年轻干部也跟着动。孙红印赶紧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这样吧,”粟林坤说道,“你把情况写个书面说明,详细点,什么时候给的钱,通过谁给的,利息怎么算的,后来怎么回事,都写清楚。写完了交给我。”

  “是、是……”孙红印连连鞠躬,“谢谢粟书记,谢谢组织……”

  粟林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走啊,愣着干啥?”

  孙红印不解:“啊,去哪里?”

  粟林坤略显嫌弃的看了一眼孙红印:“怎么,你还想回家写啊,纪委,给你单间,啥时候过关,啥时候回来!”

  孙红印马上苦着脸道:“咋?书记,我们这受害者也要双规啊!”

  粟林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挥手道:“体面点,门口是公安局的同志,就不给你上手铐了!”

  孙红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两个年轻干部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拽着往门外走了。

  出了门之后,粟林坤就布置任务,调取财务科的账本,找财务人员了解情况去了。

  1994年1月30日,是腊月十九。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晓阳昨晚上从市里回来,折腾到半夜。这会儿她还在熟睡,蜷在被子里,我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衣服,带上门。

  七点天已经亮了,武装部和武警中队毗邻,围墙的中间有一道铁门。快过年了,武装部的小食堂师傅都放了假,冷冷清清的。我从侧门进了武警中队。

  中队的操场比武装部的大,虽然不是标准四百米跑道,但也有两百米,铺着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操场边上立着单杠、双杠,还有一排400米障训练用的矮墙。

  战士正在晨跑,步伐整齐,口号响亮。看到我,带队班长打了声招呼。

  县武装部长陈胜勇正做俯卧撑,这半年基本上都是我们二人在一起训练,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书记,我看邓局长昨天来了嘛!”

  陈胜勇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是典型的军人模样。

  他是县委常委,但平时很少参与县里的具体工作,主要管武装、征兵、民兵训练这些。

  “活动活动。”我脱了外套,挂在单杠上,“陈部长,一起跑两圈?”

  陈建国也学着我的模样,脱了外套。

  我们并排跑起来。煤渣跑道有些硌脚,但跑开了就舒服了。冷风刮在脸上,刺刺的,呼吸却越来越顺畅。

  跑了三圈,六百米,已经微微出汗。

  两人又去拉了单杠。陈建国做了二十个,脸不红气不喘,军事素质的底子也在。

  “可以啊陈部长,”我跳下单杠,“宝刀不老。”

  “天天跟着李书记您这位战斗英雄,不练不行啊。”陈胜勇用毛巾擦了擦汗,指了指操场上的战士,“比不上了比不上了。”

  操场上的战士正在练擒敌拳,喊杀声震天。

  我看着,心里有些感慨。当年在部队,也是这样。每天五公里,四百米障碍,单双杠,射击……累是真累,可那股劲儿,现在想起来,还是热血沸腾。

  “走,吃饭去。”陈建国挥挥手说。

  武警中队的食堂在一楼,宽敞明亮。带着给晓阳拿的包子,安顿了晓阳的早餐,马上就到了县委大院。

  回到县委办公室,八点十分。

  宣传部长张修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如今县委办没有主任,就让张修田代管了县委办的工作,而李亚男的工作主要是从事文秘工作了。

  “李书记。”张修田迎上来。

  “进来说。”我推开办公室门。

  张修田和李亚男跟着进来。我脱下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后坐下:“已经问清楚了,苗国中主任也已经回来了。看是不是以后看望方信主席的时候,咱们是不是一起去看一看老苗主任?”

  临近过年,在外的老领导老干部们陆续回乡探亲,按照惯例,县里都要组织一次集中走访,由县委办牵头,各常委分片包干,重点看望离休老干部、抗战老兵和生活困难的老党员。

  我抬手看了手表道:“可以,修田同志,这些你来安排!”

  张修田看了眼墙上挂的手表:“八点十五分整。咱们九点出发?”

  “可以,九点钟出发!”

  俩人刚出门,这个时候魏剑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走了进来:“李书记,我们接到了线报,这个王秀兰昨天晚上回家了,我们一大早就安排人去侦查,但是晚了一步,这就说明,这个王秀兰,她确实还活着,而且人还在曹河!”

第320章魏剑持续蹲守,向东汇报情况

  魏剑腋下夹着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脚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严实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李书记,线报来了,王秀兰昨天晚上确实回家了。”

  听到王秀兰还活着,我的内心里是颇为激动的,王秀兰就是王铁军之后,所有秘密的唯一知情者,只要她还在,王铁军案就有全面突破的可能性。

  虽然心里万分激动,我面上却波澜不惊,身为县委书记,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与克制。不能让下面的干部,觉得沉不住气。

  我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文件上:“哦?哪里来的线索,具体说说吧。”

  “是王家庄的村干部提供的消息,”魏剑走到桌前,眉目间有些激动“昨天晚上六点多,天刚擦黑,有人看见王秀兰在村口了,然后进了家门。我们的人今天一早赶到,她早就不在了。”

  我倒是有些担心魏剑打草惊蛇了,这个王秀兰敢回家,就说明她是放松了警惕的,这个时候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她感受到危险:“没惊动吧?”

  “不会,”魏剑摇头,脸上露出些公安干警特有的那种谨慎又带着点得意的神色,“我们的人伪装成了县供电所的职工,把村里变压器的电断了,然后说是年底检查线路,排查安全隐患。村里嘛,都是熟人社会,生面孔一进去就扎眼。供电所的电工下乡,这个理由最合适不过,断了电,不会起疑心。”

  我点点头。魏剑这一点考虑得确实周到。我在临平干过公安局长,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而在外潜逃人员,每逢过年的时候就是个坎儿,心里那根弦绷得再紧,也架不住想回家看看爹娘、看看孩子。多少逃犯,都是过年期间落网的,就栽在这份念想上。

  “现在来看,是要过年了,”我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王秀兰这是想回家看看孩子。她丈夫吴成魁已经放了是吧?”

  “放了,”魏剑这才拉开了凳子坐下说,“拘留期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高利贷案,按程序放了。不过我们一直派人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吴成魁这些天就在家待着,偶尔去镇上大集买点东西,没跟外人接触。”

  我想着王秀兰这个时候来的时机,倒是离过年还有几天,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点回来,就一般不会再走远了,一个女同志,孤身在外,到过年的时候那种孤苦感会格外强烈。这么看来她很可能就藏在王家庄周边十里八村的亲戚家里。

  我结合着自己的分析,与魏剑具体讨论起了案情,推断王秀兰可能离家里的地方并不远:“现在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王秀兰这个时候回来,很有可能是要过完年就走。”

  魏剑点头:“我也琢磨这个事。线人老陈说,王秀兰在家里的时间,应该是不长。”

  “线人可靠吗?”我问。

  “可靠,”魏剑语气肯定,“老陈是王家庄的村干部,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了。王家的人在村里霸道,老陈他们这一支是被他们欺负的,以前家族里打过死架,这个老陈早就看不惯他们王家了,这次他主动找我们反映情况,应该可信。而且……”他略显神秘的道,“老陈的儿子在派出所上班,一直考虑让儿子转正。”

  这个细节很重要——线人有动机,提供的线索可信度就高。

  “好吧,”我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这个时间节点回来机会很难得。一定要争取掌握她的行踪,看看到底是谁藏了她。这个人,是关键。”

  魏剑挺直腰板:“明白。我已经安排便衣在王家庄周边布控,只要她再露面,一定拿下。”

  “注意方式方法,不一定非得拿下,要想着放长线钓大鱼,这个人的背后,我估计有人在和县委政府打擂台赛,最好一网打尽!”

  “李书记放心,我有数。”魏剑把烟盒纸收进皮包,拉上拉链,“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加强布控。”

  九点钟,我们三人准时出发,前往方信的老家。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干道。

  县委大院这条主街从县城东头延伸到西头,柏油路面两侧积着前几天没化完的雪,被来往的自行车和三轮车碾成了黑褐色的冰碴子。

  路两旁的杨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枝头上挂着几缕被风吹来的红绸子,那是前几天谁家办喜事剩下的。

  谢白山汽车开的很慢,路过县里的菜市场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猪肉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油光锃亮,屠夫手里的砍刀上下翻飞,咚咚咚的剁肉声震得案板直响。

  卖鱼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大盆里的鲤鱼在冰冷的水里活蹦乱跳,溅起的水花落在地上,惹得买鱼的人连连后退,倒是几个小孩好奇的踮着脚往里张望,冻得通红的小手还不住往嘴里呵气。

  腊月的曹河一派生机,身为县委书记看着这人间烟火,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张修田坐在我的旁边侧过头说:“李书记,云英主席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说在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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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目光仍然看向窗外。方信是曹河县走出去的级别最高的领导之一,为曹河的发展是做过突出贡献的。

  这次走访,既是礼节,也是工作。

  李亚男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翻看着工作安排。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挤出县城,到了通往方信老家的公路上,如同脱缰野马,车速骤然提升起来。

  路两旁是冬日的田野,麦苗刚出不久,在寒风中泛着青绿,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虽然是临近春节,庄稼地里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忙活,弯腰收拾着地头的野草。

  方信家离县城二十多里路。车子开进村子时,不少村民站在路边看热闹。村里出了副省级的干部,小轿车在村里已经不算是稀罕物了。似乎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村里总会有小轿车进进出出,这已经是每年县委政府的必答题目。

  汽车刚刚停稳,几个门口的顽童就慌忙跑回家里去应该是报信去了,刚刚下车,方信和方云英已经站在院门口等候了。

  方信穿着件半旧的卡其色羽绒服,戴一顶深蓝色棉帽子,虽然接近六十五,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看到我下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已经伸出手来:“朝阳书记,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我紧走两步握住他的手:“方主任,给您拜个早年。天冷,您怎么不在屋里等?”

  “朝阳书记亲自到家里来,我肯定要出门迎接,顺便活动活动,不碍事。”方信笑容满面,手很有力,握得实实在在的。

  方云英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哥,李书记一直惦记着你,都问了好几次你回来没有。”

  方信笑道:“感谢县委和朝阳书记的挂念。家乡的变化大啊,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新气象。”

  工作人员从面包车上抬下来米面油,还有两箱水果。方信连连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笑着搀扶他往院里走。

  方信家的小院不大,三间红砖瓦房,但收拾得格外整洁。地上铺着红砖,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院角种着几棵冬青,绿油油的,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进了堂屋,房间里烧了火炉,暖气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苹果、橘子、瓜子,还有一碟花生。方信忙招呼我们坐下,他老伴端来茶水,是那种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方主任身体还好吧?”我接过茶缸,暖着手。

  “好,好,”方信在对面坐下,“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不过每天还能在院里走几公里,活动活动筋骨。”

  寒暄几句,我开始汇报县里的工作。重点讲了“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的改革思路,又讲了和侨商王建广合作的服装厂,已经投产,农机批发市场,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开春就能投入使用。

  方信听得很认真,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他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并不多话。

  “方主任对县里工作有什么指示?”汇报完后,我问道。

  方信摆摆手,很是坦然的道:“指示不敢当啊。我退休了,就是个普通群众,看到家乡发展得很好,心里高兴啊。县委班子年轻有为,敢闯敢干,这是曹河的福气啊。我就一句话:感谢同志们的辛苦付出,祝福大家新春快乐!把曹河建设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既肯定了工作,又提出了期望,还不越位。电视台的记者在一旁拍摄,方信很配合,对着镜头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姿态从容,话语得体,镜头感很好。

  从方信家出来,我们又去了苗国中家。

  苗国中的家在县城城关镇西街村,是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比起方信家的简朴,这里显得阔绰许多,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轿车。

  苗东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们下车,苗东方快步迎上来:“李书记,辛苦了。我叔在屋里等着呢。”

  苗国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理了光头,整个头油光锃亮,倒是颇有电影少林寺老和尚一般的感觉。

  “苗老书记,身体还好吧?”我上前握手。

  “好,好,”苗国中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天一冷就不爱出门。你们年轻人忙,还专门跑一趟。”

  客套一番之后,这个时候,一位穿着打扮颇为时尚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添茶倒水。

  张修田和苗国中本就是一个班子里出来的,说话就十分随意,看到了这人就好奇的道:“这是你家老大吧!还和小时候一样,我印象中是在省城工作是吧?”

  这女子微微一愣,脸色一红扭头也就走了。苗国中颇为淡然也没有解释。苗东方看这女子关上了里面的房门才道:“张部长,这个是我婶子!”

  张修田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人正喝着水,想喷又硬生生的憋回去。

  涨的脸通红,片刻后就很不解的道:“婶子?这个是婶子?这个?那个哪?”

  “离了!”

  张修田一脸羡慕的看着苗国中,半开玩笑的道:“国中主任啊,升官发财换老婆,我算是知道你为啥头发也没了,这人腿脚也不行了!你这身体那扛得住嘛!”

  苗国中颇为幽怨的看了张修田一眼。我抓着自己的大腿上的嫩肉,好在没笑出声来。

  我马上岔开话题,装作没听懂开始汇报县里的情况。苗国中听得很专注,不时插话问几句。当听到清风行动已经搞了五期,干部吃喝风基本刹住时,他点点头:“这个事办得好。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中央媒体都报道了。朝阳啊,曹河县的改革有三个可圈可点的地方。”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木材产业园那个‘不谈产权’的改革,思路好,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又盘活了资源;第二啊,清风行动,树立了正气,老百姓拍手叫好;第三,招商引资,王建广那个服装厂引进了外资!这就对了,发展经济,最终是要让老百姓得实惠。”

  苗国中不愧是老县委书记,一下就把县里工作的亮点概括出来了。我点头道:“苗老书记总结得很到位。这些都是县委班子集体努力的结果,也离不开老领导们打下的基础。”

  “基础是基础,关键还得看你们怎么干。”

  闲谈了半个小时之后,也就准备出门,这个时候苗国中送我到门口,然后拉我到了旁边,忽然压低声音,“朝阳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说。”

  “县里搞清缴高利贷这个事,我们苗家是全力支持县委的。”苗国中看着我的眼睛,“但是最近也有不少老朋友、老部下来看我,这个事牵扯的人很多,他们对县委是有意见的,而且有些人意见不小。”

  我知道王铁军死后留下的账本上没有苗家的人,苗国中这话是出于关心,也是提醒。我带着感激道:“苗老书记,我明白。改革嘛,总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高利贷这事,危害太大,不整治不行。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一定会一抓到底。”

  “坚持是对的,”苗国中说,“但要注意方法。快过年了,稳定压倒一切。有些事,可以缓一缓,等过了年再说。硬碰硬,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到时候上面可不管这些!”

  “谢谢老书记提醒,我会把握分寸。”

  从苗国中家出来,在返回县委的路上,我问张修田:“树德回来没有?”

  “回来了,在县医院住院。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身体还虚,医生说还得养一阵子。”

  彭树德是为了县里工作才被人下毒,现在既然已经回了县里,理应该去看一看,我想了想:“我去看看树德同志。”

  县委书记做出的决定,没有人会反对。车子调头,便往县医院开去。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单间病房。暖气开得足,房间里温暖如春。彭树德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但依然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彭小友和媳妇正在床边伺候,一个削苹果,一个倒水。

  “李书记来了。”彭小友赶紧站起来。

  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床边:“树德,过年了,我来看望你。”

  彭树德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躺着就好。身体怎么样?”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我差点……差点就见不上您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圈有些发红。我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树德啊,你受委屈了,”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县委都记在心里。你为工作负的伤,组织上不会忘记。”

  “书记,”彭树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急切,“给我下毒的那个王秀兰……抓到没有?”

  我看病房里人不少——除了彭小友两口子,还有两个亲戚模样的人,加上我们这一行人,有七八个。人多口杂,就不敢说王秀兰被侦查员发现回来的事,只是摇摇头:“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县委还在找她,公安机关还在找。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彭树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谈了些宽慰的话,说了要对砖窑总厂实施改革之后,就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连轴转——看望困难群众,参加县一中的在外工作人员招待会,在外企业家招待会,拜访市里领导。

  每天回到住处,都是深夜。

  晓阳作为市财政局长,比我还忙,1994年的财政预算要汇总把关,各种数据、报表堆满了她的办公桌。

  腊月二十八的上午,我总算抽出空回到县里办公室,纪委书记粟林坤就拿着厚厚一沓材料来了。

  “李书记,孙红印的事,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粟林坤把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几十页的调查报告。

  我翻开报告,粟林坤在一旁汇报:“从调查来看,孙红印那五万块钱,三万是从曹河宾馆财务科借的,两万是自己的积蓄。我们查了他的记录、家庭收支,还找宾馆财务科的人谈了话,基本对得上。他那两万积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媳妇没工作,两个孩子上学,不容易。”

  我翻看着报告里的借款借条、证人证言,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报告写得很扎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

  “意思是没有涉及到贪污受贿?”我问。

  “目前看确实没有,”粟林坤说,“就算有,也是很少一部分的灰色收入,宾馆经理嘛,烟酒招待这些免不了,但大额的经济问题没发现。宾馆那三万借款,手续齐全,有借条,有领导签字,属于正常借款,只是他用来放高利贷了。”

  报告最后附了孙红印的询问笔录。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何时通过王秀兰给王铁军钱,何时收到利息,何时开始收不到钱,以及他多次找王秀兰、王铁军讨要的经过。字里行间,能看出这个宾馆经理的懊悔和无奈。

  “您看下一步怎么处理?”粟林坤问。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年味越来越浓了,县委大院里,已经有干部在贴春联、挂灯笼,红色的春联在灰扑扑的楼墙上格外醒目。

  现在就是在过年。中国人讲究团圆,讲究人情。政治是冷的,但人心是热的。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走不远的。

  我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思索着。

  孙红印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财务借钱放高利贷,是违规,但钱已经还了;自己那两万血本无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受害者——贪心固然有,但罪不至死。如果这时候把他关着过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也容易让人说县委不近人情。

  “这样吧,”我抬起头,“让他写个深刻检查。把从财务借钱的过程、放高利贷的经过、认识到的错误,都写清楚,要触及灵魂。写完检查,让他回家过年。年后视态度再处理。”

  粟林坤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他,“检查不能敷衍了事。你亲自把关,不过关就重写。告诉他,这是组织上给他机会。如果态度不好,年后严肃处理。”

  “明白。”

  粟林坤离开后,连续几天的奔波,确实有些累了,又处理了些许积累的文件。

  中午,我和文静约了高粱红酒厂的厂长孙向东在县委招待所小餐厅吃饭。

  孙向东如今已经发福,身材看起来更加魁梧,脸色也颇为红润,一看就是能喝酒的人。他进门就笑呵呵的:“朝阳书记,文静县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孙厂长,坐。”我招呼他坐下,“今年酒厂效益怎么样?”

  “好得很啊!”孙向东嗓门洪亮,带着酒厂人特有的豪爽,“咱们高粱红在国家台打了广告,知名度上去了,现在供不应求!仓库里都没存货,生产出来就拉走。”

  闲谈几句之后,孙向东如今也是越来越社会了,说起话来不再像是乡镇干部一样没有水平,反倒是多了几分市侩。

  孙向东端起酒杯:“来,朝阳书记、文静县长啊,我敬两位父母官一杯!感谢县委县政府对酒厂的支持!”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小口。孙向东却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痛快!朝阳啊,你这可是保留了!不带这么喝酒的。”

  喝酒,我自然是甘拜下风,也就推脱了几句。

  “曹河酒厂是和平安县高粱红酒厂联合办厂,今年的税收贡献不小,县财政都感受到了。向东啊,我是代表曹河的父老乡亲感谢你啊,为曹河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

  文静马上补充道:“向东啊,这次书记专门说了,县里的十大明星企业家要拿给你!”

  “应该的,应该的。客气了不是!我这多少有些不敢当啊!”

  孙向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忽然带着推心置腹,“朝阳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我放下筷子。

  “你们这个酒厂的管委会主任钟建,可是人品不行啊。”孙向东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我这次来了解到,你让他去精简人员,他王八蛋搞竞争上岗,这家伙明码标价——一个普通工人的岗位,要交五千;班组长,要交一万;车间主任,要交两万!这不是胡闹吗?”

  我脸色沉了下来:“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孙向东说得激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少老工人,技术好,干活踏实,但没钱,就被裁了。上来的都是些关系户,技术不行,管理更不行。再这样下去,酒厂的生产质量都要受影响!朝阳啊,咱们高粱红这个牌子,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口碑,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我放下了酒杯,带着怒气道:“看来,他们是不想让大家好好过年了,文静你给粟林坤打电话,下午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第321章林坤被打住院,钟毅绝不护短

  孙向东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迟迟没往嘴里送。

  “李书记,这话……本不该我说,我只是负责技术嘛!”

  孙向东放下筷子,松了松裤腰带,“可钟建这么搞,酒厂人心就散了。真的,散了。”

  “具体是怎么个搞法?”

  孙向东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在桌沿上:“明码标价啊,李书记。普通工人五千,班组长一万,车间主任两万。交钱就留,不交钱就走人。好些技术好的老工人,干了十几年,可拿不出这个钱,硬是被挤走了。这……这算哪门子优化?这他妈是卖官鬻爵!”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到却格外刺耳。

  这么大的动作,县委政府都没有接到报告,这倒有些奇怪了,但是孙向东毕竟长期是在平安县,只是有时间才到曹河来,我又略有担心,是不是情况掌握的不够准确。

  “向东,有证据吗?”

  “证据?”孙向东苦笑一声“酒厂上下谁不知道?那些交了钱留下的,走路腰杆都直些,说话嗓门都大些。被挤走的,敢怒不敢言。钟建放了话,谁闹,连那点安置费都别想拿全。只有签了协议书,才能拿安置费!李书记,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

  他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手有些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我才在酒厂待几天,可我看得清楚。曹河酒厂是你们县的老牌子,但是现在可就是个壳子,养钟建这么搞,早晚要出事!”

  他说得激动,烟灰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姐夫,电话打了。”文静轻声提醒。她一直坐在旁边联系粟林坤和苗东方,县里的干部,多数心思都在准备过年了。

  我回过神,看着文静。

  “不吃了。”我摆摆手,站起身,“回县里。”

  大衣挂在椅背上,我拿起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呢子料子厚实,却挡不住心里那股寒意。

  钟建,曹河酒厂管委会主任,钟家的人。钟家在曹河什么分量,我太清楚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故旧。动钟建,就是捅马蜂窝。

  可不动行吗?明码标价卖岗位,这是往县委脸上抹黑,往国企改革的旗子上泼脏水!往深了说,这是动摇根基的事——今天能卖岗位,明天就能卖什么?后天呢?

  “朝阳啊,”孙向东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看着满桌菜肴,“你们,你们慢慢去,我还……没吃饱,我再喝点。”

  顾不上向东了,下午两点,到了办公室,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如同蛛网一般。

  粟林坤和苗东方一前一后进来。粟林坤穿着件军大衣,领子竖着,脸上很是谨慎。

  苗东方显然是喝了酒,一身的酒气,有些心不在焉,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坐下说吧。”我指了指沙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酒厂优化人员的事,你们俩谁清楚?”

  粟林坤一愣,军大衣还没脱,就那么站着:“酒厂?什么事?”

  看他真不知道。

  我看向苗东方。可看他那样子,酒还没醒。

  苗东方搓了搓手,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文静略显嫌弃的道:“这都是些什么节目,回答问题!”

  “哎哎,李书记,赵县长,这个……酒厂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点。但它和一般企业不一样,属于管委会直管,又是和平安县高粱红酒厂共建,自主权很大。管委会那边……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定,不太往县里报。所以……”

  “所以你就撒手不管了?”我打断他道,声音提高了几分,“管委会再特殊,也是在曹河的地界上!优化一千多人,涉及到职工的饭碗,涉及到社会稳定,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给你这个分管副县长汇报?啊?”

  最后一个“啊”字,我说得很重。

  苗东方脸涨得通红,他手指绞在一起,:“李书记,管不了啊,这个……钟建,他是,您知道的,钟家的人,他们和我们苗家,确实不太和谐!”

  这个情况我知道,钟家和方家算是世交,但是钟毅书记和国中主任两人在县委搭班子的时候,就闹的很不愉快。

  “就事论事,不要扯远了!”

  “李书记,我确实没收到汇报。最近我的重心都放在砖窑总厂和木材加工厂了,酒厂这边……确实有欠缺,他们确实也从来没有汇报过,我只知道,去年年初,是给他们定了目标。”

  我盯着他,“苗副县长,你这是欠缺还是失职?砖窑总厂重要,木材加工厂重要,酒厂就不重要了?三千号人的饭碗,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这话说得很重。苗东方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最后都化成一滩浑浊:“李书记,我……我检讨。”

  “好了,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我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那团火“噌噌”往上冒,烧得喉咙发干。但想起周宁海书记说的“要有与病毒共舞的心态”,又硬生生把那团火压下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关键是把事情搞清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文静,你的意见?”我转向赵文静。

  文静一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会儿才坐直身子,很是果断的道。

  “这事必须搞清楚。三个问题:第一,厂里有没有收钱?第二,个人有没有收钱?第三,一千多人被裁,为什么至今没有大规模反映?是没人敢反映,还是反映上不来?”

  文静不愧是和我非常默契,所问的三个问题,都是我所关心的。

  她目光扫过粟林坤和苗东方,最后落在我脸上:“我的意见很明确:立即把钟建找来问话。说不清楚,该双规就双规。这不是小事,这是原则问题,是底线问题。”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粟林坤搓了搓手,军大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毛衣。

  他看看我,又看看文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书记,文静县长,这个……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今年没三十,就算过年了。这个时候动一个干部,又是钟家的人……是不是缓缓?等过了年再说?”

  他带着为难说道:“而且我们了解到,省协政钟毅副主席一般年前头一天回老家。钟建是他亲侄子,这会儿很可能和他在一起。这时候带人,怕是不太妥当……钟副主席那边,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文静冷笑一声,“林坤同志,他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过年?怎么不想着给钟副主席留面子?钱去哪了?进了谁的口袋?这事没什么妥不妥当,必须立即查!今天能收五千一万,明天就敢收十万八万!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

  话说得狠,也说得准。粟林坤不吭声了,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粟林坤。这个老纪委,在曹河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也经历过太多事。他谨慎,有时候谨慎得过了头;他圆滑,有时候圆滑得没了原则。

  “林坤同志,你搞清楚。现在是县委要求纪委履行职责,调查钟建的问题,不是去打扰钟毅书记。钟毅书记是省领导,是老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那里如果有任何需要沟通的,我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县委决定,把钟建带来,把事情问清楚。”

  我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如果涉及到原则问题,纪委加个班,双规!”

  粟林坤看知道这个事必须要办了,也就不再犹豫:“好,我这就去办。”

  县里的小车班的司机都已经放假,县纪委临时从县委办要了一辆面包车,来之前联系不上钟建,就由纪委的一个干部开着车,直奔曹河酒厂。

  粟林坤坐在面包车副驾驶,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曹河酒厂的围墙已经在眼前了,一眼望去厂区的规模不小,汽车开了三分钟都还没有绕到正门。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厂区,心里五味杂陈。

  酒厂他太熟了。八十年代最风光的时候,他常来。那时候他还是县纪委的小科长,跟着老书记来调研,来检查。厂子里热火朝天,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都是酒糟的香味,甜丝丝的,醉人。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笑,见了领导也不怯,大大方方打招呼。

  钟毅县长一手创办的曹河酒厂是曹河的骄傲,一瓶曹河酒,养活半座城。

  可现在呢?

  红砖砌的檐口已经斑驳了,大门灰白的立柱上,瓷片被风雨磨得失去了棱角,边缘圆润,镂空的花格墙还在。

  进了大门再往里,迎面就是一个两层楼高的白色的酒瓶雕塑立在院子中央。瓶身很大,很写实,瓶口微微倾斜,像是要倒酒。

  雕塑底座裂了道缝,里面长出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办公楼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格外醒目:“酿造美酒香飘四海,振兴企业福泽万家”。

  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香飘四海?福泽万家?粟林坤苦笑。没有高粱红酒现在连三千职工的饭碗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四海?谈什么万家?

  “粟书记,还进去吗?”后面的一位科长问道。

  粟林坤没说话,只是看着。四层高的办公楼,窗户大多关着,玻璃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擦过。透过一层层外廊,能看到办公室多数都关着门。

  四楼外廊悬挂着红色标语,布已经褪色:“今日勤奋求上进,明天报国献美酒”。

  传达室有个老头,裹着军大衣,走了出来。

  “还不到正式放假时间吧?”粟林坤皱眉,像是在问司机,又像是在问门卫。

  这老头裹了裹衣服道:“放假了,要货的都去了仓库,这边行政上前几天就走了,只有销售科几个值班的!”

  车里一个干部嘟囔:“粟书记,大过年的,还要办案,人家不知道怎么骂咱们呢。”

  另一个接话,声音里带着怨气:“骂?咱们挨打都不过分。孙红印那案子,看了他几天了,人都没休息,这才放了。这年头,干纪委的,里外不是人。”

  “就是。钟建什么人?钟副主席的亲侄子。咱们去动他?到时候钟副主席一句话,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粟林坤虽然也心烦意乱,但是在下属面前还是要数规矩,打断他们:“别抱怨。李书记安排的任务,干好就是了。不会亏待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钟建,钟必成,钟家……这些名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

  后面一个科长压低声音,凑过来:“粟书记,这钟建……咱们办得下来吗?他有多少关系?咱们……”

  “怎么办不下来?”粟林坤猛地转头,盯着他,“李书记和文静县长只要形成了一致意见,想办谁就办谁!先吃萝卜淡操心!”

  正说着,派去楼里查看的年轻干部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他隔着车窗玻璃,哈着白气汇报:“粟书记,人不在。办公室都锁着。”

  “妈的!”粟林坤骂了一句,拳头砸在车门上,“还不到放假时间,就全跑了!”

  他掏出大哥大,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终于按下去。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是钟必成的声音,轻松,随意,还带着笑,“哪位啊?”

  “钟副县长,我,粟林坤。”

  “哟,粟书记啊!”钟必成笑声更大了,“怎么,找我有事?”

  “钟县长,我找钟建主任。”

  “钟建?”钟必成很是轻松的道,“他在老爷子这儿呢。”

  虽然没说老爷子是谁,但是粟林坤知道就是钟毅书记,也不再多说,“麻烦钟副县长给个地址,我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钟必成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只当是给钟书记来拜年的人:“行啊,来吧。老爷子正好在家,你也来坐坐,给老爷子拜个年。地址你知道吧?城关镇东街,新房子。”

  酒厂和东关不远,开车也就十多分钟,下午三点就到了钟家的新房子。

  之前钟书记是在县委家属院有住房的,到了省里之后,就修了这座青砖黛瓦的小院,平日里是由钟壮在住,也有以后回来养老小住的打算。

  县纪委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外时,里面正热闹着。说笑声、打牌声、茶杯碰撞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过年的喜庆,也透着一股子肆无忌惮的张扬。

  粟林坤觉得,这个时候带人进去不妥,就让几个年轻人都在外面等。

  他推门进去,吱呀一声,木门发出呻吟。院子很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棵腊梅,几枝腊梅斜倚粉墙,碎金似的花瓣暗暗送香。

  正房是两层小楼,红砖灰瓦,但收拾得干净。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客厅门开着,热气混着烟味、酒味、茶香味涌出来,腻乎乎的。

  粟林坤走进去,脚步很轻,可还是引起了注意。屋里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钟壮最先站起来,长得像钟书记,方脸,浓眉,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份沉稳,多了几分骄纵。

  “哟,粟书记?”钟壮脸上带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稀客啊,快来坐,老爷子刚头有些疼,正好睡下了!你来坐会。”

  粟林坤挤出一丝笑,那笑僵在脸上,之前钟毅担任县长的时候,粟林坤不过是下面公社的干部,和钟毅书记交集不深,没有私交,拜年的话略显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来啊给钟书记拜年,也……顺便找钟建主任了解点情况。”

  “了解情况?”钟必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他披着一件自家做的大棉袄,虽然臃肿,但是胜在暖和。

  “粟书记,这大过年的,跑到家里来了解情况?”钟必成一时间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啊?不能等过了年再说?非得这个时候,跑到家里来?”

  话音未落,几个喝了酒的钟家年轻子弟围了上来。都是二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脸红脖子粗,一看就是喝多了。他们堵在粟林坤面前,像一堵墙。

  粟林坤暗道不好,这钟必成明显的话里有话,也难怪,钟必成八成对县里有些意见,赵文静来了之后又做了分工,现在的钟必成分管文史和档案、考古这一块。心里难免有气。

  “就是,懂不懂规矩啊?”

  “老爷子在休息呢,惊扰了谁负责?”

  “县委怎么了?县委就能不讲人情?妈的,大过年的,跑家里这是来抓人?”

  “抓人”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县纪委的几个年轻干部就在门口,听到里面话音不对,赶忙冲了进来。

  院子里虽然宽敞,但是一下子站了二十多人,气氛就不对了。

  钟家的年轻人见状,马上开始推推搡搡,钟壮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借着酒劲一把摔了手中的酒杯道:“妈的,老子以为你们是来拜年的,倒是来找事的,把李朝阳叫过来,你看他敢不敢在我们放肆!”

  钟建这个时候从里屋出来。他中午喝了不少,脸红得发黑,眼睛也有些发直。但看到粟林坤,那眼神立刻清醒了,清醒里带着警惕,带着敌意。

  “粟书记,什么事啊?”钟建开口,声音很大,像是要压过嘈杂,“大过年的,追到家里来了?我犯什么法了?啊?”

  粟林坤深吸一口气,赶忙展开双臂把县里的干部和钟家的子弟隔开,“都少说两句!钟县长,你管一管!”

  钟壮却猛地甩开他的手,酒气喷在粟林坤脸上:“粟书记,你今天来,是代表县委,还是代表你自己?说话!”

  粟林坤知道自己是奉命办差,倒是也不虚:“钟主任,酒厂优化人员的事,有人反映到县委了。李书记让我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钟壮声音很是不满,“了解情况需要这个时候来?需要到家里来?粟书记,你这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啊?老爷子还在里屋休息,你带人闯进来,什么意思?眼里还有没有老领导?还有没有点尊重?”

  钟家的十几个人步步紧逼,县里的干部则是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大门处。

  几个年轻子弟借着酒劲,似乎也是想在钟壮面前表现表现,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抬手就推了粟林坤一把。粟林坤没防备,往后踉跄两步,撞在后面门框上,哐当一声,背上一阵疼。

  “干什么!”纪委的一个年轻干部急了,冲上去就要理论,被另外两个人拦住。门口乱成一团。

  混乱中,钟壮看着门口的顶门棍,就一把抄起,寒光一闪便打在了粟林坤胸前。

  接着抬手就给了粟林坤头上一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滚!”钟壮骂道,“大过年的,晦气!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一巴掌,把粟林坤打懵了。他马上五十岁的人了,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查过多少人,办过多少案,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血往头上涌,脸涨得通红,旁边一人马上提醒道:“粟书记,你头不疼嘛!”

  粟林坤马上反应了过来,抬手摸了摸额角,然后额角渗出一道血线,温热地顺着太阳穴滑下。他没擦血,只把染红的手指在脸上轻轻抹开,血痕在脸颊上拖出一片暗红。看起来颇为狰狞。

  钟必成一看粟林坤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喉咙里滚出一声“糟了”。

  粟林坤没动。他知道,不能动。动了,就真说不清了。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高,不重,甚至有些沙哑,但像有魔力一样,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回头。钟毅披着件灰色的棉袄,站在堂屋门口。他显然是被吵醒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他就那么站着,没说话,只是看着。目光扫过院里每一个人,扫过粟林坤,扫过钟建,扫过钟必成,扫过那些年轻子弟。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对视。

  粟林坤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然后掏出手帕捂着头:“钟书记,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是县委李书记安排,找钟建同志了解酒厂优化人员的一些情况。”

  钟毅的目光在粟林坤脸上停留了两秒。他认出了粟林坤。

  钟毅稳步走到粟林坤面前,目光在他额角的血痕上停顿半秒,又缓缓移向钟壮:“大过年的,动手打人,还打的是县纪委书记?谁干的!”

  粟林坤知道,这次事情搞大了,他看了眼低着头的钟壮,又看向了剑眉星目庭如满月的钟书记,片刻后捂着头道:“

  钟书记,是我刚才自己没站稳撞的,不关钟壮同志的事。”

  此话一出,钟毅马上明白了粟林坤是在护钟壮,更是护钟家、护整个曹河县的政治颜面。

  钟毅目光如刃,却未再逼问,只将手帕递过去:“粟书记,先擦一擦。血没止住,得去医院。”

  粟林坤接过手帕,手帕叠的整整齐齐,边缘压得一丝不苟,如同钟毅书记一样,是个严谨而克制的人。

  钟毅直接瞥向钟建:“你跟纪委的同志走,我陪林坤同志去医院包扎!”

  粟林坤刚要推辞,钟毅已伸手扶住他肘弯,力道沉稳不容推拒:“走吧,坐我的车!”

  不到一分钟,一辆奥迪就开了过来,钟毅扶着粟林坤坐进后座,钟必成拉着车门。钟毅书记放下话道:“你把钟壮送到县委去!请县委一并处理!”

  钟必成为难道:“这个,这个怎么使得!”

  钟毅冷冰冰的看了钟必成一眼,颇感无奈的道:”这个事,我绝不护短!”

第322章林坤灵活应对,钟毅拒不接受

  奥迪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本就是钟家的一个老实本分子弟,退伍之后,就一直跟着钟书记开车。

  粟林坤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手帕。

  他站在车门前,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恳切:“钟书记,真的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去医院包扎一下就行,就是点皮外伤……”

  钟毅扶着他的胳膊:“林坤同志,这个事啊,我必须亲自去。”

  “钟书记,这真的不合适……”粟林坤还想推辞。

  钟必成追出来,很是尴尬的笑了下,那笑容很勉强,他拉住钟毅的胳膊,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声音:“大哥啊,你没必要去。不就是包扎一下吗?再说您是副省级干部,怎么能陪着他去?大不了我去!”

  钟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儿子动手打了人,只是粟林坤要维护他这个老头子,才说是自己撞的。这份情,他得领。但这份情,也让他心里更难受。

  “必成啊,”钟毅的声音很轻,语重心长“在小的干部,也是头顶国徽。这幸好是干部,人家有素质,吃了亏还在维护我们,要是普通群众,我就要陪着住院。你们不要搞仗势欺人那一套……”

  他目光扫过院子门口那些耷拉着脑袋的钟家子弟,又回到钟必成脸上:“现在我只是父亲,不是什么副省级领导。儿子犯了错,当父亲的,得管。”

  这话说得很重。钟必成想辩解几句,但看着钟毅的眼神,终究没说出来。那眼神里有责备,有痛心,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严厉。

  钟毅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钟必成,又看看那些年轻子弟,语重心长地道:“必成啊,我不在家,你是怎么带的队伍?”

  这话问得钟必成浑身一颤。他低下头,不敢看钟毅的眼睛。

  钟毅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是要压下来。他缓缓道:“狂妄是一个家族最大的灾难……我真怕你们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每个人心上,却重如千钧。

  钟毅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奥迪车。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他是一个父亲,这个时候当众他又能说什么那?

  粟林坤还想说什么,钟毅已经拉开车门:“上车吧,林坤同志。”

  粟林坤只好上车。钟毅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司机小跑着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走了几米,又突然停下来。

  后车窗降下来,钟毅探出头,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钟必成,临时起意道:“明天祭祖,我不去了……你代表家里人祭祖吧。”

  说完,车窗升起。奥迪车加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钟必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摇晃。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寒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还站在门口的纪委干部。

  那几个年轻人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闹大了,他们心里清楚,县纪委书记被打,钟毅老书记亲自送去医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

  钟必成又看向钟建。钟建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虽然是出了口气,但是没想到钟壮敢下狠手。

  “你到底办了什么事了,”钟必成追问钟建,“到底欠了多大的债,让人家追到家里来?”

  钟建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摊开手:“叔,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钟必成打断他,声音带着不满,钟毅已经雷打不动的回老家祭祖多年,贸然有一年缺席,必有深意,村里人必然是要生出诸多揣测,流言。“你不知道人家会追到家里来?你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钟建看了眼钟壮,钟壮想着满脸是血的粟林坤,自然也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低下头,不说话了。

  钟必成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那几个纪委干部,知道这个时候也问不出来,必须把人交出去了,就沉默了几秒,然后道:“先去纪委吧。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

  钟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所有钟家的人虽然都仗着钟毅的势,但是私下里都是骂钟毅把官当傻了。

  拉扯起来的干部厅级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却压着自己的儿子,搞了一个副科级就不动了。

  但凡他一句话,钟建钟壮早就是正科、副处,甚至进市里当个正处级一把手,都不是难事。

  钟家的子弟为何都圈在县城这方寸之地,不是靠裙带攀爬的梯子,而是被钟毅亲手钉死在规矩的界碑上,不是没人找过钟毅求他松松口,但钟家的书房里就挂着四个字:“免开尊口!”

  其实,搞得家族里的人对钟毅又敬又怕,私下里也是颇多怨言。

  “去吧。”钟必成摆摆手“现在去,说不定明天就能回来吃年夜饭了。”

  钟建半死不活的点了点头,跟着那几个纪委干部走了。面包车发动,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钟壮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他看着钟必成,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叔,我真的要去县委?”

  钟必成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侄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很乖,很听话,学习成绩也好。后来钟毅的官越做越大,钟壮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现在竟然敢拿着棍子打人了。

  “不急,”钟必成想着,难道亲爹还能收拾儿子不成,“等一等,看你爸打不打电话催。”

  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如果打电话,你就去。如果不打……再说。”

  奥迪车的座椅比桑塔纳宽敞得多,真皮材质,坐上去很软,支撑也很足。

  粟林坤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手帕还捂在额头上。经过按压之后,血已经不流了,但渗出来的血迹还是很吓人,白色的手帕染红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发黑。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皮革味。钟毅坐在旁边,身子微微侧着,看着粟林坤,一路上道歉的话说个不停。

  “林坤同志,实在是对不住。”钟毅开口,声音很诚恳,“大过年的,让你受这个罪,教子无方啊。”

  粟林坤赶忙坐直身子:“钟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不关钟壮同志的事。”

  “心意我领了,我现在年龄大了,喝点酒就头疼,虽然我没看到”钟毅摆摆手,叹了口气,“但肯定是钟壮打的,也就他有这么大的胆子了。我的儿子嘛,才敢目中无人,换做一般人,谁敢打县纪委书记?”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无奈。粟林坤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沉默。

  “您对外可以说是摔的,”钟毅转过头,看着粟林坤,“但是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惯子就是杀子啊。我现在在位置上,大家都让他三分。我难道一辈子在位置上?难道所有人都要让他一辈子?”

  说到这里,钟书记下意识的擦了擦眼角,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对钟壮的教训必须有,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然以后他要吃大亏。”

  粟林坤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钟毅会这么说,会这么坦诚,会这么清醒。

  很多领导,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护短,是遮掩,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钟毅没有,他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承担责任。

  “钟书记,”粟林坤斟酌着词句,“钟壮……我了解啊,以前不这样吧?”

  钟毅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无语言说的苦楚,身为副省级的干部,自然是人前显贵,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钟壮,实在是越来越难管了:“以前不这样。很单纯一个孩子,学习成绩也好,待人接物也有礼貌。可是后来……我的级别越来越高,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身边围的人多了,奉承的话听多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无法无天啊。”

  粟林坤看着钟毅书记说的不是客套话,钟毅书记没有必要跟他客套,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粟林坤依稀看到了,钟书记眼圈泛红,应当是喝了酒,触景生情了。

  钟毅书记缓缓道:“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干部,他也许就是个普通孩子,安安分分过日子。可现在……”

  讲到这里,钟毅书记苦笑一声:“越来越信命了,妻财子禄寿,样样皆由天定啊!常话说五福不可全得,有道理啊,有道理!”

  粟林坤听了几分钟,知道钟毅这一批从革命年代出生的干部,骨子里浸透着“公者千古,私者一时”的信念。他们是真真切切把毕生奉献给党和人民事业纯粹的干部!也是多了几分敬佩。

  粟林坤作为纪委书记,对这种事还是有些心得体会。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钟书记啊,我的一些拙见,不一定对。这个世界上,本身能够掌握资源分配权的,只有两种东西,一个是钱,一个是权,但是钱办不到的权可以办到。”

  钟毅听进去了,觉得很是有道理,有钱可以买到资源,好的房子,好的车子,好的门面。

  但权能调配资源本身比如土地指标、信贷额度、项目审批!

  看来这个粟林坤不是个只会查账的纪检干部。

  粟林坤继续道:“领导本身掌握着资源分配权,像人事任免、干部调动、工程建设,这些都是资源。很多人就会围猎干部的子女,满足他们的欲望。送钱、送物、送女人,什么都送。时间长了,干部子女的胃口就大了,胆子也大了,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大着胆子看着钟毅:“这样的话,就会……就会出问题。不是子女的问题,是那些围猎的人的问题,这都是人性的弱点。”

  钟毅听着,沉默了很久。车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觉得有些冷。粟林坤的话,一下点透了他心里那个最不愿想的问题。

  是啊,围猎。这个词用得很准。那些围在钟壮身边的人,那些奉承他、巴结他、给他送钱送物的人,不就是在围猎吗?用糖衣炮弹,一点点腐蚀他,一点点把他拖下水。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有没有察觉?有没有管?有没有防?

  子不教父之过啊!

  “你说得对啊,”钟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想明白之后的透彻:“围猎。这个词用得好啊。是我疏忽了,是我大意了。总以为他还小,总以为他能把握住。其实……他早就被围住了,早就陷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长,很重:“我这个父亲,不合格啊。”

  粟林坤已经放下了对大领导那种胆怯的心理,他感觉这个时候的钟毅,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副省级干部,而是一个被现实刺痛的父亲。

  身在曹河,粟林坤早就听到了一些关于钟壮的风声,什么都想干,又什么都没干好,反倒是被人坑了几十万。当然这些没有调查眼下就不知道真假了。

  县人民医院到了。

  钟毅先下车,然后扶着粟林坤下来。粟林坤还想推辞,但钟毅的手很稳,扶着他的胳膊,不容他拒绝。

  大过年的,没什么病人。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看报纸。看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钟毅知道小地方办事,还是要些人情世故。

  上前一步,故意道:“医生,这是你们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粟林坤同志,头部受伤了,需要包扎。”

  那医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钟毅,虽然不认识,但那股气场,那种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又看到粟林坤头上的血,手帕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他赶紧站起来,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换上了恭敬和紧张:“粟书记?您……您这是怎么了?快,快坐下,我看看。”

  粟林坤赶忙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医生哪里肯信,但也不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摔的,摔的。来,我看看伤口。”

  检查之后,伤口不算深,但需要清创缝合。医生看了看粟林坤的头发,有些为难:“粟书记,这个……伤口在头发里,得剃掉一块头发,不然不好处理。”

  粟林坤犹豫了。他是纪委书记,经常要出面,要开会,要见人。头上秃一块,不好看,也不严肃。

  钟毅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剃头吧,带个帽子。伤要紧。”

  粟林坤也就不再犹豫。

  剃头,清创,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医生很小心,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粟林坤。包扎完之后,粟林坤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狼狈。

  “好了,”医生松了口气,“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别沾水,一周左右就能拆线。就是……头发得长一段时间。”

  粟林坤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钟毅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坐,也没说话。等包扎完了,他才上前,对医生道:“辛苦了。”

  医生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看完了病,不需要住院,便扶粟林坤起身,动作沉稳而克制,没有任何的架子,司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票据,很快就帮着拉开了后排车门,两人也就进了汽车。

  粟林坤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上纱布,尴尬笑道:“书记,给您添麻烦了!”钟毅摆摆手,打断他:“你这是折煞我了。是我该给你道歉,是我教子无方,让你受这个罪。”

  他看着粟林坤头上的纱布,缓缓道:“林坤同志,你受委屈了。我会亲自让人给你们县委李书记打招呼,说明情况,也表明我们的歉意。请你到时候,配合县委工作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粟林坤听懂了,这事也就由钟毅书记亲自来运作了,打人的事也就自然不会再提了。

  粟林坤知道,钟毅和县委领导很熟悉,书记和县长都是钟毅的老部下。

  但钟毅不可能直接给县委打电话,毕竟钟毅是副省级,县委书记才正处级,这不符合常规。自然会有中间人来传达这个意思。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也是官场的智慧。有些话,不能直接说;有些事,不能直接做。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讲究分寸火候。

  “我明白,”粟林坤点点头,“钟书记放心,我会配合县委工作。”

  汽车专门到了百货商店,钟毅很贴心的安排司机去买了一个大号的帽子,接着送粟林坤回了家,办完这一切,天都擦黑了。

  而在县委办公室里,我和文静早就接到了报告,文静很严肃的道:“咋抓?姐夫,换个一般人可以抓,但是钟书记的儿子,咱们咋抓?”

  我将手中的纸攥成了纸团,这纸团越来越紧,我却始终没扔出去。县纪委书记粟林坤是按照我的意见抓人被打的,如果说不处理钟壮,那县委的威信就彻底垮了!

  “绝对不能就这么放了,我去找钟书记当面谈!我相信钟书记有这个胸怀!”

  晓阳摇头道:“算了,忍一忍吧,爸在电话里不是给你说了,钟书记是给曹河、给东原做过历史性贡献的!”

  岳父的电话、李叔的电话、马叔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都知道我心里憋着气,但是都劝我以大局为重。

  钟书记那是东原人民心中的一座丰碑,那是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的实干家,我不能因一时之愤,动摇群众心目中的信仰!

  文静又劝道:“我刚才已经给粟林坤书记通了电话了,他也在过来的路上了,他电话里意思很明确,就是自己摔的,姐夫,您别想不开。抓了钟书记儿子,这事相当于也打了市委的脸!”

  晓阳看我脸色不好,轻声说:“朝阳,文静说的有道理,你不听我的,还不听文静的嘛,你们是一个班子,这也是集体决策的体现啊!”

  但这个事,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众殴打却要自认“摔伤”,这哪里是维护稳定,分明是以牺牲干部尊严为代价的妥协!

  以后曹河县委就是软蛋,以后谁还敢为群众办事,这不就搞成了古代那一套,衙内横行,官吏束手?

  我看着文静和晓阳道:“不行,如果就这么算了,我这个县委书记就干脆不干了,你们两个考虑过没有,这个事打的是粟林坤的头,但是他会砸断曹河县委政府的脊梁!处理的方式可以讨论,但是必须处理!”

  我看向文静道:“文静,如果不处理,咱们清缴高利贷的事,抓王秀兰的事,查许红梅的事,我看都得停摆!因为干部的脊梁断了,规矩就塌了;规矩塌了,人心就散了!”

  十分钟之后,粟林坤推门而入,额角青紫未消,看文静和晓阳都在,就打了招呼,然后说道:“朝阳书记,我来不是讨说法的。我来是想说,我知道这个事您为难,我已经写好了谅解书,这样,也不用追究责任了!”

  我一把夺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粟书记,你这是在替县委擦屁股,是在用尊严给权力抹灰!这谅解书,我没办法收!”

  晓阳略显心痛的道:“朝阳,你先别激动嘛……人家粟书记,是自愿的!”

  粟林坤马上道:“对对对,我是自愿的,这个事出了,大家都很关心我,云英还专门到了家里来,书记,大过年的,这个事,您就别再为难了!大不了钟建那边,我加快些进度。”

  我盯着粟林坤额角未消的青紫,心里也有些许的动摇了,确实,从法律程序上来讲,只要写了谅解书,也就是双方达成和解,本着大事化小的原则,公安机关可以不追究相应责任。但是现在这确实是单方面的,钟壮恐怕连个道歉都没有,更遑论悔意!

  我攥紧那张纸,心里顿感到万分的憋屈:“粟书记,这个事情上,你受委屈了!”

  粟林坤倒是笑了笑,颇为大方的挥了挥手“没事,朝阳书记,我这人皮糙肉厚,不碍事!”

  文静在旁边道:“把钟建扣起来,好好问问!粟书记,把你的气找他出了!”

  这个时候,玻璃闪了一道刺眼的光,有汽车开了进来。

  不到三分钟,就听到了脚步声音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皮鞋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可辨。

  片刻之后,听到了敲门的声,三短一长,节奏分明。

  我抬眼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多了,这么晚了,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

  喊了声请进,门被推开,只看到钟毅书记缓步走了进来,看到我们都在,也是笑呵呵的:“我组织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来晚了。”

  晓阳和文静赶忙一左一右的起身相迎,粟林坤也忙站直身子:“钟书记,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钟书记摘下了棉帽子,又摘掉了手上的手套,轻轻抖了抖肩头落下的细雪:“马上要回省城了,这不是,还得给父母官啊道个别嘛!”

  看着钟书记似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我一边倒茶一边道:“钟书记,您这话说得我惭愧——父母官不敢当,计划明天上午去拜访您的,您怎么今晚上要走?”

  钟毅书记慢慢的接过茶杯,然后道:“回去了,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不打扰大家了。”

  晓阳笑着道:“钟书记,您这年还没过就走,大家可是争着要留您吃顿饺子呢!”

  钟毅摆手道:“算了晓阳,我这个人啊,很豁达,他们会争东西,但是不会啊争老东西,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这话倒是把文静和晓阳都逗笑了,我心里五味杂陈,难道钟书记要把钟壮带走,在钟书记走之前,还是要提这个事,不能钟书记一走,这个事就更不好办了。

  我下定决心,主动开口道:“钟书记,钟壮的事……我得跟您当面说清楚。”

  晓阳和文静俩人都看着我给我使眼色,一个人用左眼眨,一个人用右眼眨,一左一右如同汽车打了双闪一般。

  粟林坤也微微摇头示意我慎言。

  钟毅书记手里捂着茶杯主动道:“我来啊,就是给你说这个事的,人我已经交到派出所去了!”

  听到这,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啊,派出所?”

  “对,城关镇派出所”钟书记很是淡然的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钟壮何况只是一个普通人!”

  粟林坤马上从办公桌上拿起谅解书递过去:“书记,这个谅解书,这个谅解书李书记都让我写好了!”

  晓阳看粟林坤的眼神明显一亮。

  钟毅接过了谅解书,拿的远了些眯着眼细细看了一遍,又缓缓放下:“朝阳,林坤,你们有心了,但是这个事不能出谅解书!”接着就慢慢的将谅解书折叠成四四方方,轻轻放进了自己兜里:“这纸,我带回去烧了。这次打人可以谅解,下次犯罪呢?谁来谅解?好吧,你们只看了我的面子看三年,但是我是往下看了三代人!这次,必须抓!”

第323章王秀兰过年现身,钟主任大喊冤枉

  钟毅书记带着痛心疾首的沉重:这次,必须抓啊!不抓,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不抓,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敬畏!不抓,他以后会闯出更大的祸!

  我浑身一震,电流般的感觉传遍全身。钟书记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我只看到了眼前,处理钟壮,会得罪钟家,会影响钟书记的声誉,会让群众对钟书记生出颇多的非议。但我没看到长远,如果不处理,钟壮会变本加厉,钟家的其他子弟会效仿,而钟书记的年龄已经在这里了,彻底退下来,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在职和退休后的影响力截然不同,到时候,钟壮惹出了大事,谁又能护得了他。

  我只看了三年,钟书记看了三代人。

  我站起身,给钟书记的茶水杯里添了杯茶水:钟书记,我误解您了。我以为您会护短,我以为您会……

  话到嘴边,喉咙突然哽住。

  钟毅抬手示意我坐下。

  正常。他淡淡地说,声音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我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当父亲的,谁不心疼儿子?当领导的,谁不想护着部下?但有些事,不能护。护了,就是害。

  他端起茶杯,交代了钟壮的事情之后,就又看向了粟林坤:林坤。下午没顾上问啊?这个组织上找钟建是怎么回事?

  粟林坤用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可以汇报。

  粟林坤不想给钟书记太多的压力,便将找钟建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钟书记,根据初步调查,在曹河酒厂人员的有话方案上,酒厂管委会是明码标价,要留下来干普通工人五千,班组长一万,车间主任要交两万到厂里。初步估算,砖厂管委会总额超过五百万。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只是初步调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我们已经安排人走访了,情况基本属实,有证人证言,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

  钟毅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从平静到惊讶,再到压抑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是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钟毅沉默了很长时间。

  曹河酒厂是钟毅书记一手创办的,在八十年代就是全县的标杆企业,市里的明星企业,县里就算是苗国中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酒厂也是钟家的人当家。

  换句话说,酒厂其实是钟毅书记的心头肉。

  钟毅书记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痛心。

  胆大包天啊。怎么敢这么干,这完全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完全把党纪国法当儿戏了!也是把干部职工当成了提款机了!”

  钟书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支持你们调查。要彻查!当年把高粱红酒厂的产能引进过来,很不容易,扭亏转盈,也很不容易啊!

  文静看钟书记握着手绢的手在微微发抖,赶忙宽慰道:“钟书记,这个事情您别着急急,林坤同志还在调查,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完全清楚。

  钟毅书记久居高位,但是和我们几人都颇为熟悉,颇为豪气的挥手道:我不插手,不干预,不说情。你们放开手脚查,该抓的抓,该办的办。如果钟建确实有问题,该判几年判几年!必须保住酒厂,刹住这股歪风。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含糊。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这才是真正的老革命,真正的干部。在原则面前,在党纪国法面前,亲情、面子、声誉,什么忙都可以放下。

  我马上接话道:钟书记。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一定查清楚,给职工一个交代,给曹河人民一个交代,也给您一个交代。

  钟毅书记做了一番表态,拉开了衣袖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九点半。

  他很是干脆的道:很晚了。我该走了。还要回省城。

  晓阳连忙开口:钟书记,这么晚了,就在县里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钟毅摆了摆手:不了,家里还有事。再说,我在这儿,老家里有些人肯定要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也为难,你们也为难。

  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棉帽子和手套。动作很慢,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文静和晓阳赶紧上前,帮他穿上大衣。粟林坤也跟着站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裹了裹大衣。

  走下楼,县委大院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摇晃。国旗杆矗立在院子中央,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外面已经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色彩,但很快又熄灭,消失在黑暗里。

  如同眼前的钟毅书记一样,当年也是活跃在聚光灯下,市里的报纸和新闻频频出现他的身影,如今在省报上一个月也难见一次名字,两三年过后退了下来,也就如同这消散的烟花,无声无息了。

  车门打开,钟书记的夫人一直在车里静静坐着,见众人下来,赶忙从车上取下了一条围巾。

  她快步上前,将围巾一圈圈绕在钟毅书记的脖子上,很是心痛的道:“刚才下车的时候忘了给你围上了,你这头疼还没好,灌不的风!”

  钟毅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目光扫过我们四人,几人又与阿姨握手打招呼。

  钟家夫人是出了名的贤惠低调,从不插手钟书记工作,只是立在旁边,问起晓阳过年的安排。

  钟毅书记围上围巾,那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很旧了,边缘已经起了毛球。然后戴上棉帽子,拉下护耳,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朝阳。钟毅转过身看着我,带着告别的语气和不舍:曹河是我的家乡啊,我希望家乡好,只是怕以后没脸回来了!就拜托你们了,最后嘱咐一句,你们放开手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包袱。

  这话很重,重得让我心里发酸。一个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的老人,一个把毕生精力都献给党和人民的老干部,晚年却因为儿子的事,说自己没脸回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痛?一种怎样的无奈?

  钟书记,您言重了!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凉,却很有力,您永远是曹河人民的骄傲。您为这片土地做的贡献,大家永远不会忘记。

  钟毅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贡献谈不上,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添乱了。

  他松开我的手,目光依次扫过文静、晓阳和粟林坤。

  朝阳,文静,晓阳,还有林坤。他的声音很轻,还是带着不舍感慨道,国家改革开放进行了十五年,经济啊有好转,咱们的干部都是穷日子过来的,物质匮乏。现在物质丰富了一些,但是也仅仅是一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人性的贪婪会让咱们的干部在腐败问题上前赴后继……这个风气不刹住,政风行风社风都会出问题,反腐败工作任重道远啊。

  他又伸出手,和我们一一握手:“年龄大了,啰啰嗦嗦的,你们不要介意,好吧!”

  还有,林坤,委屈你了。这个年,你没过好。

  一个副省级的干部,还是朴素到如此的地步,粟林坤眼圈一红,声音有些哽咽:钟书记,不委屈。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钟毅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向我:朝阳啊,林坤是个好同志,要考虑重用。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钟书记放心,我们不会埋没任何一个好干部。

  钟毅松开手,转向夫人。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夫人先上了车,钟毅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县委大院,看了一眼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发奥迪车发动了,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此刻远处又是几束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照亮了天空……

  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灯的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处。

  我们四人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我们都没觉得冷。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浑身发热。

  远处又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色彩。那光亮很短暂,但很美,美得让人心疼。

  我们四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了。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是被鞭炮声唤醒的,身为县委书记,按照市里的要求,是必须要在县里过年值守的。

  从腊月二十开始,县里就进入了春节保供维稳的临战状态,但是也从二十开始,除了些许的紧要工作岗位的同志,多数考勤也就松懈下来,晓阳和文静两人在县武装部家属院里包着饺子,剑锋则带着岂露和剑锋家在家里放起来从南方带来的美国动画电影。

  我自然是要发扬风格,主动承担起除夕夜的值班任务。过了初一,就由马定凯、苗东方接替我和文静值班。

  县委大楼空无一人,张修田本打算让我到各个单位转一转,但是我想着自己值班不能让大家都不能过年,就没必要再去打扰大家,也就把他也打发走了。

  倒是粟林坤打了电话,上午去趟医院,就打算对钟建进行问话。

  九点钟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分明。

  进来。

  门推开,魏剑和袁开春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晨光里反光。魏剑习惯性的在腋窝下面夹着黑色公文包,袁开春抓着一个笔记本,两人显然都熬了夜,眼圈一个比一个黑。

  李书记。魏剑先开口,新年好啊,这么早打扰您。

  我看着两人都来了就有些疑惑:怎么,你们两个都值班?

  袁开春道:“书记,今年本来啊我值班,魏局长主动陪我啊!”

  我安排道:“哎,没必要,劳逸结合嘛,不要打疲劳战!”

  魏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来:李书记,是这样,这是城关镇派出所报上来的情况。钟壮昨晚九点主动到派出所投案,说动手打了粟林坤书记,请求处理。

  我接过材料,是一份询问笔录,详细记录了打人的过程,从问话情况看,钟壮没有回避问题。我一边看一边问道:人呢?

  还在派出所。袁开春接过话头,坐了一晚上,派出所的同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们的意思呢?我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魏剑和袁开春对视一眼,都没立刻说话。最后还是魏剑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李书记,我问了林坤,他说没有的事,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粟林坤还在维护钟壮,这自然是看在钟毅书记的面子上,但是实在是没有必要,钟书记的态度就是实事求是、依法依规。给钟壮必要的教训,避免将来铸成大错。

  现在维护钟壮,已经没有太多的必要。

  我把情况给两人说了之后,魏剑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依然是为难的模样:“打的是县纪委书记?按说该拘。可打人的是钟书记的儿子,钟书记对曹河对东原的贡献,大家都清楚。这要是拘了,传出去,怕影响不好。

  袁开春跟着补充,话说得更直白:李书记,我的意见是教育为主。让钟壮写个检查,赔个礼道个歉,再让钟书记好好管教管教。毕竟大过年的,真要拘了,钟书记脸上也不好看。

  我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两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魏局长,袁政委,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打人的不是钟书记的儿子,你们会怎么处理?

  魏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袁开春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那肯定要拘。

  那如果被打的是个普通群众呢?我继续问。

  两人都没在说话。

  我知道两人也是从惯性的思维出发,也没有责备,就道:那为什么换成粟林坤,换成钟书记的儿子,就要教育为主了?是因为粟林坤这个纪委书记不值钱,还是因为钟书记的面子比党纪国法还大?

  这话问得很重,重得魏剑和袁开春都坐不住了。我摆手,示意他们坐着。

  我不是要批评你们,我放缓了语气,基层工作难,我懂。人情世故,关系网,这些我都懂。

  但是啊,咱们干公安的,干纪委的,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要是谁都不得罪,那还要咱们干什么?

  我拿起茶几上那份材料,丢了过去,上面写得很简单,就是钟壮的自述,承认动手打了人,愿意接受处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按了手印。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拘就拘。

  魏剑和袁开春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自然不会说钟书记已经来沟通过这事,反倒显得县委没有主见:“打了县里的干部,不论是谁,都要处理,你们负责抓人,其余的交给我!”

  魏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李书记,您说,该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处理。

  袁开春也连连附和:对,对。书记这个态度,我们就有底气了。句话,我们心

  魏局长,袁政委啊,从今天起,县公安局要挺起脊梁来!钟书记的儿子都能查,都能拘,曹河县还有谁不能查?还有谁不能办?县委就是你们的后盾,但具体怎么处理,你们拿个意见。

  魏剑和袁开春对视一眼,袁开春先开口:粟书记那边肯定愿意谅解,如果非得抓,可以关五天。

  魏剑补充道:李书记,这个事还有个情节。钟壮是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按说可以从轻。反正五天七天都合适,最多就是十五天!

  我听着,没说话,既然钟书记要教育儿子,那不如就一次教育到位。

  他在帮儿子,用最严厉的方式帮。他在教儿子,用最痛苦的方式教。他在为儿子的一辈子考虑,哪怕现在儿子恨他,怨他,不理解他。

  拘十五天。

  魏剑和袁开春都愣住了,显然这是加重了情节。

  李书记,这……袁开春有些迟疑,按条例,最多也就拘十五天。但钟壮是主动投案,又是初犯,拘十五天是不是太重了?钟书记那边,您恐怕不好交代。

  我摆手:钟书记那边,我去说。你们只管依法办事。

  我看着他们,又补充道: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打了县里正常办事的干部,就要付出代价。

  正说着,魏剑腰间的大哥大突然响了,嘀嘀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掏出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按下接听键。

  喂?……什么?……老王庄?……确定吗?……好,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激动:李书记,黄集乡派出所刚来的电话,线人报告,王秀兰现身了!就在老王庄她家!

  我心脏猛地一沉,血往上涌。王秀兰!果然又露面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稳住心神。

  就在刚才!魏剑站起来,语速很快,线人说,王秀兰应该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肯定是以为过年了,公安机关放假,不会抓人。现在就在她家院子里,估计不会走!

  袁开春也激动起来:李书记,机会难得!王秀兰一跑,再想抓就难了!

  老王庄是王家的地盘,上次抓人就动了枪,王姓在那一带是大姓啊,他们的家族势力很大。过年男人有都在家,很容易被煽动。王秀兰的丈夫吴承魁,是王铁军的妹夫,也是砖窑总厂运输队的头头,手下养着一帮人,都不是善茬。

  魏局长,袁政委,这个任务很艰巨。老王庄情况复杂,王家势力大,很可能遇到暴力抗法。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李书记放心!魏剑挺直腰板赶忙回答,再难也要抓!王秀兰是关键人物,抓到她,案子就能突破!

  袁开春也道:对!我们马上组织人手,今天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揪出来!

  我看着他们:注意几点:第一,保密。行动前不要走漏风声。第二,多带人。把能调动的警力都调动起来,以防万一。第三,如果遇到暴力抗法,坚决打击!但要注意分寸,不要伤及无辜群众。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魏剑看了看表:现在九点二十。我马上回局里组织人手,争取十点前出发!

  我嘱咐道,我等你们消息。注意安全。

  两人转身快步离开。

  而在县纪委的办公室,粟林坤已经换了药,扣着一顶略显肥大的针线帽子,严严实实遮住头上的纱布。

  问话的事,纪委书记本没有必要亲自参与,但是这个案子牵扯重大,粟林坤知道其中利害,就放心不下,坚持要来。

  昨晚上扣了钟建,但是没问什么,粟林坤和县里的几个骨干开了会,定了方向之后,才带着人亲自去了县纪委的谈话室。

  谈话室就是普通的办公室,只是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之外,就是窗户比较特别,加了一张细密的铁丝防盗网。

  钟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的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粟林坤进来之后,还没落座,钟建就不满的道:“粟书记,到底什么事你们来找我。!”

  粟林坤稳坐之后,不想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翻开笔记本:“钟建同志啊,大过年的咱们不绕弯子了,是这样啊,关于酒厂优化员工减员这个事,是不是收了钱!”

  钟建听到是这个事,明显的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一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就这事?你们闹得这么大阵仗?我收什么钱!酒厂减员是按政策办的,每一步都公示过!而且,我们是落实县委的指示!”

  粟林坤眯着眼打量着他,现在是猫捉耗子,身为纪委书记,心态上本就有绝对优势。

  粟林坤把笔帽轻轻旋开,金属笔尖在纸页上写下了县委两个字。然后挑眉道:“县委的指示?县委谁的指示?”

  钟建很是委屈的语气道:“县里,县里给我们定的要求,年底前,完成人员的清理,要我们清理一千人,我们是超额完成了目标啊。”

  粟林坤指尖在“县委”二字上重重一叩,纸页微颤:“那县委哪份红头文件写了‘清理一千人’要收费的?”

  钟建喉结一动,虽然不到四十岁,但是常年当一把手,早已练就一副油盐不进的官场老脸,很是淡定的道:“县里清理一个职工只给五百块钱安置费,我清理一千人,安置费就给了五十万。五百块钱买一个铁饭碗,换谁能干?所以,实际支出远超这个数!我去找了苗东方几次,就一句话,没钱,工人要闹事,我能怎么办?”

  县里定的标准是按身上的标准来的,这些人当初进来的时候,就不正规,但是一旦进来签了合同,那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这个事情上,钟建说的是实话。粟林坤细细算了这笔账,没有个三五百万清理一千人,确实有很大难度。

  钟建摊开双手满脸苦楚:“我们自筹资金补了五十万的缺口,但是工人还是不签协议,没按费,愿意留下的必须交岗位费,这收的钱,厂里一分钱没留,全部给了被清退职工的额外补偿!也是无奈之举!你们纪委的同志都在,放在我这个位置上,夹在中间两边受气,到头来纪委还要调查我委屈不委屈?我们管委会是有管理自主权的,你们说说,让你们干,又该怎么干?”

  粟林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的道:“这个,涉及到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嘛!”

  钟建直接冷哼了一声:“理论没有用,大道理也没有用,县里步步紧逼,周周通报,改革办天天打电话像催命一样,工人坚决不走,要去市里闹事,我看啊,就应该让他们也学棉纺厂闹一闹,你们有人才觉得我们有本事了!”

  粟林坤接话道:“钟建同志,不要有抵触情绪嘛,就事论事!”

  钟建脖子一横,满是不解的嚷嚷道:“就事论事,我就是想问,我这也是大胆改革吧,我犯了什么错!你们这么搞,到底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钟老书记?”

第324章钟建巧舌如簧,魏剑抓人失利

  粟林坤从来没有在企业干过,是纯粹的行政干部,长期都在政府机关深耕细作,对钟建所讲的企业所收取的岗位费,他本能地皱起眉头,这概念在他多年形成的行政逻辑里毫无依据,机关岗位从来只讲编制、职级与职责分工,哪来“收费上岗”一说?

  但是企业并不一样,现在僧多肉少,岗位费成了变相的入场券,县里不少企业借着改制之名,把原本该由劳动部门统筹的招工流程,悄悄挪到了财务科的收据本上。

  这个他倒是听说过,如今不少乡镇企业正以“培训费”“保证金”“管理服务费”等名目变相的收取岗位费,好些的地方企业无法贷款了就让职工个去贷款交到企业上。

  这种倒贴钱上班目的无他,一个是逼迫员工主动辞职,二是缓解资金压力。

  省市县都清楚有这种情况,但是只要不伸手找政府要钱就不深究、不通报、不追责,仿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维系表面的稳定。

  没办法,僧多粥少,岗位费不过是把生存压力转嫁给最无力反抗的个体。

  粟林坤不想再这个问题上深究,听到钟建一再抱怨县里是卸磨杀驴,是针对钟毅书记,粟林坤还是客客气气的说:钟建同志,说话要讲分寸。

  他抬眼扫了对方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知道曹河这几家名门望族里,也就钟家的子弟行事最是锋芒毕露,虽然方家也出了副省级的干部,但是方家是从省城经济部门起来的。

  但是钟家不同,钟毅担任过曹河县长,东原市委书记,这就让钟家在本地盘人脉更加深厚,虽然粟林坤很看不上钟建的轻狂,却也不得不与之周旋。

  组织找你核实问题,不是针对谁。更不能牵扯老领导,不要乱戴帽子。

  钟建往椅背上一瘫,双手往胸前一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核实问题?我看是有人看酒厂效益好了,眼红了,想找我的茬。我在酒厂干了八年,没日没夜在厂里,把一个发不出工资的烂摊子扭亏为盈!”

  钟建伸出大手狠狠拍着桌面:“今年交财政500万啊,500万啊!现在倒好,成了罪人了。

  粟林坤没接他的话茬,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但是却没有讲背景,之前的曹河酒厂早就死了,如果不是和平安县高粱红酒厂合资,盘活了闲置设备、消化了积压库存,哪来的500万?现在的曹河酒厂,放眼里的确是“曹河酒厂”,但股权结构、管理团队、技术标准、销售渠道早已脱胎换骨,换条狗上去说不定都能坐收五百万。

  可这话不能说,粟林坤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再说说岗位费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钟建梗着脖子往前探了探,县里红头文件下来,年底前必须清退一千人,每人只给五百块安置费。五百块,够买几袋面粉?工人干了十几年,就拿五百块走人,换你你愿意?真逼急了,几百人堵了市委大门,谁担这个责任?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子水,抹了抹嘴:粟书记,你也是从基层上来的,知道这里面的难处。县里只给指标不给钱,我还是那句话,周周发通报,月月排名次,改革办的电话一天打三个催进度。我不这么干,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

  粟林坤知道企业夹在县委和工人中间,确实两头受气。但大过年的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了,就继续追问:“谈具体,具体谈,要说具体怎么收的,然后怎么发的。”

  钟建这个时候也没把粟林坤放在眼里,他手势很多,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普通工人五千,班组长一万,车间主任两万。这都是管委会五个成员一起拍板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收上来的五百六十八万,一分没留,全部补给了被清退的工人。每人补六千块,相当于两年零八个月的工资。这样一来,走的人每个月拿着钱至少能维持生活,留的人保住了铁饭碗,酒厂也轻装上阵了,一举三得嘛。

  粟林坤心里默算了一下。酒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两百三十六块,一年下来不到三千。补六千块,确实是两年多的收入。这个标准,在东原市所有改制企业里都是最高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钟建摊开双手,酒厂的效益现在多好,在市里比市委书记工资比不少吧,谁愿意走?留的人都是挤破头想留下来的,掏五千块买个一辈子的饭碗,他们偷着乐。走的人拿了比县里多十几倍的钱,也没一个上访的。要不是有人背后捅刀子啊,这事根本就不是个事。

  粟林坤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关键内容,然后一脸公事公办模样,一边看笔记本一边想着下一步该怎么问。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可能有猫腻。钟建在酒厂经营了八年,一手遮天,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现在只是初步谈话核实,不是双规,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个人贪占了公款。而且大过年的,总不能把人一直扣在谈话室里。

  粟林坤是一个成熟的基层纪委书记,明白事情问到这个层面,是把面上的逻辑先立住了,如果县委要淡化处理,这个材料整理一下就可以交差了,如果想处理钟建,靠这些材料远远不够。得挖出资金流向的每一笔账、每一张签字单、每一次会议记录,大过年的必然会搞得兴师动众,鸡犬不宁,今天便不宜再深究细节。

  更何况,钟建是钟毅老书记的亲侄子。老书记昨天晚上才连夜赶回省城,虽然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要彻查酒厂的问题。但如果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钟建处理了,那还是要县委拍板是不是要深入追究。

  粟林坤合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折腾。他看着钟建,这样,你写个详细的情况说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资金的具体去向都写清楚,签字按手印。写完就可以先回去过年。

  钟建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拘留的准备,心里还在盘算着被双规了怎么办,现在看来,县委还是软的。

  粟书记,你……什么意思?

  粟林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找你本来就是了解情况,不为别的,。现在情况初步核实了,说的脱走的脱,写完就回家。你要不要有抵触情绪,好吧!

  不会不会!钟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粟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写得清清楚楚,保证句句属实。谢谢你能理解我们企业的难处,太谢谢你了。

  粟林坤摆了摆手,看了眼办公室,就说道:“你就在这写吧,中午我们管饭!”

  粟林坤又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和纪委的两个干部全部走了,钟建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慢慢舒起来。

  殊不知,这纪委让写情况说明,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留痕”,既未突破程序底线,又悄然为后续核查埋下核查的参考。

  钟建抽完了烟,看时间不过九点四十五,他拿起桌面上的钢笔,把手腕揉了揉,开始动笔。

  而在县公安局,大院空荡荡的,县公安局办公室门各个办公室都贴上了春联,大院门口扯了一根铁丝挂起了红灯笼。

  魏剑在治安大队办公室里转了三圈,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五十,约好的三十个人,才来了二十一个。

  过年的时候,县城里公安局的干部,不少都回了农村老家祭祖上坟,留守的几人早已经准备好了,又从县公安局家属院里临时抓来了几个,勉强凑了二十多个人。

  上次去抓王秀兰动了枪,这次人少了魏剑心里没底,只得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看看大院里还有没有人来。

  临时抽调的任务,大家自然有充足的理由迟到一会。

  “妈的,估计一个个都在老家家贴春联包饺子呢!”魏剑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棉帽子往头上一扣,“袁政委,不能等了。再等下去,王秀兰听见风声跑了,咱们这个年都别想过安生。”

  袁开春搓了搓冻红的手,往窗外看了一眼。三辆破旧的长安面包车停在院子里,排气管冒着白气。民警们有的在系大衣扣子,有的在往腰里别手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情愿。

  “再等十分钟,邓立耀他们几个马上就到。”袁开春说,“老王庄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姓是大姓,一呼百应。人去少了,镇不住场子。”

  “等不起了!”魏剑拿起对讲机,调到8频道,“这样,我带现有的人先过去,把王秀兰家围起来,能抓就抓,就是不让她跑了。你带着后面的人随后就到,对讲机保持联系,都调到8频道。”

  袁开春想了想,说:“行,你注意安全。要是遇到情况,不要硬来,等我们到了再说。”

  “放心吧。”魏剑拉开门,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都上车!出发!”

  二十一个民警挤在三辆面包车里,车窗漏风,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车里颇为热闹。大家都知道,大年三十去抓人,肯定讨不了好,搞不好还要挨顿打。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时速快到了八十,驾驶员的脚都要踩到油箱里去了。

  魏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里攥着对讲机。

  十点二十,面包车和乡里派出所的带路的车汇合,驶进了老王庄。村子里颇为热闹,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家家户户都开着门,院子里飘着香味。

  王秀兰家在村子中间位置,和多数人家一样,是一个独门独院的砖瓦房,只是房子比较宽敞。

  车刚停稳,魏剑就看见院子门口站着十几个人,吴承魁在砖窑总厂几个分厂都有运输业务,年底了这个是手底下的工人在结算工资。

  吴承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见魏剑他们下车,他冷笑一声:“魏局长,大过年的,你们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到我们老王庄来干什么?”

  魏剑走上前,掏出逮捕证和搜查证,在吴承魁面前晃了晃:“吴承魁,我们依法对王秀兰进行逮捕,对她家进行搜查。这是手续,你看清楚。”

  “逮捕?”吴承魁顿时气的瞪着眼,上次被放回来之后,有人就给吴承魁递了话,县公安局拿他没证据,顶多关几天就得放人,这也让吴承魁有了底气。

  “你们找我要人,我还没找你们那,王秀兰早就不在家了!上次你们公安局把她抓进去,人就没了,你们现在又来抓人,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

  “少废话!”魏剑厉声说,“有没有在家,搜了就知道。让开!”

  “我不让!”吴承魁往前一站,张开双臂挡住了大门,“这是我家,你们说搜就搜?大过年的,你们带着人拿着枪闯到我家来,是想欺负我们老王庄没人吗?”

  他身后的十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对!不让搜!大过年的,不能让他们进家门!”

  “王秀兰根本就不在家,你们赶紧走!”

  魏剑皱了皱眉。他知道,吴承魁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还有人拿着家伙往这边跑。

  “吴承魁,我警告你,阻碍执法是犯法的!”魏剑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赶紧让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样?”吴承魁梗着脖子说,“有本事你开枪打死我!今天你们要是敢进这个门,我就让你们横着出去!”

  说话间,又有几十个村民围了过来,把魏剑他们二十一个人团团围住。锄头、扁担、铁锹举得老高,吵吵嚷嚷的,场面一片混乱。

  魏剑心里一沉,好在院子不大,周围都有人看着,只要人在家,肯定跑不出去。

  90年代的东原,很多人的法律意识还比较淡薄,特别是到村里办案,群众可不管你什么,只要是人多势众的大家族,公安局必须慎之又慎。

  魏剑没想到吴承魁居然敢这么嚣张,他看了一眼手表,袁开春他们应该快到了,必须再撑几分钟。

  但这个时候的吴承魁显然是铁了心的要和魏剑对峙到底,他撸起袖子,歪着头顶在魏剑胸口,眼神凶狠步步紧逼:“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毙了!反正我们家秀兰,也被你们给抓走了。”

  后面的群也蠢蠢欲动,有人已经趁着公安局的人不注意,拿起砖头砸向警车玻璃,砰的一声脆响,一辆面包车的后侧玻璃炸裂。

  这反倒让围观的人群更加躁动,砖头、土块如雨点般砸向警车。

  魏剑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果断一些了,他猛地掏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咔嚓”一声拉了枪栓,枪口指向天空。

  “都给我住手!”魏剑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吵闹声,“我是曹河县公安局局长魏剑!今天我们是依法办事!谁敢再往前一步,谁敢阻碍执法,一律按妨碍公务罪处理!后果自负!”

  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愣愣地看着魏剑手里的枪。上次邓立耀打了三枪,一下就稳定了局面。

  吴承魁举着一块捡起来的砖头,看着魏剑道:“老子今天就砸给你看!”

  说罢他手臂一扬,砖头呼啸而出,魏剑侧身躲过去。砖头擦着魏剑耳际飞过,砸在身后警车顶棚上“哐当”一声巨响。

  魏剑自然是不敢轻易动枪,只得厉声呵斥道:“铐起来!”

  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把抓住吴承魁,这个时候吴承魁身后的年轻人也一哄而上,推搡撕扯,大家瞬间扭作一团,警服被扯开扣子,对讲机摔到砖地上四分五裂,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五辆面包车疾驰而来,停在了胡同口。袁开春和邓立耀带着三四十个民警跳下车,迅速压了过来……。

  村里多数群众还是在看热闹,看到此情此景赶忙往后缩,几个胆小的妇女已抱着孩子往自家院门里钻。

  这个时候,警笛声大作一片,公安局的干部大过年的来本就火气很大,人数上又占了优势,橡胶棍和电棍噼里啪啦砸向人群小腿,三分钟后,现场很快得到控制。十几个汉子已经蹲在了地上抱着头。还有几个人倒在了地上。魏剑快步上前,一脚把蹲在地上的吴承魁踹翻在地,冷声道:“带走!”

  两名干警立即将其反手上铐,拖着吴承魁就塞进了面包车。

  魏剑收起枪道:“其他人,跟我进去搜查!把那几个一起铐!”

  民警们一拥而上,把门口的几个年轻人按在地上,“咔嚓咔嚓”戴上了手铐。有人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被两个民警架住胳膊,反手铐了起来。

  魏剑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分头搜!堂屋、卧室、厨房、柴房,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民警们散开,开始仔细搜查。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瓜子、糖果和几瓶白酒。卧室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也都在,厨房里的煤炉还旺着,锅里烧着水,案板上摆着刚包好的饺子,还没下锅。

  十几分钟后,负责搜查的民警都回来了,纷纷摇头:“魏局,没人。到处都找遍了,没有王秀兰的影子。”

  魏剑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席,冰凉的。他又低头看了看炕头,那里放着三双新做的棉鞋,针脚细密,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东原的规矩,只有自己家的媳妇,才会给男人和孩子做棉鞋。这三双棉鞋,一双是吴承魁的,两双是他两个儿子的。针脚还很新,明显是刚做好没多久。

  魏剑又走到厨房,拿起一个饺子捏了捏,饺子皮已经有点硬了,馅里的水分也干了不少。

  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王秀兰根本就不是刚走的,她在他们进村之前,至少就已经跑了。吴承魁刚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吵闹,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确认王秀兰已经跑远了。

  “魏局,怎么办?”邓立耀走过来,低声问道。

  魏剑咬了咬牙,说:“把吴承魁和刚才带头闹事的人都带走。回局里审问。”

  民警们押着吴承魁等人上了车。吴承魁还在车里骂骂咧咧的,几个年轻同志听得心烦,拿着电棍就进了面包车,声音在村子里传出很远。

  回到县公安局,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家家户户都在吃中午这顿饺子。

  公安局食堂里已经下了班,魏剑特批所有参加行动的人,每人一百块钱,除了参与问话的让人,大家这才高高兴兴的散了。

  魏剑和袁开春刚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魏剑拿起电话:“喂,我是魏剑。”

  听了几句,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什么?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魏剑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妈的!果然有人通风报信!”

  袁开春霎时凝重:“怎么回事?”

  魏剑骂道,“黄集乡派出所刚打来电话,线人说,九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我们从公安局出发的时候,有一辆无牌的红色嘉陵摩托车,带着一个戴头盔的女人,从村后小路跑了。看身形,就是王秀兰。”

  袁开春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他们刚从公安局出发,王秀兰就已经跑了。这说明,内鬼就在他们身边,就在公安局的人里面。

  “骑摩托车的人长什么样?”袁开春焦急问道。

  “没看清。那人戴着头盔,捂得严严实实的。摩托车也没有牌照,不好查啊。”

  魏剑想着既然去家里接人,估计这个吴承魁肯定知道人在那里,“吴承魁肯定知道是谁!走,去审讯室,好好问问他!”

  审讯室的四壁刷着白灰,墙角结着蜘蛛网。铁椅子焊死在水泥地上,冰冷刺骨。外面的鞭炮声一阵紧过一阵。

  下午两点,吴承魁被两个民警押进来,一声按在铁椅子上,手铐一声锁在了椅子扶手上。他晃了晃手腕,满不在乎地往椅背上一靠,斜着眼睛看着魏剑和袁开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魏剑坐在桌子后面,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吴承魁,老实交代!王秀兰去哪里了?

  王秀兰?吴承魁满不在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魏局长,你问我我问谁去?她几个月都没回家了,我还以为被你们公安局给藏起来了呢!上次是你把她抓走,我还想问你人那?!

  这是公安局始终绕不开的工作瑕疵,为了这事,孟伟江都主动辞职。

  魏剑岔开话题:少跟我装糊涂!魏剑厉声说,有人亲眼看见,今天早上九点四十分,王秀兰从你们家出来,坐一辆无牌红色嘉陵摩托车跑了!

  听到这里,吴承魁明显一愣,但马上又说:亲眼看见?谁看见了?让他出来跟我对质啊!

  吴承魁梗着脖子满不在乎的道,我们老王庄两千口人,看不惯我们家的人也是有的,你们不要只听别人乱说!

  袁开春敲了敲桌子:吴承魁,我警告你,不要心存侥幸。包庇犯罪分子是犯法的,要负刑事责任。包括你今天砸车的事,就可以判刑。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等我们把证据查出来,你就等着坐牢吧!

  坐牢?我怕坐牢?吴承魁瞪着眼睛,我老婆被你们搞没了,我大舅子王铁军死的不明不白,你们跑到我家来乱搜一通,还把我抓起来,你们还让人活吗?

  魏剑指着他说:你家炕头放着三双新做的棉鞋,不是王秀兰做的是谁做的?厨房里还有刚包好的饺子,不是她包的是谁包的?

  棉鞋是我丈母娘上个月来给做的,饺子是我昨天晚上包的,怎么了?犯法吗?吴承魁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魏局长,你不能因为我老婆是王秀兰,就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吧?我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儿子过日子,容易吗我?

  魏剑气得脸色发青。他知道吴承魁在撒谎,但是他没有证据。棉鞋和饺子只能说明有女人来过他家,不能证明就是王秀兰。线人的证词虽然可靠,但是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而且线人也不能出庭作证。

  吴承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魏剑猛地一拍桌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魏剑:魏局长,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只要你能拿出证据证明王秀兰今天回来过,证明我包庇她,我吴承魁认打认罚,绝无二话!要是拿不出证据,就不要提这个事,我告诉你们,东原不是没地方说理,王秀兰从公安局失踪的事,我也找人写好了材料,已经寄到省公安厅去了,我看你们能有多大的能耐,让上面评评理,谁对谁错,看该找谁要人!”

  两人在审讯室搞了一个多小时,吴承魁就是油盐不进,嘴硬如铁。

  下午四点,两人一起到了县委,我这边刚刚放下钟建的情况说明,两人就来汇报出了出了内鬼。

  换做以前,接连失利,我恐怕也要忍不住了,我看着两人道:“辛苦了,大过年的,让你们连轴转到现在,公安厅就公安厅吧,到时候我去做工作。这个问题不大,现在的关键是尽快找到王秀兰的下落。”

  魏剑很难为情的道:“李书记,主要是内鬼在,很多事情让我们处处掣肘,线索刚露头就被掐断。”

  我想着既然有内鬼,那王秀兰很有可能就有把握来躲避公安机关的抓捕,这就说明他很有可能还在曹河。

  想着周宁海书记所讲,要允许事情处在悬而未决的状态,我安抚两人道:“不着急,牌不好,就先闷两把,放心吧,有人肯定比我们着急!”

第325章周宁海支持曹河,苗东方表态不走

  第325章周宁海支持曹河,曹伟兵表态不走

  “吴承魁那边,继续问吧,但是我估计,效果不大,现在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支招的,这个人在公安局,说不定是有一定级别的,还很懂法律。”

  袁开春颇为老练的指出了关键:“堡垒啊是从内部攻破的,李书记啊,如果说这个吴承魁持续找我们要人,是很麻烦的。这个内鬼其实很专业,一下就点出了问题所在。”

  这是公安局方面存在的程序上的重大瑕疵,不过倒是都可以和省厅和市局沟通。想着吴承魁其实非常关键,吴承魁必然是知道王秀兰的真实去向,甚至可能掌握着王秀兰出逃前与谁接触,只有他出去,公安机关才能顺藤摸瓜,找到王秀兰。

  一定程度上讲,这个吴承魁就是鱼饵,放出去之后短期他和王秀兰可能不见面,但是长期的联络渠道必然暴露。

  因此,与其强行羁押,不如以静制动、因势利导。只要吴承魁重获自由,他必然急于与幕后之人对接确认安全。

  我给两人分析说:“不要刑讯逼供,也不要为难他。十五天之后,该放就放。你们暗中盯着他就行,他肯定会和王秀兰联系的。

  魏剑想着被砸了的警车,觉得这事办的窝囊,如果放了,岂不是显得公安局软弱可欺?就试着说道:“李书记,这个他们砸了警车,按规定判他几个月也没有问题,这都是暴力抗法了!”

  我知道魏剑还是有些立功心切了,身为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却是把自己搞成了突击队长,虽然工作积极,但格局未免小了。

  我说道:“这个事,刚才讲了,把吴承魁当做是鱼饵,吴承魁在王秀兰说不定还想着和他见一面,这吴承魁说不定也想着去找王秀兰,也许眼下不会,但是放长线钓大鱼吧,到时候只要抓到了王秀兰,坐实了证据,完全可以新账旧账一起算!”

  魏剑还是有些犹豫,我又补充道:“记住,示弱不是退让,而是战术性后撤,表面放了人,实则也是在在收网。”

  袁开春很是赞同的道:“李书记讲的对,这是站在全局高度谋划的一步棋,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魏剑攥紧拳头砸在大腿上:李书记,明白了,这个事情,责任在我,行动前走漏了风声,让王秀兰跑了。

  袁开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李书记,我们已经开始排查内鬼了,绝对要把这个害群之马找出来。

  对于这种事,我已经见鬼不怪了,县城里本就人情世故,我摆了摆手:内鬼的事,不要查了,搞得人心惶惶的,单位内部查来查去,风气不好。等到抓到了王秀兰,一切问题都会水落石出,现在最要紧的是放假,过年,好吧。”

  魏剑马上表态道:“李书记啊,实话给您报告,我现在根本没心思过年,脑子里全是这案子!”

  我知道魏剑身为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压力肯定是有的,但是这么大一个局,两三百号人,岂能因一个案子而乱了章法?

  我点拨道:“魏剑同志,开春同志啊,你们工作负责我很欣慰啊,但是如果说你们两个党政主官都被具体案子牵着鼻子走,忙的跟个普通办事员一样,那整个班子的运转就失衡了!我相信这样的话,公安局的工作啊,也干不好。一把手,要抓大放小,谋全局而不动于局部得失;要定方向、建机制、带队伍,好吧。”

  大年三十,说教的话不能太多,点了一番之后,两人起身告退,我暗暗琢磨,过年去跟周书记汇报人事工作,魏剑的事情还要缓一缓,目前来看,他是一个合格的大队长,放到一把手位置上,还需要沉淀沉淀。

  天色渐渐晚了,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窗棂上映着零星的火光。

  1994年的曹河,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透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已经给谢白山放了假,从县委大院里走在路上回武装部家属院,十字街新开了两家温州发廊,玻璃门上贴着烫发染发的红字;百货大楼门口摆起了服装摊,喇叭里循环喊着新春大酬宾;就连以前只卖油盐酱醋的供销社,也开始摆上了进口的巧克力和易拉罐饮料。

  但过年的味道,还是最浓的。

  回到了武装部家属院,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红灯笼。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时不时传来的一声脆响。

  推开门,晓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文静和李剑锋也在,一个在择菜,一个在剁饺子馅。

  岂露和剑锋家的小子正坐在电视旁前吃果冻,两人都是玩的不亦乐乎。

  姐夫回来了!文静笑着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就等你了,我们马上下饺子。

  李剑锋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书记,你是为了不想干活才回来晚的吧?

  我笑着摇头:“我倒是想早点回来,这不是你比较能干,我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嘛!”

  晓阳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出来,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定个规矩,今晚上不说工作的事,什么事都等过完年再说。

  李亚男下午来过一趟,送来了一大筐李婶做的炸丸子、蒸碗和年糕,放下东西就匆匆回家了,也算拜了年。

  晚上六点,年夜饭端上了桌。炖排骨、红烧鱼、四喜丸子、梅菜扣肉,满满一桌子菜。晓阳还抱了一坛子了高粱红的老酒。

  酒坛刚揭封,醇香扑面而来。满屋酒香氤氲,剑锋颇为豪爽的举起酒坛给每人满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中荡漾,酒香四溢。

  晓阳举起酒碗:来,干杯!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

  四个人碰了碰碗,剑锋看我一饮而尽,也是硬着头皮干了一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晓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岂露碗里,看向李剑锋:剑锋,上个月洗衣粉的销量怎么样?

  李剑锋拍着大腿兴奋道:好得很!咱们的荣华牌洗衣粉,质量不比国营厂的差,现在供销社都愿意卖咱们的货。上个月卖了八百吨,比11月又涨了两成。

  晓阳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看今年可以再上一条生产线,把产能提上去。现在市场需求大,咱们得抓住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剑锋往前凑了凑,我已经联系好了设备厂家,过完年就可以安装。就是流动资金有点紧张,进原材料需要一大笔钱。

  晓阳摆了摆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银行现在有政策,到年后找马叔,咱们好好算算账,看合不合适。

  文静在一旁嗔怪道:你们俩啊,大过年的也不忘谈生意。能不能让我消停吃顿饭?

  剑锋笑了笑,又给大家满上:这是好事嘛。现在国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和乡镇企业,我们赶上好时候了。好好干,将来把荣华做成全国知名品牌。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洗衣粉厂聊到曹河的发展,从改革开放聊到未来的生活。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

  春晚开始了。赵忠祥和倪萍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熟悉又亲切。今年的春晚很精彩,冯巩、牛群《点子公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宋江武校的狗娃闹场让两个小朋友很是专注的跟着比划着。

  到了晚上十二点,整个县城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出来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

  剑锋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我点燃了烟花。的一声,烟花冲上天空,的一声炸开。

  天空中到处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县城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是浓浓的火药味,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接连几天,就是走亲访友,回了平安县的老家,拜访了张叔、马叔和李叔,又去了省城,整个人都泡在酒里。

  正月初十,年味儿依旧很浓。这天是阳历的2月19,节气是雨水,这天晴空万里,春寒料峭,但阳光温润,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暖意

  看了春节期间全县整体的经济运行分析报告和亮点简报,粟林坤就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绿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李书记,您可是长胖了!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确实过年这些天,酒局不断,脸圆了一圈,裤腰也紧了三分。

  粟林坤在沙发上坐定,翻开笔记本,笔尖停在第一行:书记,年前的关于钟建的事,就是关于曹河酒厂岗位费的事,我跟审计局和财政局的同志都碰过头了。他们都同意,等过完正月十六,收心会一开,就联合组成调查组,进驻酒厂,对岗位费的收支情况进行全面核查。

  我靠在椅背上,想着年前这个事,就淡淡说道:这件事本来年前就该查的,考虑到同志们辛苦了一年,也让这个钟建啊又过了一个年!”

  我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之后,从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钟建写的情况说明,又扫了几眼之后,推给了粟林坤。

  “情况说明写得这些金额,要认真的核实,同时,要注意多走访一些工人,全面的了解情况!说钱都用在了职工安置上,但是具体是不是这么回事,还得查了才知道。

  粟林坤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钟建那个人,太滑头了。他说的话,不能全信。这次我们一定要把账目查清楚,一笔一笔都要核实。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马上采取措施。

  我叮嘱道:曹河酒厂是县里的支柱企业,不能因为查账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经营。你们进驻之后,先跟钟建打个招呼,让他配合你们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沟通。

  粟林坤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放心吧,李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粟林坤刚走,李亚男就来汇报工作,说钟壮来汇报工作,本来是计划关钟壮半个月的,但是周宁海书记又打来电话专门了解进度,还是觉得,教训要给,但也不能不从政治上考虑对钟书记的影响,所以,也就关了十天,算下来,今天钟壮是刚出来。

  “让他进来吧!”

  钟壮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头埋得很低,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

  李书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把目光锁在材料上,没搭理他。

  直到把文件看完,晾了他三分钟才道:找我有事?

  钟壮挪到桌边:李书记,我是来认错的。”

  “认错?什么错?”

  “年前我喝了酒,不该动手打粟书记,我错了。我太冲动了,给县里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人瘦了,眼窝深陷,没有了往日的油光满面。

  “喝了酒?这是客观原因,钟壮啊,现在你还在找客观理由啊?”

  “没有,没有,是我,这个主观错误,我认!我这一会就去给粟书记赔礼道歉!”

  年前,我本来已经跟组织部打过招呼,打算过完年就提拔他当农业局局长。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动手打了粟林坤,这事闹得全县都知道了,影响恶劣,提拔的事情,自然也就搁浅了。

  我缓缓开口:钟壮啊,钟书记的为人,是何等的谦虚,何等的尊重人,你怎么做事这么不稳重?粟林坤是县纪委书记,是你的领导。你动手打他,就是动手打我,就是动手打县委政府的脸!

  钟壮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错了,李书记。当时我也是一时糊涂,觉得大过年的到了家里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认错的态度还是诚恳的,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钟壮表情里满是悔意:坐下说吧!”

  钟壮缓缓抬起头,又侧身看了下凳子,就坐了下来。

  “本来,年前我就跟你谈过,打算过完年就让你接任农业局局长。但是你打了粟林坤书记这个事,闹得影响太坏了。现在全县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我要是还提拔你,怎么向全县的干部群众交代?

  钟壮的肩膀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懊悔的神色。

  我知道,李书记。都是我的错,我不怪组织。

  农业局局长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我靠在椅背上,你先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好好干,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把脾气改了,什么时候做出成绩了,组织上还是会考虑你的。

  钟壮连忙表态道:我明白,李书记。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

  听了一番表态,又批评了几句之后,想着钟建在酒厂的事和王铁军遗留下来的账本,账本里虽然没有钟壮本人的名字,但是已经不止听一个人说过,钟壮在县里有些债务上的纠纷,很可能涉及王铁军。

  我直接问道:“好了,打人的事情,以观后效,钟壮,你跟我说个实话,王铁军的账,你有没有牵扯?”

  钟壮听到一怔,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的慌乱,马上又恢复平静:“李书记,没有,我绝对没有放高利贷!”

  我盯着他眼睛:“账本上虽没你的名字,可三四个同志都提过你!”

  “李书记,我个人和王铁军根本不熟悉,您知道的,他不过是一个砖窑厂的厂长,我从来不涉及砖窑厂的生意!”

  看他表态,我虽然不完全清楚两人之间有无勾连,但是看人的精神状态,眼神飘忽,应当是没有完全说实话。

  我拉下脸来,用指节击打着桌子:“钟壮,我给你说这些是信任你,对待这个事,我给你交个底,县委是下了决心要一查到底的,你要是隐瞒,到最后只会害了自己,我只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辜负了钟书记的苦心!”

  钟壮还是表态:“李书记,您放心,我绝对没有任何经济问题。”

  看他说的理直气壮,我也就不想再劝,就让他找粟林坤道歉去了。

  2月20的上午九点,唐瑞林代市长组织召开了全市的收心大会,接着又组织召开了市政府常务会议,散会之后,已经十一点,我马上去了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提前已经约好了,我敲门走了进去。周宁海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周书记。

  周宁海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朝阳来了,坐吧。过年过得怎么样?

  我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腰板:挺好的,谢谢周书记关心。”

  闲聊几句之后,我步入正题:“书记,我今天过来,是向你汇报一下曹河县今年的工作打算。

  好,你说。周宁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书记很关心王铁军案的进度,我汇报道:“王铁军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堂妹王秀兰跑了。王秀兰是砖窑总厂的财务科长,手里应该还有账本……

  周宁海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个案子影响很大,一定要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我明白,周书记。我点了点头,不过,县委的主要工作,还是放在抓发展上。对待这些案件,都是由相关部门负责侦办,县委做好协调和支持工作。

  周宁海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发展才是硬道理。县委要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只有经济发展了,老百姓的生活才能好起来,社会才能稳定。

  我继续汇报:今年,我们县委政府打算在全县推行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的改革试点。就是把一些经营不善的县属企业、乡镇企业和集体企业,通过承包、租赁等方式,交给个人经营。县里只保留所有权,不参与具体的经营管理。这样既能盘活国有资产,又能调动经营者的积极性。现在我们正在推动砖窑总厂做第二个试点,但是砖窑总厂的承包租赁单价有点高,很多人都望而却步。

  周宁海书记道:思路对了!朝阳啊,你这个思路非常好!县委不要钻牛角尖,不要什么事都管。该放的权一定要放,该让的利一定要让。只要能把企业搞活,能让老百姓就业,能增加财政收入,什么方式都可以试试。承包单价高了,可以适当降一降嘛,薄利多销。

  我明白,周书记。回去之后,我就组织人重新评估砖窑总厂的承包价格。我连忙说道。

  说完了经济工作之后,我继续说道:还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曹河县的县委副书记位置一直空着,我觉得纪委书记粟林坤同志很不错。他工作认真负责,原则性强,担任纪委书记这几年,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我想推荐他接任县委副书记。

  周宁海想了想,点了点头:粟林坤这个同志,我还不了解。但是我了解你。行,我同意。

  说着,周宁海拿起桌上的烫金笔记本,翻开,用英雄钢笔在上面重重写下了曹河县委副书记:粟林坤几个字。

  我看的清清楚楚,只见周书记在县委副书记几个字下面又划了一道横线,只要周宁海往本子上一写,这事就基本定了,提拔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我们县的副县长苗东方同志,工作也很不错。我接着说道,他分管国有企业改革工作,这几年做了不少实事。我想让他交流出去,多锻炼锻炼。

  周宁海想了想:苗东方?有些印象,听过汇报,就是那个分管国企改革的副县长?

  对,就是他。

  嗯,这个同志是老苗的侄子是吧。周宁海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这是个老资格的本土派了,可以,下一步可以考虑交流出去任常务副县长,这样也方便你们工作。

  寥寥数语,周书记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点出了苗东方是本土干部,家族势力自然很大,这种干部最容易坐大成势,外出交流是最好的方式。

  周书记这种坦荡作风,倒是让人心中一暖。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如炬:“还有没有?”

  我心里想着,苗东方交流出去之后,可以考虑彭树德接替副县长空缺,这次彭树德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我摇头道:“眼下就这两个!”

  周宁海又打开笔记本,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朝阳啊,还有一个嘛,就是你自己,你不要忘了我交给你的事情。尽快理顺曹河县的工作,把改革推上正轨。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就到市委来,出任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主任。

  我看着周宁海,认真地说:我记在心里了,周书记。但是曹河的改革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再待一段时间,把改革推一把。

  周宁海点了点头:好。这个我之前说了,时间看你,但是也不能太久,市委这边也需要你。

  又聊了些当下的工作之后,又去其他几位领导办公室坐了坐,汇报了县里的工作,也是沟通联络感情。

  第二天上午,县里召开了收心会,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参加会议,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收起了过年的散漫,神情严肃。

  文静的口才很好,气血也足,这样的机会,长篇大论和布置工作就交给了文静。

  天气转暖,文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褪去了臃肿的呢子大衣之后,文静整个人的气质就变得洒脱而干练,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锐气。

  我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的干部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文静身上。她声音清亮,节奏沉稳,将县委全年改革任务拆解为七项攻坚行动,从工农经贸多个方面都点了具体思路,颇为务实。

  马定凯在文静讲完之后,立刻接过话头,补充道:“文静县长的讲话既是对全县改革的总动员,更是对每位干部肩上责任的郑重托付。这七项攻坚任务,目标明确,责任具体,请大家抓好落实、下面请市政府党组成员、市长助理、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讲话!”

  下面的同志目光齐刷刷转向我,会场里响起掌声。

  我也就最后做几句强调,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刚才文静县长的讲话很好,我完全赞同。年过完了,昨天代市长唐瑞林同志也组织召开了收心会,从今天开始,大家要把心思从过年的氛围中收回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

  今年是改革开放的第十六个年头。也是我们曹河县经济发展的关键一年。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深化国企改革,探索建立现代企业,盘活国有资产,确保全县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在宣读了文件之后,我抬头看向大家,说道:“昨天啊,我去市委向周宁海书记汇报了工作。周书记对我们曹河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也对我们今年的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周书记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经济发展了,群众的生活才能好起来,社会才能稳定。这是殷殷重托,同志们不可辜负啊!

  我目光严肃的看着大家:“成绩来之不易,形势一片大好同志们,但是也有一小撮个别人始终在暗处打着小算盘,搞变通、打折扣、阳奉阴违,甚至背地里大肆搞权钱交易、损公肥私,胆大妄为触目惊心,我也告诉这些同志,不收敛不收手,必然是粉身碎骨,牢底坐穿。”

  粉身碎骨、牢底坐穿这八个字一出,整个会场下面不少人身子一僵,为之一动。

  我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够拿出十二分的干劲,真抓实干,攻坚克难,为曹河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马定凯摊开稿子,又主持道:“同志们,刚才书记和县长的讲话,字字千钧、句句铿锵,既指明了方向,又凝聚了力量,更饱含着期待。大家务必以改革攻坚的锐气、实干的韧劲和清廉的定力,把七项任务逐一落到实处,为曹河县改革发展闯出新路子、干出新业绩、展现新气象!散会!”

  收心会散场,李亚男就上了主席台拿起了我的笔记本。

  文静收拾了稿子,拎着黑色公文包跟在侧后方,苗东方手里卷着会议纪要,边走边招呼彭小友。

  彭小友怀里抱着半尺厚的改革文件,胳膊肘夹着一个包,小跑着追上我们。

  桑塔纳就在楼门口,谢白山已经提前半热了车。苗东方把彭小友叫到了跟前,两人在后面讨论着什么,彭小友把一摞文件往怀里紧了紧。

  按照安排,上午要去砖窑总厂调研,文静快走几步来到我身边,直接把包塞给我,小声道:“姐夫,你等我两分钟,我去个厕所!”

  说着就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我心里暗道:“这也要报告,事无巨细了。”

  看招手把苗东方叫了过来,让彭小友把包放在车上。就单独谈话,聊了几句之后,就道:“东方啊,你也看到了,县里眼下班子的结构比较特殊,定凯一时半会是动不了的,你看这样,去外地担任常务副县长,如何?”

  苗东方一怔,马上表态道:“李书记,什么意思,您不要我了?我跟你表态啊,别说常务副县长,县长我都不走啊,我就跟着您在曹河!”

第326章苗东方表态留下,孟大勇带头承包

  我没想到,县委常委副县长苗东方会拒绝到其他县出任常务副县长。

  常委副县长的正常晋升路径就是调任常务副县长,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是含金量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干部使用越来越注重程序,会从任职年限、基层经历、专业匹配度等维度综合考量,越来越多的县长都在常务副县长的岗位上历练过。

  我恳切的说道:“东方啊,你要考虑清楚,这个事周书记是已经点了头的,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你要是拒绝了,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苗东方眼神诚恳地看着我:李书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常务副县长确实是个好机会。但是我苗东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来曹河之后,可是一直信任我、支持我,把国企改革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现在可是关键时候啊,我现在要是走了,就是临阵脱逃,对不起您的信任。

  苗东方赶忙掏出烟来,递到了我的手上。

  您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县委的工作。我坚决服从领导,把分管的工作干好。砖窑总厂的改革,我一定亲自抓,抓出成效来,绝不拖全县的后腿!

  苗东方把火点燃,我借着火抽了两口烟,也知道本地干部都有自己的考虑。

  他们在本地工作生活了几十年,关系网遍布全县的角角落落。在这里,他们虽然是副职,但是很多一把手搞不定的工作,他们是能搞定的,任谁对这些县处级的本土干部都要客客气气。

  去了外地,就是无根的浮萍,需要重新建立联系。

  苗东方确实一直在向我靠拢,国企改革的工作推进很慢,但是客观的阻力是最大的原因,整个人其实干的也是有板有眼。推他出去,我既有公心,也有私心。公心是为他前途考虑,私心也是想着我万一什么时候去了市里,文静能否驾驭一个本土实力派干部太多的班子,当然也有给彭树德挪个位置的想法。但既然他本人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只得看他和文静的配合程度了。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勉强你了。但是这是个机会,你好好考虑考虑。

  苗东方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么多年走过来,我早就不单纯的相信表态了,我更相信行动和时间。

  苗东方抽了两口烟,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就好奇的道:“李书记,您这刚过完年,为什么一直着急去砖窑总厂?”

  苗东方的这个问题,是问到了关键的,我心里始终想着,王铁军放高利贷,不少干部都赚的盆满钵满,但是王铁军突然死了之后,家里和单位都没有查抄出来大额的现金,这就很奇怪了。

  不可能只让别人赚钱他来当雷锋,按说,这王铁军是应该留下一笔巨款才对,这笔钱,究竟藏在哪儿?

  砖窑总厂改制是眼下最可能藏匿线索的地方,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的建筑市场效益很好,只要承包租赁下来砖窑,稍微加强成本控制,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也是想看看,拿砖窑总厂做试点,会不会把这些钱勾出来。

  毕竟,这钱不敢存银行,也不敢放家里,总要向价值的洼地流动。

  苗东方看文静还没来,就去回办公室去拿包去了,我心里暗道:“苗东方不走,副县长的位置就空不出来。彭树德倒是还在休养。

  要不然,把彭树德交流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彭树德为了县里的工作,被人下毒,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瘦得脱了相。他夫人方云英是县协政主席,夫妻俩都在县四大班子当领导,确实不太合适,容易让人说闲话。

  把他交流出去,去别的县当个副县长,级别没变,工作压力也小一些,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

  姐夫,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转过身。

  文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头上黑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额头饱满,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没有多余的修饰,却衬得眉眼格外清亮。

  那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温软的春水,看着我笑了笑,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没有半分凌厉,却自有让人舒服的感觉。西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内搭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添了几分柔和。

  县委大院春风拂面,而文静确是最先吹进我心底的那缕清风。

  没什么。我笑了笑,在想人事安排的事。

  别想了,车都准备好了。文静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再不走,孟大勇他们该等急了。

  好,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苗东方坐在了副驾驶,彭小友和李亚男坐在了后面的车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沿着公路往砖窑总厂开去。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砖窑总厂的大门口。

  年前刚改造过的大门气派了不少。水泥抹面的四柱三门牌坊式大门颇为壮观。

  平顶覆着深褐红漆,门楣正中悬着一块枣红底木牌,上面是白漆手书的曹河砖窑总厂六个大字,笔锋朴拙有力。

  立柱上部嵌着镂空菱形水泥花格,柱身下半截刷成浅赭色,沾着些许尘土。

  大门两侧连着灰砖矮墙,墙身开着方形花窗,窗格是米字格水泥预制件。左墙有一间门房,是保卫科的办公室,绿漆木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保安。

  门后迎面就是三层高的办公楼,灰瓦坡顶,廊下立着几根粗粗的水泥柱。门前是宽阔的砂石马路,路面不太平整,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和水渍。

  车子刚停稳,孟大勇就带着几个厂领导迎了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灰布西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标准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过来。

  李书记,赵县长,苗县长,欢迎各位领导来我厂检查指导工作!我与孟大勇伸握了握手。

  不用这么客气。我摆了摆手,我们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现在的改革生产情况。

  好的好的。孟大勇连忙点头,各位领导这边请,我先带你们去生产车间看看。

  我们跟着孟大勇往厂区里走。厂区明显是刚打扫过的,路面上的煤灰都被扫干净了,路边的杂草也被锄掉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煤灰味和硫磺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十几根大烟囱并排立着,黑烟滚滚往上冲。窑炉外传来轰隆隆的东方红拖拉机的响声,工人推着装满红砖的小车来回跑,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煤灰。

  李书记,您看。孟大勇指着前面的一排窑炉,这是总厂的二十口窑,有两口窑已经租出去了,现在是混合管理,春季会是建筑的旺季,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每天都是三班倒,人歇窑不歇。现在日产红砖能达到一百万块。

  林近山连忙补充道:是啊李书记。我们也盼着改革,以前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都偷懒。改革之后干得多赚得多,以前一个窑一天出三万块砖,现在改革后的能出五万块,质量也比以前好多了。

  刘刚也跟着说:销售也没问题。现在建筑市场火得很,我们的砖根本不愁卖。每天都有几十辆拖拉机在门口等着拉砖,有时候还要排队。

  我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点点头。

  路过厂区的宣传栏时,我停下了脚步。

  宣传栏的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里面贴着整齐排列的照片和通知。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厂长彭树德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年前拍的。那时候的彭树德,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向儒雅,气质沉稳,眼神里透着干练和自信。

  可是现在的彭树德,被王秀兰下毒之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头发花白,走路都需要人扶,和照片上的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唏嘘。

  孟大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道:彭厂长身体恢复的不错,年前我去看了一次。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会议室,会议桌是十几张旧办公桌拼成了长方形,擦得能照见人影,桌面上划满了乱七八糟的刻痕。

  墙角摆着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红布标语,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生产进度表贴在对面墙上,红笔写的数字一路往上窜,最后一行停在日产红砖八十万块。

  我扯下外套搭在椅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赵文静坐在我左手边,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苗东方坐在我右手边,把卷着的会议纪要摊开在桌上。彭小友和李亚男坐在末座,把怀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掏出钢笔拧开笔帽。

  砖窑总厂的五个领导五个领导都已落座。

  苗东方用钢笔敲了敲会议纪要,声音盖过了窗外的机器轰鸣:那咱们现在开会,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落实县委县政府关于砖窑总厂承包改革的部署。县委对这项工作高度重视,年前就抽调了计委、乡镇企业局、财政和企改办的同志组成专班,到省外泡了泡,参考了城关镇木材加工厂的成功经验,反复修改了十几稿,才拿出了这个个人承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方案。

  他翻了一页会议纪要,手指在纸上划了划:核心就是一条,县里保留所有权和监督权,承包人享受全部使用权和收益权。砖窑总厂体量大,全厂四十五口窑,一千多工人,专业性强,单个窑五万块的租金,确实不是一般工人能拿得出来的。

  苗东方抬起头,目光扫过孟大勇:针对这个问题,县里专门协调了县农业银行和信用社,给承包人提供三年期低息贷款,最高能贷五万。同时允许工人自由组合,搞联合承包,几个人凑钱承包一口窑,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目的就是打破大锅饭,砸掉铁饭碗,让能干事、肯干事的人先富起来。

  他合上会议纪要,往桌上一顿:年前11月份开的会,现在马上3月份了,下面请砖窑总厂的同志,介绍一下目前的承包进展。

  孟大勇左右看了看,又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笑着道:那就由我代表班子汇报吧,首先啊感谢县委县政府对我们厂的关心和支持,新年的第一站啊就到我们砖窑总厂来检查指导工作。改革方案下来那天,我们班子五个成员,连夜在办公室开了个会,开到凌晨两点。大家一致认为,县委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是为了砖窑总厂好,是为了全厂一千多工人好。

  他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年前资金上确实难度很大,县里协调金融机构,给我们放水之后啊,我们班子成员统一思想,带头承包。目前四个分厂的二十五口窑,上周就全部签完了意向性承包合同。都是厂里的人承包的,有的是一家三口承包一口,有的是师徒几个人合伙,当然也有我们厂领导和分厂领导参与承包的。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这几天已经陆续谈合同的事情了。

  孟大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就是总厂的二十口窑,推进得慢了点。总厂的窑都挨在一起,规模大,产量高,竞争确实激烈。不少工人都怕赔本,不敢承包,反复做了工作之后,林厂长和刘厂长各认购了一口窑,还在筹钱!”

  文静笑着打断道:“就是近山同志和刘刚同志是吧?”

  林近山和刘刚两人都含蓄的点了点头。我心里暗道:“两人分别认购一口窑,还需要进行贷款,说明两个人还是比较干净的,这毕竟窑口租金五万,对基层干部而言并非小数目。”

  文静道:“很好,大勇同志,你继续!”

  “哎,我们班子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总厂的租金再降一成,降到四万五一口,吸引更多人来承包。

  赵文静放下手中的钢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语气不容置疑:租金不能降。这是县计委和物价局联合测算出来的价格,参考了周边五个县的砖窑租金标准和咱们县窑的生产能力,已经是最低的了。

  她指着文件上的数字,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建筑市场有多火,你们比我清楚。下面乡镇,普九完成后,今年要修建一百二十所标准小学,还有群众的自建房以及一些单位的家属院。光这几项,县里测算一年就需要三亿块红砖。县里为了保护砖窑总厂的市场,一个新建砖窑的申请都没批。整个曹河县的红砖市场,就是你们一家独大,根本不愁卖。

  孟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拿起搪瓷缸,咕咚灌了两大口茶水,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讪讪地说:赵县长说得对,市场确实没问题。主要是工人手里没钱,一次性拿不出五万块的租金。银行贷款手续又麻烦,利息也不低。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大家的发言,我已经养成了最后发言的习惯,这样的话,就能了解每个人的立场和难处,也能从现场找到解决问题的思路。

  看文静还在翻文件,我张口补充道:“贷款这个事,不是问题,其他分厂都可以贷,总厂自然也一样,县里可以协调信用社专项放贷,而且,这个信息给大家补充一下,这次我去市里开会,很多市里有实力的企业和老板都对承包砖窑表现出浓厚兴趣,我们是考虑到肥水不流外人田,才优先面向本县干部和工人。好吧,我补充这两点,大家继续讨论。”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明显的后面一列砖窑总厂的中层干部和工人代表都在低声议论了起来。

  文静合上文件又道:“五万和四万八之间只差两千块,没有必要斤斤计较,但这两千块是县里对市场规律的尊重,这砖窑厂不愁租,机不可失,时间就给大家一周,一周过后,对全市承租。”

  苗东方抚了抚眼镜框,打量着几人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勇啊,你现在主持工作,你要带头嘛!”

  孟大勇和左右几个干部对了下眼神,就表态道:感谢县委政府对我们的关心,为了带头推进改革,打消大家的顾虑,我决定!我个人带头承包总厂的五口窑!我先干出个样子来,给大家做个表率!只要我能赚钱,大家肯定就敢跟着干了!

  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副厂长立刻鼓起掌来。其他几个副厂长也跟着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苗东方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说道:好啊!这就是责任与担当!孟大勇同志这种舍我其谁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你们都是厂里的老领导,熟悉生产,懂管理,就应该像孟大勇同志这样,冲在改革的第一线。

  孟大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作为厂领导,关键时刻就得站出来。

  我没说话,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个窑五万块租金,五口窑就是二十五万。再加上买土、买煤、发工资,至少需要三十万的启动资金。

  孟大勇显然不是冲动做出的决定。靠贷款他自然是不敢贷这么多,我心里暗道:“他哪来的这么多钱?难道王铁军的钱?也不太对,他是王铁军的下级,王铁军飞扬跋扈,不会让孟大勇坐享其成的。”

  会议继续开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后续的承包方方面面的困难。

  有人说要给承包人提供技术指导,有人说要统一采购原材料降低成本,还有人说要加强安全生产管理,倒是都有些道理。

  我一直少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把大家的顾虑和问题,基本上都摸清了。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孟大勇身上。

  十分钟后,讨论告一段落。文静和苗东方又做了些解释,文静就看向我:李书记,你给大家讲几句吧。

  我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转,开门见山道:砖窑总厂的承包改革,是县里推动国企改革的第二家试点。砖窑总厂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以前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工人没有积极性,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一年,才给县里交了二十多万的税。

  我把铅笔放在桌上:现在改革了,假如四十五口窑全部承包出去,光租金就能收两百二十五万。再加上税收,一年至少能给县里贡献四百万。这就是改革的力量。农业大包干为什么能成功?就是因为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企业改革也是这个道理。

  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关于工人身份的问题,我再强调一遍。正式工的身份保留,退休工资、医疗待遇不变。合同工到期之后,一律不再续签。承包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主雇佣工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甩掉包袱,轻装上阵,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

  我看着大家都探头认真在听,又讲了几条原则之后,看表已经到了十二点,我开口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剩下的十口窑,争取这周底全部承包出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及时向县里汇报。

  苗东方道:“孟厂长,做个表态吧!”

  孟大勇正襟危坐:“感谢县委和县政府对砖窑总厂的关心,打消了我们思想上的顾虑,给了实打实的支持,我们一定带领全体职工,以破釜沉舟的决心推进承包落地,向县委和县政府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散会之后,众人纷纷站起身。孟大勇快步走到门口,脸上的笑很是热情:李书记,都中午十二点多了,就在厂里食堂吃顿便饭吧。食堂杀了猪。

  其他几个副厂长也跟着附和:是啊李书记,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县里还有事。

  孟大勇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走下了楼梯。赵文静、苗东方和彭小友跟在后面。

  孟大勇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口,看着我们上车。车子驶出厂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孟大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正掏出烟盒散着烟。

  车上,苗东方略显兴奋地道:没想到推进得这么顺利。有孟大勇带头,剩下的十几口窑肯定很快就能承包完。照这个速度,年底砖窑总厂的税收就能翻两番。

  赵文静也点了点头:是啊,比我预想的顺利多了。本来我还担心会冷场,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这么高。

  我靠在椅背上,一直想着孟大勇的钱是不是就是县里要找的钱。

  车子驶回县委大院,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了。几人在食堂吃了饭,我把彭小友叫到了办公室:“孟大勇承包五口窑的事,你之前了解情况吗?

  彭小友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李书记,之前他就有些意向要承包,但是觉得价格高,我没想到,他一口气能承包五口窑。

  他是个人承包,还是和别人合伙?我追问。

  应该是个人承包。我在厂里的时候组织开过会,当初林近上和刘刚都想叫他一起承包,他没同意合伙。对,他说这些年攒了点钱。

  我心里暗暗琢磨,实在是有些反常了,这么大的口气必定是有资金支持,可他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

  我想了几分钟交办道:“小友啊,这样,你们企改办还是要辛苦一下,你还是回砖窑总厂办公,重点落实一下几个事,一是摸清孟大勇资金来源,主要就是看他有没有贷款,有没有对外借款;第二个事情,就是看他承包有没有与外面的人合伙,好吧,就这两个事情,一定要搞清楚。”

第326章钟必成组织小友,许红梅安排定凯

  昨天我又看了马广德的审讯材料,马广德所讲,王铁军之流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杀人放火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而且从现在来看,在王铁军的背后,有一只更大的黑手,做事更为隐秘、老辣,其操控手法早已超越个体犯罪的范畴,是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深不可测的势力。

  我叮嘱彭小友道:“记住,孟大勇承包资金的事,只能烂在肚子里,秘密调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真实目的。”

  彭小友是公安出身,本身是有正义感的,再加上其父亲彭树德和王秀兰又有血仇在。

  除此之外,接触了这么久也能感觉到,这个同志心思还是比较缜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有分寸的。

  “李书记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漏。”

  “不是嘴严的事啊,是保命。”我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有些教训啊太深刻了。马广德交代,王铁军当年就是因为孙家恩偷偷查他的账,直接把他活活烧死。黄子修就因为在党委会上提了一句要审计砖窑厂的财务,下班路上就被面包车撞成了植物人。包括你父亲,不过是动了查账的念头,就被人在茶里下了毒,差点没挺过来。”

  我抬眼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让你去查,一是你干经侦,看得懂假账,知道从哪找破绽;二是也有特殊考虑,你是云英主席的儿子,又是必成县长的女婿,有这层身份在,一般人不敢轻易动你。但这不是免死金牌,真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恐怕有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彭小友明白其中凶相,而且这些人除了做法歹毒之外,还比较狡猾,到现在实际上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这也是公安机关始终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关键所在。

  “我懂了李书记。我会加倍小心,有事情,我就给组织汇报。”

  “对,调查过程中遇到任何麻烦,直接打魏剑或者袁开春的大哥大,他们两个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实在有困难,也可以找我。”我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道,“除此之外,不要再和其他人说这些,包括家里人,不是不相信他们,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人当突破口,反而害了他们。”

  “我记住了。有事只找魏剑和袁开春,绝不跟家里提半个字。”彭小友用力点头,眼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韧劲。

  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保全自己,注意安全就这一个要求!”

  与此同时,县协政主席办公室里,茶香混着淡淡的墨香。

  方云英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棕色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盖杯,杯身上印着“1993年县协政会议留念”的红字。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副县长钟必成,他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指尖轻轻敲了敲香烟,烟灰簌簌落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小惠最近怎么样?前几天我去看她,脸都瘦尖了,孕吐还厉害吗?”钟必成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父亲的关切。

  “好多了,就是闻不得油烟味,每天就想吃点酸的。”方云英笑着掀开杯盖,“这孩子,怀个孕可遭罪了,小友又天天忙工作,家里也没人照顾她。”

  钟必成主动来找方云英,就是要通过方云英递话,钟建打电话,说昨天下午的时候,县纪委、审计局、监察局、工业局和国企改革办七八个部门到了酒厂,专门对着酒厂的工人岗位费进行突击核查,这彭小友竟然是带队的组长!搞得钟建灰头土脸的,在班子里很没面子。

  大晚上就冲到了钟必成的家里,把个钟必成好一顿调侃,让钟必成好好管一管这个宝贝女婿。

  钟必成叹了口气,笑着道:“年轻人嘛,事业心重是好事,但也不能不顾家。云英啊,咱们俩是亲家,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小友现在这个国企改革办主任的位置,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劝你还是让他趁早挪个地方。”

  方云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位置虽然不在政府序列,属于临时机构,但是却是直接给书记县长汇报工作,属于位卑权重的岗位。

  方云英抬眼看向他:“怎么说?县委不是挺重视他的吗?这么年轻就解决了副科级,多少人羡慕呢。”

  “羡慕?那是他们没看透这里面的坑。”钟必成摇了摇头,往前挪了挪屁股直言不讳道,“改革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从别人兜里掏钱,断人家的财路嘛。咱们自私点讲,现在社会风气就这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国企的干部,全国都是一个样子嘛,县里要改革,多少人的饭碗要被砸?多少人的利益要受损?这些人能不恨吗?”

  他指了指窗外,带着旁观者的口吻道:“你看城关镇那个木材加工厂,去年改制的时候,厂长被人堵在家里骂了三天三夜,窗户玻璃全被砸了,就是搞承包断了人家饭碗嘛,还有东原市那个棉纺厂,厂长因为裁人,被工人捅了三刀,差点没救过来。小友现在干的就是这个活,冲在最前面,得罪的人最多。现在看着风光,等以后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

  说到这里,钟必成显得很是忧虑的抽了口烟:“这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方云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钟必成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年轻人,是要干点工作才行。

  “我也劝过他,可这孩子随他爹,倔得像头驴,说什么都不听。”方云英无奈地说。

  “不是他倔,是他太年轻,没吃过亏。”钟必成夹着烟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点着道,“我还是那句话,县委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看着是重用,其实是让他当枪使。真出了问题,领导一句话‘年轻干部经验不足’,就把他摘出去了,最后背黑锅的还是小友。你看钟建,年前不就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吗?当初收岗位费,是他们管委会五个成员一起拍的板,现在出事了,不还是他一个人扛着?”

  钟必成抽了口烟,摸着一双小眼继续说道:“云英啊,到了咱们这个年龄,不求能当多大的官,只求平平安安就行。下一步,关键是孩子,小友现在副科级也解决了,找个清闲的单位,比如财政局、水利局、交通局这些都好嘛,朝九晚五,不用得罪人,手里权力也不小,比什么都强。等过几年,咱们退下来的时候给组织上提一提,找个机会再往上挪一挪,副处也就能解决嘛,咱们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

  他看着方云英,语气诚恳:“我就惠丹这么一个闺女,我是把小友当亲儿子一样看的。”

  方云英知道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当初儿媳妇嫁过来,钟必成给了五万块钱,就是不想让他们小两口为钱发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是小友天天在风口浪尖上晃。

  “行,我回去好好跟他谈谈。”方云英很是认可的道,“这孩子,也就惠丹说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句,咱们给惠丹也做做工作。”

  彭小友和钟惠丹,虽然谈不上自由恋爱,但两人之前就在一个大院里,彼此之间也是知根知底,青梅竹马的情分,加上两人家庭门当户对,婚后却是十分恩爱。

  “还有树德。”钟必成又嘱咐说道,“他身体不好,就在家安心养病吧。这个年龄了,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自己的。砖窑厂别再往里蹚了,何必那。”

  “我知道。他现在在养病,每天在家看看书,养养花,练练书法,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找时间也做做老钟的工作。”

  两人正聊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彭小友夹着一个黑包走了进来,看到钟必成,愣了一下,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道:“爸,妈。”

  “小友来了。”钟必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我和你妈正聊你们呢。”

  说着看向了门口,就问道:“你这是来找领导?”

  彭小友和钟惠丹关系好,但是每次见了这个岳父,总觉得别扭,就说道:“啊?哦,爸,我临时来办个事!”

  钟必成知道这个女婿看到自己就不自在,也就不再打扰:“正好我们说完了,那你们聊,我正好去开个会!”

  “爸,再坐会吧,中午在家吃饭。”彭小友说。

  “不了不了,我还有个会。”钟必成摆了摆手,走到彭小友身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惠丹,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爸。”

  钟必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转身走了出去。

  方云英送客到门口,然后关上门看着儿子:“有事啊,到办公室。”

  她起身走到水壶旁,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彭小友手里。

  “会开完了,顺便过来看看你。”彭小友喝了一口水,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眼神有些闪躲,没有提具体的事。

  方云英看了他一眼,没有细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就主意大,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既然过来了,妈就正好跟你说个正事。”方云英坐直身子,语气严肃起来,“我和你岳父商量了,想给你换个单位。国企改革办这个地方太复杂,太得罪人,不适合你。”

  彭小友手里的水杯“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换单位?为什么?我在这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好好的!”方云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以为这是好事?当初是我没考虑清楚,等哪天得罪的人多了,捅了大篓子,就不好办了!到时候,县委也靠不住!你这次是把你老丈人得罪了,钟建可是去了他家兴师问罪去了……”

  彭小友知道是这事,就不服气地说,“酒厂的事是钟建他们自己搞出来的,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请示,收了几百万领导都不知道,这跟我们改革办没关系啊。再说,只是调查嘛,我们碰头开会了啊,现在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县委也没说什么!”

  “你懂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去查,早晚要查出事情来,再说了查本身就是对领导的不信任。”

  方云英指着他的鼻子教训道,“你啊,还是不懂里面的道道,在官场上,你要想干成一件事,就得少请示;要想干不成一件事,就得多汇报。这要是钟建请示了,反倒是干不成,到最后,不还是让县里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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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我不换。”彭小友梗着脖子,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当初我不愿意来,还是你们找香梅嫂子出面,才把我从公安局调到改革办,现在解决了副科级。我这活还没干出个样子就跑,别人怎么看我?李书记怎么看我?以后谁还敢用我?”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你的前途重要!”方云英也站了起来,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就和你爹一个德行,倔驴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彭小友往门口走,“以前你还教育我当领导不能怕得罪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方云英追在他身后,一把按住办公室的门,说道:“以前你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懒得管你。现在你媳妇怀了孕,再过大半年你就要当爹了!拖家带口的,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那是傻!”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彭小友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惠丹还在家等我呢,我先走了。”

  “哎!你这孩子!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了!”方云英看着他的背影又埋怨道:“真是小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正月十四的晚上,东原市区的街头还挂着红灯笼,零星的鞭炮声时不时响起。温泉酒店的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大多是桑塔纳和吉普车。

  马定凯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等着许红梅。

  这个年,他过得一地鸡毛。

  老婆不知道又从哪里听说了他和许红梅的事,大年初一就跟他闹了起来,摔了碗砸了锅,哭着喊着要离婚。娘家来了十几个人,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下午。

  最后还是住在隔壁的钟必成出面,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可老婆还是不依不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放话出来,要是不离婚就去市委告他,让他身败名裂。

  这边是想着离婚,但是许红梅也已经嫁了人,搞得他现在鸡飞蛋打。

  这边家里鸡飞狗跳,那边工作上的事也是很不顺心,现在县里的大事小情,自己都插不上话,相对于一同在省委党校参加培训的二十名同志,走上正处级岗位的已经有十四五人,这让一向好强的马定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原本以为许红梅只是情人,玩玩而已。可真当她嫁给别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更何况,许红梅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算着时间掏出大哥大,拨通了许红梅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许红梅熟悉的声音。

  红梅,是我,已经到了。

  “还要等半个小时,瑞林市长还在喝酒!卫国还在陪他。”

  马定凯攥紧大哥大,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半了,为了见许红梅一面,他已经约了四五次了,但是许红梅甚至是太忙了。

  直到晚上十点二十,许红梅才打来电话,出门了。

  马定凯上了三楼,推开302包间的门。包间里很暖和,地上铺着地毯,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旁边还有一个沙发和茶几。

  他脱下大衣搭在沙发上,刚坐下,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许红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勾勒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比以前更漂亮了,也更有气质了。

  马定凯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红梅,我好想你。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许红梅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反抗了,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热吻了很久,才分开。

  马定凯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温柔:孩子怎么样了?还好吗?

  许红梅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切都好。唐卫国对我也很好,什么都依着我。

  马定凯的脸色暗了一下,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很不是滋味。也就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他放下茶壶,看着许红梅,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红梅,唐卫国……你们睡了吗?

  许红梅端起茶杯捂在手里。她看着马定凯,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定凯,你不要离婚。许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咱俩已经不可能了。我已经结婚了,我在离婚找你,对你影响不好。

  马定凯的心猛地一沉。

  红梅,我无所谓!马定凯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红梅,跟我走好不好?我跟我老婆离婚,我娶你!我一定对你和孩子好,一辈子都对你们好!

  许红梅依然从内心里认定,现在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其实唐卫国这人还算不错,能够找一个给自己名分又不计前嫌的人,并不容易。

  虽然是一笔交易,但怎么算,自己都不吃亏。

  何况,唐瑞林成了市长,唐卫国下一步的政治前途,不会吧没什么背景的马定凯差。

  晚了,定凯。结婚证都领了,亲戚朋友也都知道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坐到了马定凯的身边,依偎在马定凯的怀里:唐卫国是唐市长的侄子,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跟着他,我和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咱们惹不起他们。你要学着忘了我。

  许红梅现在已经有了家庭,也就不想在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了,相当于自己已经被赎身上岸,何必再下海。

  马定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忘了你?我怎么可能忘了你!马定凯的眼睛红了,红梅,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以前我不觉得,可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

  许红梅不相信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马定凯继续抱怨道:我这个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当得有什么意思?在家里,老婆跟我闹离婚;在单位,一二把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什么常务副县长,就是个摆设!县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们俩说了算,我连个插嘴的份都没有!

  马定凯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都跳了跳:他们凭什么?不就是背后有人吗?我马定凯哪一点比他们差?我在基层干了十几年,熬白了头,才混到个常务副县长!我不甘心!

  许红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她拿起酒瓶,给马定凯满上酒:你急什么嘛。他们猖狂什么?瑞林市长对他们也很不满。现在他们是有依仗,但是再过几年呢?老一辈人退了,到时候看他们还能得意多久。

  马定凯抬起头,看着许红梅:瑞林市长对他们不满?真的?

  那还有假?许红梅撇了撇嘴,瑞林市长今天还说,曹河就是花拳绣腿,做事不顾后果。赵文静一个女流之辈,根本就不是当县长的料。要不是有人关心他们,他们能这么快起来。

  马定凯似乎找到了知音一般,眼睛亮了起来。

  他抱紧了许红梅,似乎觉得许红梅这里和市长的关系匪浅,不然也不可能直等到这些:红梅,你跟瑞林市长应该很熟吧?

  许红梅笑了笑,想着唐瑞林在自己的床上如同牲口一般,就不由得用厌恶的口气道:“唐瑞林,也是人嘛!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她看着马定凯,眼神一亮:定凯,要不你到市政府来工作吧!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人活一世,

  马定凯一愣:去市政府?我能去市政府?干什么,当科长?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啊!许红梅的声音带着诱惑,现在的市政府办公室,全都是王瑞凤市长的班底。瑞林市长根本指挥不动,正愁没人用呢。你要是能过来,帮瑞林市长把办公室管起来,那以后的前途,还用我说吗?

  马定凯听到这里心脏砰砰直跳。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可是正处级的位置,而且是市长的身边人,天天跟在市长身边。只要干好了,下一步就是副市长,即便不是副市长,也是到下面的区县或者实权大局当一把手。

  常云超已经是副市长了,而方主任已经到了部委任副司长,邓晓阳也解决了财政局长。

  如果能到市政府,比在曹河县当这个受气的常务副县长,强了一百倍!

  可是……马定凯有些犹豫,我跟瑞林市长不熟悉啊。他能要我吗?

  有我啊!我和他熟悉!许红梅拍了拍胸脯,我跟瑞林市长说一声,保证没问题。就看你愿不愿意来了。

  马定凯激动得浑身发抖,但心里又有些纳闷,什么样的关系,许红梅能安排市长的工作,而且让市长直接点头答应?

  该不会是?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在一起,年龄差别他大了,再说唐瑞林是市长。

  马定凯知道老同学易满达也在市政府,下一步也是副市长,就试着道:“我要不找满达!”

  许红梅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诮:“他?,自己的事情都摆不平,还想帮你?算了!他是软的!”

  马定凯带着一丝迟疑,又多了几分敬佩:“红梅啊,还是大机关好啊,你看你才来多久,市里的事情你都门儿清,也对,你都嫁给市长的侄子了,肯定能和市长说上话,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许红梅胸有成竹的道:“你要做好马上来的准备,现在这个岗位竞争很大,有个叫游文丽的一直想着调动过去!”

  马定凯心头一紧,游文丽他是有印象的,长的颇为丰满的一个女人,陪着唐瑞林到过曹河,自己和她一起喝过酒,确实说话办事都很泼辣。

  许红梅看马定凯略有迟疑,轻轻晃了晃他:“你到底愿意不愿意来?”

  愿意!我当然愿意!马定凯紧紧抱着许红梅:红梅,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的贵人!

  谢我干什么。许红梅笑了笑,咱们俩什么关系啊。你好了,我和孩子脸上也有光嘛。

  两人温存了一会之后,又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许红梅坐起来扣上了乱七八糟的扣子,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唐卫国还在家等我呢。

  马定凯也站起身,眼神里满是不舍:红梅,今晚上能不能不走?

  不了。许红梅摇了摇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等你到了市政府,我也过去,到时候我们天天都能见面。

第327章唐瑞林原则同意,彭小友步步紧逼

  临近出门,许红梅侧过头:“定凯,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许红梅抬起头,嘴唇蹭着马定凯的下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我堂妹你知道的以前在棉纺厂管后勤仓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自从周铁汉那个死脑筋当了厂长,二话不说就把她调到细纱车间当挡车工,天天站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家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

  马定凯捏着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嘴唇。

  就这点事啊?好办。马定凯扯过纸巾擦了擦手,回头我给周铁汉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就把你堂妹调回后勤。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许红梅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唇印。她伸手替他擦去唇印,指尖故意划过他的喉结,周铁汉那个人你也知道,油盐不进,也就你说话他能听。换了别人,谁都不好使。

  他敢不听?马定凯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是市政府办主任了,就哼了一声,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一个小小的棉纺厂厂长,还能反了天不成?别说调个人,就是撤了他,也不是办不到。

  许红梅笑得眉眼弯弯,头埋在他胸口,两人又抱在一起温存了几分钟。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对细长的影子。

  许红梅推开马定凯,坐直身子整理衣服,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挽成发髻。

  我该走了,唐卫国该等急了。许红梅拿起沙发上的大衣,你也早点回去,别让你老婆又闹。

  马定凯拉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再坐一会吧,就一会。

  不了。许红梅抽回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等你到了市政府,有的是时间见面。

  说完,她拎起包,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包间的门轻轻关上,马定凯一个人坐在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真是人的命,天注定啊,谁能想到,红梅能走到这一步。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是阳历的2月24日。

  东原市不少单位的门头上还挂着红灯笼,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响。市委大院里却一片肃静,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炮仗皮都没有。

  上午九点,全市全面复工复产大会在市委礼堂召开。唐瑞林正襟危坐,面色平和,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很洪亮。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各县区的党政一把手、市直各单位和市属的国有企业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

  大会进行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唐瑞林没有和任何人寒暄,游文丽拎着他的包里保温杯,踩着高跟鞋快步跟在后面,裙摆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唐市长,下午两点半的农业工作会,材料我已经给您放办公桌上了,重点内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游文丽的声音又甜又软,身上喷着浓郁的法国香水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知道了。唐瑞林头也不回地说,脚步丝毫没有放慢。

  他没有去七楼的市长办公室,而是径直上了三楼,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办公室。毕竟还是代理市长,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想落个急不可耐的话柄。

  刚走到走廊拐角,唐瑞林就看到了许红梅。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办公室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髻,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整个人眉目间透着沉静与从容。

  唐瑞林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如同炸雷一般,怎么到办公室来了。

  但唐瑞林就像看到了一个普通的下属,表情淡然。他掏出钥匙串,哗啦哗啦地晃着,留给许红梅一个屁股,看着门锁道:小许啊,你不是在省协政报社挂职,怎么来了?

  唐瑞林为了避免许红梅怀孕的事情暴露,就给省协政报社的朋友打了电话,说是安排人去挂职,许红梅人只是去报了个道,就直接回了东原。

  唐主席,我来向您汇报借调期间的工作情况。

  许红梅微微欠身,双手把包抱在胸前,语气恭敬得和普通下属无疑。

  游文丽跟在后面,看到许红梅,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许红梅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哟,这不是许大科长吗?你借调到省协政机关报社,就可以找主席汇报工作了?

  游文丽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许红梅的路,语气很是尖酸刻薄,一个正科级干部,有事找咱们协政办公室主任汇报就行了,还能直接找到市长这里来?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可以坏了机关的规矩。

  许红梅子凭母贵,挺直了胸膛,下巴微微扬起,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毫不示弱地回敬道:游主任说笑了。我是市协政的在编干部,唐主席把我派到上面挂职锻炼,我向主席汇报工作,天经地义。倒是游主任,现管得未免太宽了点吧?

  你!你什么态度?

  游文丽气得脸都白了,指着许红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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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瑞林皱了皱眉,他最烦女人之间争风吃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门。

  小游,你先去忙吧。我和小许谈点工作。唐瑞林推开门,侧身让许红梅进去,小许,进来吧。

  许红梅得意地瞥了游文丽一眼,昂首挺胸翘着屁股扭进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游文丽也想跟着进去放杯子,刚迈了一步,办公室的门的一声就关上了,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游文丽气得抬起脚,狠狠跺了一下地板。她咬着牙,对着门板翻了个白眼,转身扭着腰走了。

  办公室里,唐瑞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扯了扯领口的扣子,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你到办公室来找我的?唐瑞林手指敲着桌面,不是跟你说了吗,安心在家养胎,等生了孩子再回来上班。有事打我大哥大就行,不要往单位跑,影响不好。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许红梅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我要是不来,说不定哪个狐狸精就趁虚而入了。你看游文丽那个狐狸精,刚才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呛得我直打喷嚏,一层楼都能闻到。

  唐瑞林咳嗽了一声,拉开她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然后他不经意地在许红梅的肚子上摸了摸。

  哎,都是革命同志,不要狐狸精狐狸精的这么说。唐瑞林把茶杯放在桌上,现在市政府这边,我还没站稳脚跟。之前王瑞凤主持工作,办公室全是她的人,我信不过嘛。小游虽然爱打扮了点,但是对我还是忠心耿耿的嘛。

  忠心?她那是想当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想当你的秘书长!许红梅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晃着腿,细高跟敲得桌腿咚咚响,你真打算把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给她?我可不愿意。咱们儿子也不会让你引狼入室的,可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唐瑞林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动作很轻。

  还没定呢,我也有顾虑,毕竟小游是女同志嘛,不方便,这个规矩我还是知道的。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组织部那边报了三个人,我还在考虑。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保证比他们都强。许红梅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勾着唐瑞林的脖子。

  唐瑞林不动声色的道:“红梅啊,这个可是正县级,小游副县级都不合适,你正科级,也不合适。”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我,是曹河县的县委副书记马定凯,你还记得吗?他是省委党校九二届的优秀学员,能力很强,写材料、搞协调都是一把好手,就是怀才不遇。你要是把他调过来当办公室主任秘书长,他肯定对你死心塌地。

  唐瑞林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他对马定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还是副书记?那为什么没提拔?唐瑞林疑惑地问,我记得九二届那一批的优秀学员,基本上都解决正处级了,有的都当县长了。

  还不是因为得罪了于伟正。许红梅撇了撇嘴,故意叹了口气,于伟正任人唯亲,只用自己圈子里的人。马定凯不肯巴结他,就被他压在曹河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副县级,一直没动地方。你看贾彬,什么能力都没有,就因为是于伟正的跟班,就当了东洪县委书记,把东洪搞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怨声载道的。

  提到于伟正,唐瑞林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上次他推荐的几个干部,都被于伟正拿了下来,搞得自己很没面子。

  任人唯亲,害人不浅啊!唐瑞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于伟正搞的这一套山头主义、小圈子,早就该改改了!我们选拔干部,要德才兼备,五湖四海,不能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就是嘛。许红梅趁热打铁,从办公桌上下来,走到他身边,给他揉着肩膀,马定凯这个人,我了解。三十七八岁,踏实肯干,能力又强,就是缺个机会。你给他一个平台,他肯定能给你干出成绩来。而且他跟于伟正不对付,绝对不会跟周宁海他们穿一条裤子。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按摩,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了片刻,他睁开眼睛。

  行,既然是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素质应该不错。唐瑞林点了点头,你让他这两天到市里来一趟,我和他谈谈。要是合适,就先解决办公室主任,兼任副秘书长。

  许红梅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她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太好了!我替马定凯谢谢你!

  唐瑞林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锐利起来。

  你和这个马定凯,是什么关系啊?

  许红梅早就习惯于周旋于各个男人之间,说起应付的话来是张开就来,从没不需要打草稿。

  能有什么关系啊。许红梅从兜里拿出一块糖,很自然的剥开糖纸,递到他嘴里,我们以前都在棉纺厂工作过,他是厂领导,我是普通工人,他是我的领导。我堂妹还在曹河,这次调动工作也是找的他。

  唐瑞林咬了一口糖,慢慢品味着其中的滋味,舌头在口腔里追着糖不停翻滚:没有利益的关系是不牢固的啊。唐瑞林意味深长地说,愿意帮人说明是有人情味的,先谈谈吧。

  许红梅不动声色的把糖纸丢在垃圾桶,我回去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明天就过来见你。

  说完了这个事情之后,唐瑞林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以后没事少来办公室,打电话就行。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知道了,那我走了。许红梅拿起手包,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许红梅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就迎面碰上了晓阳和吕连群。

  晓阳手里拿着一份农业资金补贴方案,吕连群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看到许红梅,晓阳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她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许红梅也不认识晓阳,两人微微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吕连群跟在晓阳后面,看到许红梅,立刻笑着伸出手。

  红梅同志,好久不见啊,越来越精神了。吕连群热情地说,唐市长方便吧?

  吕连群是曾经的曹河县委副书记,自然是认识许红梅,许红梅看到吕连群,笑的灿烂了些,颇有一些功成名就遇到故知的优越感:“市长在,现在方便!”

  许红梅含蓄一笑,侧身让开了路,你们进去吧。

  说完,许红梅转身走了。

  晓阳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吕书记,你认识她?晓阳问道。

  认识啊,市协政办公室的许红梅主任。吕连群笑了笑,低声道以前在棉纺厂当过党委副书记,交际能力很强。

  晓阳恍然大悟,自己看过这人的照片,只不过那是和易满达,没想到这个同志,现在可以自由出入市长的办公室了。

  晓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进了办公室,唐瑞林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批阅文件。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笔:“晓阳、连群,你们来的正好,你们报的补贴东洪农田水利建设的方案我看了,正好有几个细节,咱们对一下……”

  说着,三个人就研究起了补贴的专项补贴东洪的事情。吕连群是代市长,姿态放的很端正,听完了汇报后,看管农业的常云超和常务副市长臧登峰都签了字,也就同意了补贴东洪县300万资金用于提升吨粮田的建设。

  正月十五的晚上,曹河县的夜空被烟花炸得通红。孟家老宅的土坯院墙爬满了干枯的丝瓜藤,门口挂着两盏大红宫灯,风一吹,灯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堂屋里摆了三张刷着红漆的八仙桌,桌上堆满了红烧肉、炖土鸡、炸丸子,白酒瓶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空气里混着酒气和油烟味。

  孟伟江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青瓷酒杯永远是满的。家族里的晚辈排着队过来敬酒,一个个腰弯碰杯,双手捧着酒杯举得比他的下巴还低。

  叔,我敬您一杯!祝您今年再升一级,当县长!刚满二十岁的晚辈端着酒杯,声音都在发抖。

  孟伟江端起酒杯,嘴唇沾了沾酒液就放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领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一根乱发都没有。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扫过满屋子的人,心里一阵发烫。

  当年还没出去工作的时候,这些人连孟伟江的家门都少来。后来当了公安局副局长,上面有局长压着,下面有队长顶着,办个事还要看别人脸色。现在不过是个排名最后的副县长,就被当祖宗一样供着。这权力的滋味,让人着迷啊。

  大爷爷,我干了,您随意!一个侄孙一仰脖子喝干了酒,呛得直咳嗽。

  孟伟江摆了摆手,心里却越发得意。他看着满屋子恭敬的笑脸,听着此起彼伏的奉承话,觉得这些年的隐忍都值了。以前穿打补丁的裤子,吃高粱面窝头,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外面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把窗户纸映得五颜六色。堂屋里的黑白电视开着,正在播元宵晚会,却没人真的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孟伟江身上。

  酒局一直持续到九点多。孟伟江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满屋子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吧,大勇下面是怎么安排的?孟伟江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大家碰了最后一杯酒。

  叔,大家都想听您一展歌喉!我在夜来香订了包间,大家一起去唱两首,热闹热闹孟大勇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扶住他的胳膊。

  一行人簇拥着孟伟江走出老宅。孟大勇早就安排好了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孟伟江弯腰坐进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二十几分钟后,三辆车车子停在了夜来香卡拉OK门口。门口挂着闪烁的霓虹灯,玻璃门上贴着当红歌星的海报。孟大勇订了最大的包间,里面灯光昏暗,旋转彩灯转来转去,音响开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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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年轻的晚辈拿着话筒嘶吼着《纤夫的爱》,其他人坐在沙发上喝酒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孟伟江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端着一杯菊花茶,看着眼前的热闹。他不喜欢唱歌,就喜欢这种被人围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孟大勇打发走其他人,挨着孟伟江坐下,往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

  叔,跟您说个正事。孟大勇往他身边凑了凑,几乎贴在他的耳朵上,砖窑总厂承包的事。总厂的二十座窑,我已经拿下了五个,外人拿走了三个,剩下还有十二个空着。我想把这十二个也全部包下来。

  孟伟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十二个窑,就是六十万租金,加上启动资金得八十万。他倒真敢想。全部拿下来?

  钱不是问题。孟大勇搓了搓手,眼睛发亮:“钱放在家里也生不出钱,还不如拿出来租窑。现在建筑市场火得一塌糊涂,红砖供不应求,租金半年就能回本,稳赚不赔的买卖。

  孟伟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钱确实不是个问题。但家里的钱确实是个问题,这么多的现金,不敢存银行,不敢露财,只能埋在地下。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挖走,也怕受潮发霉。要是能变成砖窑,变成实实在在的产业,那就踏实多了。

  但孟伟江看的更加长远,这么多窑,这么多钱,一下拿出来,也要惹人注意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啊。现在县里还在查王铁军的案子,彭小友天天往你们砖窑总厂跑,你一个人一下子租十二个窑,这么大一笔钱,你怎么跟县里解释?县里领导不都是傻子,眼睛毒得很,只要有人起了疑心,一查一个准。到时候别说砖窑,一辈子去劳改烧窑了。

  孟大勇没想到孟伟江会考虑到这一层,想着自己在会上图一时痛快,确实是把话说早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但是仍然心有不甘:“咱们不租,别人就会有人租,我知道的,很多胆子大的工人,都在这么好的机会,难得啊!叔,富贵险中求啊!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啊!。孟伟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孟大勇连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脸色有些阴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思索片刻之后摆手道:“明天再说吧!”

  孟伟江坐到十一点,看着家族里的年轻人,玩的有些放不开,知道这些人平时都要找几个歌女陪酒,也就找了理由提前离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国企改革办的小会议室里,彭小友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承包登记合同,孟大勇和几个砖窑厂的领导坐在下面,一个个低头看着,不时写写画画。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落实总厂剩下十二座窑的承包事宜,我们改革办针对外地承包商也专门修改了承包合同,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合同上写的清楚,砖窑总厂面对东原全市招租,享受曹河县公民和个体同等待遇……

  合同资料很厚,足有十多页,几人看了一遍,提了些许的意见,彭小友安排改革办的同志做了记录。

  讨论完合同之后,彭小友还是主动拿出烟散了一圈,这才敲了敲桌子,委婉提醒道,各位领导,前天赵县长在会上已经说了,给大家最后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要是还没人承包,我们就统一在《东原日报》登广告,面向全市招租。到时候外地人来了,可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下面一片沉默,没人说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开口。

  彭小友的目光落在孟大勇身上,嘴角勾起笑意,鼓励道:“孟书记,你上次在县委扩大会上表态,要带头承包五座窑,对吧?

  孟大勇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就抬起头,连忙点头:对,我承包五座。说话算话。

  确定吗?彭小友拿起笔,作势要写,要是不确定的话,我就把这五座也一起登广告了。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市里的老板打电话问了。

  确定确定,肯定承包。孟大勇连忙说,生怕彭小友真的把窑租给别人。

  彭小友低下头,在登记表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故作随意地问道:五座窑,光租金就是二十五万,再加上买土、买煤、发工资,至少得三十多万的启动资金。这么大一笔钱,你打算怎么筹啊?

  孟大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回应道。我门自己难,也不能让县里难,我自己想办法,到时候小友也要多支持我们。孟大勇强装镇定,笑了笑,这么多年,多少也攒了点积蓄,再跟亲戚朋友借点,实在不行拉几个合伙人。

  县里有政策,可以给承包人提供三年期贷款,年利率七个点。彭小友看着他,语气诚恳,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信用社?手续我帮你跑,很快就能批下来。

  不用不用。孟大勇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贷款利息太高了,一年七个点,干一年等于给银行打工。我自己集资,就不麻烦县里了。

  彭小友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孟大勇一眼,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的党委副书记,居然有底气拿出三十多万,还说不用贷款。这钱要是来路正,那就见鬼了。

  彭小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行,那你抓紧时间。三天之内,把二十五万租金交到厂财务科,逾期就算自动放弃。

  孟大勇虽然能拿出这笔钱,但是还是知道太痛快了要出事,就故作为难道:三天?小友啊,三天时间确实太紧张了,能不能缓一缓?至少十天半个月嘛!

  彭小友知道人是逼出来的,就果断道:“不行,肯定不行,十天半个月早就租出去了,这样吧,五天,行不行!不然赵县长那里没法交代!”

  孟大勇咬着牙,看着手里的合同,知道这个生意丢了,自己一辈子只能拿死工资了,浓眉一竖,就下了决心:“五天就五天!我现在就去筹钱,五天后我交钱!”

第328章孟伟江决定出手,马定凯表示反对

  1994年2月26日是正月十七。直到过了正月十五,东原的年才算过完了。

  县委大院门口的红灯笼刚摘下来,清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几片没扫干净的炮仗皮肆意飞舞。

  孟伟江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二楼西头,离厕所不远,常年透着一股潮气。他坐在磨得发亮的柳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棕色的搪瓷缸。桌上的《人民日报》摊开着,头版标题粗黑醒目。

  自从卸下了公安局长职务只保留了副县长职务之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以前在公安局当局长,二十四小时精神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半夜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出现场,生怕出什么乱子。

  现在好了,每天九点踩着点到单位,听听汇报开开会,已经不需要再承担具体工作,也没有了什么风险。

  当然风险没有了,意味着机会也就没有了。

  孟伟江每天喝三缸茶,翻两张报纸,十一点半准时拎着包下班。下午三点再来,五点准时走,连加班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公安局长超然多了。现在所有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孟县长”。

  这种不沾旋涡又能享受权力滋味的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叔,曹河宾馆203包间,菜都点好了。”

  孟大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行,这就下来。”孟伟江不紧不慢地看完了报纸,这才放下搪瓷缸,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到了自行车车棚,拿出一副手套,习惯性的抽打了车座上的浮灰,跨上那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慢悠悠的骑着走了。

  203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蓝格子桌布,墙角立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暖瓶。

  服务员端上四个凉菜又拿来一瓶孔家酒,往桌上一墩。

  孟大勇拧开瓶盖,给孟伟江的玻璃杯倒满,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泛起细密的泡沫。

  孟伟江不等孟大勇招呼,把酒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和三年陈不相上下,但是和五年陈比,有差距。”

  孟大勇知道孟伟江私下里爱喝点小酒,但是并不贪杯,也赶忙端起酒杯细细品尝了两口,笑着道:“我觉得也是,但是人家广告做的也好!”

  孟伟江拿起酒瓶瓶身端详片刻,问道:“说吧,砖窑的事,又琢磨出什么道道了。”

  “还能有什么道道,就是着急。”孟大勇看孟伟江心情不错,就抓住机会说道,“叔,您是不知道,现在红砖都抢疯了。昨天东原市来了个叫李剑锋的老板,愿意出五万一口窑,直接包三年。要是让外人把剩下的十三个窑都包了,咱们就只能看着人家发财了。

  他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咱们要是把这十三个窑都拿下来,加上之前的五个,整个曹河县的红砖就都是咱们说了算了。到时候想涨一毛就涨一毛,想涨两毛就涨两毛,一年少说纯赚二百万。这可是躺着赚钱的买卖,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孟伟江慢慢嚼着花生米,没有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个好买卖,更清楚现金埋在地下有多烫手。

  建筑行业他虽然不懂,但是现在不说县城,就是广大的农村,土坯房基本上是不会再新建了,青砖红瓦正成为新的刚需,适龄的男青年如果不是盖一栋红砖大瓦房,连媳妇都娶不上。

  “我昨晚想了一夜。”孟伟江手里捏着白色的陶瓷小酒杯“这个事啊,是可以干。但是不能用我的名字,也不能咱们一家人干,我已经和必成讲好了,一起参与。”

  孟大勇听到还要拉着钟必成,就注意看着孟伟江,带着一丝不解:“何必拉上他啊!”

  孟伟江抬眼望向窗外,他考虑问题自然要深远一些,有钟家的背景背书,县里方方面面都会给几分薄面,真到最后有个什么问题,也是个子高的顶着:“这么大的买卖,咱们孟家是吃不下的,没有钟家方家的人,你能罩得住?”

  孟大勇有几分不服气,当了砖窑厂的副书记,主持着工作,现在孟大勇接触的都是科级干部了,自然觉得自己的门路比以前宽多了:“叔,有您在,谁还敢不给面子?”

  孟伟江却是十分清醒地摇了摇头:“脑子要清醒,咱们孟家是寒门,和方家钟家苗家比不得,没有他们,这个生意拿下来咱们也吃不下来,更别说稳稳当当地做下去了,任何情况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最安全,好吧!”

  孟大勇知道这孟伟江是小心谨慎惯了,他也不再计较,两人就开始谈具体问题。

  “两个条件。”孟伟江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第一,不能亲自出面签合同,找些亲戚代持。我已经说好了,用我媳妇亲戚的名字。”

  孟大勇连连点头,心里暗自佩服。还是老狐狸想得周到,这样就算以后出事,也查不到他们头上。“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所有租金,全部从银行贷款。能贷多少贷多少,贷最长的三年期。”

  “贷款?”孟大勇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叔,贷款有利息啊,县里联系的低息一年都七个点。十八座窑,九十万租金,一年利息就得六万多,三年就是二十万。咱们又不是没钱,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冤枉钱?”孟伟江哼了一声,手指重重击打桌子,花二十万买你后半辈子的平安,你说值不值?你想想,要是你今天提着九十万现金去财务科交租金,明天纪委就得找你喝茶。问你钱哪来的,你怎么说?你说你攒的?你一个月工资三百四十二块,不吃不喝攒三百年也攒不够九十万。

  孟大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以前只想着赚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经孟伟江这么一说,他才觉得后怕。“贷款就不一样了。”孟伟江的语气缓和了些,“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钱是从银行贷的,谁也不会多问。你把家里的现金,分成三千五千的小额,每个月存个几万吃利息,就说是卖砖挣的钱,再用这些钱还贷款。三五年下来,所有的钱就都洗干净了。到时候谁也管不着你。”

  孟大勇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哎呀!叔,我真是个傻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您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

  “别高兴得太早。孟伟江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跟任何人提一个字,包括你老婆。代持的事,谁也不许插手。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咱们叔侄俩,就一起去劳改队烧砖。

  “放心吧叔!我嘴严得很!孟大勇拍着胸脯保证。

  孟伟江对孟大勇还是颇为放心的,之前高利贷都是孟大勇在背后运作,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两人又喝了几杯,把承包的细节敲定了。吃完饭,孟大勇去前台挂账,孟伟江先走了出来。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孙红印蹲在台阶上抽烟。

  孙红印也是心烦意乱,县里要求退还之前在财务科的借款利息,孙红印和宾馆的几个干部借钱,还差得不少。

  以前当宾馆经理的时候,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了谁都满脸挂笑。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看到孟伟江,孙红印连忙掐灭烟头,从地上弹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孟县长。”

  “红印啊,怎么在这蹲着?”

  孟伟江停下脚步。“唉,别提了。”孙红印叹了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想掏出烟来发上一根,但是自己现在降级了,大前门副县长自然是看不上。

  “这不是,王铁军死了,我还替他这个王八蛋还账,我这正等着会计回来,看能不能支点钱。”

  孟伟江心里清楚,孙红印以前跟着王铁军放高利贷,投进去五万多。王铁军一死,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纪委搞得他焦头烂额。

  孟伟江明知故问:“听说纪委前两天又找你了?”

  “是啊。”孙红印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声音带着哭腔,“都怪王铁军那个挨千刀的!把我坑惨了!我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他倒好,死了一了百了,留下我一个人背黑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下辈子投胎当猪当狗!”

  “行了行了,别骂了。”孟伟江摆了摆手,心里却一阵发冷。心里暗道:“以后还是要多挣富人的零花钱,少挣穷人的生活费。”

  孟伟江主动给孙红印发了一支香烟:人都死了,骂也没用。以后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孟大勇打着饱嗝从包间里晃出来,见孙红印正在抱怨,就主动上前道:“红印啊,你这家伙,就是太实在!纪委找的人多了,我可听说连钟壮都找了,人家就咬着不认,现在纪委没有证据!”

  孙红印苦笑着摇头,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都是他娘的欺负老实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不过啊,我比郝建国好,这家伙起码关进去出不来了!”

  谈到这里,倒是孟伟江的一桩心事,好在郝建国也是和王铁军联系的多,但人在里面待着就是不可控因素,就和孙红印孟大勇两人告别,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回县委大院打电话去了。

  而自行车骑到了县委大院,马定凯的桑塔纳轿车恰好开了进来,马定凯从让瑞林办公室出来,两人谈的不错,马定凯心情相当愉快,专门摇下车窗和孟伟江打了招呼。

  回到了办公室之后,马定凯第一时间就给许红梅分享了好消息,马定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唐瑞林是当着他的面,给组织部长屈安军通了电话,要先抽调他马定凯到市政府办公室帮助工作。

  许红梅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定凯,我昨晚上已经给市长说好了,你先来帮助工作,等到市长转正,才好给你解决职务。”

  马定凯心里一阵暖流涌过,连声道谢。许红梅最后嘱咐道:“定凯啊,别忘了我给你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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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定凯挂了电话,才想起许红梅的堂妹从一线工人调整到行政岗位的事。

  马定凯知道周铁汉是县里着名的死脑筋,便特意挑了下午的时间,决定临时到棉纺厂考察。

  下午的时候,进了县棉纺厂的大门。以前的棉纺厂,大门锈迹斑斑,院子里主干道两侧长满了杂草。

  自从和王建广合资办了服装厂,这里彻底变了样。大门重新刷了蓝漆,院子里的杂草被锄得干干净净,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忙碌着。

  周铁汉带着副厂长杨卫革陪着马定凯到了车间。

  现在效益怎么样?马定凯站在服装车间问道。好得很!周铁汉笑着说,上个月生产了五万件衬衫,全部出口到欧洲了。工人工资也涨了,熟练工一个月能拿六百多,比以前翻了一倍还多。大家的干劲都很足啊。

  马定凯心思不在生产上,跟着周铁汉转了三个车间。看着轰隆隆的机器和忙碌的工人,也是肯定了一番改革的成效。

  转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摆了摆手:“行了,老周,不转了,去你办公室坐会吧,我有点事跟你说。”

  周铁汉的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生产进度表,红笔写的数字一路往上窜。副厂长杨卫革也跟了进来,给马定凯倒了一杯热水。

  “马书记,喝水。”

  “谢谢。”

  马定凯接过水杯,问了些生产和改革的工作之后,就直奔主题,“老周,老杨,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有个小事麻烦你们一下。”

  周铁汉从接到县委的电话,就很诧异,马定凯并不分管企业改革工作,这次来考察,倒是搞的匆匆忙忙的,再加上组织部已经给自己谈话,推荐为县政法委书记,这个时候到访,必然是有事。

  他看着两人,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有个朋友的妹妹,这个朋友啊你们也认识,许红梅。他妹妹你们也都知道,以前在咱们厂管后勤。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调到细纱车间当挡车工了。一个女人家,天天站十二个小时,脚都肿了,也挺不容易的。你们看,能不能把她调回后勤去?

  杨卫革听了之后内心里感慨不已。

  这点屁大的小事,一个电话就能解决,还用得着县委副书记亲自跑一趟?

  他看了看周铁汉,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周铁汉了,这个人是个死脑筋,只认制度不认人,自己身为副职,自然不好代表厂长表态。

  果然,周铁汉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拉着脸道:“马书记,按说以前这都不是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和王建广先生签了合资共管协议,所有人事安排都必须按制度来。不管是谁,想进行调动,都得通过职代会来,还要看绩效考核,绩效分排在前百分之二十才能调动。”

  棉纺厂为了学习外资的管理经验,已推行绩效管理制度,将所有的工作全部量化打表,这一点马定凯是清楚的,县里还以亮点工作的方式给市里上报过。

  “许红菊的绩效分怎么样啊?”马定凯问道,心里有些不快。不就是调个人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周铁汉抓起老花镜,拿起桌子上的绩效考核账本马上翻看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姓名、岗位、考核周期、得分项与扣分项,周铁汉那手指一点点滑动,终于找到了许红菊的名字。在上面敲了敲,直言不讳的道:“上季度绩效仅为5.8分!”

  杨卫革皱着眉头暗暗骂道:“脑子被驴踢了,没看到马定凯的脸拉得比驴还长了!”

  “5.8分,这个分数我看不低嘛!”

  周铁汉毫不客气地说,不高,满分100凤,倒数了。一个月迟到十二次,早退八次,发错了三次料,给厂里造成了两千多元的损失。要是再不改正,我正准备下个礼拜开除她呢。”现在厂里所有的后勤人员,都是从一线优秀工人里选出来的。谁也不能搞特殊。”

  马定凯感觉脸火辣辣的,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铁汉同志,事情没必要这么死板吧?”马定凯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就是一个后勤岗位吗?至于这么较真?还开除?”

  “不是我较真,是制度就是这么定的。”周铁汉寸步不让,“合资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县里也盖了章。我要是破了例,以后还怎么管理一千号工人?王建广那边也没法交代。”

  马定凯没想到周铁汉咄咄逼人,一点面子不给自己留,直接气得站了起来,“好,好得很啊。”

  他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周铁汉,你行。你不调是吧?我可以把她调到别的单位去,你信不信?”

  “那太好了。”周铁汉说,“我正愁怎么打发她呢。马书记要是能把她调走,我代表全厂工人谢谢您。”

  马定凯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要往外走。周铁汉也没怂,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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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卫革赶忙上前打圆场:“这说的好好的,可以商量嘛!马书记,坐下说,坐下说!”

  马定凯瞥眼看了下黑着脸的周铁汉,又抬起手点着周铁汉的胸口:“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能不能办!”

  周铁汉直接抬眼看着马定凯:“分不够,别说是你马书记,李书记来了也不行,你们如果觉得我做的不对,大可以换个人来管这摊子事,我随时让位。”

  马定凯哆哆嗦嗦指着周铁汉,嘴唇发颤却说不出话,额角青筋暴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着抓起桌子上的皮包就往外走。

  “周厂长,你这又是何必呢。”杨卫革叹了口气,“得罪了马书记,以后有咱们好果子吃。”

  “怕什么。”周铁汉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台账还有错了?许红菊这个人,不开除她都对不起这份工资!

  杨卫革知道这周铁汉就这脾性,不然也不可能管下来这个厂,让厂里扭亏为盈。他走到外廊上,看着马定凯拉开车门,狠狠摔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桑塔纳就开出了厂门。

  时间到了第二天,我反复考虑了政法委书记的人选问题,只有周铁汉是合适人选,好在组织部和李叔都非常支持,也就让县里走推荐程序。

  上午十点半,县里常委会散会之后,紧接着就召开了五人小组会。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份干部考察材料。

  文静坐在我左手边,手里拿着钢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马定凯坐在我右手边,脸色阴沉,市委组织部安军部长昨晚上已经与我电话通气的时候已经说了,马定凯即将抽调到市政府办帮忙。

  抽调干部去帮忙并不少见,但是抽调一位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去帮忙,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屈安军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清楚,下一步就是要调他到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了。

  邓文东和粟林坤坐在对面,手里都夹着烟。

  我开口道:“今天开会,主要是研究县政法委书记的人选的事情。都知道啊,连群同志调任东洪县委书记已经快一个月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市委组织部和市委政法委的意见很明确,优先从本县产生。文东同志,你把情况介绍一下。”

  邓文东翻开黑色的笔记本:“经过组织部门的全面摸底,符合条件的正科级干部,有59位,但我们认为周铁汉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周铁汉同志今年55岁,中专学历,先后担任过县法院副院长、县司法局局长、棉纺厂党委书记兼厂长。这个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能力突出,作风硬朗,清正廉洁,群众口碑非常好。特别是在棉纺厂濒临破产的关键时候,他临危受命,稳住了局面,还成功引进了王建广先生的投资,让棉纺厂起死回生,功劳很大。

  邓文东合上笔记本:“以上就是组织部门的考察意见。请各位领导发表意见。

  粟林坤弹了弹烟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同意组织部门的意见。纪委这边,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周铁汉同志的信访举报。这个同志,原则性强,刚正不阿,政法工作就需要这样的人。

  马定凯看着桌面上的材料,埋着头没有表态。

  我轻轻抬起左手,在文静前面敲了敲。

  文静马上意会:“我也同意。周铁汉同志在棉纺厂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王建广先生多次跟我说,周铁汉是他见过的最负责任的国企厂长。政法系统现在问题不少,正需要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来整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马定凯身上。

  马定凯抬起头,揉了揉脖子上的领带:“我说几句吧。我不同意提拔周铁汉同志。

  文静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的看着我,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马定凯平时在人事问题上很少发表不同意见,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是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彼此的顾虑与默契。

  马定凯抚平了桌面上的材料,继续说道:“周铁汉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工作也很努力。但是有三个问题,我觉得不得不考虑。第一啊,年龄问题。周铁汉同志今年已经55岁了,按照规定,57岁县级干部就要退居二线。他就算当上政法委书记,也只能干两年,干不了什么大事,不利于工作的连续性。

  他看了我一眼,胸有成竹地说道:第二啊,他已经脱离政法系统快一年了,一直在企业工作。现在企业刚起步,走上正轨,把他抽出来,又要考虑企业的人事安排。我接着说吧,就是第三啊政法工作和以前不一样了,新的法律法规层出不穷,他恐怕跟不上形势。我觉得,还是选一个年轻一点、一直在政法系统工作的同志比较合适。比如孟伟江同志,就很不错。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按照五人小组的议事规则,如果五人小组会5人全部到会,形成4:1的意见格局,且反对者不是纪委书记,反对理由也不涉及重大原则问题,那么:这种情况一般不属于“分歧较大”,通常可以形成基本共识提交常委会讨论。

  只是我非常纳闷,这个马定凯应该深谙此道,反对没什么意义,为何在此刻如此坚决?

  我目光扫过马定凯,看他一脸淡定,我心里暗道,这是要去市政府了,觉得翅膀硬了?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没耽误太多时间,我也没再纠结:“那四比一,原则性通过,下来之后,文东提交常委会审议,形成一致意见之后,报市委组织部。第二个议题,请林坤同志回避……”

  到了十一点半,研究了三个干部人选,就散了会,我到了办公室,文静就跟了上来,直接把门一关,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好奇地问道:“姐夫啊,怎么回事啊?定凯同志这是又恋爱了啊,今天这么硬气!”

第329章文静一语破玄机,小友硬刚惹众怒

  文静反手带上办公室的木门,黄铜锁舌“咔嗒”一声落定。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自然背于身后,肩背挺直,身姿舒展如临风的修竹一般,不见半分局促。

  文静半跳半走来到我的身边,乌黑的头发松松披在肩头,衬得面庞素净如玉。眉峰平缓,眼波清亮,唇角轻扬,露出皓齿,眼角漾开浅浅的纹路:“姐夫,我咋听说他媳妇要离婚的嘛,这是打算换媳妇啦?”

  “我不知道那?”

  文静又笑了,那笑意不掺半点矫饰,自眼底漫出,温煦而坦荡。

  细细看来才发现耳上一枚细巧的耳钉,显得又灵动乖了些许:“姐夫,你还跟我装糊涂?马定凯肯定有事,不然他怎么如此强烈反对这个事?以前在常委会上,他连举手都要先看你脸色,今天倒好,直接跳出来反对周铁汉,肯定是又和许红梅好上了!”

  女同志总喜欢感情用事,也喜欢从感情的的角度来分析。男同志自然更习惯从利益链条里找答案,可马定凯这回,偏偏把利益和感情搅成了一锅粥。

  一大早我和周铁汉谈话的时候,周铁汉就汇报了昨天马定凯去视察的时候,就想着调整许红梅的妹妹,被周铁汉顶了回去。

  我也已经交办了周铁汉,再不好好上班,绩效分达到50分以下就直接开除。

  下一步马定凯要调动,我还是不想把问题搞得太过复杂,就对着文静板着脸摆了摆手:“不要胡说八道,都是革命同志嘛。”

  文静却把嘴一撇,说道:“又在批评人了,我不是没拿你当外人了!”

  看着文静眼底笑意未散,我还是交代道:“班子要团结嘛,是这样,他马上要调去市政府办公室了,心里有底气,说话自然硬气些。”

  文静闻言,指尖无意识绕着耳钉转了一圈:“市政府办公室?”

  “对,先去市政府办公室帮忙,下一步很有可能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如果再进一步,市政府秘书长都有可能!”

  文静依靠在我的办公桌沿,指尖顿住,带着一丝不解:“谁的关系,怎么就去了市政府办公室?再说唐瑞林还只是代市长呢,能不能转正还两说。万一省委有别的安排,他这个借调的,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代市长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市长。这是省里的惯例,只要没有原则性错误,三个月后肯定会转正。不然丢人的不是唐瑞林一个人,是省委省政府的脸面。任谁就算和他不对付,也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拆台。”

  文静恍然大悟般夸张的点了点头,手指绕着发梢:“我说呢,怪不得他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原来是抱上了准市长的大腿。”

  文静在我面前总是没大没小了,我自然是要从大局上引导:“这其实也是好事,曹河班子里又可以多出两个位置来,这样县委政府就又可以把干部动起来……”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文静又说起了砖窑总厂的事情,讨论一番之后之后,文静时眼尾微微弯起:“对了姐夫,跟你说个正事。剑锋去砖窑总厂转了大半天。他说现在红砖行情好得离谱,拉砖的拖拉机能从厂门口排到国道上。他说那些窑,他可以承包下来,大半年就应该能回本……。”

  我立刻抬手打断她,语气严肃:“打住。文静,你是曹河县的县长,我是县委书记。剑锋要是敢来曹河承包砖窑,明天估计举报信就到了市委。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我也就是跟你提一嘴,看把你急的。”文静下意识如同小女生一般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他知道规矩,不会真的来。”

  “不是我急,是这事太敏感。”我放缓了语气,看着她,“咱们当初故意放出风声,说要面向全市公开招租,就是想让剑锋当这条鲶鱼。我就是要逼一逼县里那些藏着掖着的人,看看他们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承包砖窑,看看这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文静拖长了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夫,其实你有些方面是真的挺老实的,有些方面可真够坏的。”

  我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起来:“什么坏不坏的,这是工作方法。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他们怎么会把埋在地下的钱挖出来?”

  文静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姿态松弛自然盯着我道:“姐夫,现在王秀兰也找不到,账本也被偷了,其他人也都不承认是高利贷,我看我们是很被动了……”

  文静说的确实全部都是事实,从具体的线索来看,县里的调查已陷入僵局,但从全局角度看,我们仍然是处在进攻的一方。

  我合上文件,目光沉静:“被动?文静啊,你要分清楚什么是战术上的被动和战略上的主动,我看大家其实都已经心中有数,而之所以没采取收网的行动,那就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目标还没有出现!”

  “什么目标?”

  “钱!”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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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钱啊,对于县里来讲,早抓和晚抓,不影响最后的判决结果。如果枪毙了这些干部,县里最后找不回来钱,也是惨胜啊。所以,我在乎的是能追回多少钱。”

  文静右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姐夫,账面上就是800多万,但实际在各家企业间流转的高利贷资金远不止这个数。”“所以,一个是钱,一个是避免这事硬着陆、也是为了避免引发连锁反应吧。所以,文静啊,只要这个事县委政府抓着不放,确定了找到钱,就是收网的时候。现在的关键,还是在砖窑总厂,我倒是看看,有没有人承包!”

  文静显然也是能想通其中的道理,但还是提醒道:“姐夫,这都是咱们想的,如果他们不投,那岂不是就找不到突破口?”

  文静的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但是从彭小友反馈的信息来看,是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我看着文静道:“这就是战略上主动的含义啊,这里找不到,我们换个其他地方找,总之要找到钱再下手。”

  闲聊了半个小时,文静整个人在我面前都是轻松愉快少女一般的活泼模样,连发梢都透着惬意与轻松。

  看时间差不多了,文静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往外走,整个人就恢复了县长的威严与距离感。她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回眸一笑:“姐夫,晚上回家吃饭,我等你!”

  我挥了挥手,示意赶紧走赶紧走,这要是被外人看到,又要生出许多闲话。看来这门以后要从里面加一根弹簧,任谁也不能随意把门关上。

  第二天,组织部的文件就到了县里,文件里已经注明,市政府办公室临时负责人,我还是组织四大班子开了会,宣读了文件。中午的时候,又在县委招待所给马定凯摆了几桌,算是送别,任谁也不敢轻视这个市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大家自然是多有恭维。

  接连两天,关于马定凯要去市政府办公室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不少干部也是走动起来。

  虽然不少人都清楚,马定凯是通过许红梅的关系要去市政府办公室。

  但是到了市政府办公室当主任,如果顺利接任秘书长,那自然是成为了市长的身边人,如果顺利,再回来那就是八成解决县委书记。

  虽然通过许红梅走这一步不太光彩,但总之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这就像是一场旅途一般,只要挤着上了列车到达终点,无论是站票、硬座或者卧铺来到都不重要。

  孟伟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看着马定凯意气风发的再打电话:“好好好,今晚上不行了,明晚上?明晚上也不行,学军书记,你们城关镇同志的心意啊我领了,等到下次回来,我主动联系你,好吧。那就这样,感谢!”

  孟伟江看着马定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要和马定凯一起吃饭的,他看着马定凯挂断电话,马上又拿起了大哥大:“哎呀,刘局长,老同学……,只是借用帮忙临时负责,不敢称主任啊……”

  孟伟江看着马定凯拿着电话慢慢站了起来,好似这个刘局长已经隔空出现在他面前一般他挺直腰背,孟伟江听出声音,市局副局长刘洪峰,觉得自己在这里听领导打电话不好。

  孟伟江刚刚抬起来屁股,这马定凯就走过来,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孟伟江尴尬笑了笑,只得又坐在了沙发上。

  马定凯满面笑意:“刘局长,您就别调侃我了,咱们那一批同学里面,你们那个不是正县了,对对对,好事多磨,结果总算是好的!好,那市里面见面!好好好!”

  孟伟江很少到马定凯这里来走动,或者很少到任何领导办公室走动,从来是不争不抢,显得在县领导里很是另类。

  马定凯明天就要去市政府办公室报到,这才主动来告个别。

  五分钟后,这电话总算打完了。

  马定凯很是不好意思的泡了杯茶。

  “伟江,尝尝这个。”马定凯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多谢马书记。”孟伟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不懂什么好茶坏茶,喝什么都一个味。

  马定凯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往后一靠,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伟江啊,正好你过来了,你不好我还不好跟你说,是这个事。前两天五人小组会,研究政法委书记的人选。我第一个就推荐了你。我说你啊经验丰富,作风过硬,是最合适的人选。整个曹河县,没有比你更懂政法工作的了。”

  孟伟江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惊讶:“真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劳烦马书记替我说话。”

  “谢什么。”马定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可惜啊,李书记和赵县长都不同意。他们非要推那个周铁汉。你说铁汉同志啊,人是不错,有原则,但是我讲实话,不够灵活。让他当政法委书记,非把政法系统搞乱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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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伟江捂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是淡然:“其实我也知道,县委并不信任我。当初让我当公安局长,也是赶鸭子上架。县公安局那时候乱成一锅粥,符合条件的就我一个人,还是吕连群书记硬顶着压力推荐的。现在吕书记调走了,自然就没人替我说话了。”

  他嘴上说得坦然,心里还是多少有些许的失落。

  当不当政法委书记,对他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十座砖窑在手,一年纯赚大几十万,比当什么破副县长强一百倍。不能当官,就发财,当个安安稳稳的土财主,逍遥自在,比天天提心吊胆强多了。

  马定凯以为他心里难受,连忙安慰道:“伟江,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到了市政府之后,肯定不会忘了你们这些老兄弟。只要我在市里站稳了脚跟,以后曹河县的事,我还是原以为咱们曹河干部说话的。”

  “那就先谢谢马书记了。”孟伟江放下茶杯。

  “晚上云英做东,在曹河宾馆订了包间。我专门给你留了座位,云英主席、必成县长还有东方县长、文东和林坤包括修田,也要来,都是咱们几个土生土长的曹河人,也都是县级干部。”

  孟伟江本不想参加,但是不参加似乎在班子里就不合群一样,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我晚上六点准时到。”

  而上午十点半,彭小友带着审计局的老张和纪委的小李,准时来到了曹河酒厂。

  钟建带着酒厂的六个班子成员,早就等在办公楼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彭主任,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辛苦了!快里面请。”

  他心里已经没把钟小友当回事。这几天他找了钟必成几次来敲打彭小友。

  钟必成当场又给彭小友打了电话,虽然彭小友没说什么,但他觉得,看在翁婿的情分上,彭小友今天肯定会给个面子,走个过场就完事了。

  彭小友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淡:“钟主任,不用客气。我们今天来,就是简要通报一下岗位费审计的初步结果,顺便把整改要求说一下。”

  “好好好,都安排好了。”钟建连忙侧身引路,“会议室在二楼,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来到二楼会议室,分宾主坐下。酒厂的班子成员坐在对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钟建手里转着笔,等着彭小友走流程。

  彭小友翻开面前厚厚的报告,在每个的脸上扫了一遍:“那现在开会,各位,经过我们这些天的账目审计和职工走访,曹河酒厂共收取1260名职工的岗位费,合计630万元。这笔钱基本都用于按月发放离职职工的生活补贴,账目总体清晰,这一点值得肯定。”

  把好的方面说完之后,现场的氛围更加轻松。

  钟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刚想开口说几句感谢的话,就听彭小友话锋一转,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但是,审计中也发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岗位费收取标准混乱,执行严重不一。全厂共有217名留职职工,没有缴纳5000元的岗位费。我们随机走访了120名一线职工,超过90%的职工反映,这些没交钱的,绝大多数都是厂领导班子的亲属、朋友和关系户。职工意见非常大,已经有人写信到我们改革办了。”

  “哗啦”一声,钟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没想到,彭小友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问题捅了出来。

  “彭组长,我插一句。”钟建连忙捡起笔,马上黑着脸不服气的道,“不是我们标准混乱,是我们厂里有明确的减免规定。对于建厂初期就参加工作的老职工、市级以上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还有对酒厂有突出贡献的技术骨干,我们是减免岗位费的。这些都有考核表和打分记录,不是随便乱免的。”

  “考核表?打分记录?”彭小友并不相信这些东西,这几天的走访,他已经摸到了一些群众的真实意见,不需要看,只要是姓钟的,都是减免范围之列,大家是敢怒不敢言。

  “钟主任啊,你自己看看。你们厂的优秀员工,你们厂里的领导亲属占比是多少?”

  说着就挥了挥手中的材料:“我上面记录的都是走访期间,咱们厂里工人反映的情况,触目惊心啊!连续三年,年年如此,多数都是领导亲属,虽然我没有全部核实,但是我知道,这里面八成都是真的,优亲厚友的现象太突出了。而不少在车间干了多年的老技师都已经寒了心。我举个例子吧,有个叫王师傅,掌上个月因为高血压住院半个月,就被打了59分,必须全额交钱。这就是你们的考核标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酒厂的班子成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钟建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心里骂道:“傻货,蠢货。但凡有一个心眼,也不会这样在会场里不给大家留情面,这还是依仗着自己的关系。看你妈退了,谁还鸟你。”

  钟建被批的脸上挂不住了,他啪的一声顿了下杯子,想发火,但是又忍了下来,还是好言道:“小友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们管委会徇私舞弊吗?我们也是一级组织嘛,难道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县里这么不信任我们,以后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太让人心寒了!”

  “钟厂长,你不要激动嘛。”彭小友看着他,语气平和,收放自如:“我不是怀疑你们,是你们的考核结果根本无法服众。我已经给东方县长和赵县长汇报了,县里已经研究决定,从今天起,只有县级以上政府颁发的劳模、先进证书,才能作为减免岗位费的依据。厂里自己发的什么安全生产先进、优秀员工,一律无效。所有未缴纳岗位费的人员,必须在一个月内补交完毕。逾期不交的,按自动离职处理。”

  “你!”钟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彭小友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叔叔亲自打了招呼,彭小友居然还是这么不给面子。

  他压了压火气,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说:“小友,说起来咱们也是实在亲戚。你媳妇惠丹,还得喊我一声哥吧。你没在基层当过领导,不知道基层的难处。领导手里要是没有一点机动名额,谁还愿意跟着你干?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亲戚归亲戚,工作归工作。”彭小友毫不退让,“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例外。该交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要是每个人都靠关系减免,那对那些老老实实交钱的普通职工,公平吗?”

  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彭小友合上报告,站起身:“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一个月后,我们会再来检查。要是还有没补交的,县里将严肃追究厂管委会班子的责任。”

  说完,他带着老张和小李,转身就走。

  钟建坐在椅子上,气得脸色铁青。看着彭小友的背影,他咬着牙骂道:“这个臭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直接回了办公室,这门一关隔壁的门框上的灰都震动了下来,钟建拿起电话,一把拨通了钟必成的号码,语气委屈又愤怒,没等那边开口就带着万分的不满怒斥道:“叔!你看看你这个好女婿!一点情面都不讲!当着我手下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怼得下不来台!你再不管管他,迟早有人要收拾他!”

  电话那头的钟必成了解了情况之后,无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喊了。我都知道了。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臭脾气,认他妈死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再跟方云英说说,让她好好管教。”

  “我就没见过情商这么低的!要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看他今天酒厂的门都出去不去!”

  挂了钟建的电话,钟必成也暗暗发狠:“这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钟必成觉得,没必要当面说了。就拨通了方云英的电话。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苦笑着说:“亲家母,你可得好好说说小友。这么下去,他把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得罪光了,以后还怎么进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愣头青啊。我怕是他被人当了枪使!”

  “我知道了亲家。”方云英的语气也很无奈,“晚上我回去好好跟他谈谈。这孩子,就是太正直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挂了电话,方云英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把儿子教得太正了,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太正的人走不远。

  约了晚上六点吃饭,方云英、钟必成和苗东方、孟伟江、邓文东都已经到了,方云英和钟必成两个人在窗户边上小声说话,苗东方和孟伟江两人也在闲聊,倒是邓文东看表已经六点半,这主角马定凯还没到。

  邓文东放下水杯,调侃道:“怎么回事,这个定凯主任是不打算接见我们了吧!”

  马定凯其实早就到了,一直坐在车里打电话,把周铁汉骂了一顿后,又给许红梅把电话回了过去:“红梅啊,周铁汉这个人是死脑筋,他说王建广要求必须开除的,这边文件都出了……,红梅啊,你也给妹妹说嘛,怎么能把单位的东西往家里带,又不值钱。”

  许红梅不满的道:“定凯,不就是几件样品衣服嘛,换回来就是了,还什么商业机密,都是糊弄人的把戏。事情没有这么办的,他不想用红菊可以不管,没必要把人开除,他开除了我想给妹妹办调动都办不了,这点小事你要是办不好,市长怎么相信你的能力,好吧,就这样。”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马定凯一拳砸在方向盘上,骂道:“王八蛋,一点面子都不给!真不拿老子当回事,你要是上了副县,老子跟你姓!”

第330章彭小友抽丝剥茧,砖窑厂发现大鱼

  晚上七点半,曹河宾馆的红木圆桌擦得锃亮,几个县领导在一起吃饭,孙红印不敢怠慢,来回看了几次,嘱咐食堂里的大师傅拿出看家本领来。

  方云英、钟必成、孟伟江、苗东方、邓文东和粟林坤散坐在沙发上喝茶。服务员添水的间隙,话题总绕着马定凯打转,语气里已经有些不满了。

  方云英端着描金茶杯,指尖轻轻刮着杯沿,刚才又和钟必成商量了,必须把彭小友调走了,不然的话,这老丈人都不认女婿了。

  七点三十五分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马定凯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毛料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摩丝固定得纹丝不动,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刚才在车里砸方向盘的戾气早已消失不见,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进门之后就有了江湖大哥的气势,双手抱拳,朗声笑道:“各位领导久等了,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

  马定凯拱手作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

  “不晚不晚,我们也是刚到。”众人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更灿烂的笑容。

  依次落座,钟必成主动拿起酒瓶,给马定凯的玻璃杯倒得满满当当。

  几人本都是一个班子里,彼此之间都很熟悉,虽然在工作上避免不了些摩擦与分歧,但酒桌上的规矩向来是先敬三分情面。

  再加上马定凯确实是稳步高升,后发势猛,如今马上是市长身边的红人,众人自然是高看一眼,连粟林坤邓文东这两位素来低调的常委也频频举杯。

  马定凯来者不拒,仰头干尽杯中酒,氛围倒也是颇为热闹。

  马定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慢慢泛起红晕。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了。刚才被许红梅骂的那点不快,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在市里站稳了脚跟,第一个就要收拾周铁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云英放下筷子,看着马定凯,略显不舍,又心疼的悄声说:“少喝点。”

  “谢谢云英主席提醒,我都记在心里了。”

  这声云英主席,倒是让方云英有了些许的距离感,方云英细细打量着马定凯,以后再想见面,也就难了。

  这场送别宴一直吃到九点多才散。众人互相道别,各自上车离开。马定凯喝得烂醉,被司机扶着上了桑塔纳。

  方云英跟在后面提醒:“以后可得少喝点,你看这个样子咋得行!”

  直到马定凯的汽车走了,钟必成这才走上来,咳嗽了一声之后方云英才回过神来。

  钟必成也听到过两人些许的风言风语,但是也不深究,毕竟亲家这门亲戚关系摆在那里,大家就是合伙人。

  如今两个孩子倒是关系很好,这让钟必成颇为欣慰。钟必成将手背在身后:“我刚才和文东聊了,他也回去找李书记沟通,现在城关镇没有镇长,财政局也没有局长。我估计到财政局有难度,去城关镇,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现在最关键的是小友,这个工作要你去做!”

  方云英也有此意,如今的改革办已经处于风口浪尖了,小友年轻气盛,离开是好事情。

  这个时候方云英的车开了过来,方云英就招呼钟必成一起上车,路上时候,两人也算达成了一致,就去城关镇担任镇长。

  钟必成是自建房,在县城的护城河边上,独门独院,青砖黛瓦。方云英把钟必成送到家门口,钟必成挥了挥手,一转身看就看到了钟建。

  钟必成吓得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半,钟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旧铜钱。

  钟必成嫌弃的道:“吓死我了,你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一样,怎么不进去!”

  “叔,我都要被你的宝贝女婿给弄死了,咋还有心情坐下!”

  钟必成叹了口气推开门,小院里铺着青砖,一条土狗摇着尾巴迎上来:“进屋再说!”

  钟必成的家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不少合影和奖状。最瞩目的一张就是彭小友和钟惠丹的合影。

  王桂兰穿着毛衣毛裤,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回来了?小建也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婶。”钟建接过水杯,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看着钟必成,脸上的焦急再也掩饰不住了,“叔,彭小友你可得管管啊!再不管,就要出大事了!”

  “我怎么没管?刚才我不是坐方云英的车来了的嘛!”

  钟必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方云英说了,晚上回去好好说说他。”

  “说说有什么用啊!”钟建跺了跺脚,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着,“那小子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今天在酒厂,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怼得下不来台。他还说,厂里自己发的先进不算数,必须是县级以上的才行。叔,你想想,那二百多个人,有多少是咱们亲戚朋友?这一下,就得补交几十万啊!”

  王桂兰坐在旁边,听到孙建这么说自己的女婿,就拉下脸来,这当婶的直言不讳道:“钟建,咋说话那,什么茅坑里的石头,我看你才是。我们小友这孩子,就是太年轻了嘛。但是也是一身正气啊,你这个当哥的要包容他嘛,不然你妹夹在中间咋处?”

  “婶,不是我不包容他。”钟建看着王桂兰,苦着脸说,“我是他大舅哥,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可是事情不容我们包容啊!酒厂那摊子事,你也知道,这些年多多少少都有些亏空。他要是揪着岗位费的事不放,往下深查,迟早要把那些烂事翻出来!到时候,别说我这个主任当不成,恐怕我钟毅大爷脸上也无光!”

  钟必成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半天。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声音,他心里清楚,钟建说的是实话,酒厂的问题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于钟建在酒厂捞了多少钱,他心里也大概有数。

  虽然钟建每年都给他送不少东西,但他从来不过问具体的事。真要是翻了船,他这个当叔叔的,也脱不了干系。

  “我和方云英已经商量好了。”钟必成缓缓开口胸有成竹:“放心吧,马上就要调动了,这个事,方云英他们的儿子,他们会管的,我们老两口,不好说太多!”

  “调动了?”钟建愣了一下,如果是一般干部在改革办,不用再顾及亲戚间的情分,那就有多种办法可以搞定。

  随即松了口气,“那也行。只要他不在改革办,不盯着酒厂就行。”

  “婶,你可得跟慧丹好好说说。”钟建侧头看着王桂兰,语气带着恳求,“让慧丹多劝劝他。别整天一根筋,到处得罪人。再这样下去,别说进步了,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我知道了。”王桂兰自然是更偏向自家女婿,向着彭小友说话,“慧丹刚从这边回去,我正好问问到家没有。”

  “那可太好了婶。”钟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可得赶紧说啊,我这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好。”

  钟必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行了,要打电话现在去打,一会儿太晚了。”

  支开了媳妇之后,钟必成就神情忧郁的点上了一支烟,眯着眼问道:“砖窑总厂的钱给了没有?”

  “十万,已经给了。”钟建连忙说道,想着只分到了一个窑,就有些不甘心:“不过叔,孟家的人也太抠了吧?这么好的生意,一年纯赚几十万,就分给咱们两口窑。咱们不找他们,自己也能直接租啊,何必让他们扒一层皮。”

  “你懂个屁。”钟必成瞪了他一眼,语气很严厉,“咱们都不懂烧窑,也管不了那些工人。孟伟江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手下有人,孟大勇天生就是烧窑的让孟家去折腾,咱们只管领钱,少操心,这就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太贪了,容易把自己撑死。”

  “我知道了叔。”钟建在家族关系上的事,不敢乱表态。

  钟必成嘱咐道,“记住,砖窑厂这件事,咱们谁也不要出面。什么都不管,所有合同都让孟大勇去签,钱也从他手里过。”

  “放心吧叔,我明白。”钟建点了点头,看话已经递到了,就站起身,“叔,如果小友我兄弟不在改革办,那钱我就让大家缓一缓再交。”

  王桂兰听到钟建出了门,就探出头往门口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亲戚,搞得跟仇人似的。”

  钟必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是让你去打电话嘛!”

  王桂兰噘着嘴不满的道:“我就看你们咋说我女婿坏话,我可告诉你老钟,咱们就这一个闺女,女婿比你这侄子靠谱,别胳膊肘子往外拐!慧丹要是知道你们背地里算计小友,指定跟你翻脸!”

  钟必成最讨厌的就是听媳妇像机关枪一样唠唠叨叨,他挥手道:行了行了,我还分不清楚这些?好了好了,让我抽根烟静一静!打你的电话去,告诉那小子,以后少得罪人,难道你没听说砖窑厂的会计还有那个王铁军咋死的?”

  王桂兰当然知道,而且是耳濡目染听到了一些内情的人,他想到这里也有些害怕了,他知道这些人为了钱,啥事都干的出来,彭树德就是教训。

  与此同时,彭小友的家里。暖黄色的台灯把卧室照得格外温馨。

  彭小友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钟慧丹洗脚。

  陶瓷盆里的红双喜字在盆子里浮沉,钟慧丹靠在床头,穿着宽松的毛衣,齐耳的短发乌黑柔顺,额前留着薄薄的齐刘海,衬得面庞莹润如玉,嘴角大大扬起,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容像晒透了的阳光,热烈又坦荡。

  “水烫不烫?”彭小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拉出丝来。

  “正好。”钟慧丹笑了笑,伸手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你慢点洗,别把水溅到地板上。”

  “知道了。”

  彭小友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脚踝。

  怀孕两个月,钟慧丹的脚已经开始肿了,每天晚上彭小友都要给她揉半个钟头。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彭小友擦了擦手:“喂,妈。”

  “小友啊,还没睡吧?”

  “哦哦。还没有,我再给惠丹洗脚。”

  钟惠丹一听,觉得不妥,就笑着拍了一下彭小友。

  “慧丹在旁边吗?让她接个电话。”

  彭小友把电话递给钟慧丹:“妈找你。”钟慧丹接过电话,贴在耳边:“喂,妈。”“慧丹啊,怎么能让小友跟你洗脚……。这样办,也对,毕竟你怀了孕。”

  闲聊了几句琐事之后,王桂兰的语气很是八卦道,“今天小友去酒厂,把你堂哥钟建那个小流氓给得罪了。钟建刚才跑到家里来了,告状告了半天……。”

  钟慧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彭小友:“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得罪四哥了?”

  “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岗位费的事嘛。”王桂兰叹了口气,“小友非要让那些亲戚补交岗位费,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爸也很生气,说他太不懂事了。”

  “妈,我知道了。”钟慧丹点了点头,“我好好劝劝他。”

  “你可得好好说说他。”王桂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孩子,不能到处得罪人,以后还怎么进步?”

  “我知道了妈。您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钟慧丹看着彭小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你,把我妈和我爸都惊动了。钟建都跑到我爸家里告状去了。”

  彭小友低下头,继续给她揉脚,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做得没错,但还是让妻子为难了。

  洗完脚,彭小友把水倒掉,然后爬上床,躺在钟慧丹身边。钟慧丹依偎在他怀里,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感觉到了吗?宝宝刚才踢我了。”“真的?”

  彭小友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没有啊?”

  钟惠丹一笑:“傻的你!以后儿子可不能跟你一样傻!

  钟慧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酒厂的事,你就别那么较真了好不好?钟建怎么说也是我哥,我哥对我可好了,以前学校谁欺负了,我建哥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把他得罪了,我不好办。”

  彭小友看钟惠丹脸色难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转过身,看着天花板,满口答应下来,但转头又说:“但是他太过分了那些普通工人,辛辛苦苦一个月才挣几百块钱,还要交五千块钱的岗位费。而他的亲戚朋友,一分钱不用交,就能占着轻松的岗位。这不公平?”

  “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他的亲戚朋友,也是你的亲戚朋友!”

  钟慧丹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可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啊。太正直了,会吃亏的。你忘了爸是怎么出事的了?就是因为太正直,挡了别人的财路,才被人下了毒。”

  提到彭树德,彭小友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说:“就是因为爸被这些王八蛋害了,我才更要跟他们斗到底!我不能让更多的人被他们害了!我这是对事不对人!”

  “我知道你有正义感。可是你也要为我和孩子想想啊。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们娘俩以后靠谁啊?为了咱们的孩子,你就少得罪点人,好不好?”

  彭小友看着钟慧丹满脸真诚,心里一阵发酸。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好,我答应你。以后我尽量不得罪人。”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马定凯准时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马定凯换了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很是从容。“李书记,我准备好了。”

  马定凯要去市政府办公室,县委政府自然是要去送一送,我看了眼手表,为时尚早:“坐吧,和安军部长约的十点钟。”

  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马定凯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就是带着一个水杯一个包,其他没什么。”

  我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市政府办公室是全市的中枢,上传下达,协调各方,责任重大啊。以后有时间,多回曹河看看。曹河的发展,还需要你多关心,多支持啊。”

  “李书记,折煞我了。”马定凯笑着推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以后曹河有什么事,咱们是老同学,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闲聊了几句县里的工作,气氛还算融洽。马定凯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手指握在一起:“李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你说。”

  “就是棉纺厂那个许红菊的事。”马定凯搓了搓手,“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妹妹。年轻不懂事,犯了点小错。您看能不能跟周铁汉说说,别开除她了。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心里暗道:“昨天为这个事周铁汉就专程给我打了电话,一个县委副书记,临走前居然为了一个偷东西的普通工人求情,看来许红梅和许红菊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哦?还有这事?”我故作惊讶地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样吧,我现在给周铁汉打个电话,要不我问问具体情况。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县里也不会随便开除一个国企干部嘛。”

  马定凯犹豫了下,说道:“李书记,您还是问一问,关心一下,我也不瞒您,这个人是许红梅的妹妹,您知道的,许红梅是现在和瑞林市长,是有亲戚的。”

  我本以为这个事是客气一下就算了,没想到马定凯如此的执着,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我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一边拨号一边道:“这个周铁汉啊原则性很强,我的话不一定管用!”

  我按下了免提键。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喂,哦,李书记。”

  周铁汉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铁汉啊,定凯书记在我这里呢。”我笑着说,“他跟我提了一下许红菊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李书记,定凯书记,这事我正想跟你们汇报呢。”周铁汉的语气很严肃,“上次定凯书记来考察,说想让许红菊去后勤。我想着既然书记说了,那就先试试吧。结果这个同志第一天上班,就趁仓库管理员不注意,偷了厂里一包五十件的出口纯棉衬衣。那都是日本客商订好的货,有合同的,少一件都要赔违约金。外资的代表盘货发现少了,这一问门卫才知道是她干的,王明轩非常生气,说要是不开除她,就暂停和我们的所有合作,还要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我们也是没办法,不送她去派出所,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我看着马定凯脸瞬间拉了下来:“你说怎么办,定凯同志,我听你的,要不停产,要不开除!”

  马定凯攥紧了皮包的吊带。

  “不是样品吗?一包衬衣……我还真不知道。”

  马定凯摸了摸头,干笑了两声,“我听说就是拿了几件样品,想着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是让王建广暂停合作,县里赔偿违约金,还是开除许红菊?”

  马定凯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把球踢给他。他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先尊重厂里的意见吧。”

  “好。”我对着电话道“铁汉啊,没事了,那就按厂里的意见办。”

  九点十分,我亲自送马定凯去市委大院报到。

  一路聊着市里的人事变动,气氛倒也和谐。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心里有隔阂,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上午十一点,在县政府会议室砖窑总厂承包工作推进会正在召开。

  会议室不大,墙上刷着白灰,长条桌上铺着蓝色的桌布,摆着几个水杯。

  苗东方坐在主位上,彭小友坐在他旁边。孟大勇、林近山、刘刚等砖窑厂的班子成员坐在对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总结一下前段时间的承包工作。”

  苗东方看着孟大勇道,“孟书记,你先汇报一下情况吧。”

  孟大勇站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苗县,小友主任,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苗县长和彭主任的大力支持下,我们砖窑总厂的承包工作进展非常顺利。全厂四十五个窑,已经全部出租完毕。所有租金共计二百二十五万元,已经全部到了厂财务科的账户上……,贷款下的速度也很快,小友主任亲自帮我跑了信用社,一路绿灯。”

  “好啊!”苗东方笑着说,“这是咱们县国企改革的一大步啊!放弃所有权,享受使用权,这个路子走对了!3月2日,也就是后天,举行集中承包开工点火仪式。赵县长会亲自出席,还要邀请市电视台的记者来报道。大家回去好好准备一下,特别是卫生要干净,氛围要营造好啊,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放心吧苗县长,我们都准备好了!”孟大勇自信满满的表了态。

  接下来,就是签约环节。

  苗东方代表县里,在四十五份承包合同上签字。合同一式三份,个体承包户和砖窑总厂都已经签好了字,苗东方的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气势。

  厚厚的一叠合同,他签了足足五分钟。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彭小友抱着县里留存的合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水一边心里暗道,李书记这次可能算错了,孟大勇是从信用社贷的款,手续齐全,根本没有什么黑钱。看来是多虑了。

  彭小友放下了水杯,心里想着到底是谁把这些窑租了出去,就随手拿起合同翻看起来。

  四十五份合同放在一起,整整齐齐,比旁边的一本经济犯罪法律实用汇编都要厚上不少。

  翻了几个合同文本,到最后一页签字的地方,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作为一名经侦的年轻老警察,他对笔迹有着天生的敏感。

  这份合同上的名字,笔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彭小友连忙把几份合同最后的署名页全部摊开,平放在桌上,然后把签字放在旁边对比。

  一模一样。虽然这些人的名字不一样,但是笔迹完全一样,起笔的顿点、转折的角度、收笔的力度,彭小友和旁边的孟大勇的笔迹一对,特别是其中两个姓孟的如出一辙。

  彭小友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他又把剩下的几十份合同全部摊开,桌子上铺满了合同……

  一份份对比下来,他的脑子忽然开了窍一般。四十五份合同,居然有十七份的签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个人就是孟大勇。

  彭小友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合同掉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这么大的买卖从正常人的思路考虑,是不可能代签的,不然一旦出了纠纷,法律效力将荡然无存。

  他们不是都从银行贷款的吗?如果都是孟大勇一个人承包的,那他贷了多少钱?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抵押物?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彭小友拍着自己的脑子,让自己的脑子转了起来,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不对,这绝对是孟大勇的手笔!偷梁换柱?掩人耳目?十七个窑里面,贷款的只有十五个,另外两个为什么没贷款?”

  彭小友的脑海里,很快就有了一张逐渐清晰的线索图:“这个太好查了,合同上的名字是什么人,他们有没有能力承包,这些陌生的名字背后,肯定是同一双手在暗处操控……”

  中午的时间,送了马定凯,又带着马定凯一起去了各个领导的办公室走了一圈,中午带着马定凯和李叔一起吃饭,这个时候,大哥大就响了起来。

  我接到电话,听到彭小友三言两语说了情况之后,眉头一紧,马上意识到这次总算是钓到了大鱼。

  我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院子里嘱咐道:“小友啊,办的很好。这个事你分析的非常有道理,这样,不要给魏剑和袁开春同志讲了,我给李市长汇报,请市公安局安排异地用警调查……”

第331章朝阳布局断后路,伟江惊觉漏破绽

  我想着王秀兰的事有人通风报信,就又朝着院子里走远了些:“小友,必须高度戒备,小心谨慎,所有调查全部秘密进行,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明白李书记。”彭小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线索的重要性。

  “好啊,工作很细致。”我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干部又多了几分欣赏,“财务科的钱一定要钉死,一分钱都不能动。这些钱都是活线索,找到五万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十万,就能找到一百万。顺着资金链往上摸,总能摸到关键。”

  “放心吧李书记,财务科把钱已经放到银行账户了,任何人都不能支取。银行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不许办理任何转账业务。”

  “做得很好。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哪怕是半夜,也不要犹豫。”

  挂了电话,我把大哥大夹了起来。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转身就走回了包间。一间门看见李叔正眯着眼冲我笑,手里还攥着半杯白酒,酒液顺着杯口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儿。

  “打完电话了?快进来,菜都凉了,。再不吃就被服务员收走了。”

  李叔与马定凯又碰了半杯,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瓶就往我和马定凯的杯子里倒。

  “省纪委的通报你们都看了吧?”李叔抿了一口酒,砸了砸嘴,“刘坤叔叔,真是触目惊心啊!一个副省级干部,从78年当副厅长的时候就开始伸手,贪了整整十六年,到退休才露馅。还跟好几个女的不清不楚,组织愣是一点都没察觉。这可是十六年啊,不是十六天!现在看来,组织的眼光也不是万能的嘛,也有打盹的时候。”

  我心里暗道,李叔这个人太热情了,喝了酒又是什么都在说,文件是内部通报,都有涉密时间。而今天这个饭局,也很仓促,本是和马定凯一起到各个领导办公室走一走,也显得我们班子团结。

  结果到了李叔办公室,李叔看到我们是一个班子里的干部,就拉着我们两人出来吃饭。

  推辞都推辞不掉。

  马定凯连忙端起酒杯,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很是热切,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李市长,那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内部通报,才有了上帝视角嘛。不然谁能知道他背地里干这些事?谁的脸上也没写着腐败分子啊。再说了,腐败分子都伪装得太好了,谁能想到他家里藏了几十万现金。”

  “你小子分析的有道理。”李叔一巴掌拍在马定凯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手里的酒都洒了出来,“是这么个理儿!不查就是好同志,一查就是王宝森。所以啊,看人不能看表面。”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手表的时针已经指到一点四十。李叔的脸涨得像发红,眼睛也开始发直,说话舌头都有点打卷了,再喝下去就得钻桌子底下了。

  “定凯,你第一天去市政府报到,不能迟到。”我放下酒杯,提醒道,“现在过去正好,提前十分钟到,给唐市长和办公室的同志们留个踏实肯干的好印象。”

  马定凯倒也是性情中人,喝的忘了时间,猛地一拍脑袋,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公文包,差点把椅子带倒:“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正事!你看我这脑子,一喝酒就糊涂。李市长,李书记,那我就先走了。感谢李市长的款待,以后有空我做东,请您尝尝正宗的曹河牛肉,那可是我们曹河的招牌菜。”

  “去吧去吧,好好干,别给你们曹河别给朝阳丢人。”李叔挥了挥手,又端起了酒杯,“到了市里好好表现,别让人家说你们曹河出去的干部都是窝囊废。”

  马定凯与我握了握手,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院子门口。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李叔两个人。我给他倒了一杯浓茶,推到他面前,茶水冒着热气,飘出淡淡的茉莉花香:“李叔,喝点茶醒醒酒,别喝了。再喝下去,下午你要耽误事。”

  “清醒着呢,才喝了二两酒。”李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有些龇牙咧嘴,瞪着我说,“你小子别小看我,我年轻的时候,一斤白酒下肚照样开三轮摩托车。”

  “你上次喝三两酒还是我把你背回去的。”我笑着说,想起才不久李叔来检查工作,喝多了直接趴在桌子上就睡了起来,是少见的酒量差。

  李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还是你小子了解我。朝阳啊,要是你老子我能喝酒,我非得去竞争一下市长不可。但是当市长啊,不光要人品好,能力好,还要酒量好。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没点酒量根本撑不住。我已经给你邓大爷说了,也给瑞凤说了,别给我活动市长了,我是爱喝酒又酒量不行,干不了那个操心的活。还是当我的政法委书记省心,抓抓坏人,喝喝小酒。”

  我知道李叔还没完全醉,只是借着酒劲说心里话。李叔性子直,脾气暴,确实不是八面玲珑的角色。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李叔,我跟你说个正事,非常重要。您没有喝多吧!”

  “说。”李叔搓了把脸,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瞬间消了大半,“李叔什么时候喝多过?天塌下来有你叔顶着。”

  “王铁军高利贷案遗留下来的那笔黑钱,可能找到了。”

  李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猛地一拍桌子,筷子都震得跳了起来:“真的?在哪?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嘘!”我连忙示意他小声,指了指门外,“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可能就在砖窑总厂。整理承包合同的时候发现,四十五份合同里,有十七份的笔迹一模一样,都是孟大勇一个人签的。”

  我把彭小友发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孟大勇实际上承包了十七个窑,虽然是贷款居多,但是没有本钱,谁敢贷款这么多?而且还有两个全款!”

  “好小子!干得漂亮!”李叔直搓手,脸上的肉都在抖,“这个叫彭小友的同志,敏锐性很强嘛,是个干公安的好苗子!比孟伟江强多了。”

  “,所以我想请市局支持,派人异地用警调查。曹河公安这边,关系太复杂了,我信不过。王秀兰跑了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抓到泄密的人,肯定是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李叔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市局现在力量真的有限,都在盯几个流窜的车匪路霸。这帮家伙拿着砍刀和猎枪,在国道上抢货车,已经伤了七八个人了,还有一个司机被砍成了重伤。省厅都下了督办令,限我们一个月内破案,催得紧。”

  他沉吟了片刻一拍大腿:“这样吧,我让光明区公安分局来办。他们直接介入,不和你们曹河公安打任何交道,单线跟彭小友联系。”

  我松了口气只要异地用警,就能避开曹河公安内部的眼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走,送我去办公室。”李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我现在就去安排,让他下午就带人过去,连夜展开调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很快谢白山开着桑塔纳拉着李叔往市委大院走。路边的供销社挂着“正月大酬宾,全场八折”的褪色横幅,门口摆着几个大瓦罐,里面装着酱油和醋;电线杆上贴满了专治性病、不孕不育的小广告,层层叠叠。

  路边的录像厅门口挂着黑色的门帘,喇叭里放着香港电影的枪声和喊叫声;发廊的玻璃门上贴着“美容美发”的字样,里面坐着几个穿红戴绿的年轻女子,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李叔往座椅上一靠,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朝阳啊,你还是不信任你们曹河公安啊?魏剑那小子不是挺向着你的吗?上次彭树德中毒的事,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不是不信任魏剑和袁开春,是不完全信任他们下面的人。只要有一个人走漏风声,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王秀兰跑了就是最好的例子。”

  “怎么不强行大搜查?把曹河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她。她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李叔,办案是需要成本的。”我笑了笑,“把全县的警力都撒出去,挨家挨户搜查,不仅劳民伤财,还会引起恐慌嘛。而且这些人都是雕虫小技,螳臂当车。王秀兰什么时候抓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那笔钱,打掉整个犯罪团伙。”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这么说吧,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现在抱了团。但是我现在找的不是船上的蚂蚱,我找的是船。只要把船找到了,船上的蚂蚱一个都跑不了。等我们把证据都坐实了,一网打尽,王秀兰自然会浮出水面。”

  李叔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朝阳,你已经具备了一个干部的所有素质了。不急不躁,稳扎稳打,看问题看得远,比我年轻的时候强多了。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遇事就知道冲,不知道动脑子啊。”

  把李叔送到办公室门口,我看周书记办公室门口有人排队,看来周书记已经回来了,我马上过去了排队等着汇报工作。

  等了十分钟,郭志远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我之后,与我握了握手,拿着文件夹就走了。

  “进来。”里面传来周宁海沉稳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周宁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架着一副老花镜,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朝阳来了,坐。”

  我给他的茶杯里续了水:“周书记,我来向您汇报一下曹河县国企改革的进展情况啊。”

  “好啊,说一说吧。”周宁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很是惬意。

  简单说了情况之后,周宁海书记颇为肯定,然后又道。“秘书人选,考虑怎么样了。”

  我想了之后就把彭小友的情况说了,周宁海书记思考了片刻:“干过公安,可以考虑,这样,先把履历表送过来,我看一下,等你让他把这个事情忙完,让他先到市委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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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委书记选秘书,其实和找对象差不多,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相处起来,舒服和顺眼是第一位的。

  第二天是3月1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牛毛细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

  我刚把茶杯沏满,茶叶在热水里上下翻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方云英就敲门走了进来。

  “李书记,忙着呢?”

  “云英主席来了!”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方云英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我,“我们县协政围绕着国企改革搞了几个调研,组织了几个老委员跑了十几个企业,写了篇文章,这篇发表在省协政报上了。给您送一份,您多提提意见。”

  我展开报纸,翻到第三版,看到了那篇文章,标题是《曹河县国企改革的实践与思考》,署名是曹河县协政。文章写得中规中矩,但套话居多,没什么实际内容,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写得很好啊。”我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就是要发挥参政议政的作用,多深入基层跑一跑,多听听一线的声音,多提有价值的意见和建议。这样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才能更科学。”

  “谢谢李书记的肯定。”方云英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继续道:“李书记,还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本来不想麻烦您,但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对于方云英,我自然是很重视的。

  “你说。只要是合理的,县委一定考虑。”

  “是关于小友的。”方云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树德身体不好,自从上次中毒之后,身体就一直没恢复好,家里的事一点都指望不上。小友年轻,在改革办天天加班到半夜,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太累了,也顾不上家。惠丹又怀着孕,反应大得很,吃什么吐什么,身边离不开人。我这当妈的,看着都心疼。”

  她抬头看着我,一脸诚恳,“我想着,城关镇现在没镇长,能不能把他调到城关镇去,当个副镇长,主持工作。我知道他刚提了副科,解决不了正科。先让他主持工作,锻炼锻炼。”

  方云英说完,略显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城关镇主持工作,倒是一个不错的安排,在推荐彭小友之前,我考虑更多的是让彭小友回公安局,这个同志是有正义感的。过个一两年就能解决正科,比在改革办是矛盾小一些。

  我拿起桌上邓文东刚刚送来的干部履历表,推到她面前。履历表上贴着彭小友的一寸照片,年轻的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英气,眼神坚定,充满了朝气。

  “云英主席,你来得正好。”我笑着说,“市委周书记一直让我推荐一个秘书,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彭小友同志很合适,心思细腻,人也正直。我昨天下午正式给周书记介绍了彭小友的情况,周书记很感兴趣,让我把材料报过去。小友是公安出身,有基层经验,文笔也扎实,做事认真负责,是适合干秘书的。”

  方云英当场一愣,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当然知道给市委书记当秘书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给市委书记当几年秘书,下来最少也是个副处级。

  “真……真的?”方云英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李书记,您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我认真的道,“您和树德同志是为曹河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就报给市委组织部。不出意外的话,忙完手上的活,就可以到市委报到了。所以啊,改革办的工作现在正是啃硬骨头的时候,离不开小友。还请云英主席多支持县委的工作,体谅体谅县委的难处啊。”

  “支持!全力支持!”方云英连忙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李书记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跟小友说,让他安心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绝不辜负县委的信任!绝不辜负周书记的期望!我也会照顾好惠丹,不让小友有后顾之忧。”

  她笑着走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看着她的背影,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方云英一辈子不争不抢,到最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方云英刚走,赵文静和苗东方就一起推门走了进来。赵文静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流程表,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走路都带着风。苗东方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神情沉稳。

  “李书记,明天的砖窑总厂承包点火仪式,我们都准备好了。”

  文静把流程表放在我桌上,指着上面的内容说,“市电视台的记者也联系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市计委的领导也会过来。我们还准备了鞭炮和锣鼓,场面肯定很热闹。”

  想着钱的事情来路不正,很有可能要涉及到下一步的抓人,捧起来越高,摔得越疼:“仪式取消吧。”我淡淡地说。

  赵文静和苗东方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取消?”文静不解地说,“书记,这个事很有代表性啊,是咱们县国企改革的第二炮。市里的领导都很关注,怎么突然就取消了?我们都准备了好几天了,横幅也拉了,鞭炮也买了,午饭也订好了。”

  “要务实,不要搞这些花架子。”

  当着苗东方的面,我不敢托底,我摆了摆手,“砖窑其实一直在正常运转,没必要再搞什么点火仪式。而且承包这个事,先不宣传,淡化处理。我们看看下一步的实际成效再说。等真正做出成绩了,再宣传也不迟。”

  文静还想坚持,苗东方皱了皱眉头,随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赶忙插话:“我明白李书记的意思了。行,我回去就通知他们,仪式取消。”

  文静虽然还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多说。

  3月2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远处的村庄还笼罩在一片晨雾之中。早春的寒气还没散去,早起的人还是披着棉大衣。

  孟伟江敲开孟大勇家的小院门,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跟平时那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孟副县长判若两人。

  孟大勇看到是孟伟江,他打了个哈欠,裹了衣服:“叔?怎么这么早?这才六点啊。你怎么这个样子?昨晚没睡觉啊?”

  孟伟江没搭话,径直走进堂屋,反手哐当一声带上门,插上了门栓。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光。

  “出事了。”孟伟江一屁股砸在沙发上,沙发咯吱一声,像是要散架。

  他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孟大勇胡乱抹了把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王秀兰被抓住了?”

  “比那严重一百倍。”孟伟江吐了个烟圈,,“咱们被县里坑了啊。县里已经让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出面调查砖窑厂承包的事了。彭小友昨天下午已经跟光明区的人碰过面了,查承包人的身份和资金来源。”

  孟大勇的脸刷地就白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都没反应。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叔,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可能啊,我们做得这么隐蔽。彭小友怎么会发现的?”

  “你忘了我之前是干啥的?”孟伟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公安系统的这点事,还能瞒得过我?来了五个人,都是精兵强将。”

  “幸好你让我贷款。”孟大勇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毛巾擦了擦手,拍了拍胸口,“咱们拿下的那十五个窑都是走的信用社贷款,手续齐全,就是查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说我们是合伙干的。”

  孟伟江摇了摇头,“不是还有两个窑不是贷款吗?你忘了?”

  孟大勇愣了愣,猛地一拍脑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哎呀!我忘了!给钟必成和钟建的那两个窑,是他们自己拿的现金,没走贷款!”

  “我前思后想了一整夜啊。怎么都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孟伟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转圈,脚步重得能把地板踩出坑,“现在看来,问题就怕出在这十万块钱现金上。”

  “怪不得昨天通知说今天的点火仪式不搞了。”孟大勇这才反应过来,我还纳闷呢,以为是下雨的原因。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偷眼瞅着孟伟江,搓着手,脸上还带着点侥幸:“叔,不会有事吧?不就是五万块钱嘛,就说是他们一辈子攒的不就行了。钟必成是彭小友的岳父,我就不信彭小友能查他。他总不能连自己的老丈人都抓吧?”

  “五万块钱?”孟伟江猛地站住脚,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告诉我,现在曹河县哪个农民能一下子拿出五万块钱现金?你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五万块钱你得挣多少年?大意了啊!百密一疏啊!我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一步!应该是这里的问题。”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不过你分析的对,钟必成是彭小友的岳父,彭小友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你把他们两个的合同,你挂谁的名字上了?赶紧告诉我,我好提前安排。”

  “合同太多了,我记不清了。”孟大勇挠了挠头,转身拉开客厅的书桌抽屉,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合同和单据,“我找找,应该在这下面。”

  他翻了半天,弄得满桌子都是合同,终于抽出两份合同拍在桌上:“找到了,找到了!一个是我二舅,一个是我三姨。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嘴严,不会乱说。”

  孟伟江拿起合同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三姨多大了?”

  “八十了,去年还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现在走路都拄拐,连门都出不了。”

  “你二舅呢?”

  “八十二,耳朵都聋了,喊他都听不见,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孟伟江一听,又抬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直哆嗦:“都是种地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曹河县?”

  “是啊,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人。”孟大勇点了点头,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对,“年轻的我也信不过啊,怕他们到时候反水,跟我们抢窑。老人老实,听话。”

  “你咋不找你姥爷呢!”孟伟江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七老八十的老农民,一辈子也挣不了五万块钱啊!你找这么大岁数的,不是明摆着告诉公安有问题吗!你长的是猪脑子啊!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蠢货!”

  “我姥爷死了十年了啊!”孟大勇委屈巴巴地说,往后缩了缩,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查这个啊。我以为只要签了合同,就没事了。”

  “别废话了!赶快走!”孟伟江抓起包就往外走,“现在就去找他们两个,统一口径。就说钱是一辈子攒的,加上儿女凑的,教他们怎么说,一句都不能错。不然彭小友找到他们,一问就露馅了!一句话,钱哪里来的,到最后你说不清楚,咱们都得去劳改队烧砖!”

  两人慌慌张张地跑出院子,跳上停在门口的面包车。孟大勇拧了好几下钥匙才打着火,发动机突突直响,冒起一股黑烟。孟伟江掏出大哥大,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遍才拨通钟必成的号。

  电话响了半天才通,那边传来钟必成懒洋洋的声音,明显还没睡醒:“喂?伟江啊,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孟伟江急得嗓子都劈了:“必成!快管管你的王八蛋女婿!”

  电话那头显然很不高兴:“什么王八蛋女婿,咋说话呢,以后就是市委办的女婿了!是乘龙快婿!”

  话没说几句,信号就断了,孟伟江把大哥大丢在一旁,骂了一路:“什么市委办女婿?还他妈乘龙快婿,咋不上天!”

  孟伟江的姨住的不远,汽车开进胡同,就看到了彭小友和两个干部正架着一个老太太上车……

  孟伟江看到之后,直接道:“抓紧,冲过去,抢人!”

第332章攻守同盟生裂痕,内鬼疑云罩曹河

  孟大勇的破面包车像一头受惊的野猪,在坑洼不平的胡同土路上横冲直撞,扬起漫天黄土。

  来到了警用面包车跟前,孟大勇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刺鼻的橡胶糊味瞬间弥漫在早春的冷空气中。白色的面包车还没停稳,孟伟江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步踉跄,差点被脚下的土坷垃绊倒。

  两个穿着便衣的年轻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老太太正往车上走。老太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黑夹袄,头上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头巾,枯瘦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掉了漆的银镯子。她的腿脚不利索,被两个警察架着,已经上了面包车。

  老太太的老伴,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披着一件蓝布风衣,蹲在旁边的石头碾子上,手里攥着一根铜烟袋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看到老太太被架上车,他不仅不着急,反而咧着没牙的嘴乐呵呵地笑:“老婆子,你这辈子也算值了,还能坐上小轿车!”

  彭小友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刹车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孟伟江和孟大勇,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神慌乱的男人,就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沉稳老练的局长。

  以前在公安局的时候,孟伟江是对他颇为照顾,教了他不少办案的技巧。那时候的孟伟江,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掷地有声,是他心里崇拜的对象。

  “彭小友!你什么意思!”孟大勇像一头公牛,冲过去指着彭小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凭什么抓我三姨!她都八十多了,能犯什么法!”

  彭小友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指,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毕竟孟伟江曾经是他的领导,孟大勇也算是他的熟人。

  但他很快就定了定神:“孟书记,我们不是抓人,就是请老太太去县里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情况。问完了就送她回来。”

  “了解情况?了解什么情况非得把人带走?”孟大勇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就要去拉车门,“有什么事你问我!我是她外甥,她的事我都知道!”

  “你给我站住!”彭小友伸手拦住他,“这是办案,不是过家家。该问谁,不该问谁,我们心里有数。”

  “小友。”孟伟江走上前来,压下心里的慌乱,努力摆出往日的威严,看着彭小友,语气尽量平和,“到底出什么事了?三姨一辈子没出过村子,老实巴交的,能知道什么?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们。”

  彭小友看着孟伟江,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孟伟江是个好人,破过不少案子,也帮过不少人。但现在,孟伟江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让人搞不明白了。

  “孟局长,对不起。”彭小友挠着头,满脸的为难:“这是县里的安排,我也是奉命行事。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

  “县里的安排?哪个县里的安排?李书记还是赵县长?”孟伟江的语气冷了下来,脸上的威严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愤怒,“小友,我告诉你,这个事你搞大了,你收不了场!赶紧把人放了,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孟局,我只是个办事的。”彭小友抬起头,迎着孟伟江的目光,这个事只能往上推,彭小友看车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已经掏出了电棍。彭小友怕事情不可收拾,就道:“如果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李书记反映,不要为难我。”

  就在这时,警用面包车的车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如鹰一般。他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王磊,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吵什么吵!”王磊皱着眉头,看着孟伟江和孟大勇,语气很不耐烦,“我们是东原市光明区公安局的,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什么人?”

  彭小友想去介绍一下,但是又觉得介绍了反倒生出麻烦,就后退了半步装傻!

  孟伟江看着王磊,不认识他。但他毕竟当了十几年公安局长,一眼就看出王磊是个老刑警,不好对付。他压下火气:“我是曹河县副县长孟伟江,以前是曹河县公安局局长。这位是我的侄子孟大勇。”

  王磊听到是公安局长,还是郑重的看了一眼,但是曹河的公安管不了光明区的公安:“孟副县长,我们是受市公安局孙茂安副局长的指派,来曹河办案的。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找市公安局孙副局长反映。”

  “孙茂安局长嘛,。很熟悉!我和你们局长政委都很熟,我们都是警校同学!”孟伟江昨天晚上就接到了电话。

  但是孙茂安是李尚武的铁杆心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连忙掏出大哥大,按了几下按键,举到耳边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绝望。这里是农村,信号很差,大哥大根本打不出去。

  “这里没信号。”孟伟江收起大哥大,看着王磊,语气缓和了不少,“王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村支书家里有电话,我跟你一起去村支书家里,我给孙副局长打电话,咱们把事情说清楚。如果孙副局长说要带人走,我绝无二话。”

  “不行。”王磊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知道这电话一接,就两难了。

  领导到时候是该同意还是该不同意,所以执法现场不接电话,特别是这种求情的电话,是最稳妥的的借口。

  王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们的时间很紧,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有什么话,等我们回到县里再说。”

  “王队长,你这就不给面子了吧?”孟伟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光明区公安分局来曹河办案,怎么也得跟曹河县公安局打个招呼吧?这也是程序!你们连招呼都不打,就随便带人走,这好像也不太对吧?”

  孟伟江所言不虚,公安办案,一旦跨辖区异地办案,必须持《协作函》并报备属地公安机关,程序上是麻烦一些。”

  “孟副县长,我再给你说一遍。”王磊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孟伟江的眼睛,“我们是市公安局直接安排的,不需要跟你们县公安局报告。如果你有问题,找市公安局,不要耽误我们办事,对不住了!”

  孟伟江被王磊的气势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基层办案的人都比较硬气,说得出做得到。但这三姨真要是被带走了,情况就复杂了。

  孟大勇一看孟伟江没辙了,急了。他往警用面包车前面一站,张开双臂,大声喊道:“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把我三姨带走!除非从我身上轧过去!”

  王磊转过身看到孟大勇是无赖,皱着眉头,厉声喝道:“你让开!”

  “我不让!”孟大勇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有本事你们就轧死我!”

  王磊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耽误下去,万一孟伟江叫人来,事情就麻烦了。他朝旁边的两个警察使了个眼色。

  两个警察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孟大勇。孟大勇用力一甩胳膊,把两个警察甩开了:“别碰我!谁敢碰我,我跟谁拼命!”

  王磊火了。他猛地拉开腰间的枪套,掏出了电棍。“滋滋”的电流声响起,蓝色的电弧在电棍顶端闪烁。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让开!”王磊举着电棍,一步步逼近孟大勇。

  孟大勇看着闪烁的电弧,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硬撑:“你……你别过来啊!你敢电我试试!”

  王磊没有说话,继续往前逼近。电棍离孟大勇越来越近,“滋滋”的电流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孟大勇吓得连连后退。

  “上车!”王磊回头朝彭小友喊了一声。

  彭小友连忙拉开车门,跳上了警车。王磊也跟着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开车!”王磊对司机喊道。

  警车发动起来,缓缓向前驶去。孟大勇捡起一块砖头,朝着警车的后挡风玻璃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砖头砸在警车的后车厢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停车!给我停车!”王磊气得大骂,“反了天了!”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警车停了下来。王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孟大勇一看警察下来了,吓得转身就往胡同里跑,边跑边喊:“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王磊看着孟大勇跑远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他捡起地上的砖头,走到孟大勇的破面包车旁边,朝着副驾驶的车窗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车侧门也被砸了一个大坑。

  “王八蛋!敢砸我的车!”王磊骂骂咧咧地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不能久留,也顾不上孟伟江,转身上了警车。

  警车再次发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胡同口只剩下孟伟江、孟大勇和那个老头三个人。

  孟伟江黑着脸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头蹲在石头上,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好奇地看着孟大勇:“大勇啊,刚才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是啥?咋还滋滋响呢?”

  “电棍!”孟大勇没好气地说,瞪了老头一眼,“三姨夫,刚才怎么不往车前面一躺?你要是往那一躺,他们谁敢动你!现在好了,人被带走了。”

  老头被孟大勇骂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委屈地说:“人家是公家的人啊,我哪敢拦公家的人?再说了,人家说了,中午坐席管饭。”

  “吃个屁!”孟大勇本就看不起这些农村的亲戚,给三姨还好一些,但是给这三姨夫,实属是没有好气!

  孟伟江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脸上带上了一丝寒光。

  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这个彭小友,是要把曹河搞翻船啊。”

  “叔!咋办啊!”孟大勇一脚踢飞脚边的土坷垃,“人被抓走了,万一老太太乱说!”

  “上车!追!看人关到了哪里!”

  孟伟江转身就往面包车跑。他一夜没睡,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此刻肾上腺素飙升,所有的困意都变成了恐慌。

  “哎!大勇!”三姨夫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根铜烟袋锅,“留下吃了饭再走!我刚蒸了玉米面窝头,还有咸菜!”

  孟伟江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平日里的儒雅笑容:“不了叔,我们还有急事。等这事完了,我再来看您和三姨。”

  “吃个饭能耽误啥!”老头还在喊。

  “吃个屁!”孟大勇猛地拉开车门,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我三姨都要被他们抓去坐牢了,你还有心思吃饭!心怎么这么大!”

  面包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黄土,把老头孤零零地甩在身后。老头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小声嘟囔道:“啥亲戚啊这是……”

  面包车里,孟伟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昨晚他抽了整整两包烟,把所有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认为天衣无缝,始终没有想到彭小友到底怎么发现的,现在看到这老人被抓,坐实了他的猜想。

  “完了……全完了啊……”孟伟江喃喃自语,“老太太一辈子没见过世面,警察一吓唬,顺着查下去,所有的事都得露馅。”

  “叔,不至于吧?”孟大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再说了,那笔钱又不是咱们的,咱们是贷款,是钟必成和钟建的。真查起来,也是他们倒霉,跟咱们有啥关系?”

  孟伟江睁开眼睛,看了孟大勇一眼,苦笑了一声:“你以为钟家是傻子?刚才我给钟必成打电话,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钱又没写名字,凭啥说那是我的钱’。这老东西。”

  “啥?”孟大勇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差点开进路边的沟里,“他不承认了?”

  “看路,好好开车!”

  孟大勇继续道:“他不认那怎么行!我可是跟钟建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出十万块钱,占十九号和二十号两个窑的股份!”

  “你跟他签了合同?”孟伟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合同?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给钱那天,钟建专门让我签的。”孟大勇一边看路一边开车,道路很窄,是农村自己建设的生产路,一侧的车轮靠着大沟,一侧已经压了小麦苗。

  孟大勇说道:“钟建说的,亲兄弟明算账,非要签个真的承包合同,保证他们的权益。我想着反正都是自己人,签就签呗,就跟他签了两份,他拿一份,我拿一份。”

  孟伟江原本还担心,这要是钟必成不认账,还真不好把脏水往他身上泼,但是有了真实的合同,就好办了。钟必成不可能放手不管自己的女婿了。

  “好!太好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孟伟江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大勇啊,你这次可办了件明白事!有这份合同在,钟必成就别想甩锅。他要是知道合同在,他敢不承认?咱们把合同拿出来,是能说清楚咱们自己的责任,毕竟大不了说你贪心,想贷款多包几个窑!”

  他靠回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早就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最安全的。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这份合同咱们就能说脱啊!钟必成要是聪明,就会跟咱们一条心。”

  “那这份合同要不要拿出来给钟必成看看?”孟大勇问。

  “不用。”孟伟江摆了摆手,“现在拿出来,会让钟家觉得咱们留了后手,反而伤了和气。他是聪明人,他会主动去问钟建的。让他们自己去跟他们的宝贝女婿沟通吧。他们比咱们更着急。”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进了县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卖菜,一派热闹景象。孟大勇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十字路口问道:“叔,咱们去哪?直接去光明区公安分局要人吗?”

  “去什么光明区分局。”孟伟江摇了摇头,“咱们去了也没用,市局在办!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把人带到哪去了。”

  “叔,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嘛!你问问!”

  昨晚上,孟伟江确实接到了电话,但是电话里是无意间提起在办这个案子,孟伟江当然不好直接去问。

  “电话里不好问啊!”

  “叔,那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送我回县委大院吧。”孟伟江还是有些不踏实,就说,“我再去找钟必成。这事涉及到他,必须让他出面解决。”

  孟大勇点了点头,一打方向盘,车子朝着县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县委大院里正好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

  孟伟江推开钟必成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钟必成正坐在沙发上泡茶,看到孟伟江进来,抬了抬眼皮,没好气地说:“老孟啊,你可把我折腾惨了。一大早就被你的电话吵醒,觉都没睡好。”

  “我被你女婿折腾得一夜没睡!”孟伟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又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电话里信号不好,没说太清楚,彭小友带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把孟大勇他三姨抓走了!就是代持你们那两个窑的老太太!”

  钟必成昨天又去找了方云英,让彭小友调离改革办,方云英透露,这彭小友很有可能要去市委办锻炼,自然是把去城关镇的事情放一放。

  钟必成还是向着女婿说话,就孟伟江添了水,放下茶壶才不紧不慢的道:“哎呀,这事也不能全怪小友嘛。要怪就怪孟大勇办事不靠谱。找代持人找个年轻点的、脑子灵光点的嘛,找两个七老八十的农民。别说彭小友了,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年轻人不是靠不住嘛,毕竟这么多钱!”

  “早知道啊,我就不投了,老孟啊,当然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这个事我认,我的意思是你们那个大勇,有勇无谋!”

  孟伟江听到抱怨,眉头一皱,心里也不是很舒服,这个时候推卸责任已经没有了意义,就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嘛!老太太被抓走了,警察一问,什么都得说出来。到时候查到那十万块钱的来历,不好交代啊。你赶紧想办法,让小友收手。”

  “我怎么想办法?”钟必成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给彭小友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孟伟江看着钟必成,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必成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事一旦查下去,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我不好了,大家也别想好嘛。那十万块钱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不好解释!”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当然明白孟伟江的言外之意。我不好,你也别想好。

  钟必成虽然抱怨了几句,但是还是想着解决问题,就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我再去找一趟方云英吧。”

  “好。”孟伟江站起身,“我等你的消息。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钟必成来到方云英的办公室时,方云英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钟必成进来,心里有些烦了。

  天天催,这当妈的哪有不向着自己儿子的?

  “云英啊,我又来麻烦你了。”钟必成坐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还是小友的事。”

  “我知道。”方云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还是改革的事,对吧?必成啊,不是我说你,这几天你天天来找我,说小友的不是。我可都听烦了。”

  钟必成尴尬笑了笑:“云英,是这样,他现在把孟伟江和钟建都得罪了……”简要说了情况之后,方云英冷脸看着钟必成“必成,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但是你想过没有,孩子如果啥也不做,天天混日子,不给县委办事情,书记为什么要帮忙推荐他去市委办工作?”

  “这个是,这个是!”

  方云英继续说道:“现在他是副科级,有人说他不懂事,愣头青。但是他要是到了市委办,解决了正科级,以后再下来就是副县级、正县级。到那个时候,谁还敢说他的不是?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咱们当家长的,不能因为怕孩子得罪人,就不让孩子干事嘛。”

  “可是……”钟必成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方云英打断了他,“必成,咱们两家在曹河,没必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都有些烦了,你给钟建还有孟伟江说,让他们冲我来,我给他撑腰。我还就不信了,在曹河这块地盘上,有人敢把我的儿子怎么样。”

  钟必成一怔,方云英是有硬气的资本的。但是没想到方云英居然这么护犊子了。他颇为尴尬的搓了把脸,很是为难。

  暗道:“娘的,总不能告诉方云英,自己投了五万块钱在砖窑厂吧。看来只有找自己闺女了!”

  “是是是,你说的对。”钟必成只能顺着她说,“我跟你看法一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把小友这个女婿当亲儿子看。我攒的这些家底,以后都是他俩的。我怎么可能害他呢。我也是担心他,怕他出事。”

  “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好。”方云英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身,“行了,我得去开会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提了。孩子的事,就让孩子自己去办。咱们当家长的,在后面给他们撑腰就行了。”

  钟必成看着方云英出门送客,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指望方云英劝彭小友收手,是不可能的了。

  晚上八点多,我和文静、苗东方研究第三家试点企业,刚刚散会,彭小友就悄悄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李书记。”彭小友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坐吧。”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基本摸清了。”彭小友坐下,接过水杯,“那个老太太叫马王氏,今年实际年龄八十一岁,是孟大勇的三姨。她对租的那个窑一无所知,只是孟大勇找到要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并不关心老太太的口供,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上午彭小友打了电话汇报,我就一直在思考,实在是太蹊跷了。

  “早上孟伟江和孟大勇,跟你们抢人是六点多?”

  我看着彭小友,语气严肃地问。

  “是。”彭小友略作思考,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我们刚把老太太扶上车,他们就开车赶来了。孟大勇又吵又闹,拦着不让走,幸好王队长态度强硬,拿出了电棍,才把他们吓走。”

  “你们全程没有和咱们县公安接触?”

  “没有。”彭小友摇了摇头,“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全程保密,没有跟曹河县公安局的任何人联系。我们昨天下午开了案情分析会!”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你们去找人核实信息的?”

  彭小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啊。我们做得这么隐蔽,按理曹河绝对不可能有人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想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如此保密的行动他们去抢人,绝对不是巧合,既然问题不在曹河,那就在光明区。

  我看着彭小友,一字一句地说:“我看,是从光明区公安分局跑风漏气了。”

  “不会吧?”彭小友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王队长他们都是孙局长亲自安排的,靠得住啊。怎么可能跑风漏气呢?”

  我果断的肯定道:“肯定会。小友啊,你也是公安出身,全市公安系统其实都是一家人。很多领导都是警校的同学,一起培训的同事、平时开会抬头不见低头见,李市长能安排人,但这也经过几个环节才会到具体的办案人员。”

  彭小友道:“那下一步怎么办?”

  我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是收网的关键阶段了,行动绝对要高度保密了。光明区是市局的分局,直接受市局垂直管理,市局调动使用自然方便,但眼下光明区分局已经靠不住了。

  我交办道:“换人,我会给李市长和周书记汇报,调用东宁公安继续往下办,同时查光明的内鬼,你这边固定证据,以涉嫌经济犯罪和合同诈骗,随时准备抓孟大勇!”

第333章彭小友陷入两难,周宁海一锤定音

  晚上七点半,彭小友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钟惠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手里的竹针上下翻飞,织的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

  门锁“咔嗒”一声响,钟惠丹抬起头,看到父母拎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爸,妈,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钟惠丹连忙放下毛衣,站起身接过王桂兰手里的布包,“外面冷不冷?我给你们倒杯水。”

  “不冷不冷,慢慢走过来的。”王桂兰笑着说,把布包打开,拿出一双绣着老虎头的布鞋,“你看,我给孩子做的虎头鞋,到时候宝宝就能穿了。”

  钟惠丹拿起虎头鞋,针脚细密,老虎头绣得活灵活现。她心里一暖:“妈,您眼神都不好了,还做这个干什么。”

  “给我外孙做的,再累也值。”王桂兰拉着钟惠丹的手坐下,上下打量着她,“最近反应好点了吗?能吃下饭了吗?”

  “好多了,就是晚上有时候腿抽筋。”

  “那是缺钙,明天让你爸给你买骨头,熬汤喝。”

  钟必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却一口没喝。他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笑容很勉强,眼神里满是焦虑。

  王桂兰看了钟必成一眼,轻轻拍了拍钟惠丹的手,叹了口气:“惠丹啊,妈和你爸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钟惠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父母两人最近没少说彭小友得罪人的事情。搞得彭小友心里很烦躁。

  她看着父母凝重的脸色,明知故问:“什么事啊?”

  “还不还是砖窑厂的事。”王桂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忧心,“惠丹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你劝劝小友,让他别再查砖窑厂的事了,收手吧。”

  钟惠丹知道这个事事关重大,小两口每天都要在被窝里说说话,这个话题是彭小友最近说的最多的。彭树德在砖窑总厂被人下毒之后,彭小友就一直有着要为父报仇的想法。

  钟慧丹不解的道:“妈,砖窑厂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小友是按照县里的规定办事。”

  “怎么没关系啊!”钟必成放下水杯,没有了脸上的慈祥,变得很是严肃,“我和你建哥也包了两个窑,但是我们没出面,代持那两个窑的老太太,就是孟大勇的三姨!今天被彭小友带着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钟惠丹晚上的时候,接到了彭小友的电话,说是砖窑厂的事要加班,听到父亲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虎头鞋掉在了地上:“什么?爸,那两个窑……是你们的?”

  钟必成别过头,没有说话。

  王桂兰捡起地上的虎头鞋,擦了擦上面的灰,抱在怀里:“是。我们投了五万块钱,占一个窑的股。本来想着能赚点钱,以后留给你们和孩子。谁知道小友这么较真,非要查到底。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五万?”钟惠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爸,这五万块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咱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钟必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就别过脸去。

  “你别逼你爸了。”王桂兰拉了拉钟惠丹的胳膊,“你爸当了这么多年副县长,逢年过节下面的人来拜个年,底下单位给点办公费补贴,乱七八糟加起来,攒点钱怎么了?这在县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钟惠丹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作为县财政局的干部,钟慧丹清楚,就算是有些往来,一手拿出五万块钱,在曹河正常收入也不可能。

  “妈,这不是正常的。不说清楚钱是怎么来的,就让小友帮忙打掩护,这是害他!他要是被查出来,不仅官当不成,还要坐牢!”

  “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女婿!”钟必成猛地转起头,带着咄咄逼人的语气:“我要是想害他,今天就不会来跟你说这些!惠丹,爸也是没办法啊。”

  “那你就告诉我,钱到底是怎么来的!”钟惠丹盯着钟必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劝小友的。”

  钟必成和王桂兰都不想把事情闹僵,做彭小友的工作,必须做通女儿的工作。

  过了片刻王桂兰才叹了口气,看着钟惠丹,语气沉重地说:“惠丹,事到如今,妈也不瞒你了。那五万块钱,不是什么灰色收入,是放高利贷赚的。”

  “高利贷?”钟惠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王铁军的高利贷?”

  她当然知道王铁军,那是曹河县有名的黑老板,在砖窑厂放高利贷,以前她只是听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和他扯上了关系。

  “就是那个他们说的死了的黑老大!”

  “他?他算个屁的老大。”王桂兰对王铁军很不以为然,一脸不屑的说:“王铁军在县里放高利贷这么多年,肯定要有人罩着。他只是个在前面抛头露面的小角色,背后有人。”

  “背后是谁?”钟惠丹急切地问道。

  “大人的事情你们别掺和,你不能知道太多。”钟必成清楚里面的厉害,这些人不是一个人,彭小友真的把他们弄急眼,搞不好被弄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必成摆了摆手,脸色更加难看,“知道太多了,对你和小友都不好。你只要知道,这件事水很深,不是彭小友一个人能趟得过去的。”

  钟惠丹咬着嘴唇,想着自己的小日子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但是怎么就自己的丈夫查了自己的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爸,妈,你们能拿出五万来?还放高利贷?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

  王桂兰看了钟必成一眼,见他没有反对,就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十万?”钟惠丹试探着问道。

  王桂兰摇了摇头。

  “五十万?”

  王桂兰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一百万。”

  “一百万!”

  钟惠丹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不是一夜暴富的神话,而是她从未察觉的深渊。彭小友这几天没少给她讲,县里其实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就是一直在找钱。这钱一下冒出来,就在自己家里。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一百万……枪毙都够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惠丹,你别吓着。”王桂兰连忙扶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这些钱都是干净的,也是辛苦钱,都是我们一点点攒下来的。我们攒这么多钱,不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吗?我们想让你们以后过得好一点,不用像我们一样辛辛苦苦一辈子。”

  “为了我?”钟惠丹猛地推开王桂兰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为了我,你们就去放高利贷?为了我,你们让小友办这事,再说他一个大头兵,咋办?爸,妈,你们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有命花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桂兰也故作生气:“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你能过得好吗?我们做错什么了?在曹河县,哪个当官的不这样?以前李显平在的时候,比我们贪得多了去了,要不是郑红旗李朝阳他们这一帮人来了,现在的干部,对他们意见可大了!”

  “以前的人现在都没出来你咋不说!”钟惠丹眼圈红了,她是知道内幕的:“你们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钟必成看着痛哭流涕的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惠丹啊,爸也不想这样。可是你身在那个环境里,没办法啊。大家都这么干,你不这么干,就融不进去,就会被孤立,被排挤。爸当了一辈子副县长,不攒点钱,图啥,别的我不说,你就拿东原来讲,那个民营企业背后没有东原干部的股份,全东原都一样!”

  “我不要你们的钱!”钟惠丹捂着脸,都打的泪珠簌簌滚落。

  钟必成和王桂兰看着女儿,也红了眼眶。客厅里只剩下钟惠丹的哭声,听得人心碎。

  哭了大概半个钟头,钟惠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慢慢平复了情绪,两口子又劝了一会之后,就在这时,门锁又响了,彭小友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岳父岳母都在,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知故问:“爸,妈,你们来了。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等你呢。”王桂兰站起身,给彭小友倒了一杯水,“今天忙到这么晚?吃饭了吗?”

  “在单位食堂吃了。”彭小友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落在钟惠丹身上,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也不好细问。

  钟必成掐灭了烟蒂,看着彭小友收拾妥当,也就不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小友,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砖窑厂的事。”

  彭小友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钟必成看彭小友冷着脸,就不愿说了,看向了王桂兰。

  王桂兰知道老爷们之间脸皮薄,就主动开口:“小友啊,你也知道,我们就惠丹这么一个女儿。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所有的家产以后都是你们的。现在的问题是,你查到你爸头上了,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砖窑现在很挣钱……。”

  彭小友耐心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说什么?你们和钟建……?”

  “是。”王桂兰点了点头,把代持砖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两个窑,是你爸和钟建投的钱,挂在孟大勇三姨和二舅的名下。本来想着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你这么细心,竟然查到了老太太头上。”

  彭小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查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岳父头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腐败分子作斗争,可现在,他的岳父竟然就是腐败分子中的一员。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席卷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钱……钱是怎么来的?”彭小友干脆问道。

  “是借的。”钟必成连忙插话说道,“是我跟几个老朋友借的,想着投资砖窑厂赚点钱。”

  “借的?”彭小友摇了摇头,显然是不相信的,“爸,您觉得我信公安局会信嘛?别人谁敢说借了五万块钱?钱哪里来的?”

  换做以往,副县长找朋友拆借五万块钱不是难事,但是现在因为高利贷的事情,曹河的干部人人自危,谁也不敢露富。

  钟必成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友,现在不是追究钱怎么来的时候。”王桂兰苦口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赶紧收手,你要信,你要主动说。你爸肯定要被调查,到时候你面子上就好看了?”

  她看着彭小友的眼睛,继续道:“小友啊,你好好想想,县委把你当枪使,就算你把所有的钱都没收了,交到国库,你能有啥好处?最多就是一句表扬。可是你没收的这些钱,本来都是你自己的啊!以后都是你和惠丹,还有孩子的!”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彭小友的心脏。

  他猛地抽回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桂兰。

  他一直尊敬的岳母,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温馨和睦的家,竟然藏着这么肮脏的秘密。

  他查来查去,查到最后,竟然是在查自己家的钱。

  信仰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彭小友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过了很久,彭小友确实是犹豫了,但是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才耷拉着脑袋道:“已经晚了。县委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材料,光明区公安分局已经介入调查了。不是我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怎么会晚!”钟必成猛地站起身,看着彭小友,“你是经办人,你的意见最重要!只要你说那五万块钱是借的,合同是真实有效的,县里就不会深究!小友,算爸求你了,看在惠丹和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你就帮爸这一次吧!”

  彭小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钟惠丹拉了拉他的胳膊,哭着说:“小友,你就听爸妈的话,收手吧。我不想我爸坐牢,也不想你出事。这官咱们不当了,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彭小友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心里像被钟必成拿着刀子割肉一般。

  他想答应她,想让她开心,想保住这个家。可是这样干,已经于事无补,这是钻心的疼。

  如果他今天放过了自己的岳父,那他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惠丹,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我也办不到,不是我说了算的。”

  “彭小友!”钟必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彭小友的鼻子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父亲被人下毒,王秀兰失踪,孙家恩家破人亡,王铁军的死,哪一件是正常的?这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惹不起他们!”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要是不识相,非要查到底,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说不定还有惠丹和肚子里的孩子!”

  彭小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爸,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钟必成喘着粗气说,“我是把你当亲儿子,才跟你说这些!你要是不听我的话,迟早要后悔!”

  “我能怎么办,我说了不算啊。”彭小友站起身,看着钟必成,“他们要报复我,我也不怕。”

  “好!好得很!”钟必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彭小友的鼻子说,“你是清官!你了不起!全县就你一个清官了,这个家你不要了是吧?行!惠丹,我们走!跟他离婚!我就不信,离了他,你们娘俩活不下去!”

  “老钟,你别冲动!”王桂兰连忙拉住钟必成,“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还说什么说!”钟必成甩开王桂兰的手,“他都不认我这个老丈人,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

  王桂兰看着彭小友,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小友,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彭小友苦着脸说:“你们为什么非得逼我啊,我说了真的不算啊!”

  王桂兰叹了口气,拉起钟惠丹的手:“惠丹,我们走。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

  钟惠丹看着彭小友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任由王桂兰拉着她,耷拉着鞋走出了家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彭小友一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虎头鞋,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命运,怎么如此不公?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走进市委办公楼。

  到了李叔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李叔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他穿着一件夹克服,领口敞着,看到我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怎么又来了?”

  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脸色凝重直言不讳的地说:“李叔,出事了。你的公安局成筛子了,昨天彭小友带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去村里找代持人核实情况,刚把人带上车,孟伟江和孟大勇就开车赶来了,差点把人抢走。”

  “什么?又是跑风漏气!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保密保密,结果还是走漏了风声啦?”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这帮王八蛋!吃着公家的饭,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我非把这个内鬼揪出来不可!”

  李叔办事从不拖沓,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一把抓起话筒:“茂安!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孙茂安就进了办公室,他穿着一警服,帽子拿在手里:“李市长,您找我?”

  “你自己听!”李叔指着我,“你跟孙局长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昨天胡同口抢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孙茂安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会吧?不可能啊,李市长,光明区的人是我亲自安排的,我直接给严振国局长打的电话,再三强调要保密,他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怎么不可能?事实胜于雄辩!查!给我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给孟伟江通风报信!今天我非清理门户不可!”

  孙茂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说:“李市长,这个事……不好查吧?老严也是老同志了,干了一辈子公安,党性和觉悟肯定还是有的。再说了,办案环节这么多,说不定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不一定是老严的问题。”

  李叔停下脚步,盯着孙茂安的眼睛:“我问你,严振国和孟伟江认识不认识?”

  孙茂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认识。他俩是警校的同班同学,还是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关系一直不错。”

  “那就对了。”李叔摆了摆手,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不用查了。估计就是老严。除了他,没人有这个动机,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我跟老严认识四五年了,一直以为他是个靠得住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掉链子。”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心里却很清楚,公安系统的关系网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同学、同事、师徒,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事涉及到两个副县级干部。”李叔拿起外套,“走,跟我去见周书记。这么大的事,必须向他汇报。”

  市委书记办公室也在市委大楼的七楼。我们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马定凯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烫金笔记本,正站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们过来,马定凯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李书记,李市长,你们也来找周书记啊?”

  “是啊,有点工作要汇报。”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心里暗道,看来马定凯果然已经成了唐瑞林的心腹。这才上任没几天,就天天跟在唐瑞林身边,颇得重用。

  马定凯也笑着说:“唐市长正在里面跟周书记汇报工作,估计快结束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开了,唐瑞林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们,热情地伸出手:“朝阳来了。”

  “唐市长。”我连忙跟他握手。

  “我那边还有个会,就不跟你们聊了。”唐瑞林笑着说,“周书记在里面。”

  马定凯立刻上前一步,接过唐瑞林手里的文件夹,低声说:“唐市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好。”唐瑞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马定凯连忙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个影子一样。

  我敲了敲周宁海的办公室门。

  “进来。”

  推开门,周宁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周书记。”我们走了进去。

  “啊,坐吧。”周宁海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找我有事?”

  李叔把光明区分局跑风漏气的事详细汇报了一遍,最后说:“周书记,现在我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给孟伟江通风报信的。他俩是警校同学,关系一直很好。”

  周宁海听完,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看着李叔:“老李,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先让严振国说明情况,然后彻查这件事。孟伟江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必须一查到底。”

  周宁海点了点头,又看向我:“朝阳,你怎么看?”

  我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周书记,我同意李市长的意见。”

  周书记仰起下巴:“没必要现在抓人,现在只是猜测。别人办案都是先找人,再找钱。但是现在不一样,你们先找到了钱,再反过来找人,就很好办了。先抓住了代持人这个‘瓜’,再顺着资金链往上摸,挖出背后的‘藤’。你们这个顺瓜摸藤的思路就很好,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比一上来就抓人要高明得多。”

  他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两点。第一,关于严振国和孟伟江,我们不能靠猜忌怀疑我们的干部,要讲证据。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你们还是先从资金上调查,涉及到谁就抓谁,到时候该处理就处理,绝不手软。”

  “第二啊,关于用警的问题。”周宁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异地的再异地?我看没必要。再调东宁的公安过来,岂不是让东宁笑话我们东原没人了?还是要相信我们的同志,我相信包括曹河在内的大多数同志是好的。”

  他手里握着眼镜,语气诚恳地说:“朝阳啊,你是要走的,你走了之后,曹河这个摊子,还是要靠当地的同志们接下来。让曹河公安上,正好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队伍,考察考察干部。不行的就下来,能干事的就提上去。”

第334章孟大勇生死威胁,彭小友彻底崩溃

  谈完了曹河的事情之后,周书记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又把烟盒丢给了李叔。

  他看向李叔,脸色严肃了起来:“正好朝阳也在,一起听一听。老李,车匪路霸的事,你可得抓紧啊。现在太他妈的猖獗了,特别是定丰县,昨天晚上二十多台货车在国道上排队被抢,司机被砍伤的就有三个,损失惨重,影响太恶劣了!”

  提到车匪路霸,李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书记,您放心。我们已经打掉了一个流窜作案的团伙,抓了七个人。下一步,我们公路巡逻支队会组织警力,在国道上24小时巡逻,设卡盘查,争取在一个月内,彻底打掉这股嚣张气焰!”

  90年代的国道上,车匪路霸层出不穷。他们三五成群,手持砍刀和猎枪,专门拦截夜间行驶的货车,抢钱抢货,稍有反抗就持刀伤人。很多司机为了保命,只能乖乖交钱,甚至不敢报警,因为报警之后,很可能会遭到更凶狠的报复。老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一定要下大力气,狠狠打击!”周宁海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绝对不能让这些犯罪分子再危害老百姓了!”

  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李叔朝着道:“跟我来一趟!”

  进了他的办公室,反手“哐当”一声关上门。把藏青色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外套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直言不讳的感慨:“周书记这格局,真不是我们这些扛枪出身的能比的。”

  我回应道:“确实啊,按正常的思路,是应该避开用我们县公安局的人才对!”

  李叔颇为认同的点头道:“我们脑子里就想着抓人、破案、清理门户,人家想的是锻炼队伍、考察干部,着眼的是曹河以后的发展。朝阳啊,你得好好跟周书记学,这才是当大领导的样子。我们这些人,干干具体工作还行,管全局差远了。”

  我笑了笑,拿起暖水瓶给他的茶缸续满水。暖水瓶是老式的铁皮暖水瓶,外壳上印着“1990年全市公安系统先进集体”的字样。“我跟着李叔学的也不少,没有您给我撑腰,曹河的事也推不动。”

  “少给我戴高帽。”李叔摆了摆手,跷起二郎腿,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扔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带着好奇问道:“刚才书记说‘你是要走的’,到底怎么回事?周书记要把你调哪去?怎么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就没好意思说。”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味很冲,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周书记上个月找我谈过一次话,提过一嘴,想让我去市委办接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我一直没松口,曹河这一摊子事还没理顺,砖窑厂的案子没结,棉纺厂的合资刚起步,酒厂的整改也才刚开始,我放心不下。”

  “我说呢!”李叔一拍大腿,语气有些不满了,抬起手指着我道:“你小子连我都瞒着!”

  我尴尬道:“李叔,这都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而已!”

  “市委书记能随口说说?周书记下一步就要调整市委常委班子了,调整完常委就动政府班子。”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推心置腹的道。“朝阳啊,从县委书记提副秘书长,看着是升了。但在县里你是一把手,说了算,到了市委办其实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天天围着领导转,协调各个领导关系,反正我这个性格干不来。但是也有好处,志远就要去接瑞林的协政主席了,我估计短期不会安排新的秘书长,到时候你就是市委办实际上的大管家。”

  “市常委班子还要动不少人?”我心里一动,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那可不。”李叔吐了口烟。“昨天刚开了会,我这次也要动了,卸任公安局长,去任市委副书记。华西接政法委书记,白鸽当组织部长兼任宣传部长,安军从组织部长转任纪委书记。”

  听到白鸽接任组织部长,我倒是觉得这次调整,也算不上是坏事,李叔成了市委三把手,而白鸽与我关系不错,相比于屈安军,我更乐见白鸽担任组织部长。

  “那公安局长谁来接?”我弹了弹烟灰,问道。

  “还没定。”李叔摇了摇头,“大概率是从副市长里出一个兼任。不过啊,说实话,我觉得你小子最合适,现在这社会风气,车匪路霸横行,流氓地痞闹事,就得保持高压态势才行。你公安干的不错,但是没办法,何家那边不会同意的。”

  所谓的何家,李叔自然是指晓阳的大舅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沉重,眼神里满是关切。“朝阳啊,按照何家的风格,你看你邓大爷就姓,你邓大爷在基层熬了二十多年才爬到正厅。你是女婿的女婿,他们肯定要压你几年。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太年轻,提拔太快飘了。大家族嘛,最看重的就是稳,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是李叔第一次跟我聊这么深的话题,话很扎心,但句句都是实话。

  我心里清楚,何家的家风向来如此,不仅对我,对晓阳和二哥晓勇,也是如此。

  “李叔,我看得开,也非常知足了。”

  我笑了笑,把烟蒂摁灭,“现在能当上县委书记,已经是破格提拔了。我看了,进步太快不是什么好事,诱惑太大。我现在就想把曹河的事办好,对得起这里的群众,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顺其自然就好。”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窗外的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又闲聊了几句。又到了红旗市长和常云超那里坐了坐,临走又和易满达打了招呼,也就回了曹河。”

  回到曹河县委大院,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大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

  我刚进办公室,文静恰好和蒋笑笑散步,看我下车,就跟了进来。她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姐夫,市里的事怎么样了?周书记怎么说?”她随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周书记有指示,不用异地用警,就让咱们曹河公安上,正好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队伍,考察考察干部。”我把周书记的指示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顺瓜摸藤的办案思路,还有先从资金入手、讲证据的要求。

  “用咱们自己人?”文静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有顾虑。

  “光明区分局都跑风漏气了,曹河公安里的人更复杂,这能行吗?万一再走漏风声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我在路上也一直在分析,其实现在已经知道孟伟江和孟大勇有问题了,抓人指示一点点把证据固定起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周书记说了,要相信同志,更要考验干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公安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清理出去。真金不怕火炼,能经得住考验的,才是我们能用的人。经不住考验的,正好趁机换掉。”

  我看着文静的眼睛,想着魏剑这段时间的表现,就嘱咐道。“魏剑应该是靠得住的,开春同志虽然圆滑了些,但最近改变很大,工作也很积极。再说了,已经不存在跑风漏气了,他们已经知道县委掌握了证据。下午开会,你也参加,帮我敲敲边鼓。”

  下午两点,县委小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蓝色的桌布,桌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摆着水杯。

  我和文静、粟林坤、苗东方坐在一边,袁开春、魏剑、彭小友坐在对面。

  看人都已经到齐,我就开门见山:“今天小范围开会,今天召集大家来,就一件事,砖窑总厂承包的事。砖窑总厂改革是全县国企改革的推广项目,本来是件大好事,是为了盘活国有资产,提高工人收入。结果有人钻改革的空子,在承包上弄虚作假,找了十几个代持人,违反诚信承包的规定,目前看来,问题不小啊!”

  在谈了事情的背景之后,我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彭小友身上停留了一秒。倒是感觉彭小友的神情不太对,但是作为具体的经办人,情况自然还是由彭小友来介绍。

  “下面,请彭小友同志介绍一下初步调查的情况。”

  彭小友抬起头,略显慌乱的翻了翻材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李书记,赵县长,各位领导。是这样,经过初步核实,砖窑总厂四十五份承包合同中,有十七份的笔迹高度相似,最后确定都是孟大勇的笔迹……”

  魏剑和袁开春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显然能从签字上发现孟大勇的笔迹,说明彭小友这人心思细腻,且早已暗中做了大量功课。

  彭小友介绍道:“其中有两份合同的承包人是八十多岁的老人,没有劳动能力,也没有承包能力,资金来源存在重大疑问。下一步,我们将重点核实孟大勇同志的相关情况,查清资金的真实来源和代持人的真实身份。”

  “小友同志说的不完全准确。”我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敲了敲桌子,“这两个老人,一个是孟大勇的亲三姨,今年八十一岁,一个是他的亲二舅,今年八十二岁,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曹河县。事发之后,孟伟江同志和孟大勇同志阻挠县里进行案件调查,林坤同志,散会后你代表县委,找孟伟江副县长谈一次话。问问他,昨天上午在胡同口,为什么阻拦光明区公安分局的警车,干扰正常办案。问问他,他侄子孟大勇搞这么多代持人,他知不知情,请他写情况说明。”

  粟林坤连忙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李书记,我下午就去找孟伟江副县长谈话。一定把情况问清楚,及时向您汇报。”

  我看向魏剑和袁开春:“这种代签合同、虚假承包的行为,已经涉嫌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县公安局要立即介入调查,按程序抓人!”

  魏剑表态道:“李书记,下午我们就去完善手续,今天下午就去控制孟大勇。

  我最后嘱咐道。“同志们,这是组织对大家的信任,也是对大家的考验。我知道这件事涉及到县里的一些领导干部,牵扯面很广。在这里我表个态,主动投案自首、如实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组织上会宽大处理,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顽抗到底、销毁证据、跑风漏气的,一经查实,一律从重处理,绝不手软!”

  粟林坤第一个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主动表个态。纪委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配合公安部门的工作。既查违法乱纪,也查跑风漏气!”

  魏剑和袁开春两人用眼神商量了下:“那我也表个态。县公安局一定全力以赴,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专案组,今天之内查清孟大勇的资金来源和代持人的真实情况,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请县委放心,请李书记放心!”

  文静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之后,看向苗东方:“东方同志,你作为分管国企改革的副县长,要做好砖窑厂的生产稳定工作,不能因为办案影响工人的正常生产和生活。

  “放心吧李书记,赵县长,我一定亲自安排好。我明天就去砖窑厂,坐镇指挥。”

  散会后,不过两点半。

  彭小友回到改革办。改革办在县委大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条件略显简陋,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门口长着几棵杂草,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他走到门口,就看到孟大勇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孟大勇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彭主任,开完会了?”孟大勇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烟头丢在办公室前面的砖地上,用脚碾了碾。

  彭小友看到此人,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今天早上刚把钟惠丹从娘家接回来,自然也是答应了,钟必成的条件。

  这钟必成也传了话,县里只要敢动孟大勇,有人就要把命丢在曹河。

  没想到,这孟大勇敢大摇大摆的就找上门了。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彭小友冷着脸,走进办公室,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

  孟大勇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还插上了门栓。他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啪”的一声扔在彭小友的办公桌上,纸张散落了一地。“大侄子,我是来主动说明情况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我表弟借钱,用我三姨和二舅的名义承包的砖窑,借条都有,你看看。保证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来。”

  彭小友心里万分的憋屈,昨天自己还要弄孟大勇,为了自家媳妇,今天下午就要与虎谋皮,这让彭小友的内心无比的拧巴。

  彭小友不耐烦的一把抓起那叠纸,翻了翻。

  果然是伪造的借款合同,上面有借款人的签字有手印,做得天衣无缝,跟真的一模一样。

  “你这是伪造证据,是违法的,是要坐牢的!”

  彭小友把纸扔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

  孟大勇没想到彭小友这么大的反应,愣了一瞬,随即满脸不屑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烟来,歪着脑袋点上火,片刻之后,直接把烟盒“啪”的一声扔在桌上,里面的烟散落一地。

  “彭小友,别给脸不要脸。你老丈人那五万块钱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比我心里清楚。要弄我,我怕什么?我全部都是贷款,你老丈人就得去坐大牢。老子给你们家办事,你在这里跟老子吹鼻子瞪眼,到时候你老婆跟你离婚,关老子屁事?”

  彭小友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的委屈?

  孟大勇叼着烟满脸的横肉抖了抖:“材料,老子交了。认不认随便你!”

  说罢,这孟大勇趴在桌子上面对面看着彭小友,两张脸离得不过几公分,满脸的凶相,哪里还有国企干部的半分模样,倒像街边收保护费的混混一般。他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味直冲彭小友鼻腔:“老子告诉你,小子唉,别说光明区公安,就是省公安厅来了,老子也不怕,我的手续合法的,我的律师都找了俩,你小王八蛋是他妈方云英的儿子你就牛了,把老子惹急了眼,信不信有人灭了你全家!”

  彭小友下意识后仰,脊背撞上椅背,整个人的手猛地攥紧拳头,他看着这满是狰狞的面孔,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但是他不能,他的惠丹,他的孩子……

  孟大勇朝着彭小友的脸上吹了口烟,满是挑衅道:“老子晚上要去公安局自首,你最好晚上就把材料准备好,我孟叔说了,这份材料交上去,你老丈人就还是县长,这份材料交不上去,我就交你老丈人的合同!”

  彭小友浑身发抖,他看着孟大勇嚣张的脸,想起了钟惠丹哭红的眼睛,想起了早上岳父一个副县长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彭小友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过了很久,彭小友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纸团。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他慢慢把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一样。

  他看着手里的伪造合同,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子,顺着玻璃板往下流,慢慢的浸透了底下的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全家福是结婚时候的照片,后面一排是彭树德、方云英、钟必成、王桂兰,前面则是穿着婚纱的惠丹挽着彭小友的手,而在前面放着两张凳子,方信和钟毅面色和蔼的坐在那里……

  他捂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县公安局的警车就开进了砖窑总厂,昨晚上魏剑亲自盯着问了一晚上,孟大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回答的可以说是标准答案。

  魏剑和袁开春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研究了半天笔录,都实在找不到承包合同里的破绽。

  一大早警车拉着警笛,经侦大队的几个人直接走进了孟大勇的办公室,从办公室里又把四十五份承包合同和所有的贷款资料,足足装了两大纸箱,四五个人轮番抬着进了面包车。

  上午的时候,魏剑又组织人把县信用社的经理叫过来问话,由于是县里出面,拿砖窑总厂的窑作为抵押,贷款确实办了,而且办的都很顺利,一切都形成了一个闭环。

  接连两天,县公安局又请来了孙茂安局长现场开了分析会,都无法突破案件关键点。没有法律规定,儿子不可以让母亲和舅舅作为签约人代为签约。

  3月5日一大早,魏剑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他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放在我桌上,脸色有些难看。

  “李书记,事情有点复杂啊。”

  “怎么了?”我拿起材料翻了翻。

  “孟大勇嘴硬得很,他说那十七个窑除了五个是他自己贷款承包的,其他的都是他帮亲戚朋友代包的,贷款也是用亲戚的名义贷的,他只是帮忙跑手续,一分钱好处都没拿。至于那两个老人,他说是帮自己的表弟代持的,还拿出了借款合同。”

  魏剑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些材料做得很规范,有签字有手印,贷款还有银行的凭证。我让银行的人查了,确实有这笔记录。孟大勇现在觉得很委屈,说他主动替县里分忧,动员亲戚朋友贷款承包,大家都是看他的面子才去贷款!”

  我翻看着那份借款合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合同上的字迹很工整,签字和手印都很清晰:“这些人都核实过了?”

  “全部都核实了,包括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也说是自己怕银行贷款利息高,所以借的钱!”

  “借钱的对象核实没有?”

  “全部核实了,他们村里有两个万元户,都有借条!”

  我心里暗道:“难道之前的分析都搞错了?我怎么觉得,跟彭小友之前跟我汇报的差别这么大呢?彭小友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这些代持人都是假的,资金来源不明。现在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证据?”

  “人不要放,继续审,特别是这两个借款人。”

  “好。”

  聊了些具体的案情之后,我看着桌面上的材料,等魏剑走了之后,我暗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肯定有问题,用曹河公安调查按说比异地用警效率更高,难道是彭小友出了什么事?

  “亚男!”我喊道。

  “哎,李书记。”李亚男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去把彭小友叫过来。”

  “好的。”

  没过五分钟,彭小友就走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显得很不自然。我倒是没有让彭小友落座,只是看着彭小友道:“小友啊,孟大勇被抓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魏局长从我这里拿了材料,他主动到了我的办公室说明情况,交了材料!”彭小友的声音很小,显得很没底气。

  “魏剑刚才来汇报,说孟大勇拿出了借款合同,证明那两个老人是帮他孩子代持的。”我拿起桌上的合同,递给他,“这份材料,你见过吗?”

  彭小友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接过材料,翻了翻,嘴唇哆嗦着说:“见……见过,是我提供给魏局长的,前天孟大勇送到我办公室的。我看了,问题不大……之前,我没搞清楚,其实这个孟大勇的二姨和三舅,是给自己的孩子代持……。”

  “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友啊,那他和孟伟江为什么拼了命拦你们的车?脑子有病啊!一个副县长不到万不得已会干这事?”

  彭小友脸色骤白,手抖了抖。

  我看出来彭小友在撒谎,就语重心长的道:“一个谎言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小友啊,我是很看重你的,一直觉得你是个正直、有担当的年轻同志。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说实话,我们一起面对!”

  彭小友的头埋得更低了。

  “李书记,真的是这样……”

  “彭小友!”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说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事实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要是再不说实话,别怪组织没给你机会!”

  彭小友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李书记,你救救我吧……”

第335章彭小友远走高飞,钟必成感恩戴德

  彭小友瘫坐在椅子上,小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文静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听到这边异样的哭声,文静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彭小友埋头痛哭的样子,她眼睛倏地睁大,随即看向我,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

  我对着她轻轻摆了摆手,指尖比了个“嘘”的手势。

  文静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门板只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彭小友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感慨:“这是多大的煎熬,才能让一个在公安系的汉子,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一边是自己的工作;一边是怀着孕的妻子,是跪在自己面前的岳父。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扛不住这样的撕裂。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看着彭小友,这个时候,人需要的是冷静,也是释放。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彭小友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他放下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我给彭小友递过去几张纸,他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李书记……我……”

  “先把眼泪擦干。慢慢说,不急。”

  彭小友擦了把脸,才缓缓说道:“对不起,李书记。我对不起您的信任!”

  “我知道你难。”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尽量平和,“没人怪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跟我说。要相信组织是你的后盾。”

  彭小友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四下张望了一下,看门和窗户都关着,才鼓足勇气道。“那个砖窑厂,是……是我岳父,钟必成,还有钟建他们两个出钱租的……。”接着就一五一十把这几天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钟必成?钟建?离婚?下跪?威胁?”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钟必成在曹河当了这么多年副县长,现在已经不分管核心部门了,这人和孟伟江一样,平时话不多,做事谨小慎微,连县里配的公车都很少私用,他和孟伟江两人,都是骑着自行车上下班,那里来这么多钱租窑!

  心里又暗暗骂道:“孟大勇这个王八蛋,真是不知死活,敢威胁县里的干部!”

  心里虽然还有些许不解,我还是不禁声色,只盯着彭小友,“你的意思,钟县长也参与了,详细说说吧!”

  “是他。”彭小友闭着眼点了点头,眼泪终于砸下来两颗,落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那两个挂在孟大勇三姨马王氏、二舅马老根名下的窑,根本不是孟大勇家亲戚的,是我岳父和他侄子钟建一人投了五万,合起来十万块钱买的。钟建与孟大勇之间,签了合同!”

  “签了合同?”

  “对,孟大勇手里有两份钟建签字的真实的合同,那个就能证明!”

  我马上的意识到,这两份真实的合同,倒是成了孟大勇控制要挟钟必成的黑材料了,只要找到这两份合同,就可以做实很多问题:“你见到合同了!”

  彭小友摇头道:“李书记。没有看到合同!”

  他哪里来的五万块钱?我皱紧了眉头,心里也想不通,钟必成这人一脸实在模样,一个不讲究吃穿不看重排场的干部,这就很奇怪了。

  “一个副县长,一个月工资三百四十二块,加上补贴,满打满算一年也就四五千块。不吃不喝攒十年才能攒够五万。哪里来的闲钱投资砖窑?”

  “他说……他说是跟乡下的亲戚借的。”彭小友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借的?”这个理由显然不可信,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红塔山点燃,我的语气冷了下来,“借的钱用得着找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代持?借的钱用得着孟大勇亲自上门威胁你?借的钱,需要一个副县级干部给自己的女婿下跪?”

  我盯着彭小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孟大勇怎么威胁你的,具体说一说!”

  彭小友知道,这个事,已经没有了退路,就一五一十的叙述起来:“是。昨天下午散会,我刚回改革办,孟大勇就堵在门口。他把伪造的借款合同摔在我桌子上,说要是我敢把这件事捅出去,他就去纪委自首,把我岳父的事情全都抖出来。他还说……他还说要是把他逼急了,就让惠丹和肚子里的孩子陪葬。”

  “混账!真是不知死活了!”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气孟大勇的无法无天,竟敢在县委大院里公然威胁干部;更气钟必成的老糊涂,放着好好的副县长不当,非要和孟大勇这种人搅在一起,最后把自己的女儿女婿都一脚踹进了火坑。

  “李书记,我真的没办法了。”彭小友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失声道,“这几天,我压力很大,惠丹跪在我旁边哭,说要是她爸进去了,她就带着孩子一起死。我……我实在是狠不下心啊……才,才说了违心的话。”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彭小友,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我站起身,顾不上安抚彭小友,这个事,不能让彭小友参与了,而且也必须把他调离改革办,没有必要为了几个腐败分子,破坏一个干部的家庭,耽误了一个好苗子。

  钟必成是副县级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县委只有初步核实的权力,立案调查必须上报市委纪委。这件事一旦上报,钟必成的政治生涯就彻底结束了,彭小友和钟惠丹的婚姻,恐怕也走到了尽头。

  思前想后,我脑子有些混乱,一时也没有想到一个两全之策。

  “小友,你的难处,我都懂。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会主动撇清你的责任,让钟必成把责任不要落在你的身上。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不要自己硬扛。这些事,你扛不住,也不该你一个人扛。”

  “我记住了,李书记。”

  想着周书记倒是一直没有安排秘书,还在等着考察彭小友,这个时候,是该让彭小友抽身了。

  我心里暗道:“合同,实际承包合同,现在的关键是找到孟大勇的合同,这个时候,就要看曹河公安的了!”

  我抬起手道:“小友,这样,市委办一直缺年轻人,周书记一直让我推荐几个年轻干部,我和你母亲也沟通过了,她原则上是同意的,你去市委办,先去跟班学习吧。”

  周书记并没有说一定会让彭小友成为秘书,我也知道,市里不少干部,都在给周书记推荐干部,但眼下,这是保全彭小友最稳妥的出路。能不能成为周书记的秘书,就看造化了。

  彭小友眼神一愣,马上道:“李书记,先得谢谢您,我妈给我说了这个事,只是慧丹现在怀孕,我还不好走……”

  看彭小友拒绝,我心里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是目前,曹河确实不适合彭小友了,周书记那边也不会一直等,市委办已经抽了几个年轻人进去。

  我摆摆手,语气坚定:“必须去,机不可失,你媳妇钟慧丹是在县财政局是吧?”

  彭小友点头道:“对,在财政局预算股。”

  对于调动钟慧丹去市财政局的事,我非常有把握。晓阳前两天还在抱怨,国税地税分设,市财政局要抽人走。

  小友市委办的主做不了,但是慧丹去市财政局的主,我说了能算,毕竟晓阳那里好活动。

  “你只要能留下来,这个慧丹的事情去市财政局难度很大,但是我来办,好吧!”

  彭小友显然是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两人都离开曹河,必然是脱离了泥潭。

  彭小友走了之后,我马上把文静叫了过来,文静进门之后,我马上示意道:“关门!”

  文静眼神一闪,显然有些局促,平日里就算是很多重要工作,文静也从未见我如此严肃。

  文静故作调侃道:“姐夫,咱俩在一起,关门不好吧!”

  我知道晓阳随时让文静在出题考验我,也就不在意回避这层关系,只沉声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严肃点,事情是这样,砖窑总厂的事情,有新的情况……”

  文静一只手甩着自己的发梢,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尖尖下巴,眼神忽然凝住:“姐夫,您是说孟大勇那份合同……才是关键,他们还敢在县委大院里威胁杀人放火了?”

  “是啊,胆大包天,这个事,彭小友不能在参与了,搞下去非得离婚不可!关键是孟大勇,你怎么看!”

  文静说到了正事就恢复了严肃的县长摸样“孟大勇背后有孟伟江撑腰了,我看孟伟江这盘棋,下得比我们预想的深。现在看不好判断孟伟江有没有参与,但是钟建和钟必成肯定参与了,现在看来,必须撬开孟大勇的嘴,找到合同,同时不能暴露彭小友!”

  文静的分析,颇为精准,抓住了问题关键:“你觉得怎么办?”

  文静一甩发辫梢,目光如炬:“让魏剑必须突破孟大勇的心理防线,该揍就揍,该打就打,有啥好说的。到时候,就说是孟大勇交代的钟必成,这事情不就完了嘛!”

  文静的思路确实颇为清晰,一下就把我从漩涡里拉了出来,顿时感觉眼前一亮:“是啊,只要孟大勇承认,责任就不在小友了!”

  文静道:“姐夫,你这是故意考我的吧,你公安局长出身,你会想不到这个?”

  我附和道:“哎,我们都是文明执法,热情服务,一般不揍人!”

  文静白了我一眼然后又道:“一会省台和省检察院的领导就来了,白鸽部长陪同,你到底参不参加?”

  清风行动的内部片,已经上报到了高层,上面的领导颇为感兴趣,为了这事,市里白鸽部长已经组织开了几次专题会,这次带省电视台和省检察院的领导来,也是一次重要调研。

  我想着处理眼前的事更紧要一些,就道:“彭小友必须马上走,不然他以后不好脱身,不能又让他干了工作,还受了委屈。”

  我想着白鸽本就关系不错,下一步又是组织部长,不好不见面:“这样吧,白鸽那里,中午我陪午饭!”

  十点钟,我让亚男把钟必成和方云英两人都叫了过来,两人不明所以,钟必成很不自然,我笑呵呵的让两人落座之后,给两人添了水,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言归正传道:“今天把两位领导请过来,不为公事,是私事啊。我之前给云英交流过,你们考虑让小友去城关镇,我考虑了,现在有机会去市委办,周书记缺秘书,市委办选了四五个年轻人,跟班学习。之前啊,我想着让小友等一等再走,但是竞争很激烈,去晚了,我怕没有机会了……,你们二位是小友的长辈,所以给你们两人通个气,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钟必成显然没想到现在就走,他还一直担心彭小友要办完砖窑总厂的事情再走了。

  钟必成很自然的笑着道:“李书记,您真是小友的再生父母啊,您真是考虑的太周全了……”

  方云英也有让彭小友抓紧时间抽身的想法,就笑着道:“李书记,这个事,我和必成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我们当父母的,到了这个年龄,就是想着孩子!”

  两人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我看向了钟必成,眼神里满是坦诚道:“必成啊,我知道慧丹现在怀孕了,是这样啊,云英也在,你们家里人商量一下,小友想留下肯定是能留下的,无非是当不当秘书的事。就算当不了秘书,在市委办,也比在县里好。我的意思是,慧丹现在可以去市财政局,也可以修完产假再去!这个你们商量,商量好给我说!”

  钟必成和方云英对视一眼,两人显然没想到我把钟慧丹的事情,也给落实了。钟必成有些激动道:“书记,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个,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看着两人的笑意里带着真诚和激动,我主动道:“其实,要感谢你们啊,我到了曹河之后,树德、必成,包括云英都很支持我的工作!也别说树德受了很大委屈,慧丹这个事情啊,你们不要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小友,是小友这孩子主动提出来,慧丹不走他不走啊。也对,两地分居肯定不是好事嘛!”

  钟必成满是欣慰的看着方云英:“是是,都是云英教育的好,都是李书记关心的好。我看我现在都可以表态,李书记,我们家那口子已经提前内退了,我可以让她跟着去照顾孩子!”

  方云英也颇为认同的点头道:“对对,我这边事情不多的时候,也可以去市里,李书记,就麻烦你了!”

  我挥手道:“人这一辈子,就这几次机会,走错一个路口,就耽误几年,咱们没必要客气,这就是当领导,当家长应该做的!”

  客套一番之后,钟必成试着道:“李书记,就是不知道,砖窑厂这边的事情,忙的怎么样了,小友走了耽不耽误工作?”

  我看着钟必成一脸实在模样,如果不知道底细,就完全和腐败分子不能画等号,但是知道了情况之后再看钟必成,是伪装的真好。

  我故意道:“这个,问题不大,小友这边只是负责协调改革工作,不负责具体办案嘛。孟大勇被抓之后,刚开始很抵触,现在已经再配合公安工作了,小友已经不在公安局了,下一步,都是公安的事了!”

  钟必成小心翼翼的问道:“配合了?不是说没什么事情嘛,他咋配合了!”

  看来钟必成还是担心孟大勇这里出事,就更加笃定钟必成有问题,我就又加了把火道:“你和小友真是一家人啊,小友也说合同合法,但是怎么可能没事?他们提供的老头和老太太的借款合同我看了,反正孟大勇啊,还在反思,公安机关现在依然认为,问题很大!好了,这个事还在调查,我们不谈了!”

  方云英如释重负的道:“哎呀,必成,这个事,咱们相信李书记,相信公安局嘛,不打听,不打听!”

  钟必成颇为局促的笑了笑,就抓着包直接来到了副县长孟伟江的办公室。

  我马上让亚男通知魏剑和袁开春到办公室。

  孟伟江正在洗脸盆子里洗脸,昨晚上的时候,孟伟进去了一趟光明区,和老同学几个一起吃了饭。

  看到钟必成进来之后,孟伟江一边拿着毛巾擦脸一边道:“还是自己人好办事啊,你们家小友还是很不错啊!”

  钟必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孟伟江,就捂着鼻子道:“你身上啥味啊?”

  孟伟江抬起来胳膊闻了闻,挥手笑道:“这不是昨晚上喝吐了,想去洗澡,几个澡堂子都关门了。

  时间已经是阳历的三月,东原地区的澡堂,一般也就开到正月十五之后,过了正月十五,就陆续歇业了,这会儿连澡堂子都找不到,只能凑合着换身衣服了。

  钟必成现在不担心彭小友了,倒是担心起了孟大勇,自己的女婿马上要走了,倒是孟大勇还在里面关着。

  钟必成缓缓道:“小友是一句话也没说,孟大勇给的材料,小友全认了,我刚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这事书记亲口说的。”

  孟伟江对此深信不疑,这事彭小友不敢不认,不能不认。

  孟伟进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笑道:“老钟啊,春风得意的时候布好局,才能在四面楚歌的时候有退路。咱们有借款合同,万无一失!”

  钟必成反倒没了底气,眉头微蹙道:“可孟大勇还在里头啊。伟江啊,他要是顶不住,这个事还是要完蛋……”

  孟伟江也有几分担忧,原本光明区分局,他是有把握获得情况的,也把工作做通了。但是换成曹河公安局,反倒是不好办了。

  孟伟江坐在沙发上,抬手道:“老钟,实不相瞒,整个东原公安局换成谁来,我都好办,唯独现在曹河公安不好办了!”

  “为啥,你不是曹河的头头,里面都是你的虾兵蟹将!”

  孟伟江苦笑一声摇头:“妈的,其他地方不防备我,现在曹河这边防备我啊,和我关系好的几个人,都没让参与这事!消息就来的慢了,不过你放心,大用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个硬汉,我已经在区里面找了律师了!”

  钟必成显然知道县城里的规则,带着不屑道:“老孟,你都开始讲法律了,还能有好嘛,咱们这个地方,啥时候讲过那个玩意!别扯了,多找找关系问问。魏剑那边,多给点压力嘛!”

  孟伟江眯起眼,两只手握在一起,慢慢用力:“试试吧,试试!”

  下午五点的时候,魏剑主动来到了袁开春的办公室,两人这几天都把精力耗在了孟大勇的身上。

  魏剑又翻着了一遍案卷:“李书记火气太大了,这不就是在赌气嘛,市局经侦支队的人都说没问题,他怎么一直不相信,我看这材料里,没啥问题,孟大勇就是个违纪嘛,咱们都搞了几天了,这个事,我看最多就是给孟大勇纪律处分。犯不上真弄人吧!”

  袁开春盯着魏剑手里的厚厚的一叠材料,然后也拿起桌面上的合同看了一眼:“从材料上看,给处分都勉强!”

  魏剑想着之前县局因为落实市局丁刚的指示,逼人致死,刑警大队基本上参与的全部吃了牢饭。身为副局长,自然是有些顾虑,对上手段这个事就有所抵触:“屈打成招?到时候翻供怎么办?”

  袁开春指尖在合同上轻轻一叩,目光沉静,不疾不徐的道:“你说李书记猜测这个孟大勇有问题没交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魏剑摇头道:“不好说,不过县委的压力肯定很大,这个事闹得满城风雨!”

  袁开春缓缓合上合同:“不是闹得大的事,是这个孟大勇太反常了,又是拦车又是做那么多的虚假代持合同,换做是你,如果没有还款能力,就是胆子再大,敢贷款这么多吗?”

  魏剑一怔,也不敢确定。

  袁开春盯着魏剑,语气忽然沉下来:“有枣没枣,也得打一打才知道!上手段吧,不然,你不好交代。”

  魏剑看政委都已经表了态,略感无奈的摊手道:“行,我这就去安排。但是咱们打个赌,我估计没啥结果!”

  夜间的看守所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异样的声音传来。

  魏剑和袁开春两人吃了晚饭,又下了几盘象棋,到了晚上十二点多,才驱车到了看守所。

  站在审讯室窗外的阴影里,三根烟头明明灭灭,看守所长是魏剑曾经的跟班:“最开始刚才还在骂人,这会已经知道秤砣是铁打的了!”

  三个人都屏息凝神,盯着室内刺眼的白炽灯下孟大勇佝偻的背影。

  听着里面的嚎叫,袁开春不觉得起了身鸡皮疙瘩,年龄一大,就受不了刺激,直接叼着烟来到墙根处,背过身去赶忙解裤子,里面一叫,还是尿了一鞋。暗暗骂道:“妈的,咋没个轻重!”

  片刻之后,就听到里面大声喊:“我说,我说,再弄老子就死了!”

  袁开春长舒一口气,打了一个冷战抖了抖裤脚,赶忙就来到了窗户外面,三个人都竖着耳朵听了起来“孟大勇,说清楚!到底真的假的!”

  孟大勇嗓音嘶哑,断续喘着气:“合同……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个是!钟建,还有钟必成,你们去抓去吧……合同,在我家里,我媳妇藏起来了……哎哎,等一等,等一等,能不能过两天在抓,这样传出去,我也是撑了几天,传出去也是条汉子!”

第336章孟大勇取得突破,钟主任人赃俱获

  窗外,看守所高墙上那盏探照灯的光来回扫视,风从铁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深夜刺骨的寒意。

  魏剑、袁开春,还有看守所长,三人站在审讯室窗外的阴影里,谁也没说话。里面刚刚经历了一场疾风暴雨,此刻只剩下孟大勇粗重、断续的喘息:“给一支烟,给一支烟,兄弟喘口气,咱们就说!”

  房间里的酸臭味混着尿骚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看守所长是个黑脸汉子,低声骂了句:“妈的,死到临头了,还要面子……让咱们兄弟大半夜的收拾这腌臜,待会还要揍一顿才行。”

  袁开春没接话,只是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墙皮上按熄了。

  旁边的看守所长和两人关系都很亲近,直言不讳道:“孟大勇这孙子,进来第一天就住了单间,昨晚又借着酒劲撒泼,把玻璃都砸了,我看他就是欠收拾,真把看守所当成他们孟家开的了!”

  魏剑知道孟伟江这些事情不需要通过他这个副局长就能办成,这个时候倒也不纠结这些细节,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里面的弟兄一脸不耐烦的给孟大勇点烟。

  袁开春烟瘾很大,熬了半夜疲惫不堪,就没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里面开口了:“是钟建签的合同!”

  “那个钟建,说详细点,姓名、单位、职务……”

  魏剑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庆幸:“还好,是钟必成和钟建。我刚才在里面听孟大勇胡言乱语,提到了‘钟局长’,还以为是我们的老领导孟伟江……”

  魏剑一直揪心,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基本上每天孟伟江都要打几个电话,一再嘱咐要好好照顾孟大勇,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县委已经明示只要揍不死,就往死里揍。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看来孟局长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干部,没掺和进这档子烂事里。不然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袁开春瞥眼看了一眼魏剑,依旧没表态,只是夹着烟的手指伸直了抖了抖烟灰。

  他又抽了一口烟,脸上的表情颇为沉重,显然是没有这么乐观的。

  这哪里是挖出了什么小虾米,分明是捅了马蜂窝。

  谁也没想到,这个事竟然牵扯出了钟家的人。钟必成可是曹河县的老牌副县长,手握实权多年,背后更是站着钟毅这棵大树。

  所长看里面已经打开了突破口,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下半夜的早春,实在是寒意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劝说道:“两位领导要不先去值班室躺会儿吧?刑警大队的人还在里面问话,估计得天亮才能出结果。”

  “不碍事。”魏剑拉开了衣袖,已经凌晨三点了。

  袁开春打了一个哈欠道:“去你办公室,坐一会就行了。”

  所长在前面带路,看守所审讯室离办公区不远,跨过一道铁门,就到了办公区。

  袁开春没客气,直接走到办公桌旁,一屁股坐在所长的椅子上,然后大大咧咧地把腿翘到了桌子上。

  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所长很是勤快,还是抱来了两件大衣。两人一人一件裹在身上,各自站了个舒服的位置。

  魏剑靠在长条椅子上,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值班表,没有任何语言,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就响起了两人均匀的呼吸声。熬了整整一夜,他们确实太累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的刑警手里拿着一叠笔录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局长、政委,笔录出来了。”

  袁开春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慢慢的把脚从桌子上抽下来,两条腿刚落地,却完全都没有了知觉,他下意识晃了晃腿,刺麻感如针扎般窜上来,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只是伸手接过笔录。

  魏剑睁开眼,长嘘一口气:“天都亮了啊!”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七点了,突破没有?”

  “突破了,全部交代了!”

  袁开春拿着笔录,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眼镜盒,打开,拿出一副金丝边眼镜戴上。

  魏剑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一起看着桌上的笔录。

  笔录上的字迹工整,详细记录了孟大勇的供述。孟大勇承认,钟建确实给了他十万块钱,让他帮忙拿下砖窑总厂的两个窑。当时一共签了两份合同,署名都是钟建。

  “从笔录上看,证据只能证明是钟建的合同,还不好确定钟必成有没有参与。”袁开春看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魏剑拿着材料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抬起头说:“这个有两个事要马上做。第一,立刻抓捕钟建,;第二,搜查孟大勇的家,一定要找到那份私下的合同原件。”

  袁开春低声揉了揉大腿又仰起脖子,在凳子上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响,袁开春知道这个事涉及到钟家的人,也涉及到副县长,这个事,必须慎之又慎。他缓缓戴上眼镜:“我们得先去给李书记汇报,听听他的指示。”

  “李书记起床没有?”魏剑问道。

  “李书记习惯早起锻炼,这个点肯定在武装部的小操场。”袁开春说着,站起身来,“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武装部的小操场不大,四周种着几棵垂柳,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绿芽,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隔壁大院里,武警中队的战士们正在出操,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和响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朝气。

  我正在操场上慢跑,浑身燥热。看到袁开春和魏剑两人从面包车下车快步走过来,晓阳主动与两人打了招呼,我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我接过晓阳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他们两人凝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书记。”两人齐声喊道。

  我点了点头,一边擦汗一边示意他们说。

  袁开春先开口,简明扼要地把昨晚的审讯情况和笔录内容汇报了一遍。

  我把毛巾递给了晓阳,晓阳很懂得在外人面前给我留足体面,默默退到三步之外。然后朝着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家。

  魏剑朝着晓阳挥了挥手:“嫂子慢走啊!”

  接着补充道:“李书记啊,我们建议现在必须立刻去搜查孟大勇的家,找到那份私下的合同原件,这是最关键的证据。然后还要把钟建叫过来问话。现在只有孟大勇的一面之词,还不能完全确定真实性,是不是找到合同之后,再去找钟建!”

  我听着,手里捏着那份笔录,现在看来,是钟建签署的合同,十万块钱一次性给清,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正规收入,不可能有十万,这里面必然是牵扯到腐败线索。

  我想起了春节钟毅书记的表态,不干预,不参与,不站台。连钟书记的儿子,都被关了几天,何况是侄子!

  钟毅书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把材料递还给他们,语气果断:“这个时候,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钟建必然是参与了,钟必成到底有没有参与,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是钟建既然已经牵扯进来了,就必须查到底。”

  找钱找了这么久,现在有些眉目了,绝对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是行动的时候!

  我抬起手点着直接安排道:“第一,立刻搜查孟大勇的家,务必找到那份合同;第二,以涉嫌诈骗的名义,马上抓捕钟建。”

  袁开春脸上挂着担忧:“李书记,万一没有合同?岂不是得罪了钟……”

  袁开春话说了一半,但我明白意思,我目光一沉:“没有合同?不会,挨揍没有?”

  魏剑挠头道:“尿都打出来了!”

  “那绝对有,同步进行,不然会打草惊蛇。”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字一句地说,“抓了之后,得罪不得罪的都已经得罪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抓钟建的同时,同步搜查他的家。出了问题,就是我让干的!”

  袁开春和魏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底气,那还怕啥,干!

  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果断。两人立刻立正表态:“是,李书记!”

  “等等。”我又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两人,补充道,“还有,钟建的办公室也要一并搜查。他既然能随手拿出五万块钱给孟大勇,说不定背后还有十万、二十万。”

  两人再次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他们转身快步离开了小操场,去布置任务。

  魏剑回到公安局,立刻召集了刑警队的骨干,分头部署抓捕和搜查任务。一切安排妥当,他刚松了口气,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听了一句知道了是孟伟江。

  “喂,师傅。”魏剑的声音放松多了,但是想着挨了揍的孟大勇,心有愧疚。

  “小魏啊,”电话那头传来孟伟江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大勇被你们抓进去几天了?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没什么事,就先放了吧。他家里人都急坏了,天天来找我。”

  魏剑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心里一阵纠结。孟伟江是一手提拔他的恩师,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果没有孟伟江,就没有他魏剑的今天。但是现在,人揍得实在是太狠,有些愧对孟伟江。

  他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师傅,这个……不好说。案子现在还在调查阶段,有些事情还没查清楚。”

  “还没查清楚?是不是彭小友又胡说啊报道了!”孟伟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不就是个合同纠纷吗?多大点事?大勇我了解,就是脾气倔了点,性子直,你们审他审问不出来什么!”

  “师傅,彭小友两个屁都没说了,我看县委对他很不满,没让他在参与了,这个事是我们县局主导。”

  听到这里,孟伟江彻底放下心来,无论怎么讲,孟大勇本人是没什么问题的。最多就是处分,这样的话,他就更不可能乱说什么!

  孟伟江步步紧逼:“小魏啊,现在县里扣人,是没有依据的,这个事必须依法依规办事,你马上把人放了!不然大勇家里的找的律师,就去直接和你会面了!”

  魏剑倒是不怕律师,但是也不能放人,干脆道“师傅,人不能放。这么说吧,县里既然敢抓人,肯定是有把握的!反正涉案的金额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孟伟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涉案金额不小?有多大?牵扯到谁了?”

  魏剑马上意识到,不能再说了。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含糊:“目前来看,主要是他个人的问题。反正……反正不涉及您。”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傅,您……您真的没有参与这件事吧?”

  “我怎么会参与!”孟伟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怒气,“魏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我孟伟江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什么时候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不是的师傅,我不是怀疑您。”魏剑连忙解释,“我就是随口问问。您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我侄子被抓我还能高兴,魏剑啊,知恩图报的人,才能走远!”孟伟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满,“我告诉你魏剑,这件事你必须给我查清楚。如果大勇真的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护短。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也绝不会答应!”

  “我知道了师傅。”魏剑低声说。

  “行了,你忙吧。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孟伟江说完,不等魏剑回应,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魏剑缓缓放下了听筒。放人,咋放嘛,把人都搞成紫色的了!

  另一边,副县长办公室里。孟伟江放下电话,脸色阴沉。他背着手在办公室来沪踱步,魏剑是自己的徒弟,他说的话,是欲言又止,还有那句“反正不涉及您”。他太了解魏剑了。如果只是孟大勇个人的问题,魏剑绝不会是这个语气。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难道……大勇真的牵扯到了什么不该牵扯的人?

  孟伟江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拿起电话,直接给秘书吩咐道叫车,我要出门。

  九点半,驾驶员加满了油,孟伟江匆匆的上了车。

  当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驶出县政府大院,出了城,走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拐上通往城东孟大勇家那条僻静巷子时,远远地,他就看到巷子口停着两辆蓝白涂装的警用面包车,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

  几个穿着便衣、但行止间明显是公安的人,正在孟大勇家那栋二层自建房的门口进出。

  邻居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孟伟江瞬间后脊背发冷,他示意司机不要靠近,就在巷子口缓缓停下,自己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孟大勇家里,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搜查的刑警经验丰富,动作迅捷而彻底。客厅里那个老式写字台的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地上。杂乱的票据、记事本、过期证件、螺丝刀、电池……铺了一地。

  一个年轻刑警蹲在地上,飞快地翻拣着。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指从一堆废纸下面,抽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子用细麻绳粗糙地捆着。他三两下扯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几份合同。

  四五个人很快过来翻找,大家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中一人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份上。纸张相对较新,格式很随意,但在末尾的签名栏里,一个签着“钟建”,另一个,签着“孟大勇”!

  “找到了!”年轻刑警压抑着兴奋,低吼一声,将两份合同高高举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县酒厂家属院,钟建家那栋气派的独门独院外。

  三辆面包车尚未停稳,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门就猛地推开。带队的是个精悍的汉子,他一步跃下车,对着别在肩头的对讲机低吼:“都注意,目标在家,行动!注意安全,控制场面!”

  话音未落,三辆车上瞬间跳下二十多条黑影。有人直奔院门,厚重的铁门从里面闩着。两个体格矫健的队员后退两步,一前一后配合,一个蹲在地上,另外一个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前冲,借助冲力,下面的人用手顺势用手一托,脚在墙上一点,手已经攀住了两米多高的墙头,狸猫般翻了过去。院内传来轻微的落地上,紧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哐当”声。

  铁门洞开,黑影如潮水般涌入院内。

  堂屋是两扇厚重的老式木门,此刻紧闭着,里面上了锁。

  带队的同志一挥手:“胖哥,入门!”一个体重近两百斤外号胖哥的队员,满脸的肉耷拉着,上前摸了摸门,颇有把握的点了点头。

  这叫胖哥的同志后退两步,提了提裤腿,然后又猛然蹬地跃起,抬起右脚,一脚狠狠揣向门锁的位置——“哐当”一声炸响,门锁崩裂,木门应声向内弹开。胖子顺势就滚入房内:“哎呦,我的腰!”

  这门又因为铰链的作用反弹回来,来回扇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哀鸣。

  不等门停稳,队员们已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谁?地震了啊!”里屋卧室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伴随着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砰!”卧室门被一脚踹开。

  钟建只穿着一条裤衩,一身肥白的赘肉无所遁形,他惊惶地坐起身,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嘴里却已经习惯性地骂开了:“妈的!哪个不开眼的!知道老子是谁吗?!知道我叔是谁吗?!敢闯到老子家里来,你们他妈的不想活了?!”

  旁边的媳妇看到这么多人,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用被子裹紧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是干啥的?!”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小伙子根本不吃这套,两人踩着皮鞋就上了床,厚重的鞋底毫不客气地踹在钟建圆滚滚的肚皮和大腿上。

  “哎哟!操……敢打我!”钟建痛呼,还想挣扎叫骂。

  “别动!公安局的!”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和胸口。另一人抓住他粗壮的胳膊,用力一扭,钟建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脸被按在了枕头上。

  “叫什么名字!”

  “你爹,我是你爹!”

  年轻小伙子一阵电棍“滋啦——的爆鸣声炸响,蓝光急闪。

  钟建浑身一僵嗷嗷直叫:“啊啊啊啊,爹爹爹!别动手啊。”

  “铐上!”

  “咔嚓!”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他的手腕。

  直到被从床上硬拽下来,按再说了地上。钟建似乎才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清醒过来一点点,但嚣张气焰未减,他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环视满屋子的警察:“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事?我要给我叔打电话!我要告你们!”

  “搜!”带队的同志根本不理他,一挥手。

  队员们立刻散开,在卧室、客厅、书房里翻找起来。抽屉被拉开,柜门被踢开,衣服被褥被扔得到处都是。钟建那个穿着睡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媳妇,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东西呢?”胖哥满脸凶相的盯着那女人,厉声问。

  女人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什么东西”。

  “装糊涂啊?”旁哥上前一步,逼近她,“钱!藏在哪了?不说!想挨揍是不是?”

  女人浑身一颤,惊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卧室墙角那个高大的木质衣柜顶部。

  这个细微的眼神,没有逃过带队刑警的眼睛。他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衣柜顶上,堆着几个蒙尘的旧纸箱,最上面那个,是“长虹牌彩色电视机”的包装箱,看起来落了不少灰。

  “上去两个人,把那个电视机箱子拿下来!”他指了指。

  两个队员立刻搬来椅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重的纸箱搬了下来,放在地上。

  箱口用透明胶带随意封着。一个队员撕开胶带,掀开箱盖。

  上面,胡乱塞着几件旧的毛衣、棉裤。队员将它们拿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手电光柱照进箱子里。

  下面,整齐地、密密地,铺满了一捆捆的东西。

  不是衣服,不是杂物。

  是钱。

  全是一百元面额的人民币,用银行的白色纸带捆扎得方正正,像一块块沉睡的砖头,静静地躺在纸箱底部。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刑警,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钟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和他媳妇的呜咽。

  这么多现金……他们中不少人从警十几年,破获过盗窃案、抢劫案,也见过赃款,但从未在一个嫌疑人家里,见过如此简单粗暴、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现金堆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贪腐”的常规想象。

  带队的同志蹲下身,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沉甸甸的。

  他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捆,再一捆……

  胖哥一脚踩着钟建,一边好奇的道:“要不要数一数!”

  十几个几个队员围上来,开始清点。一捆,两捆,三捆……一百三十四捆!

  带队的同志把钱丢进纸箱里,然后蹲下身拿着枪敲着钟建的头:“老实交代!这是多少?”

  钟建喉结滚动,满脸都是恐惧:“兄弟,兄弟,钱都好说,都是你们的,都是你们的!我不知道,这钱真不是我的!这些都送给你们,行不行?”

  这带队的同志经验丰富,知道这些人有可能把钱放在多个地方,就一巴掌打在钟建的头上:“不够,这和我们掌握的数量差的多,还有那?”

  钟建趴在地上侧着头,马上委屈的道:“没有了啊!”

  这带队的同志道:“我可不想来第二次了,胖哥,你带他去做做思想工作,让他好好想想!”

  旁边钟建的媳妇马上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床底下还有,还有三十多万!就这些,应该和你们的数量对的上了吧!”

第337章雷霆收网惊曹河,酒桌密议藏杀机

  钟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脸蹭着冰凉的水泥地,只能斜着眼睛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媳妇。那女人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养尊处优的正科级干部的太太,哪里见过这阵仗。

  胖哥松开踩着钟建后背的脚,弯腰就往床底下钻。他两百斤的身子刚塞进去一半,就卡在了床沿上,动弹不得。

  “哎哟我操!卡住了!”胖哥闷哼一声,使劲往外挣,床板被他顶得“吱呀”乱响,“妈的这破床做这么矮干啥!”

  旁边一个瘦高个刑警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前把胖哥拉了出来:“胖哥你歇着,我来。”

  瘦高个猫着腰,“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床底。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没过多久,他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麻袋退了出来。麻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沾了一层灰。

  “哗啦”一声,麻袋口被扯开。

  里面同样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纸带捆着,上面还印着银行的戳记。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搜出来的电视机箱子里是一百三十四捆,现在床底下又拖出来三十六捆,加起来整整一百七十捆,也就是一百七十万!

  1994年的曹河县,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两三百多块钱,一百七十万,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活上几百年。

  胖哥捂着刚才闪到的腰,龇牙咧嘴地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麻袋,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钟建。

  这胖哥就有意在诈一诈。

  “还对不上。”

  钟建额头抵着地,马上回应道:“大哥,真没有了!我发誓!”

  话音未落,胖哥抬起脚,“啪”的一声,又狠狠踹在了钟建的屁股上。觉得钟建还是不老实,脚尖一挑,把钟建翻了个身,皮鞋底碾着他的脖子:“再装!你这种腐败分子,老子一脚踩死群众还得叫好你信不信!

  钟建喉咙被鞋底死死压住,气都喘不上来,眼白直往上翻,双手徒劳地扒拉着那截油腻的裤管。

  ——你他妈的再动一下试试!妈的要钱不要命了!

  他鞋底稍松半分,却仍悬在喉结上方,像铡刀未落的刃口。他鞋底一旋,碾得钟建喉结咯咯作响,冷汗和鼻涕混着水泥灰糊了满脸。

  他鞋底又往下沉了半寸,钟建的喉结在皮鞋纹路里陷出一道青紫凹痕。

  钟建不是疼,虽然自己快被活活蹍死了,但是他只觉得屈辱比窒息更早撕开他的意识——那不是怕死,而是被当众剥光尊严、碾进粪堆里的羞耻。

  他想着钟毅,想着钟必成,以前走到哪里都觉得身上自带佛光一般,现在自己竟连条狗都不如。

  狗挨打还会龇牙,他却只能当着自己媳妇的面,被这般羞辱。

  其他几人都忙活了起来,带队的同志正蹲在墙角翻查一只青花瓷的花瓶,拿着手电照着瓶子的底部的印记,瓶底釉色泛青,依稀写着“大观”二字。

  这媳妇看钟建如此狼狈不堪,身子发抖,哆哆嗦嗦地说:“别打了,我……我替他认了……我来给你们找!”

  这媳妇掀开被子,就只穿了一套粉色的内衣,在众目睽睽之下,穿上了衣服,带着几人又在家里厨房的咸菜缸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三叠用胶带缠紧的钞票,几人又数了数,一共五万块钱。

  带队的同志黑着脸又吓唬了一番,那女人瘫软在地,嘴唇发青哭着道:“真没了!”

  一百七十五万,这个金额让现场参与行动的干部都倒吸一口冷气,原本以为能搞个十万八万就顶天了,谁承想钟建一个酒厂的管委会主任,家里能找到这么多钱。

  带队的同志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十点,就马上给魏剑用钟建家里的电话做了汇报。他喉结一缩,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女人看胖哥又在揍人,一个劲地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家里的钱都在这里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实在是没有了!”钟建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各位大哥,我的家底都交了,里面还有我的工资!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交出来,我退赃,我认罪!”

  带队的同志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一挥手,声音干脆:“魏局长指示了,先把这两个人全部带走,带回局里分开审讯。其他人留下,继续搜!”

  “是!”

  两个同志上前,拉起了钟建,钟建却似乎被挑断了脚筋,整个人软得站不起来。

  胖哥怒骂道:“妈的,装什么死狗!”

  钟建哭丧着脸扶着墙,一脸苦相:“站不住,腿不听使唤了!”

  这胖哥一把攥住他后颈的肥肉,像拎狗一样抓着钟建直接往外面走。

  钟建的媳妇跟在后面道:“同志,我,我一会还要去开表彰大会!”

  这胖哥打量了一眼钟建媳妇,这媳妇穿上衣服之后,气质倒有几分县城中学教师的文气:“你去他妈的当反面典型啊,还表彰大会。进去!”

  说着就把这女人一把塞进了警车,厢门砰的一声关上。

  邻居们远远地围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钟建披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乱得如同鸡窝,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手铐在他粗壮的手腕上紧紧的铐着。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这不是钟主任吗?怎么能被公安局的抓了?”

  “哎哟,造孽啊!昨天还看见他开着桑塔纳回来呢!”

  “是啊,这下完了!”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指着钟建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有人露出惋惜的神色,还有人赶紧缩回头,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钟建上面包车前猛地侧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议论的邻居一眼。胖哥一巴掌呼在头上:“妈的,朝谁瞪眼。上去吧你!”

  钟建被推得一个趔趄,只能低下头,乖乖地爬上了面包车。面包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胡同口。

  县公安局留下了一辆警车和七八个同志,继续在钟建家里搜查。院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散落着棉被和衣服,所有的抽屉都斜插在半空……

  这天是3月8日,十点钟要召开全县妇女工作大会,九点五十五,我接到了魏剑的电话,听到这个金额之后,我也是倒吸一口冷气——一百七十五万!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我对着电话道:”这样吧,十一点半,你和开春同志,到我办公室来,顺便请林坤同志来一下。”

  九点五十八分,我和文静、方云英和妇联的几个同志,一起到了县委小礼堂。

  礼堂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

  礼堂里坐满了来自全县各行各业的妇女代表,说话声此起彼伏。

  我进门之后,礼堂里安静了下来,文静跟在我的后面,面带笑意带头鼓掌。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台下坐着两百多名代表,多数人是没有见过的,大家都颇为好奇的看着年轻的县委书记。

  我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李亚男准备的讲话稿,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会我本来不想参加,县里的事情千头万绪,砖窑总厂的案子刚有突破,哪有时间来开这种务虚会。

  但是文静、方云英和蒋笑笑三个人轮番来找我,说这是全县妇女的大事,我作为县委书记必须出席,不然会寒了广大妇女同胞的心。

  没办法,我只能来了。

  落座之后,县妇联主席侧身来到了文静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文静微微颔首,随即朝我这边投来一瞥,侧过身道:“姐夫,听说钟建的夫人被抓了,你清楚不清楚?”

  我点头道:“知道!”

  文静用下巴示意了主席台侧边的一个位置:“咋不能缓一缓,她是妇联的党组书记!要发言的!”

  接着文静拿出笔在粉红色的主持词上划了一道横线,把“妇联党组书记汪惠敏做工作报告”这一项,标注了出来。

  我没想到,钟建的爱人汪惠敏竟然是县妇联的书记,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随机应变了,我直接给右手边的方云英通报道:“汪惠敏来不了拉……!”

  方云英和文静分在我的左右两侧,刚才我和文静的对话她已经听到了,这个时候,工作人员就已经把汪惠敏的牌子撤了下来。我朝方云英轻轻点头,她立刻打开话筒:“同志们,现在开会!”

  李亚男准备的讲话稿很简单,只有两页纸。内容无非是肯定全县妇女在各条战线上的贡献,号召大家继续发扬“半边天”的精神,为曹河县的经济建设贡献力量。

  程序都是固定的,方云英亲自主持会议,表彰了县级的红旗手和先进单位,一些乡镇企业和基层的代表做了交流发言,县妇联的主席做了工作报告,文静简单,致以节日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

  会开到了十一点半,方云英道:“同志们,县委县政府都高度重视妇女工作,特别是李朝阳书记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这次大会,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节日问候!下面请朝阳书记讲话。

  文静一边鼓掌笑意微微加深,满脸崇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站起身朝着台下鞠躬,落座之后我打开话筒道:“同志们,今天是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受邀参加全县妇女工作会议,我深感荣幸,也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全县广大妇女同胞们,致以节日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照着讲话稿念了两句,然后放下稿子,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语气放缓了一些。

  “同志们,今天啊县委办的同志准备了一份稿子,写的很好!但是那我今天就不照着念了,随便给大家交流几句,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大家都听过。但我今天要说,妇女不仅能顶生产建设的半边天,更能顶家庭幸福的整片天。家庭是社会的细胞,一个家庭过得好不好,风气正不正,关键在咱们女同志。”

  方云英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又提笔做了记录。

  “尤其是我们在座的很多同志,不少是干部家属或者自身就是领导干部。你们的丈夫在外面工作,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权力。这个权力是群众给的,是用来为老百姓办事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你们作为最亲近的人,每天吹的枕边风,比我们开十次会、讲一百次话都管用啊。”

  “好的枕边风,是清醒剂,是护身符啊。经常要提醒咱们的同志,干干净净做事,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去的地方不去,这样才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坏的枕边风,是催命符,是掘墓人。看着丈夫拿了不该拿的钱,不仅不制止,反而跟着沾光,最后只能是一人犯法,全家遭殃啊。”

  台下的很多人抬起头看着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我在这里多说一句。最近县里正在整顿干部队伍,查处了一些违法乱纪的案件。县委手里,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线索,涉及到不少部门,不少同志,很多就是咱们的身边人,刚刚,也就是会前,我接到了公安局的汇报,在一起经济案件中,一举查获了上百万的赃款,涉案人员包括我也不隐瞒大家,就是咱们曹河酒厂的一位领导,他的爱人,就在咱们妇联担任领导。”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上百万的金额,让人心惊肉跳,就连主席台上的方云英脸色微变。我也留给了时间,让大家消化片刻之后,就继续道:“同志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任何一个同志被调查,都是有原因的!但是县委的态度很明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们不是要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要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凡是在四月一号之前,主动向组织坦白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县委一定给政策,给出路。情节较轻的,批评教育为主;情节较重的,也会依法从轻处理。”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我继续道:“但是,如果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能蒙混过关,拒不配合组织调查,那对不起,一旦组织核实上门,一律从重处理,绝不姑息!到那个时候,不仅自己要坐牢,家里人也要跟着受牵连。”

  赵文静直接打开话筒:“同志们,大家安静!”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干部家属,回去之后都好好想一想。有问题的,早点说出来,早点解决,不要等到东窗事发,追悔莫及。当然,对于那些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好干部,他们的家属也付出了很多。县委不会忘记你们。今天表彰的同志,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相信,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不仅能把曹河县的经济搞上去,也能把曹河县的风气搞上去。最后啊,再次祝全县广大妇女同胞们节日快乐,身体健康,家庭幸福!”

  我的讲话结束了。

  台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

  散会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我和方云英蒋笑笑等人打了个招呼,就叫上文静快步走出了小礼堂。

  回到办公室,我刚推开门,就看到袁开春、魏剑和粟林坤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李书记、赵县长。”三个人齐声喊道。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就直言不讳的道:“都坐吧。说说情况!”

  魏剑往前凑了凑,脸上难掩兴奋:“书记、县长,重大成果!从钟建家里查获现金175万!还有不少金银首饰,在办公室里也找出了不少烟酒,正在清点!”

  袁开春接着说道:“目前我们正在对钟建进行突击审讯……。这小子嘴硬得很,还没有说钱怎么来的……。”

  文静耐心听着,大致清楚了情况之后,文静有些不解的道:“人赃俱获,还不知道怎么来的?这不是扯淡么,他的嘴有这么硬,这难道就撬不开了……!”

  魏剑听到文静问了这话,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赵县长,您这话说得在理。只是,我们还没有上手段!”

  看着几人都要借助上手段,我也有些许的担心,不少冤假错案也是靠上手段搞出来的。对于拿下钟建,我是有充足的信心的,毕竟这个案子是有证据的。

  我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手段有很多种,没必要各个都采取极端措施,这个事情,我看“先礼后兵,审讯不是逼供。让他自己先说吧!这个,你们纪委要上!”

  钱公安机关都已经查获了,突破就是时间问题了。粟林坤表态道:“李书记,县纪委马上同步介入。我们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这个案子,只是这么多钱,咱们县纪委的同志还没有办过。”

  粟林坤此话一出,大家的脸上都变得轻松起来,这么多钱,到最后不仅年终的报告成绩亮眼,就是具体办案的同志,也能有一些额外的奖励和晋升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心情却是极为沉重,170多万。

  这只是一个国企的管委会主任,竟然能贪污这么多钱。

  而管委会的班子有七个人。

  像这样的骨干国有企业,县里有十家,算上大大小小的所有企业,曹河有43家。

  贪污可以把企业拖垮,但是想花同样的钱再重振国有企业,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想起了去年县一中修教学楼,预算才148万。

  为了凑齐这笔钱,县里勒紧了裤腰带,压缩了教育部门的办公经费。

  而钟建一个人,就贪了170多万。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170万啊。一个国企的管委会主任,就是这个数。令人痛心啊。这钱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从企业身上刮来的,还不是从国家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我记得县一中刚修的教学楼,才不到150万吧。”

  文静管全面工作,对这些大额支出脑子里有一本账:“是148万!”

  我想到这里,就觉得心中一股怒火往上冲:“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杀”字,三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说道:“你们要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啊。我印象中,李显平被抓之后,曹河的县级干部已经被抓了五个,干部队伍已经是重创了。我本来以为,经过那次整顿,大家应该都吸取教训了。没想到,还是有人不知悔改,顶风作案。这个钟建,到底是李显平时期的漏网之鱼,还是新冒出来的腐败分子?你们要查清楚。”

  粟林坤一脸严肃的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两个字。

  我继续道:“杀一儆百,我不是再和你们开玩笑,对于钟建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问题,如果他不如实交代,就从重处理。法律规定能判处死刑的,就判处死刑!”

  三个人都相互严肃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县委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我看向魏剑:“你们从孟大勇家里查到什么没有?”

  魏剑摇了摇头:“找打了合同。孟大勇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和几千块钱现金,没看到大额的现金。”

  我心里暗道,时间上还是耽误了,这个孟大勇肯定提前转移了资金,虽然是假借他人的名义贷款,但是我不相信他没有还款能力。

  他在砖窑总厂当了这么多年的厂长,手里不可能没有钱。还是要继续查,深挖下去,肯定能查出问题。

  我心里想着这四十多名参与放高利贷的干部,应该是意识到了县里即将取得重大突破了,到时候就真的要撕破脸了,恐怕很多同志,想自首都没有了机会。

  我看向粟林坤又嘱咐道:“林坤同志,也要同步介入对孟大勇的调查。你们纪委要抓住这个机会,加强宣传教育。在一定范围内通报这个案子,要给那些有问题的干部一个机会。凡是主动向组织坦白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根据情节轻重,只是放高利贷的,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对于那些严重违法犯罪,拒不配合,还在心存侥幸,等待组织查实的,一律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我最后敲了敲桌子,语气斩钉截铁:“公安局要提前跟检察院和法院对接,从重处理!”

  中午的时候,几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又交办了案情之后,下午两点,组织部长邓文东走了进来。

  “李书记。”邓文东喊道。

  我看向他:“文东同志,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邓文东很自然的坐下说道:“已经把彭小友送到市委办主任杨为峰的手里了。杨主任很满意也很热情,中午还请我和小友一起吃了顿饭,把他安排到了文秘一科。”

  上午我已经与杨为峰打了电话,我们两人是平日里还多有联系的党校同学,也给杨主任说了彭小友的情况。

  “好啊。小友年轻,有文化,就是有点浮躁,手续的事,文东,你抓紧办。”

  “李书记,这个估计要一个多月能调动过去。”

  接着便聊起了干部工作。

  中午十二点,孟伟江家。

  下午四点多,孟伟江在老家,刚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老院地窖里,回到家里累得满头大汗。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正准备坐下来喝口水,就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钟必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老钟,你怎么来了?”孟伟江故作镇定地说道。

  钟必成冷哼一声没说话,径直走进了屋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客厅里乱七八糟的,箱子和袋子堆了一地。

  “你这是干啥呢?搬家啊?”钟必成问道。

  孟伟江笑了笑:“家里太乱了,收拾收拾。走,别在家里待着了,我请你去外面吃饭。”

  钟必成没心情吃饭,就直言不讳的道:“我女婿倒是一句话没说,反倒是你侄子,把我侄子给告了,老孟,没有这么办事的嘛!”

  孟伟江知道贷款就是孟大勇最大的护城河,而孟大勇就是自己的护城河,从法律上来讲,孟大勇的问题不大。

  他边走边掏出烟盒,发了烟就拉着钟必成往外走:“放心,放心,一切有我,好吧,我饿了,走,去喝点!”

  钟必成看孟伟江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得跟着孟伟江往外走。

  两人来到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小饭馆。现在不是饭点,饭馆里没什么人。

  孟伟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点了四个菜就问道“喝点什么?”

  钟必成没有心情,嘟囔道:“喝敌敌畏死了算了!”

  孟伟江知道钟必成这个时候比自己心急,要了瓶五年陈就说道:“你侄子那里来的那么多钱,李书记在大会上都讲了,一百七十万!”

  钟必成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原本自己也要跟着邓文东去送彭小友的,但是知道钟建被抓之后,顿时慌了,在县委大院里找了孟伟江三圈,最后才知道,这家伙偷偷搬家来了。

  孟伟江打开酒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他端起酒杯,直接说道:“老钟,别愁眉苦脸的。来,喝一杯。”

  钟必成端起二钱的小酒杯,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他放下酒杯,看着孟伟江,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不是说孟大勇能扛住吗?你不是说他嘴严得很吗?”

  孟伟江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他放下酒杯,无奈地说道:“你打听到消息了?确定是大勇?”

  “还用打听嘛?粟林坤在食堂饭桌上像讲笑话一样!”钟必成提高了嗓门,“县委大院里都他妈传遍了!就是你侄子孟大勇招了,把钟建供了出来!不然公安局怎么会知道钟建的事?怎么会去搜他的家?”

  钟必成盯着孟伟江,黑着脸质问道。“怎么你就没有消息?你可是曾经的公安局长!”

  孟伟江苦笑了一声:“不是说了嘛,他们现在都防着我。今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还跟我打马虎眼呢。”

  钟必成冷哼一声:“我看不是防着你,是看你侄子被抓了,都觉得你不行了。人啊,最现实了。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过来,把菜放在桌子上,就转身离开了。

  孟伟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了半天,没有了什么肉味,才舍的咽了下去。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闷酒。

  “老钟,你说话太戳心了。不过,是这个理啊。”

  孟伟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现在的曹河县公安局,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时候了。一样的嘛,咱们两个的副县长,就是个摆设。”

  钟必成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放下筷子,看着孟伟江,问道:“咋办,你说咋办?”

  孟伟江不以为然的道,“没事,能说清楚,现在关键是你侄子那里,我侄子肯定不会说我,那些都是贷款,他能说清楚,问题不大。只是他不抗揍而已。”

  钟必成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侄子估计也不抗揍!就不能不打人?”

  孟伟江抬起头,看了钟必成一眼。他曾经是公安局长,对这些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不然怎么办案?主动坦白?问题的关键是你侄子钱被堵在家里了!不需要揍他就得交代!时间问题。”

  听到这话,钟必成更没有心情吃饭了:“那……到底咋办?”

  孟伟江故作淡定,说道:“你慌什么?咱们两个都是副县长,你才提拔多久,你进去了,我进去了,孙浩宇也下来了,县委的面子能好看?再说,你不是有钟毅书记吗?你去找他啊。他是你堂哥,他能不管你?”

  钟必成停下脚步,苦着脸说道:“钟毅?他?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现在我去找他,他能管我吗?”

  孟伟江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哪有当爹的不疼儿子的?咱们两个给那小子平了五十万的账,你忘了?那个蠢货做生意,要不是咱俩给他擦屁股,他早进去了。他欠咱们这么大的人情,他爹能不管吗?”

  钟必成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对于钟壮,自然是有把握,但是对于钟毅,完全没有把握:“好。我下午就去找他。”

  他又闷了一口酒,看着孟伟江,问道:“如果钟毅不管,我说万一,咱俩都交代了,你打算怎么办?交钱还是不交钱?你得给我透底!”

  孟伟江眼神里渐渐冷了起来,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下去。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

  “必成,交钱也要坐牢,还不如把钱留着,多坐几年,出来起码钱还在!”

  “不依不饶了。查到钱咋整?”

  “哼,事情如果真的要做绝了,逼我到了那一步,老子是要开枪杀人的。”

  钟必成只当孟伟江说的是气话,故作调侃道:“别胡扯了,杀人犯法!”

  孟伟江直接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一把拍在桌子上:“这个能不能杀!”

第338章钟必成心情复杂,袁开春提出思路

  孟伟江直接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一把拍在桌子上。

  “这个能不能杀!”

  枪身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钟必成每年都要参加县里组织的打靶,摸过无数次真枪。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玩具,是一把正儿八经的五四式。

  他吓得往后一靠,屁股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着:“老……老孟,你拿这玩意干啥!疯了啊!”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见服务员正低头擦桌子,没往这边看,连忙压低声音,伸手去推孟伟江的胳膊:“快快快,收起来!让人看见就完了!”

  孟伟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指一勾,枪身转了半圈,啪的一声弹夹滑落,黄橙橙的子弹已经压满了。

  孟伟江淡然一笑,装上弹夹,随手就把枪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从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钟必成看着孟伟江收了枪,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许,暗暗道这孟伟江看起来老实巴交和一个农民模样差不多,怎么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像变了个人一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角的余光扫过钟必成煞白的脸,心里满是鄙夷。

  在孟伟江眼里,钟必成就是个又蠢又坏的草包。若不是看了钟毅的香火情,凭他那点本事,连个乡长都当不上,更别说副县长了。这些年,自己明里暗里帮他擦了多少屁股,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其实除了孟大勇之外,这个钟必成,还有钟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钟壮,都是自己的护城河。真要是出了事,先推他们出去挡枪,自己还能躲在后面喘口气。

  钟必成端起酒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一口闷了一杯酒,压了压惊,才缓过神来:“老孟,你吓死我了。有话好好说,动枪干什么。”

  “动枪?”孟伟江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我不动枪,等着人家砍头啊?”

  孟伟江推心置腹道:“老钟啊,现在看来,事情比我们不能再等了。你明天一早就去省里,拉上钟壮一起去找钟毅书记。你们两个一起给他磕头,让他必须管这个事。”

  “找他有什么用?”钟必成耷拉着脑袋,“还是那句话,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能管咱们?”

  “怎么没用?”孟伟江的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县委现在是占优势的。这么搞,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所以,还是以和为贵,不要再搞钟建了!”

  钟必成捏着酒杯,对这个事,是没有把握的。

  孟伟江看钟必成不表态:“李书记是要吃这一套的,你不要怕。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县委书记,把班子里的同志一个个都送进去,能是好事吗?不能团结同志的人,是走不远的。到时候市里肯定会有看法,钟毅书记只要稍微说句话,李朝阳就得掂量掂量。”

  钟必成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想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县里这次得罪的人太多了,这是要砸掉多少人的饭碗啊。不过老孟,你也别太激动,还没到动枪那一步。”

  钟必成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参与投资了这个砖窑总厂,如今的钟必成,副县长都已经不想干了,攒了这么多钱,就想早日退休回去等着抱外孙。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都满上:“还有一条路,你忘了今天妇女大会上李朝阳说的了?只要在四月一号之前主动退钱,一律不追究责任。你看曹河宾馆的孙红印,不还是好好当他的经理嘛。”

  “有这事?”孟伟江今天搬家,并没有在县委大院办公,对这些情况并不熟悉。

  但孟伟江是和钟必成不一样的,自然是希望钟必成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运行。

  “孙红印那是小打小闹,能跟咱们比吗?”孟伟江嗤笑一声,“再说了,看守所长郝建国呢?他不也说要退钱吗?结果呢?还不是关在里面,连个面都见不着。”

  “郝建国不一样,他涉及到其他案子。”钟必成辩解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孟伟江当了二十多年公安,对这些门儿清得很,“在公安眼里,只要你犯了事,就没有大小之分。我告诉你老钟,别信什么坦白从宽。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话你没听过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喝到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桌上的四个菜没动几口,一瓶五年陈的白酒却见了底。

  孟伟江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饭馆。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酒意上涌。

  “那我抽时间就去省里试试。”钟必成扶着墙,打了个酒嗝。

  “要尽快,一定要拉上钟壮。父子连心,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进去。”孟伟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时候,一摩托车已经等在门口,孟伟江与钟必成握了握手,又嘱咐了几句,就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钟必成打了几个饱嗝,揉了揉眼睛,看来人戴着头盔,夜色下也没看出来是谁,就在街边撒了尿,脸上的醉意慢慢褪去,只剩下浓浓的不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往家走去。

  七点钟,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女儿钟惠丹正陪着媳妇王桂兰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

  “爸,你回来了。”钟惠丹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手包。

  “嗯。”钟必成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把瓜子放在手里,“小友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市委办收拾东西呢,今晚住宿舍。”钟惠丹脸上带着笑意,“杨主任人挺好的,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寝室,条件比县里好多了。”

  “那就好啊。”钟必成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钟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钟毅之后,钟家二代里就没有上副县级的干部。但是方家不一样,方家二代里仅仅方诚一支就有吴香梅和方建勇两位潜力股。

  钟必成想到彭小友到了市委中枢机关前途不可估量,就笑着道:“市里不是说要建设四大班子的办公新区吗?配套的家属楼有没有消息?说不定啊能分一套房子。”

  “听说是有这个规划,不过还早着呢。”钟惠丹给她倒了一杯水,。

  钟必成道:“最关键的不是房子,是他能不能成为市委书记的秘书。”

  “哪有那么容易。”钟惠丹摇了摇头,“市委办新去了三个小伙子,都是正规学校毕业的。要先看写材料的水平,过了办公室主任这一关,再过秘书长这一关,层层把关。最后还要看周书记对不对眼,差一步都不行。”

  钟必成冷哼一声,显得有些失望:“走的这么仓促,我还以为还是要解决秘书那,看来李书记在市委也没什么话语权的!”

  王桂兰在一旁插话道:“能进市委办就不错了,慢慢来嘛。只要小友踏实肯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钟必成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心里却在盘算着。彭小友有方家站台背书。

  钟惠丹看着父亲心事还是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爸,我今天参加了全县妇女大会。”

  “嗯,我知道。”

  “嫂子汪惠敏的桌牌,开会前当场就被拿下去了。”钟惠丹很是忧心的道,“我听财政局的同事说,建哥家里搜出来一百七十多万现金,还有不少金银首饰。”

  钟必成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刚掏出一支烟放进嘴里,王桂兰一把抢过来,扔在了垃圾桶里:“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惠丹怀孕了,不能抽烟!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钟必成没理会媳妇的抱怨,弯腰捡起打火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爸,”钟惠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觉得这钱是咋来的,和咱家有没有关系?”

  钟必成笑呵呵的道:“县里的四十多家国有企业,以前那么红火,家家赚钱,现在多数都亏损了。原因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一个是市场竞争嘛,二个是企业养的人多嘛,第三个,就是领导的腐败嘛。像周铁汉那样不贪的傻蛋,太少了。”

  她往前凑了凑,想着家里的这么多钱,给父亲递了支烟,还是担心的道:“爸,咱家不缺钱。你去退钱吧。李书记说了,只要在四月一号之前主动退钱,县里可以不追究责任。”

  “自首?”钟必成猛地抽回手,声音陡然提高,“我自什么首?我又没犯法!”

  “爸,你别自欺欺人了。”钟惠丹颇为着急,“建哥都被抓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从轻处理。等公安局找上门,就晚了!”

  “晚什么晚!”钟必成把烟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钟建是钟建,我是我。他贪钱是他咎由自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没关系?”王桂兰也站了起来,瞪着他,“你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吃喝不分家,他干的那些事,你能一点都不知道?只能说关系不大,不能说没关系!”

  “那是我侄子!”钟必成梗着脖子,“他还能告我这个当叔的不成?”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钟建那小子胆子小,又不抗揍,万一真的把自己供出来,那就全完了。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一辈子攒了这些钱,并不容易,马上要退休,自然也就平安落地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钟必成摆了摆手,转向王桂兰,“我后天一早就去钟壮家里走动一下。让这小子,明天跟我一起去省里找他爹。”

  “找他干什么?”王桂兰一脸的不情愿,“人家现在高高在上,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他只顾他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还能管你?”

  “这也很正常嘛,在他那个位置,好面子。”钟必成在妻子和女儿面前,自然也是摆出了该有的胸怀,也算是给自己打气。

  王桂兰自然是没有这个格局,还是带着普通妇女一般的气度埋怨道:“一个老家人也不帮忙,钟建被抓让外面人看了笑话,咱们钟家人都说了,以后他死了,祖坟都不让他进。他到了那个位置,就不用老家人给他抬棺材了。”

  钟惠丹还想再劝,钟必成却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钟必成关上门,滑坐在床上。他抱着头,浑身发抖。怕,但是不能在老婆孩子面前露怯。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敢自首。那么多钱,怎么说得清楚?下半辈子又该怎么办!

  又过了片刻,王桂兰就走了进来,钟必成马上故意装睡,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天还没亮,钟必成就去找了钟壮,钟壮虽然胆怯去找钟毅,但更怕孟伟江给自己平了账的事暴露出来,也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钟必成办完了这件事之后,就骑着自行车慢悠悠的回到了办公室,刚进门就接到了开会通知,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不疾不徐的泡了茶,到了时间就和孟伟江一起去了会议室。

  县长赵文静主持召开常务会议,研究砖窑总厂和曹河酒厂的临时负责人问题。副县长苗东方、钟必成、孟伟江、蒋笑笑参加会议,周铁汉已经开始列席了县里的会议。

  赵文静不喜烟味,会议室里颇为清爽。赵文静看了眼会场,会议桌上坐着几个县领导,周铁汉则和县府办的几个一般干部坐在下面。

  赵文静马上道:“铁汉同志,坐上来!”

  周铁汉犹豫了下,还是很干脆的站起来,直接坐到了蒋笑笑的旁边。

  钟必成和孟伟江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都没搞明白周铁汉来参会的目的,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翻开了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如今两人都是班子里的老同志,但话语权不大,也不关心谁去主持工作了。

  文静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会议有两个议题。孟大勇和钟建因为涉嫌经济犯罪,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砖窑总厂和曹河酒厂是十大骨干企业,不能一日无主,必须尽快确定临时负责人,保证生产经营正常进行。下面请苗东方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苗东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赵县长,各位领导。关于砖窑总厂,我建议暂时由彭树德同志继续担任负责人。彭树德同志之前担任过砖窑总厂的厂长,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前段时间他身体不舒服,在家休养,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健康了。”

  钟必成并不希望彭树德再出来工作,但是也不好表态反对。看大家都没有意见,苗东方继续道:“关于曹河酒厂,钟建同志被抓之后,厂里的工作暂时由总顾问孙向东同志主持。建议,正式由孙向东同志酒厂的全面工作。”

  钟必成听到这里,如同心尖尖的肉被一刀挖走一样,钟家不少子弟都在酒厂当工人,如今换成了外人当家,心有不甘。

  钟必成打断道:“我插一句啊,这个孙向东是外地人,编制也不在咱们曹河,曹河管委会班子里有些干部还是很不错嘛...”

  赵文静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孟伟江和钟必成。

  孟伟江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如同没有参会一般,不表态,不发言,不参与,仿佛会议内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摆正了自己副县长的位置。

  反倒是钟必成眼神里等着赵文静回复的期盼。

  赵文静颇为强势的道:“不行,钟建的事情还没调查完,万一管委会的其他同志也涉及到了怎么办?孙向东编制这个事,没必要考虑,他在平安县不是一把手,编制可以调动过来!铁汉,你觉得如何?”

  周铁汉表态道:“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没问题!”

  “好吧就这样,下一个议题!”

  钟必成被搞得灰头土脸的低下头,心里暗暗骂道:“我们说了还不如放屁,还开个屁会!”

  赵文静收回目光,看着在座的各位:“这样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孟大勇和钟建出了事,县委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只要是主动坦白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县委原则上都是既往不咎,从轻处理。继续不知悔改,对抗组织调查的,一律从重处理。这也是昨天常委会上定的调子。要求每个同志在会上对照检查都要表态,有问题就主动交代,大家下来都要写保证书,同志们,常委班子都已经表了态,政府班子都要对照检查,会长表态。”

  苗东方第一个开口:“我昨天表了态,今天再表个态吧,我个人完全支持县委的决定。县委的政策是非常宽容的。很多同志犯错误,有历史原因,也有客观原因。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有利于稳定干部队伍,也有利于队伍稳定,我个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钟必成拉着脸:“我支持,我也没有问题。”

  孟伟江很是从容,一脸坦诚:“县委这个决策啊非常英明,非常全面,我个人嘛,也没有问题,也没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我也支持。”

  蒋笑笑点了点头:“我支持,没有问题。”

  周铁汉也跟着说道:“我支持县委的决定。”

  “很好啊。”赵文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也个人没有问题,那就这么定了。第一个议题彭树德同志主持砖窑总厂的全面工作,孙向东同志代管曹河酒厂的全面工作。组织部尽快下文。”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大家,语气严肃起来:“还有第一件事。按照县委的要求,全县各级领导干部,都要就廉洁自律问题进行自查反思和表态。各位副县长,要到各自分管的领域和联系单位,一家一家开会,把县委的政策传达到每一个干部。”

  文静看大家都做了记录之后就继续道:“县里已经在四大银行,都设立了廉政账户。账号和开户行,一会由蒋笑笑同志负责印发给大家。各位领导下去开会的时候,带上,发到每一个干部手上。记住,四月一号之前,只要把钱交到廉政账户上,就算数。过了四月一号,再被查出来,一律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蒋笑笑拿起笔,飞快地记着:“放心吧赵县长,我一会就安排印,下午就能发下去。”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钟必成和孟伟江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同一时间,曹河县看守所。县纪委书记粟林坤亲自来到了看守所,和魏剑一起在会议室里开会,研究对钟建的审讯策略。

  魏剑把一叠材料放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额头:“这小子嘴硬得很。昨天审了一天一夜,一句话都不说。问他钱是哪来的,他就说不知道。”

  粟林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顽固不化,昨天李书记讲话已经有成效了,昨天就有三个干部找我争取宽大,退了二十多万!”

  魏剑一大早就听说了这事,笑着感慨道:“感召力还是很强啊!”

  粟林坤看了眼材料道:“这是要孤立待援,想着有人拉一把了,但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我也知道,但是现在不好上手段,李书记讲了,我们不好上。”魏剑挠了挠头。

  “活学还是要活用嘛,怎么能搞成本本主义,李书记只要结果,还管你怎么办的这个事?”

  袁开春抽着烟眯着眼提醒道:“听说抓他的时候,他媳妇胆子很小,当时就吓哭了。我觉得,咱们可以从他媳妇身上下手嘛。”

  粟林坤眼睛一亮:“老袁,你的意思是,走夫人路线?”

  “对。”袁开春眯着眼,一副淡然模样“他媳妇现在也被关在看守所里,钟建肯定也很害怕。这里面就有信息差,利用好了,我看应该不复杂!”

  粟林坤是搞纪检的,明白信息差的意思,就是左右糊弄一番,接着放下水杯,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马上安排人,先去审汪惠敏。就说钟建交代了,看她说不说。争取定今天之内,让她开口!”

第339章软磨硬撬吐实情,逐级汇报定乾坤

  上午八点半,看守所女审讯室。铁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面的天光隔在身后。汪惠敏眯着眼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在椅子上的不锈钢横杆上。

  两名女警穿着警服,一个稍胖有四十多岁,一头卷发。

  一个稍矮一些,但是小巧。

  两人一左一右把汪惠敏按在桌子上以后,就有说有笑的来到了门口,其中一人瞥了汪惠敏一眼,脸上毫无波澜。

  另外一人抱怨道:“我们孩子,咋都不学习,在辅导作业,我都要疯了,我给我家那口子说了,我宁愿在所里值夜班,都不愿看孩子。

  女人在那里都聊得是家长里短,而汪惠敏垂着眼,一缕碎发滑落额前,她微微一动,脚腕缠着沉重的脚镣。

  就蹭出“哗啦哗啦”的锐响,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汪惠敏,动什么动,老实点!”这高胖的女警换了面孔直接呵斥道。这人的嘴角上有一颗痣,随着她厉声呵斥微微抽动。

  汪惠敏却未抬眼,只将下唇咬出一道浅白印痕。

  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昨天的场景像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烫在脑子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内衣,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看了个遍,现在反应过来,汪惠敏都觉得臊得慌。

  当了五年妇联党组书记,她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尊一声“汪书记”。开大会坐主席台,下面几百人安安静静听她讲话;下基层调研,乡镇干部前呼后拥,端茶倒水毕恭毕敬。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没在这么多男人面前,暴露过如此不堪的一面。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她就心如死灰,沉静下来的女人,是比男人要坚强的。

  铁门再次“吱呀”一声被粟林坤带着两名纪委干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的表情非常和善。

  粟林坤进门之后,旁边的同志就对两个女警道:“你们休息吧,我们纪委接管了!”

  两个女同志应声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铁门。粟林坤缓步上前,将黑包轻轻放在桌面,目光扫过汪惠敏手腕上泛红的铐痕与脚腕磨破的皮肤,却未立刻开口。他拉开椅子坐下。

  汪惠敏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身子刚动了一下,就被铁椅子牢牢固定住。她踉跄了一下,只能重新坐下,头埋得更低了。

  “不要站了,坐下说。”粟林坤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得多。

  汪惠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以为来的会是凶神恶煞的警察,没想到是纪委的粟书记。

  粟林坤汪惠敏是熟悉的,两人吃过几次饭,自己和粟林坤的爱人还打过几次麻将。

  “谢谢粟书记。”

  粟林坤看了一眼她脚腕上的脚镣,皱了皱眉,转头对旁边的同志很是不解的说:“一个女同志,又不是杀人放火,带什么脚镣。解开。”

  门口的同志愣了一下,刚忙找来钥匙,打开了脚镣。

  铁链落地的那一刻,汪惠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是粟林坤给了她一点体面。

  汪惠敏下意识的挪动了脚,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从脚踝漫向全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粟书记,您也是来审问我的吧。”汪惠敏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一丝抵触。

  “审问谈不上。”粟林坤翻开笔记本,看着她,“我是来挽救你的。惠敏同志,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妇联工作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全县的妇女同志做了不少好事。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同志嘛。”

  粟林坤想要和汪惠敏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谈,都是有修为的领导干部了,自然是不想着把人搞得遍体鳞伤。

  刚才的时候,粟林坤还是很好奇的去看了一眼孟大勇,整个人肿的已经不成人形,右眼青紫高耸,嘴唇还在渗血,混身上下就是一层单衣,按照魏剑的说法,他现在是撒个尿都浑身发抖。

  粟林坤很是惋惜的看着眼前的汪惠敏,这个女同志不到四十岁,看起来成熟而又知性。但眼前的这般模样,确是让人无法联想起她家会有170多万。

  粟林坤痛心疾首的道:“你看看你现在,怎么走到这一步了?一百七十多万啊!这么多钱,你们怎么敢收?”

  汪惠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惠敏啊,钱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粟林坤继续说道,“钟建在酒厂当管委会主任,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采购要拿回扣,承包业务要收好处费,甚至连工人的岗位都能卖钱。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汪惠敏小声辩解道,“家里的钱都是钟建管着,我从来不过问。”

  “不过问?”粟林坤笑了笑,显然对这个说法恨不认可,“一百七十多万现金,这么大的事,你能不知道?惠敏啊,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我给你讲讲政策吧。根据1988年全国大人常委会通过的《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个人贪污数额在五万元以上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汪惠敏一边听着,脚一边慢慢的往里收着,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坐在对面的粟林坤目光如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去年啊咱们国家职工的年平均工资才一千四百块钱。一百七十多万,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一千二百多年。这么大的数额,汪惠敏同志,我不是恐吓你,足够判好几次死刑了。”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粟林坤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惋惜:“惠敏,人死了,钱没花完,又有什么意义呢?县里现在给的政策非常宽嘛。昨天一天,就有三个酒厂管委会的干部主动到纪委交代问题。无非就是吃了点回扣,拿了点好处。只要主动坦白,积极退赃,县委都是给政策,给了出路啊。下来啊,组织上还要让他们给你们两口子现身说法。

  纪委办案,无非是摆事实、讲政策、算账本,让当事人的同事、单位领导甚至家人轮番上阵,用情理法一点点剥开侥幸心理,都是常规手段。

  “你想想你们的孩子。他还在上高一,要是你们两个都进去了,孩子怎么办?以后他的前途怎么办?”

  粟林坤苦口婆心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从法律讲到政策,从家庭讲到前途。汪惠敏始终低着头,多数时间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一般。

  粟林坤知道,这是大多数涉案人员的通病。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组织就拿他们没办法。软对抗,耗时间,等着外面的人来救。

  “惠敏同志,现在我也不瞒你。”粟林坤口干舌燥放下笔,看着她,“钟建已经交代了,说钱都是你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汪惠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又低下了头。

  粟林坤又说了半个小时,汪惠敏还是一句话不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耐心。

  “汪惠敏同志,你,你咋就不珍惜组织给你的机会!”

  “我没贪污,我不知道!”

  粟林坤气的抬起手点着汪惠敏道:“行,你行,你们全家都行,你好好想想吧。我走了,不是谁都这么和气的。”

  汪惠敏依然是低着头,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

  粟林坤长叹一口气,干了多年的纪委书记,确实是有这个现像,女同志更易在高压下绷紧神经,也更难被轻易撬开嘴。反倒是男同志常在权衡利弊中率先松动。

  粟林坤转身走出了审讯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回到看守所会议室,袁开春和魏剑早就等在那里。看到粟林坤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粟林坤把笔记本狠狠摔在桌子上,骂道:“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进!一句话都不说!不上手段不行了!”

  “不交代?”魏剑问道。

  “一个字都没说!妈的!”粟林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袁开春给粟林坤的杯子里添满水,慢悠悠地说道:“女同志嘛,一旦撅起来,一般都比较刚烈,要不换钟建去试试?”

  粟林坤摸了摸肚子,已经快十二点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人一饿,脾气就更暴躁。

  “试!怎么不试!”粟林坤大手一挥,“不行就揍!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听到“揍”字,魏剑的脸色微微一变。又条件反射想起丁刚的案子,就是因为上了手段,最后闹得三人惨死,好几个领导受到了处分。

  没当一把手的时候,魏剑感受不到压力,但是现在当了一把手,反倒是瞻前顾后的焦虑起来。

  “粟书记,上手段会不会……”魏剑犹豫着说道。

  “会不会什么?”粟林坤打断他的话,“查出来一百七十多万现金,问不出来钱是怎么来的,这个事丢不丢人?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曹河县的公安和纪委都是饭桶!”

  “这个事必须马上办!钟建现在就等着他叔叔钟毅来救他呢。咱们必须尽快突破,不然等钟毅老书记的电话打过来,咱们自己都是一本糊涂账,到时候李书记咋表态。”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

  “走,饭桶也要他妈先吃饭。”粟林坤虽然是知识分子,但是又气又饿也是颇为不爽火气很大,一脚把门踢开“吃了饭有力气,下午收拾钟建!我就不信,他也能这么硬气!”

  袁开春和魏剑陪着粟林坤,来到了看守所的食堂。

  食堂是一排红砖瓦房,餐厅里有五六张圆桌,几十个上班的同志正在吃饭。魏剑前面引路,粟林坤大步流星穿过饭堂,来到了里面的单独的小包间。

  小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和些许的靠背凳子,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比外面的小馆子还要整洁些许。

  “搞的不错嘛。”粟林坤打量着包间,“以前是郝建国当所长的时候弄的吧?”

  魏剑给粟林坤夹了一块红烧肉:“对,郝建国那时候,就爱搞这些门面功夫。现在的所长是张正豪,人很实在。”

  正说着,看守所张所长端着一盘鱼走了进来,满脸带着笑意:“粟书记,尝尝我们食堂的红烧鱼,刚从水库捞上来的。条件简陋,您别介意!”

  “正豪同志是吧,坐下来一起吃。”粟林坤没有架子,拿着筷子招手示意。

  “不了不了,你们吃,我那边还有事。”张所长摆了摆手,“粟书记,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粟林坤也不强求,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又回到了案子上。

  “钟建这个人,看着嚣张,其实胆子小得很。”魏剑说道,“昨天被抓的时候,电棍刚掏出来,就吓得喊爹了。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看来还是要上电棍,打吧,下午先审钟建。”粟林坤咬了一口鱼,吃的满嘴流油,颇为畅快,“只要钟建开口了,汪惠敏那边自然就好办了。”

  午饭吃到一点半,三个人又叫上了刑警队的几个骨干,一起开会碰了袭击之后,

  下午两点,审讯室门一开,钟建被带了进来。

  虽然没有挨揍,但手铐勒得腕骨发青,头发凌乱,整个人也是萎靡不振,眼神躲闪,没有了往日如同斗鸡一般嚣张跋扈的锋芒。

  他被按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沿。审讯的民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录本。

  “钟建,我们是县公安局和县纪委的,现在县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你想好了没有?钱是怎么来的?”

  钟建低着头,和他媳妇一样,一言不发。他们在等,在等钟毅的电话。

  “我再给你说一遍政策。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继续顽抗,后果你自己清楚。”

  钟建还是不说话。

  又僵持了半个小时,审讯的同志失去了耐心,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啪”的一声,狠狠砸在了钟建面,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钟建的身上,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一个同志猛地站起来,指着钟建的鼻子骂道,“你媳妇都已经全部交代了!说所有的事都是你干的!你还在这里硬扛什么!”

  钟建看着自己一身的烟灰和烟头,不以为然的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信你们敢动手打我!”

  钟建把我这个字咬的很重,很不以为然。

  这站起来的同志一听这个,大喊一声妈的:“你看老子敢不敢打你!”

  这火脾气立马上来了,猛地走过去,一个边腿就踢在脸上,紧接着钟建应声栽倒,这同志一脚踏在钟建胸口,居高临下地道:“让你骂人,让你骂人!”

  钟建被固定在凳子上,动弹不得,整个人蜷缩着抽搐,嘴角渗出血丝:“我没骂人啊!”

  这做笔录的同志也把笔拍在桌子上,骂骂咧咧的道:“还说没骂,我都听到你骂人了!”

  也加入了对钟建的混战。

  粟林坤在外面听的绷紧了牙,感同身受一般抬手道:“你们的同志还是值得我们的同志学习啊!简单有效啊,这些人给他们讲道理,我看没意义!”

  魏剑附和道:“一般不打人,特别是白天。”

  里面嚎叫了半个多小时,粟林坤几人也像是看热闹一般听了几个小时。

  钟建已瘫软如泥,直到审讯室门再次被推开,审讯的同志从门口拿了扫把,不多会扫出来不少血迹斑斑的卫生纸。

  里面传出来审讯的同志继续问话的声音:“你想想你儿子!想想你媳妇,你吃了强子,你媳妇马上就改嫁信不信,长的这么漂亮,回来上了别人的床!你值不值!”

  钟建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粟林坤垫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满是佩服的道:“纪委和监察局的同志,要来学习!”

  这审讯的同志厉声说道,“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等我们把证据都摆出来,你他妈的就等着吃枪子吧!”

  另一人看钟建还低着头不说话,直接慢慢系上了皮带,说道:“我不行了,换个年轻的来,我晚上来接班!”

  钟建听到还要换年轻的来,心理防线崩溃了。

  “我说!我全说!”

  审讯的同志甩了一个巴掌之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你们这些腐败分子,花花肠子最多,你说,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钟建揉了揉肿胀的手腕:“对对,发自肺腑的!”

  这同志痛快的拿起笔:“说!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岗位费……主要是岗位费。”钟建声音颤抖着,“酒厂这几年招了不少工人,每个工人进厂,优化减员,想交五千块钱的给厂里,有门路的四千块钱给我个人。前后一共三百多个人,这部分大概收了一百万左右。”

  “还有呢?”

  “还有酿酒采购粮食的回扣。每年从贩子那里收粮食,一斤我抽一分钱的回扣,这几年下来,大概有二十多万。”

  “还有五十多万呢?”

  “那……那是在王铁军那里放高利贷挣的钱。”

  钟建有气无力的道,“砖窑总厂那边,很多建房子和包工头都缺钱,王铁军放高利贷,我跟着入了点股,分了利息。”

  民警飞快地记录着,写完之后,又问道:人家他娘的孟大勇也是腐败分子,人家没挨揍,啥都交代了,说另外一个窑是钟必成的。是不是?”

  钟建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怎么?还想替你县长叔叔扛着?”审讯的同志又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贪污五万以上就是十年有期徒刑。你现在已经够判死刑了!现在了,还想着别人?只有坦白,才能保住一条狗命!”

  另一人道:“钟必成是副县长,你以为他能救你?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你要是把他供出来,算立功表现,可以从轻处理。”

  钟建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你们下手没轻重,揍得实在是太疼了。”钟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砖窑总厂的窑,是我叔叔钟必成的……。”

  审讯室外面,粟林坤、魏剑和袁开春一直站在窗户外面看着。听到钟建终于说出了钟必成的名字,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开口了。”魏剑擦了擦额头的汗。

  粟林坤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纪委的干部说道:“进去,让他把细节说清楚,尽快形成笔录。明天一早,我要向李书记汇报。”

  “是!”

  粟林坤转头看向魏剑:“孟大勇那边怎么样了?交代了没有?”

  “还没有,这家伙上午您也看了,要缓一缓。”魏剑摇了摇头,“孟大勇嘴硬得很,关键现在他的十五口窑都是从银行贷的款,手续齐全,从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贷款?”粟林坤冷笑一声,“拿什么还?哪有那么好的事。继续审!我就不信,他能比钟建还硬气。”

  几人也就没在门口等,晚上十一点,就已经全部整理好了钟建的材料,汪惠民个人确实没有主动贪污和受贿问题。

  第二天一早,三月十号。我刚到办公室,粟林坤就带着魏剑和袁开春走了进来。

  “李书记。”“坐吧。”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你们的样子,案子有突破了?”

  “有重大突破!”粟林坤脸上难掩兴奋,“昨天晚上,开春和魏剑在看守所搞了很久啊,钟建已经全部交代了。一百七十多万赃款的来源都查清楚了,主要是卖岗位费、采购回扣和高利贷利息。”

  我接过来报告,认真翻看了起来。

  粟林坤语气严肃起来:“最重要的是,钟建交代,砖窑总厂他出面承包的两个窑,其中一个就是副县长钟必成的。他只是替钟必成顶名。”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钟必成还是牵扯进来了。虽然五万块钱对钟必成这位副县级干部来讲,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是到现在这个时候,还不向组织坦白,就有问题了。

  “但是有个问题。”粟林坤继续说道,“钟必成是副县级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咱们县里没有权力调查他。而且到现在为止,钟必成也没有主动向组织说明任何情况。”

  “先不说钱怎么来的,就是领导干部不能经商办企业这一条,他就已经违反了纪律。”袁开春补充道。

  副县级干部的管理权限在市里,要调查钟必成,必须经过市纪委的批准。

  看来,是要跑一趟纪委,但是,必须要先和钟必成谈个话,我问道。“林坤,今天又有多少人主动退款了?”

  “书记,我正好要跟你说这个事。”粟林坤说道,“今天一早,又有七个参与在王铁军那里放高利贷的干部,到纪委主动退款,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问了一下,一共七十四万。加上昨天的,现在主动退款的金额已经接近一百万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稍安,总算正面效果逐渐放大,我放下笔,“继续扩大宣传,形成风气。要让那些有问题的干部知道,主动坦白是唯一的出路!”

  魏剑几人又闲聊起来,我心里暗道:“钟必成是副县长,孟伟江八成也有牵扯,政府班子如果最后把这两个人都丢进去了,影响确实不好,还是要按照既定政策,先谈话,不珍惜机会,就直接上报市纪委。”

  “这个事,我先给钟毅书记打个电话。”我说道,“毕竟是他的本家弟弟,先通个气,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然后再给市里汇报。”

  三人听到我要给钟毅打电话,都很自觉的出了门。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钟毅书记的办公室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钟毅熟悉的声音。

  “钟书记,我是曹河的小李,李朝阳。”

  “朝阳啊,有事吗?”

  “钟书记,有个事要向您汇报一下。”我语气诚恳,“曹河酒厂原管委会主任钟建,因为涉嫌贪污受贿,已经被我们依法刑事拘留了。从他家里搜出了一百七十多万现金。根据钟建的交代,必成同志有所牵扯,县里的意见是,先给必成做思想工作,请他主动交代,请您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必成……他也参与了?”钟毅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目前是钟建的一面之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我说道,“我给您打电话,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县委还是希望必成同志能够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唉……”钟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我没管好家里人。一百七十多万啊,又是包窑厂,令人痛心。朝阳啊,你不用顾虑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支持县委的决定。”

  “钟书记,我还是想再给必成同志一个机会。”我说道,“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劝劝他。要是他能主动坦白,组织上一定会从轻处理的。”

  “修行看个人吧。”钟毅无奈地说道,“你先和他沟通一下,争取争取。最后怎么样,就看他自己的觉悟了。”

  “好的,钟书记。谢谢您的支持。”

  挂了钟毅书记的电话,我心里有了底。

  我让李亚男给钟必成打电话,叫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过多久,李亚男回来了:“李书记,钟必成的今天请假了,说是去省城看病了。”

  我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去省城看病,病的不轻。

  我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钟必成的大哥大。这次,电话通了。

  “喂,李书记。”钟必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必成同志,听说你去省城看病了?什么病啊?严重不严重?”我语气平淡地问道。

  “没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钟必成支支吾吾地说道,“书记,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反映,你在砖窑总厂包了一口窑。有没有这回事啊?”我直接问道,“那些钱,都是哪里来的?”

  “没有!肯定没有!”钟必成的声音显得很冤枉,“李书记,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我从来没有包过什么窑厂!也没有签过合同,您不要听孟大勇胡说八道!”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以党性担保!”

  我没有再和他废话。既然他执迷不悟,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看病吧。”

第340章绝症断念终自首,人事骤雨起东原

  挂了钟必成的电话,我把听筒轻轻扣回座机底座。

  既然他执迷不悟,非要抱着侥幸心理硬扛,那就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了。

  我拿起电话,指尖拨了粟林坤的号码。

  “李书记。”电话那头传来粟林坤的声音。

  “林坤,钟必成拒不承认,一口咬定是栽赃陷害,这样吧,不用再等了,把相关情况整理一下,正式上报市纪委。”

  “明白!”粟林坤的声音瞬间提了起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案子我们县纪委拿着头疼,我这边材料整理好了,下午亲自送过去,我当面跟林华西书记汇报。”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还是给钟毅书记做了一个汇报。

  钟毅书记挂断电话后,

  二楼朝南的办公室里,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书柜后面的照片。

  那是他刚当上东原地委书记时拍的。照片里的他头发乌黑,腰杆挺直,意气风发。

  再看看现在,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连咳嗽都要捂着胸口,生怕一口气上不来。

  钟毅看着自己头上系着毛巾和东原的父老乡亲一起修两高路,就又多了一份惆怅。

  暗暗念道:钟建、钟必成、钟壮,都不让人省心啊。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钟毅捂着胸脯,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直抖,脸憋得像喝醉了酒一样红。他伸手去掏手帕,却碰倒了桌上的茶杯。热水洒在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咳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白色的手帕上,赫然印着一抹血丝。

  他看着那抹红色,眼神黯淡了下去。

  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条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手指抖了半天,才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火苗都被风吹灭了。第四次,他用手拢着火,才终于把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戒烟四五年了。当年和张庆合搭档当的时候,张庆合倒是能天天在自己前面抢烟,说他再抽就要把肺抽烂了。

  没想到是真的抽烂了,更没想到,临到老了,还是破了戒。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开冒出新芽的枝条,眼神浑浊。

  中午十二点,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夫人打来的。

  “老钟,你什么时候回来?壮壮和必成到了,都等你一起吃饭。”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钟毅放纵着抽着烟,直到烟头已经烫嘴,才不舍的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中山装,慢慢穿上。镜子里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东原地委书记的影子。

  回到家,推开客厅门。钟壮和钟必成立刻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意。

  “哥。”

  “爸。”

  钟毅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他们跟着钟毅走进书房,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钟毅的书房很简单,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一张书桌,书桌后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字,写着“免开尊口”四个大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法稚嫩,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装裱在精致的红木框里,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这是钟毅到了省里工作生日那天,自己用毛笔写的。当了一辈子领导,见多了上门求情、托关系办事的人。这四个字,是他用半生官场沉浮换来的无声界碑。

  钟必成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哥,我们这次来,是……”

  “坐。”钟毅指了指床边的两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边。

  钟毅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必成,你不用绕弯子。砖窑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钟必成没想到他开门见山,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哥,我这个事情问题不大,是钟建他年轻不懂事,在酒厂管委会当了几年主任,就飘了。犯了点小错误,拿了点不该拿的钱……”

  “小错误?”钟毅打断他的话,“贪污一百七十多万,是小错误?放在解放前,这是要枪毙的!放在现在,也可以判处死刑。”

  钟必成的花白胡茬微微颤动。钟毅转头看向钟壮,眼神颇为严肃:“他170万,你呢?你敢说你是干净的?”

  钟壮浑身一哆嗦,头垂到了胸口,一句话也不敢说。

  书房里一片死寂,过了片刻,钟必成才鼓起勇气,打破僵局,使劲挤红了眼眶:“哥,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看在咱们都是一个祖宗的份上,救救钟建吧。他才三十六岁,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是判了大刑,他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我给你们机会?”钟毅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那谁给我机会啊?”

  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啪”的一声,拍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自己看吧。”

  钟壮凑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省人民医院的检查单,展开一看,上面是医学术语,下面是医学结论,肺部恶性肿瘤……。

  上面“肺癌”两个大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爆炸了,把本不聪明的脑仁炸的稀碎。

  “爸……这……这是你的?”

  “你自己不会看?”

  钟壮看到了钟毅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我们进京!去上海!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是啊哥!”钟必成也慌了,“咋会,不可能啊,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癌症不是不治之症!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把你的病治好!”

  “别哭。”钟毅摆了摆手,声音很轻,“别让你妈听见。她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这个事,除了两个老伙计,我谁也没说,就你们两个知道。”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年前喝了酒就很不舒服,咳嗽的老毛病啊,一直都有,我也没注意,上个月查出来的。不过医生说,还是有机会。”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页写满字的稿纸,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钟毅很平和的说道,“昨天已经递交给省委了。总说自己什么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真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怕了啊。我看病需要很长时间,没有精力再工作了。赖在岗位上占着茅坑不拉屎,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哥!”钟必成也红了眼圈,“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治疗啊!你才六十二岁,还年轻!多少领导这个年龄还在岗位上呢!”

  “赖着死在岗位上?”钟毅摇了摇头,“上面不允许,我可办不出来这事。我基本的觉悟还是有的。在位一天,就要干好一天的活。干不动了,就主动让贤,给同志们腾地方。”

  他把辞职报告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里。看着两人还在哭哭啼啼,皱了皱眉:“好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我这个人,一辈子乐观豁达。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说救钟建,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钟毅的语气反倒是豁达起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啊!你们要想自救,只有一条路。就是明天一早回曹河,主动去市县纪委自首。该退的钱,一分不少地退给组织。该交代的问题,老老实实全部交代清楚。”

  钟必成嘴唇颤抖着,钟毅是他的精神寄托。

  “朝阳同志已经和我通过电话了。县委的政策很明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你们态度端正,主动坦白,积极退赃,组织上一定会从轻处理。”

  钟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钟必成。

  钟必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哥,不是我们不想自首。我们是怕……怕县委穷追猛打,揪住一点小事不放啊。毕竟钟建的数额那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钟毅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钟建这个金额,神仙来了也没用。你几万块钱,到市纪委说清楚就行了,东原市委和曹河县委的班子,大多都是我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人品我信得过。忠厚老实,做事有分寸,不会赶尽杀绝。关键是看你们自己的态度。”

  他又严肃地扫过两人:“我还要提醒你们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让你们硬扛着?是不是有人跟你们说,只要不开口,组织就拿你们没办法?”

  两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毅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别听那些人的鬼话。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们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太天真了。事情摆在明面上,证据确凿,谁也帮不了你们。”

  他看向钟壮,语气缓和了一些:“壮壮,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今天全部说清楚,不许有任何隐瞒。”

  钟壮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前两年跟着别人做生意,赔了四十多万。是必成叔拿自己的钱,帮我把窟窿填上的。别的……别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钟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不想让儿子从政,可有规定,领导干部的子女不准经商。他没办法,只好把钟壮安排到县农业局。本想着让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他还是不安分。

  钟毅捂着胸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紧紧抓着桌沿。

  “爸!”钟壮连忙站起来,想去扶他。

  “不用。”钟毅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人这一辈子,都是一场修行啊。”钟毅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东原的老百姓。唯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光顾着工作,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们。才让你走上了歪路。好啊好啊,我也算是对你还债了。”

  钟壮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钟毅的腿嚎啕大哭:“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明天就回去自首!我一定好好改造!以后再也不犯错误了!”

  “起来吧。”钟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给人下跪。”

  他看向钟必成:“必成,你呢?想好了没有?”

  钟必成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哥,我想好了。我明天就跟壮壮一起回去自首。该退的钱,我一分不少地退给组织。”

  “这就对了。”钟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回去吧。早点回去,早点把事情解决了。心里也踏实。”

  “程序要走一个月吧,县里和市里,会给我最后一次面子的。但是前提是,你们必须老实交代,不许有任何隐瞒。”钟毅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头上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钟毅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钟毅一眼,然后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下午三点,桑塔纳行驶在回东原的国道公路上,已经接近东原。

  车里一片死寂。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和来的时候那种志在必得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进了光明区,再有半小时就到曹河。“叔,”钟壮打破了沉默“咱们……咱们真的要去自首吗?”

  钟必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去还能怎么办?你爸都那样了,还能指望谁?反正我也就五万块钱的事,多数是积蓄,我大不了不当这个副县长了,回家抱外孙去。”钟必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释然,“当了一辈子官,提心吊胆了一辈子。现在想想,还不如当个普通群众,安安稳稳过日子舒服。”

  钟壮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东原市委马上要进行一场足以改变整个东原政治格局的人事大调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市委小礼堂。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这里召开。各县区委书记、县长,市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齐刷刷地坐在台下。

  我坐在前排靠左边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心里十分好奇这次临时通知的会议到底是什么事。

  主席台中央,周宁海书记神色严肃。他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现在开会。会议第一项议程,由我来宣布省委的人事任免决定。”

  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唐瑞林同志东原市协政党组书记职务,周朝政同志任东原市协政党组书记,不再担任东海市委政法委书记职务;免去李尚武同志东原政法委书记职务,任东原市委副书记;林华西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不再担任市纪委书记职务;屈安军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不再担任市委组织部部长职务;白鸽同志任东原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兼任市委宣传部部长。”

  文件宣读完毕,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下面,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人事调整,远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和流传最广小道消息也有出入。

  李尚武升任市委副书记,算是重用。这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本来大家都以为,市委秘书长郭志远会去协政当主席,解决正厅级待遇。没想到,他反而按兵不动,继续留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

  我心里暗道,郭志远不走,对我来说调到市委工作,他就是我的直接领导。虽然我颇得周宁海书记的信任,但中间毕竟隔了一层。

  不过,周朝政回东原当协政主席,也算是意料之中。他是东原本土干部,在东原工作了几十年。如今到了退休年龄,回东原养老,也算是省委对老干部的一种照顾。

  我抬头看向主席台,前排的市委常委们个个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我知道,每这次人事调整,彻底打破了东原市原有的权力平衡,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周宁海书记把文件放在一边,继续说道:“这次人事调整啊,是省委从全省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作出的决定。希望同志们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讲大局,讲政治,讲团结,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东原的事情办好。”

  “下面,进行会议第二项议程。专题研究部署我市的分税制改革工作。”

  周宁海书记的语气严肃起来:“同志们,分税制改革是上级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八月十五日前,各地必须完成国税地税分设任务。这是硬指标,是死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调整。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力。但是,再难也要干,而且必须干好。绝对不能拖全省的后腿。”

  周宁海书记讲完,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唐瑞林:“下面,请瑞林同志给大家提几点具体要求。”

  唐瑞林点了点头,拿起话筒。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显得精神抖擞。

  “同志们啊,刚才宁海书记已经把分税制改革的重要性和紧迫性讲得非常清楚了。我完全同意。下面,我再讲三点具体要求。”

  唐瑞林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第一,要加强组织领导。各区县要认真领会刚才宁海书记的讲话,必须在三月底前,成立分税制改革工作领导小组,由县区长亲自任组长,分管财税工作的副县区长任副组长。一把手要亲自抓,负总责。哪个区县出了问题,就拿哪个区县的一把手是问。”

  “第二啊,要严明工作纪律。分税制改革期间,所有财税干部必须坚守岗位,恪尽职守。绝不允许擅离职守、消极怠工。绝不允许转移资金、私分公物。凡是违反纪律的,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第三啊,是要确保队伍稳定。国税地税分设,涉及到大量干部的岗位调整和人员分流。各级党委政府要做好干部职工的思想工作,妥善安排好每一个人的工作和生活。确保人心不散,队伍不乱,工作不断。”

  “我就讲这三点。总之,大家一定要按市委要求精心组织,确保八月十五日前,圆满完成分税制改革的各项任务。”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周宁海书记站起身,对着话筒说道:“瑞林、尚武、安军、白鸽同志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会。”

  我心里明白,这是要开五人小组会了。研究的,肯定是人事方面的问题。

  三月十二日早上八点四十分。市政府办公楼唐瑞林的办公室在三楼。

  马定凯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他拿着抹布,把办公桌、沙发、茶几擦得一尘不染。又拿起水壶,给唐瑞林的保温杯里泡上了今年的新茶雀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然后,他把昨天送来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需要唐瑞林亲自批示的重要文件,放在最上面。每一份文件的空白处,都用铅笔写好了工整的拟办意见。

  做完这一切,马定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马定凯立刻迎接到了楼梯口。

  唐瑞林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气场十足。

  “市长,您来了。”马定凯迎了上去,很自然的接过手包。“嗯。”唐瑞林目不转睛,走进办公室。

  马定凯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唐市长,我给您泡了杯雀舌,今年明前的头茶,您尝尝鲜。”马定凯把保温杯递到唐瑞林面前。

  唐瑞林接过保温杯,打开杯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点:“嗯,不错。茶很好。”

  “您喜欢就好。”马定凯笑着说道,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市长,这是昨天收到的文件。需要您亲自批示的,我都放在最上面了。我也用铅笔写了拟办意见,您看行不行。不行的话,我再改。”

  唐瑞林放下保温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了起来。

  每一份文件的拟办意见,都写得条理清晰,措辞严谨,考虑得非常周全。既领会了上级的精神,又结合了东原的实际情况。重点内容,都用铅笔标注了出来。

  唐瑞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马定凯,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这个马定凯,果然是个会办事的人。难怪许红梅多次向他推荐。看来,把他从曹河县委副书记调到市政府办当主任,是个正确的决定。

  翻到关于全省国税地税分设的紧急通知,马定凯的拟办意见写着:“拟转发各区县人民政府及市直各相关部门。建议于三月二十日召开全市分税制改革工作推进会,传达省、市会议精神,部署下一步工作。各区县分管财税工作的副县区长及财政、税务、人事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

  唐瑞林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连签了十几份文件,然后放下笔,很是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定凯,随口问道:“定凯啊,你是曹河人对吧?”

  “是,唐市长。我参加工作也一直在曹河。”马定凯连忙说道。

  “那你对曹河县的班子,应该很了解吧。”唐瑞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说说看,钟必成和周铁汉这两个人,怎么样?”

  马定凯心里一动。他知道,昨天市委开了五人小组会,肯定是研究了曹河的干部问题。他也知道提拔周铁汉任曹河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周铁汉这个人,原则性很强,对业务很熟悉,素质很高,工作标准很严。

  “嗯,缺点那?”

  马定凯笑了笑:“缺点?基本没有!”

  “没有缺点就是最大的缺点啊!你们一个地方的同志,你更要坦诚一些。”

  马定凯揉了揉鼻子道:“铁汉同志就是太固执,不注意团结同志,群众基础可能比较差。在司法局当局长的时候,就和班子里的其他同志闹得很僵。很多工作都推不下去。”

  唐瑞林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马定凯看了一眼唐瑞林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钟必成同志,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就是在个人要求上,放松了一些。他主要是靠钟毅老书记的关系,才当上的副县长。群众对此,确实有些议论。”

  马定凯到了市里才知道,看起来曾经和气的班子,也有矛盾。而唐瑞林和钟毅就有过节。

  当年唐瑞林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东原市长人选。就是因为钟毅在主要领导面前上说了一句“唐瑞林同志需要再沉淀沉淀”,才错失市长的位置。两人因此结下了梁子。

  果然,唐瑞林听完,冷哼了一声。

  “钟毅?靠关系上来的干部,能有什么本事?”唐瑞林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们曹河的班子,我看就是被这些人搞坏了。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一个小小的酒厂管委会主任,竟然能贪污一百七十多万!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新任市纪委书记屈安军的号码。

  “安军啊,我是唐瑞林。”唐瑞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昨天五人小组会讨论的曹河县副县长钟必成的问题,你们要高度重视。要当成一个典型来抓。你是新任纪委书记,正好烧好这第一把火啊。”

  “市长,他问题不大吧,只是五万块钱涉案!一个县长五万块钱,恐怕只是程序上没汇报,没处理好。这个曹河县李朝阳同志,也给我做了专题汇报。”

  “我看,五万只是表象,他侄子能搞170万,他才搞五万,我看不止,你要引起重视,做出成绩。现在正在搞改革,这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的腐败行为,必须严厉打击!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深挖彻查,给全市的干部敲个警钟!”

  挂了电话,唐瑞林才淡然看向马定凯:“好了,你先去忙吧。文件我都看完了,没问题。下午的市长办公会,你提前准备一下。”

  马定凯愣住了,市长还是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打这种电话,这说明,在市长的心里,已经没把自己当外人了。那种不由言说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第341章秘书定夺藏博弈,尚武不甘再争取

  3月15日上午九点整,市委组织部部长白鸽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进周宁海的办公室。进门反手带上门,黄铜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长条。

  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转着黑色英雄钢笔,笔帽上的镀金磨得发亮。

  白鸽进门就放了三份牛皮纸档案,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麻绳绕了三圈,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周书记。”

  “坐下说吧。”周宁海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木椅。白鸽翻开随身的硬皮笔记本,笔帽一拔,笔尖落在纸上:“汇报两个事情,第一件事,曹河县委副书记粟林坤同志的程序基本考察完了,没什么问题。但是在政法委书记周铁汉的使用上,瑞林同志反馈的信息是建议慎重,说这个同志群众基础一般!作风稍微有些霸道!”

  白鸽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留下一道横线。

  周宁海颇为诧异,对一个县里的副县级干部,唐瑞林都要指手画脚了,而且会上的时候不讲,这散了会反馈表上又要慎重,就道:“这是开了小会了,好吧,继续!”

  “周书记第二件事。”白鸽指了指桌上的三份档案,“昨天五人小组会结束后,你让找的三个秘书人选的档案,都带来了。”

  周宁海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

  “行,这个周铁汉的事情,计划不变,提交常委会讨论,其他同志,你去做一做工作!”

  白鸽和周宁海都是外地干部,两者有着自然的亲近,但是对于做人事沟通方面,白鸽多少有些心虚,因为唐瑞林现在已经成了本地干部的中心,唐瑞林虽然还是代市长,但是在常委班子里话语权日渐增强,连组织部内部都有人私下称他“唐半城”。

  “你先回去忙吧。我先看一看。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好的,周书记。”白鸽拎起包,脚步轻轻退了出去,门虚掩着带上。

  周宁海解开麻绳,抽出第一份档案。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彭小友”三个字,字迹工整。一寸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年轻人穿着警服,目光清亮。

  公安校毕业,分配到曹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三年后调县国企改革办,又借调市委办。履历不算亮眼,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空窗期。

  唐瑞林翻找起了几份材料,为了考验几个年轻人的文字功底,专门给几人布置了一道调研材料。

  周宁海找到了彭小友的调研材料摊在台灯下,纸页右下角用铅笔标着“已阅、可用,杨卫峰!”

  周宁海又细细看了一遍,倒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沉得住气的韧劲,不浮不躁,不炫不夸,但是在理论和高度上稍显单薄,缺乏对县域治理深层逻辑的穿透力。他合上档案,指尖在“彭小友”三字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叩击声极轻。

  接着周宁海翻到家庭关系那一页,指尖顺着表格往下滑。父亲彭树德,曹河县砖窑总厂书记、厂长;母亲方云英,曹河县协政主席;舅舅方信,原省协政副主席;表哥方建勇,部副司长;表嫂吴香梅,临平县委书记,妻子钟慧丹,曹河县财政局干部……

  他把履历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方信是经委的老领导,在省里人脉深厚。方建勇管农业项目,以后东原跑农业资金,少不了要找他。吴香梅是县委书记,倒是靠得住。

  这个彭小友,虽然背景复杂,但都是能用得上的资源。年纪轻,没沾染官场的坏习气,好好带带,倒是个可塑之才。

  周宁海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私密笔记本,钢笔一挥,写下“彭小友”三个字。

  他拿起第二份档案,麻绳一扯,抽出履历表。唐卫国,市交警支队办公室主任。再往前翻,年前还在市科协教育科当科长。

  从清水衙门的科协,到实权在握的交警支队,跨了系统,没有硬关系根本办不到。

  周宁海翻到家庭关系栏。父母倒都是工人,但是按规定,副厅级以内的近亲都要记录,堂叔:唐瑞林,东原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指尖猛地顿住,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贴在衬衫上凉飕飕的。

  好你个唐瑞林,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想把自己的侄子安插到我身边当秘书。要是我今天稀里糊涂点了头,以后我在办公室说的每一句话,批的每一份文件,你唐瑞林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传出去,真是丢人丢大了!

  周宁海把唐卫国的档案扔在一边,拿起最后一份。马佑三,市委办综合科科员,父亲是市财政局副局长。毕业后就在市财政局国库处工作,显然是财税系统的干部。

  他把三份档案重新捆好,扔进最下面的抽屉,抽屉哐当一声关上。

  心里暗暗不爽,这个郭志远,怎么在把关!看来,这个同志,必须走。

  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五十八分,分针咔嚓一声跳了一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周宁海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

  市委秘书长郭志远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笔记本,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乱,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很是严谨。

  “周书记,十点了,该去市财政局了。”

  根据安排,上午的时间,周宁海和唐瑞林,要去财政局调研,这次分税制改革,市里财政压力不小,市委政府自然是要重点摸清基层财政运行的真实底数。

  周宁海拉开衣袖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好指向九点五十九分。

  “志远同志,非常准时嘛。”周宁海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灰色风衣,胳膊一伸穿了进去。

  “周书记,现在过去,路上十五分钟,开会一个半小时,正好十二点回来吃午饭。”郭志远跟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两人走到门口,周宁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郭志远。

  “志远同志,我问你个事。”周宁海不动声色的问道,“市委办新来的唐卫国、彭小友和马佑三这三个同志,都是谁推荐的?什么来头?”

  郭志远没想到周宁海问的如此直接,但是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三个人,一个是代市长的侄子,一个是方信的外甥,一个是财政局原局长罗明义旧部的儿子,哪个都得罪不起。

  “周书记,您不说我还没注意,这三个秘书人选,都是市政府办公室在具体操办。市政府办和组织部的同志负责筛选考察。”郭志远搓了搓手,语气诚恳,“我这几天忙着筹备分税制改革的全市大会,还真没顾上问这些细节,这样,我下来马上了解。”

  周宁海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

  这个理由,周宁海不好反驳,细问下去反倒显得刻意。一个秘书长都不关心的事情,一个市委书记反倒是斤斤计较,未免失了格局。

  “算了,没必要,我也是随口一问。”周宁海淡淡地说道,“这样,你把彭小友同志叫过来。我们推迟几分钟出发。”

  郭志远心里立刻就明白了。周宁海选定了彭小友。其实这样最好,谁都不得罪,还卖了方信吴香梅一个人情。

  “好的,周书记,我马上就去。”郭志远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通知彭小友。

  市委办的大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彭小友伏在桌上抄材料,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唐卫国端着杯子喝水,杯沿结着一圈厚厚的茶垢。马佑三翻着《人民日报》,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角落里的老调研员戴着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粘着,正凑着窗户看报,头一点一点的。

  郭志远推门走了进来。

  三个年轻人立刻站起身,齐声喊道:“郭秘书长好!”

  “都坐下,都坐下,不要紧张。”郭志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友同志,你跟我出来一下。”

  秘书长亲自来找彭小友,连平时不问世事的调研员都放下报纸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彭小友站起身时,跟着郭志远走到走廊上,走廊里的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这调研员等门一关,就压低嗓音对旁边人道:“彭小友这回怕是要动了,没想到啊,他这个乡下来的干部,都能成为书记秘书!”

  唐卫国探过头道:“老叔,你咋这么肯定,不就是秘书长找嘛!”

  “秘书长就是书记,你们来这几天,秘书长的面从来没露过,今天一见面就喊出了彭小友,这不是对了嘛!”

  唐卫国眨了眨眼,好奇的道:“老叔,你看我能不能对?”

  这调研员已经五十七八岁了,说话大胆,就直接道:“你?你不行,你这家伙我看错的离谱,昨天和你媳妇吃饭,你们结婚才多久?媳妇都怀孕我看至少五个月了,你时间不对!”

  唐卫国尴尬一笑,附和道:“我们懂事早,懂事早!”

  这老调研员故作调侃:“我还以为你是发育晚!”

  如今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了,脱去了厚重的棉衣,许红梅的肚子已微微隆起,像初春枝头悄然鼓胀的花苞,无法再遮掩。

  但是许红梅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昨天唐卫国办公室几个人聚餐,她非要参加,自然是被这老调研员看出了端倪。

  门外郭志远将彭小友从6楼带到七楼,两人没走电梯,楼梯间里,郭志远如沐春风一般转过身看着彭小友。

  “小友同志啊,这次市委周书记要去市财政局考察,点名让你陪同。”郭志远带着提携后后辈的亲近感:“你机灵点,眼里要有活。我可是在书记面前,说了你不少的好话。”

  彭小友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郭秘书长,谢谢您!谢谢您的栽培!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辜负您和周书记的期望!”

  “嗯,好好干。”郭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周书记在等着呢。”

  十分钟后,周宁海、郭志远和彭小友一起走下办公楼。

  代市长唐瑞林已经站在楼下的皇冠旁,等了十多分钟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听着马定凯和副市长臧登峰的汇报,皮鞋尖一下一下踢着路边的石子,踢得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约好了出发时间,到了时间不见人,这让唐瑞林有些不爽。

  看到周宁海下来,他立刻把双手放下,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书记。”唐瑞林迎了上去,伸出手。

  “瑞林同志,让你久等了。”周宁海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刚才处理了一点事情,耽误了几分钟。”

  “没事没事,我也是刚到。”唐瑞林笑着说道,“春天的太阳晒着,舒服得很,正好活动活动。”

  两人客套了几句,分别走向自己的车。彭小友连忙跑上前,拉开周宁海的车门,右手挡在车门框上。

  郭志远的车开在最前面,周宁海的车在中间,唐瑞林和脏登峰马定凯三人的车跟在最后面。三辆黑色的皇冠,排成一条直线,驶出市委大院,颇为气派。

  十点二十五分,车队抵达市财政局。

  晓阳带着财政局的全体班子成员,早已等在财政局的院子里。看到车队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周书记,唐市长、臧市长、秘书长,欢迎各位领导来财政局检查指导工作!”邓晓阳伸出手,脸上带着笑。

  “晓阳同志,辛苦了。”周宁海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像一个个小巴掌。水泥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办公楼前的旗杆上,红旗迎风飘着。

  晓阳一边走,一边介绍财政局的机构设置和人员编制。周宁海走在最前面,不时点点头。唐瑞林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彭小友跟在周宁海身后半步,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关键数据。

  参观完大院和机关科室,一行人来到三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长条桌,铺着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一份汇报材料。

  众人坐定晓阳拿起桌上的汇报材料,刚要开口。

  “晓阳同志,”周宁海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今天我来,基本情况你刚才在路上已经介绍了,我们啊心里有数。就不要念稿子了。你重点讲一讲,国税地税分设之后,对我们东原市的财政收入,到底有多大的冲击。”

  唐瑞林在一旁频频点头,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

  邓晓阳放下汇报材料,了然于胸淡然开口。

  “周书记,唐市长,根据我们反复测算,分税制改革实施以后,增值税中央拿75%,地方拿25%;消费税全部归中央;企业所得税,中央和地方各拿50%。我们东原市是增值税占财政总收入的70%以上。”

  邓晓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下,所有数字脱口而出,没有一丝停顿。

  “初步估算,分税制以后,我市的地方财政留成,将比原来减少60%左右。也就是说,去年我们全市市级层面财政总收入12个亿,今年分税制以后,我们能留在手里的,只有4.8个亿。剩下的7.2个亿,全部要上交。”

  唐瑞林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对这个数据显然是有了概念。自己刚当上代市长,屁股还没坐热,就遇上这么大的财政缺口。以后市里修公路、建学校、发工资,到处都要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晓阳汇报了半个小时,班子里的几个干部又补充了十分钟,情况已经大致清楚,大家的脸上都难掩担忧。

  周宁海笑呵呵的问了大家看没有人再补充,就直接道:“很多同志啊,不理解,有情绪,这是不对的。分税改革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周宁海谈了些大的方向、原则和要求,接着话锋一转:“但执行不等于蛮干,短期来看,我们的财政会遇到暂时的困难。但从长远来看,中央集中财力办大事,搞国防、搞基建、搞扶贫,最终受益的还是我们,相比于东部沿海的这些省份和地市,我们上缴的税已经算少的了。以后中央的转移支付下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多拿一点。所以大家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坚决拥护决策,不能有任何牢骚和抵触情绪。”

  周宁海说完,转头看向唐瑞林。

  “瑞林同志,以后政府这边的具体工作,都要靠你来抓。你谈一谈你的思路。”

  唐瑞林心里暗骂,好话都被你说尽了,让我来唱黑脸?工资怎么发?工程还怎么推?民生底线怎么守?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脸上露出标准的唐氏笑容。

  “周书记讲得非常深刻,非常全面啊。我完全同意。”唐瑞林说道,“政府这边,一定会坚决贯彻落实市委的决策部署。一方面倒排工期,挂图作战,确保八月十五日前圆满完成国税地税分设任务;另一方面耐心细致地做好干部职工的思想工作,讲清政策,打消顾虑,确保人心不散,队伍不乱,工作不断,这是第一步啊队伍的问题。”

  “咱们财政局不少同志要参与筹建咱们东原的国税局,同志们最关心的待遇问题,我在这里表个态。国税局是垂管单位,工资由上级财政直接保障,只会比现在高,不会比现在低。地税局是地方单位,虽然暂时困难一些,但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千方百计筹措资金,保证大家的工资按时足额发放,绝不会拖欠一分钱。”

  唐瑞林说完,看了眼周宁海,倒是也想看下周宁海的底线,就说道:“关于国税局长和地税局长的人选问题,我谈一点个人意见。”唐瑞林的语气诚恳,“国税局是新组建的单位,千头万绪,百事待举。需要一个政治过硬、业务精通、有开拓精神的同志来挑大梁。我思来想去,我倒是认为晓阳同志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晓阳同志虽然在财政局干的时间不长,但对全市的财税情况了如指掌,能力强,作风硬。由她来组建国税局,我放心。”

  周宁海心里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唐瑞林想把晓阳调走,安插自己的人当财政局局长。大家心里都清楚财政局是政府的钱袋子,抓到手里才有话语权。

  “瑞林同志的想法很好。”周宁海淡淡地说道,语气却很正式,“但是晓阳同志作为财政局局长,肩上的担子更重啊。分税制以后,地方财政缺口这么大,怎么开源节流,怎么保障民生,怎么支持经济发展,都需要晓阳同志来牵头落实。她不能走。”

  这句她不能走,说的很干脆,也很果断。

  “国税局的工作,专业性很强。还是由地税局的分管副局长出任比较合适,业务对口,上手也快。晓阳同志就留在财政局,全力做好资金保障工作,确保国税局顺利挂牌,正常运转。”

  唐瑞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宁海拒绝得这么干脆,一点余地都不留。

  “好,那就按周书记的意见办。”唐瑞林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道。

  会议开到十二点十分才结束。

  散会之后,邓晓阳连忙走上前。“周书记,唐市长,难得各位领导都到我们财政局来。食堂已经准备好了便饭,都是家常菜,两位领导就在这里吃点吧,正好趁吃饭的时间,我们再汇报一下资金调度的问题。”

  罗明义担任局长的时候,唐瑞林以前经常在财税宾馆吃饭,知道那里的厨师手艺是全市最好的。

  “周书记,”唐瑞林笑着说道,“晓阳同志盛情难却,我看就不要推辞了。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和晓阳同志再聊聊。而且财税宾馆的红烧鱼,做得确实地道。”

  周宁海看了一眼手表,分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十五分。

  “既然晓阳局长这么热情,又正好到饭点了,那就不客气了。”周宁海笑着说道。

  一行人来到财政局后院的财税宾馆。财政宾馆规模不小,除了对外营业的主楼,还有一栋独立的接待小楼,白墙黛瓦,掩映在几株梧桐之间,财政局可以从后门进出,与财政宾馆外部完全隔开,私密性很好。

  包间颇为气派,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擦得锃亮。午饭时间大家倒是聊得颇为愉快,书记和市长之间也是其乐融融,谈笑风生。

  吃完饭,已经一点多半了。周宁海谢绝了晓阳安排的午休房间,坐车返回了市委。

  回到办公室,周宁海躺在沙发上,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眯了十分钟。

  刚睡着,就听到敲门声。

  “进来。”周宁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市委副书记李尚武走了进来。他已经不再穿警服,而是和多数市委常委看齐,正式场合穿西装,平日里就是夹克和中山装。

  “书记,打扰你休息了。”李尚武站在门口,声音洪亮。

  “没事,十分钟,睡十分钟就恢复了精力啊!”

  李尚武落座之后,开门见山的汇报了几个恶性案件的办理情况,就言归正传:“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汇报一下市公安局局长的人选问题。”

  李尚现在已经是市委副书记了,再兼任副市长和公安局局长,不符合相关规定,也顾不过来。

  周宁海扯着裤腿调整了下坐姿,“嗯,这个问题我也在考虑。”

  周宁海说道,“公安队伍是刀把子,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的原则是,必须由懂公安、有经验的同志来干。不能随便找个外行来充数。”

  “我也是这个意见。”李尚武说道,“但是市局的几个副局长,我都挨个考察过了。要么年龄偏大,马上就要退休;要么现在资历上还欠缺;确实没有合适的一把手人选。”

  李尚武很担心易满达接手公安系统,就往前靠了靠:“书记,实在不行,您就让林华西书记兼任公安局局长,华西同志作风硬,敢抓敢管,也是政法书记。”

  周宁海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林华西当了几年市纪委书记,查了不少大案要案,但是也得罪了一大批人。这次本来应该是想着去省城解决正厅的,但是省委一时没有找到合适位置,结果被调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颇有一些降级使用的感觉。如果再让他兼任公安局长,就更委屈他了。

  “华西同志为东原的反腐败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周宁海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安排他当公安局长,有些不合适了。这个事先放一放,再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书记,您要是觉得华西不合适,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李尚武说道。

  “哦?说说看。”周宁海坐直身子。

  “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同志。”李尚武说道,“朝阳同志是退伍兵出身,上过战场,当过侦察兵,军事素质非常过硬。在临平县当过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局长,有丰富的公安工作经验。当年他在临平,端掉了横行多年的黑团伙……。”

  “朝阳同志年轻,有干劲,有魄力,不怕得罪人。让他来当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整顿公安队伍,扭转社会治安局面,最合适不过。”

  周宁海摆了摆手。

  “朝阳同志提副厅的事情,短期内不要提了。”周宁海说道,“不是市委不同意啊,是省委不会同意,到市委办再熬两年吧。”

  李尚武一愣,倒也不气馁,直接又道:“我的想法是,让朝阳同志到市委办来工作。”周宁海继续说道,“先当市委副秘书长,锻炼两年,熟悉一下市委的工作流程。以后有机会了,再放到重要岗位上。”

  李尚武皱了皱眉。

  “书记,我坦诚地讲,您别介意。”李尚武说道,“朝阳同志是一员干将,干将就要放到冲锋陷阵的岗位上。现在全市的社会治安形势非常严峻,这一放开,街头混混越来越多,打架斗殴、偷盗抢劫的案子层出不穷。群众意见很大。我急需一个铁腕人物,来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市委办是服务机构,磨磨性子可以,但太可惜了。把一只猛虎关在笼子里,发挥不了作用啊。”

  周宁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这个公安局长人选的问题,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省委把周朝政调回来,确实打乱了市委的计划和节奏。

  “公安局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周宁海深思熟虑后说道,“但是如果当公安局长,只能还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市长助理兼市公安局局长。解决不了副厅级。”

  “而且,我也不瞒你。”周宁海叹了口气,“易满达同志非常想兼任公安局长。他的老领导,省委泰平书记,这几天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天一个,搞得我不胜其烦啊。”

第342章钟必成坚决不认,屈安军坚决不依

  李尚武怎么也没有想到,省纪委书记黎泰平会对易满达如此上心,竟然三番五次给周宁海打电话,非要把公安局长的位置塞给他。

  这支队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整顿警风到打击黑恶,从破获大案到基层建设,他倾注了多年的心血。现在要交到易满达手里,就像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庄稼,被别人连根拔走。更何况,易满达是什么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书记,您让我管的这支队伍,可塑性太强了。交到好人手里,就能除暴安良,护一方平安;交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马上就会变成以黑吃黑、以暴制暴的工具。到时候风气坏了,队伍散了,再想收拾就难了。这对东原公安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啊。”

  周宁海示意李尚武继续说出来,作为市委书记现在是有压力的,他需要李尚武来给自己一个下定决心的理由和底气。

  “周书记,我建议,就算让华西同志暂时兼任,也绝不能让易满达沾公安的边!他和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这事全市都传遍了!不严肃处理他就算了,怎么还能把刀把子交给他?”

  周宁海看着情绪激动的李尚武,没有说话。他手里转着黑色英雄钢笔。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李尚武说的都是实话。最近全省公安系统的通报下来了,一页页触目惊心。

  有的公安局长充当黑社会保护伞,有的派出所所长收保护费,有的交警队长倒卖车牌。若不是李尚武镇着,经济放的太快了,干部的管理已严重滞后于队伍膨胀的速度。

  东原公安三年新增警力四百余人,鱼龙混杂也是事实。

  “尚武同志,你以为黎泰平书记为什么天天给我打电话?”周宁海放下钢笔,看着窗外,“还不是因为我顶住了压力。要是我松一点口,易满达现在已经穿上警服了。”

  李尚武眼睛一亮,知道周宁海是个颇有政治智慧的人,但任谁面对上级的一再请托,都会有压力:“周书记,有人能顶这个压力啊!朝阳!您把朝阳同志放到公安局长的岗位上,这小子个高,压力让他顶,就说他小子还想干公安局长,让黎泰平书记找他!”

  周宁海听到李尚武的建议,嘴角一扯:“在那能行?我不能给下面兄弟转移矛盾!再说泰平书记也不会给朝阳打电话嘛,乱了规矩了!”

  “唉!黎书记不直接联系那是肯定的嘛,但是有人会给黎书记汇报嘛,您这也是对他的考验嘛!你要相信他,这小子他能扛住!”

  周宁海又转起了钢笔。他从基层乡镇党委书记一步步爬上来,年轻时也是个火爆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坐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棱角早就磨平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利弊。

  不是没有可用之人,是符合条件的人太多。选谁,不选谁,牵一发而动全身。考验的不是能力,是政治鉴别力。

  “这样吧,我在考虑考虑!”

  两人又聊了几句,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市纪委书记屈安军走了进来。他穿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李尚武知道组织和纪委都是直接向书记汇报的,就站起身:“周书记,你们谈,我还有个会!”

  “好。”周宁海很随意的抬了下手。

  李尚武走后,屈安军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叠材料。

  “周书记,我今天过来,是向您汇报钟必成同志的问题。”屈安军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严肃:“是这样,昨天五人小组会上,通报的钟必成的问题,我们纪委班子研究了,认为这个线索可能不简单啊,根据曹河县纪委上报的材料,以及我们市纪委的初步核实,钟必成的侄子钟建,曹河酒厂原管委会主任,贪污受贿共计一百七十万元,是证据确凿的。”

  屈安军把钟建的相关材料推到周宁海面前:“钟建交代,砖窑总厂的一号窑,实际出资人是钟必成。他只是代持股份,我们怀疑,钟必成同志涉嫌严重经济犯罪。”

  周宁海拿起供词,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看到上面170万的数字,连心跳都快了几分,从东宁到东原,换了两个市,但是干部的胆子越来越大!

  “这个事,必须严肃处理,170万怎么得了。”周宁海放下材料:“一个科级干部都170万,这个确实触目惊心,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周书记,此风不可长。”屈安军很是痛心的道“我们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建议司法部门枪毙钟建,钟必成作为副县长,要采取审查措施,从曹河县直接带到市纪委办案点进行审查。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深查透。”

  周宁海靠在椅背上,对于枪毙钟建,没什么意见,这个金额换做是于伟正早就拍桌子骂娘枪毙了。而对于严重贪污犯罪的,枪毙的也不罕见。

  周宁海还是慎重道:“你和华西对接一下吧,从司法量刑的角度也要考虑,原则从严,可以枪毙就毙了吧。

  屈安军在本子上记录几笔,然后又道:“书记,您看这个钟必成我们怎么办?”

  “具体的案情,我不过问。”周宁海淡淡地说道,“你们纪委,严格按照程序来办。一定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把案子办成铁案。”

  “好的,周书记!”屈安军脸上放松了些许,只要是周宁海不反对,就是支持,如果钟必成真的涉嫌大额的贪污,那么自己这个纪委书记的权威就立住了。对于突破钟必成,屈安军是有把握的,屈安军担任过县委书记,对各个岗位在哪些环节容易腐败,都非常清楚。

  “我马上安排人,明天就去曹河。”

  周宁海在具体细节问题上从来都是抓大放小,就不再过问。

  第二天一大早,三月十七日,到了办公室之后,粟林坤就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冷风。

  他将这两天的廉政账户和主动交代问题的情况整理了报告:“李书记,昨天四个廉政账户收到了共计86.3万元退款,另有7名干部提交了书面说明!”

  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目光停在“7名干部”上,倒是有几个颇为熟悉,就一边翻看一边道:“之前华西书记安排的,要总结这种经验,你记得安排上报!”

  “是!只是现在纪委书记是屈安军同志,之前华西书记做的批示,还算不算数?”

  我略一沉吟,想着两位领导的交接过渡期的政策可能不算数,但曹河这种工作模式倒也是符合省里的要求,我就安排道:“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请安军书记多批评嘛!”

  谈完这个工作之后,粟林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电话记录纸放在我的桌上,“书记,还有这个事,我们刚刚接到市纪委的紧急通知。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今天上午亲自带队到曹河,要把钟必成同志带到市里去问话。”

  怎么会突然把钟必成带到市里去?

  昨天下午,钟必成刚从省城回来,就灰头土脸地跑到我办公室。他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确实和钟建合伙承包了两口窑,一共拿了五万块钱,他还写了一份深刻的检讨书,承认是有些灰色收入,态度看起来非常诚恳。这种金额不大,市纪委往常就是谈话提醒,没收灰色收入,最后给个处分了事。

  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就变了天。

  “怎么会这样?钟必成的问题就是五万块钱的事吧,情节整体上算是轻微,市纪委通常不带人啊。我看啊根本没有必要弄到市里去,搞得沸沸扬扬。”

  “李书记,这个事情不是我们说了算。”粟林坤苦笑着说道,“钟必成是副县级干部,管理权限在市里。我问了邹书记,他的意思屈安军刚当上纪委书记,正想烧三把火立威呢。钟必成撞在枪口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刻画着屈安军的模样。

  屈安军在组织部当部长的时候,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说话办事留有余地。没想到当了纪委书记,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他这么做,明摆着是想把事情搞大。一旦钟必成被带到市里,在高压之下,整个曹河县的干部队伍都会人心惶惶,这倒是和县里稳步退款分类处理的思路相悖了。

  “邹新民书记什么时候到?”我睁开眼睛,看着粟林坤。

  “大概下午两点左右,他们还有个碰头会。”

  我还是想着,事情最好是处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新民书记来了之后,我要亲自和他谈。钟必成的问题,我们尊重事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也不能因为个别领导想出政绩,就随意扩大打击面。”

  我想着孙浩宇的事情,就让县委颇为难堪,如果不是因为彭小友和钟毅书记,这件事把钟必成带走也就算了,这个同志,确实很不老实。

  我看着粟林坤:“这样吧,你还是和云英代表县委和他沟通一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除了这五万,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让他务必珍惜县委给的机会。要是真把人带到市里,到时候,能不能按我们预想的处理,谁也说不准。”

  “好的,李书记,我马上就去。”粟林坤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两辆白色的面包车驶进了县委大院。

  市纪委副书记邹新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我连忙迎了上去:“新民书记,欢迎欢迎!”

  “朝阳啊,你肯定不愿意见到我!”邹新民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我今天可是要带人走的!”

  “何必带走,还得送回来!”

  “那可不一定!”

  粟林坤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县纪委的调查材料。

  走进办公室,我给邹新民泡了一杯茶。

  粟林坤很知趣,放下材料就说道:“李书记,邹书记,那我现在去叫钟必成同志过来。”

  “等一下。”邹新民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还早。林坤,你先去和他谈一谈,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另外,多带一些简单的换洗衣服就行,其他什么都不要带,我们都准备好了。”

  粟林坤心里马上明白,多带换洗衣服,这是要长期的节奏啊。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邹新民两个人。

  邹新民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朝阳啊,你们这个钟必成,到底有没有问题?”邹新民吸了一口烟,看着我,语气很诚恳。

  “新民啊,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另一个人没问题。”我点了烟,说道,“但是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他就是承包了一口窑。而且他已经主动退赃了,态度也很好,以往这些都是在县里谈话,怎么还要带到市里去审查?”

  邹新民摇了摇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朝阳,这个事儿你不要盲目乐观。”邹新民凑到我耳边,“之前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找他谈个话,核实一下情况,就能写报告结案了。但是昨天晚上,市纪委临时开了常委会,屈安军书记态度非常强硬。”

  “他说,钟建都能贪污一百七十多万,钟必成作为他的亲叔叔,又是副县长,不可能只有五万块钱的问题。要求我们必须采取果断措施,彻查到底。”

  我心里暗道,果然不出所料。屈安军这是要拿钟必成烧他的第一把火。

  “怎么,这是屈书记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我淡淡地说道。

  邹新民给了我一个你懂了的眼神:“就是这个道理!他刚从组织部过来,要出成绩,钟必成是他上任后第一个要处理的处级干部,肯定是要从严从重。”

  我沉默了。

  我心里但愿钟必成说的是实话,真的只有五万块钱的事。如果他还隐瞒了其他问题,那谁也救不了他。到时候,很有可能要影响彭小友了!

  这个时候,钟必成媳妇王桂兰正在收拾,一个旅行袋已经装的满满当当,她手抖得厉害,一件毛衣叠了三次才塞进袋口。”

  钟必成看着旅行袋里的衣服鼓鼓囊囊,就有些不耐烦的道:“装这么多干啥?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方云英和彭树德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王桂兰气的直接坐在小板凳上,把毛衣一丢直言不讳的道:“钟毅也太狠心了!自己的兄弟都不帮!他一个副省级干部,给市里打个招呼,这事不就过去了吗?非要看着必成被抓到市里去!”

  王桂兰用袖子擦着眼泪,“他死了,我绝对不掉泪!”

  “行了,别抱怨了。”彭树德皱了皱眉,“钟毅书记也有他的难处。现在风头这么紧,他怎么好开口?”

  “难处?他有什么难处?”王桂兰骂骂咧咧站起来,“当年他儿子还算是吃我的奶长大的,现在他发达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必成,”彭树德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闷头抽烟的钟必成,“我问你一句实话。除了那五万块钱的窑厂分红,你到底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钟必成猛地抽了一口烟:“我能有什么问题?”钟必成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服气,“他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我一个副县长,五万块钱拿不出来?”

  方云英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钟必成分管教育的时候,曹河酒厂附属学校建教学楼,就有不少关于他收好处费的传言。只是李显平不愿得罪人,大家也就说说而已。

  “必成啊,听树德一句劝,这是李书记让我们来的。”方云英语重心长地说道,“要是真有什么事,现在赶紧向李书记坦白。县委人不错,小友又在市里,肯定会帮你说话的。不然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没有事!坦白什么!”钟必成不想再亲家面前低头,“他们查去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王桂兰还想再说什么,钟必成猛地一拍桌子。

  “好了!别说了!烦不烦!”

  彭树德和方云英相互对视,觉得再说下去,就有些尴尬了,于是都沉默下来,只有钟必成指间烟头明明灭灭。

  下午四点,钟必成没要小车班的车,还是骑着自行车,后面的架子上放着自己的旅行包,一路蹬到了县委大院。

  粟林坤正在楼下和几个干部等他。看到钟必成骑着自行车,市里的几个干部都觉得屈安军多少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这样的干部一看就是老实人。

  “必成同志,你怎么就带这些行李?”粟林坤问道。

  “带什么行李?就一身换洗衣服。”钟必成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又没犯什么错,去市里说清楚就回来了。带那么多行李干什么?”

  粟林坤看着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副县长孟伟江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走上了楼。

  邹新民看到钟必成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倒是觉得钟必成可能问题确实不大。

  一般的腐败分子,听到风声早就腿软了。钟必成这副样子,倒像是真的问心无愧。难道他真的只有五万块钱的问题?

  “邹书记啊,这位就是钟必成同志。”我介绍道。

  钟必成仰着头,看了邹新民一眼,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个钟必成,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摆什么架子,至少进去能被好好招待嘛。

  “新民书记,林坤,你们两个先准备一下。”我说道,“我和必成同志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钟必成两个人。

  “必成啊,”我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实话。到了市纪委,县里说话就不算数了。现在有什么事,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等他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钟必成看着我,脸上满是委屈。

  “李书记,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钟必成说道,“我一个副县级干部,当了这么多年,攒点家底很正常吧?就算是逢年过节,大家送点红包烟酒,那也是人情往来,算不上非法收入。这些我都可以向组织坦白。”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其实完全在我钟建被抓前,就说这些的。我担心的是,你还有其他问题,不愿意向组织交代。”

  “李书记多虑了。”钟必成脸一横,“我这个人,对自己还是有要求的。不该拿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拿。”

  “必成啊,现在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苦口婆心地说道,“纪委新换了领导,要求非常严格。你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谁当领导都无所谓。”钟必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算了,不合规的就算是一两万吧,我愿意接受调查,愿意挨个处分,只是李书记,我也向您申请,回来之后,我直接申请退休,提前退,我对组织是非常失望的,抓着问题不放,让干部寒心。”

  我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我也确实不好再说什么。

  “好吧。”我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多说了。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打开门,对外面的邹新民和粟林坤说道:“进来吧。”

  两人走了进来。

  “邹书记,我们谈完了。”我说道。

  邹新民点了点头,看着钟必成:“钟必成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这是市纪委的手续。”

  钟必成瞄了一眼,昂着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大步走了出去。

  我和粟林坤跟着下楼,看着钟必成上了市纪委的面包车。

  两辆面包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县委大院,消失在门口的拐角处。

  “李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粟林坤问道。

  “还能怎么办。人家到现在还觉得是县委在整他,认识不到位啊。你们县纪委,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调查。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

  第二天上午。

  邹新民拿着一叠笔录,走进了屈安军的办公室。

  屈安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头也没抬,问道:“那个钟必成,交代了没有?”

  “没有。”邹新民把笔录放在桌上,“和县里反馈的情况一致,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有三千多块钱的问题,都是逢年过节的人情,其他什么都不承认。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确实只有那五万块钱的事。”

  屈安军没理邹新民,而是把头埋在材料上,五分钟后看完了材料才抬起头,皱了皱眉。

  “曹河县搞的这个主动退款、既往不咎的事情,你清楚吧?”屈安军问道。

  “清楚啊。”邹新民说道,“他们前几天上报了市纪委,就是高利贷的事情,说已经有十多个干部主动退赃,金额快两百多万,成果很显着。”

  “上级有没有规定,干部退了赃就可以不追究责任?”屈安军对纪检的业务并不完全熟悉。

  邹新民愣了一下:“这个……,是有大原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这个事情是曹河县纪委直接向林华西书记汇报的,林书记很认可。”

  听到“林华西”三个字,屈安军的脸色沉了下来。屈安军的语气冷了下来,“以后所有的典型事例,都要向我汇报。对于这些主动退赃的干部,市纪委要统一把握尺度。不能说钱交回来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曹河县的这种做法,有待商榷。不能作为典型案例宣传。”

  屈安军把材料丢到一边,看着邹新民:“言归正传,这个钟必成,不可能只有这么点问题。我接到不少群众举报,说他在分管教育期间,利用教学楼建设、教师调动等机会,大肆收受贿赂。这个事,连瑞林市长都有所耳闻。”

  邹新民听到瑞林市长四个字,有所不解,这么一个县里的干部,瑞林市长还要耳闻一下。

  看来是唐瑞林直接盯上了钟必成。难怪屈安军这么上心。

  “屈书记,但是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啊,不知道市长那边有没有线索?”邹新民说道。

  听到让市长提供线索,屈安军猛地一拍桌子,“什么意思,让市长来做笔录当证人?没有证据,就去查啊!他在曹河当了这么多年领导,风评很差,非常差!怎么可能只有五万块钱的问题?你去查他的亲戚,查他的子女,查所有他签字的项目,我就不信还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告诉你,查不出来他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们以前的手段,全部都给我用上!”

第343章秘书身份起波澜,省城活动谋实权

  屈安军如此这般的态度,让邹新民很不适应。

  以前林华西在任的时候,虽然脾气有时候急,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但做事讲原则。只要干部主动坦白,积极退赃,纪委一定会给出路,不会一棍子打死。这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做法,在东原市推行了几年,效果很好。

  现在到了屈安军这里,一切都变了。

  屈安军是东原土生土长的干部,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干起,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又回市里当了组织部长。他能一步步爬上来,全靠于伟正的提携。于伟正在东原当书记的时候,他是言听计从,深得信任。

  可于伟正一调到省检察院,这辈子都回不了东原了。屈安军立刻就转了风向。官场之中,从来都是人走茶凉。他心里清楚,要想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稳,就必须找新的靠山。

  周宁海是外地来的书记,根基不深。唐瑞林是本土成长起来的代市长,在东原搞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市。两人之前虽然没有什么深交,但是唐瑞林自然也不会放弃一个来投怀自己的实权常委。

  屈安军几乎没有犹豫,就倒向了唐瑞林。

  官场里的单打独斗绝无胜算,唯有依附新贵,方能续写政治生命。

  作为市纪委书记,他自然是盯上了易满达和唐瑞林这条线,也希望向黎泰平书记汇报一次工作,在易满达的牵线之下,马上也就要成形。

  他全面否定林华西定下的规矩,推行“一律从严”的政策,就是要在纪委系统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拿钟必成开刀,更是一举两得:既能烧好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又能向唐瑞林表忠心,报当年钟毅压唐瑞林一头的仇。

  屈安军并不认同林华西之前的工作思路,一把将曹河县上报的主动退赃典型通报甩在地上。

  “把这个东西拿回去,乱开口子,怎么体现纪律的严肃性?这个退钱减轻这个事,告诉他们先放一放,观察观察再说。”

  邹新民一怔,自己怎么说也是纪委的副书记,二把手。怎么这屈安军完全把自己当做了一般干部。

  这一把手连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又遑论信任与协作?

  邹新民看屈安军又低头看材料,只当是他用力过猛把材料才甩到了地上,但是也得弯腰去捡,纸张的边角蹭上了灰尘,他拍了拍,攥着纸,手指用力,纸卷成了一个紧紧的筒。

  走出屈安军的办公室,邹新民只觉得后背发凉,但比后背更凉的是心凉。

  以前跟着林华西,他这个纪委副书记当得有滋有味。林华西凡事都跟他商量,信任他,放权给他,彼此之间十分尊重。

  现在屈安军来了,别说商量了,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把他当成了普通的办案人员,呼来喝去。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邹新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通报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抽了三根烟。然后拿起电话,把案件室的主任和几个业务骨干叫了过来。

  他没有细说屈安军的态度,只是把任务分配了下去。

  “屈书记有指示啊,钟必成的案子,要深挖彻查,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该用的手段,都可以用。市里要去县里主动找线索,分管的领域,签字的项目,经手的资金,都可以查,一定要办成铁案。”

  几个办案干部对视一眼,都心领神会。纪委办案,手段多的是,只是大家一般不会这么较真。既然书记发了话,颇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自然那就不用客气了。

  交代完工作,邹新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去办案点,而是直接去了市委政法委书记林华西的办公室。

  林华西正趴在桌上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实用法律汇编》,书页上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横线。

  林华西是从省煤炭局副局长的位置下调到东原当纪委书记的。搞党务纪检工作,他得心应手。可这次调整到政法委书记的岗位上,他成了门外汉。只能从头学起,恶补法律知识。

  看到邹新民进来,林华西轻轻合上书本,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新民啊,坐。”

  邹新民坐下,叹了口气。

  “华西书记,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您把我调到政法委来吧,干什么都行。”

  林华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他也听说了,屈安军一上任,就听了各科室的汇报,听一个基本上骂一个,虽然没点名,但是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然后就大刀阔斧地改规矩,把他以前定下的东西全部推翻。不少老部下都受了排挤。

  “你现在来政法委,不合适。”林华西还是为邹新民考虑,政法委书记如果不兼任公安局长,就难有实权,更难护住身边人;若兼任,又得面对公安系统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

  “政法委是协调机构,没什么实权。你从市纪委副书记过来,平调都是降级使用,太亏了。”

  “亏点怕什么,总比受气强。”邹新民苦笑道,“屈安军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搞政工出身的,心思细,疑心重。我以前跟着你干,现在他看我怎么看都不顺眼……”

  听到邹新民抱怨了一番之后,林华西还是对邹新民的话,轻轻摇头开导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华西说道,“你要学会和各种性格的领导相处。屈安军虽然强势,但只要你把工作干好,他也不会故意为难你。熬几年,等机会来了,再动也不迟。”

  邹新民摇了摇头,想着自己正处级也有段时间了,就想着努力一把:“对了,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现在争得很厉害吧?”邹新民换了个话题。

  “可不是嘛。个别同志,也在到处活动。听说省里某些领导,天天给周宁海打电话施压。”

  林华西拿起桌上的一叠干部材料,放在茶几上。

  “周书记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我推荐了市局的孙茂安、刘洪峰,还有司法局的老王,法院的老张。报上去好几次了,周书记都没点头。”

  林华西知道了邹新民的意思,也想参与一下,但是林华西知道,根本没有可能,这个岗位,一般的同志去了,看着风光,权力也很实惠,但是风险程度也不是一般的高,更重要的是,他林华西没有决定权。

  他看着邹新民,直言说道:“这个岗位太关键了。不仅要听省公安厅和省委政法委的意见,还要平衡市里的各方势力。你没有政法一把手的经验,现在去争,难度太大了。”

  “我知道。”邹新民说道,“我也不想当什么公安局长。我就是想离开纪委,找个清净点的地方。书记,您看能不能下到县区去,当个县长书记什么的。我在临平当过副县长,有基层工作经验。”

  “下县区的事,我帮你留意着。”林华西知道,区县长远比一般的市直小局局长难度更大,就说道,“不过这个事,我说了不算。得周书记点头才行。你有空也多去找找李尚武书记,他在周书记面前说话有分量。”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邹新民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就不放在打扰,站起身:“华西书记,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打开门,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两人打了个招呼,邹新民侧身走了出去。

  回到市纪委,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

  邹新民刚坐下,办公室的一个年轻干部就探进头来。

  “邹书记,安军书记让我问问您,去办案点了没有。”

  邹新民听到屈安军安排一个办事员来催促自己,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强压着怒火,直接甩脸说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年轻干部缩了缩头,关上了门。

  邹新民拿起外套,摔门而出。

  市纪委的办案点,设在城郊的一处宾馆里。原本是一家国有企业的内部招待所,被市纪委说超标临时借用,几年了也没有再还。

  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在宾馆的最里面,有一道很高的围墙和外面分开。围墙顶端嵌着碎玻璃,平时不对外营业。门口有保安把守,戒备森严。

  邹新民走进小楼的时候,两个办案干部正在和钟必成谈话。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桌,三把椅子。钟必成坐在桌子的一头,调查的三个干部坐在对面。没有刑讯逼供,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在耐心地讲政策,做思想工作。

  毕竟钟必成是副县级干部,又是钟毅老书记的堂弟。纪委机关里的很多干部,都是钟毅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家心里都念着老书记的好,对钟必成自然也高看三分。不愿意一上来就用强硬手段。

  邹新民站在门外,听了十多分钟。钟必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承认拿了五万包窑厂,但多数都是自己的积蓄。少部分是人情往来的收入,态度还很强硬。

  中午,邹新民和几个办案干部在宾馆的吃饭。

  带队的案件室主任端着碗,凑到邹新民身边。

  “邹书记,这个案子不好办啊。”主任压低声音说道,“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确实只有那五万块钱的事。这个年代,一个副县长,拿出来五万块钱,算不上什么,这都算是清官了。”

  “屈书记那边催得紧,怎么办?”另一个干部问道。

  邹新民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主任左右看了看,又说道:“邹书记,还有个情况,我们之前不掌握。刚才钟必成自己说的,他的女婿彭小友,现在在市委办秘书一科,给周宁海书记当秘书。”

  邹新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米饭粒簌簌落下。

  “你说什么?彭小友是周书记的秘书?”

  “是啊。”主任说道,“刚才钟必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刚才让办公室的小王去市委办打听了,确实有这么个人。曹河县来的,叫彭小友。这几天周书记外出考察、开会,都是他跟着。虽然没人说是秘书,但实际上已经在给周书记服务了。”

  邹新民心里是有政治敏锐性的,他只当是这人只是钟毅书记的本家,没想到这人的儿子去了市委办是给周书记直接服务的。

  难怪钟必成这么硬气,原来是有这么个靠山。

  周宁海的秘书,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市委书记的身边人,说话比一般的副市长都管用。要是真把他的岳父给办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邹新民匆匆的吃了几口之后,就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餐厅,

  “走,去看看。”

  邹新民走进审讯室。钟必成正坐在椅子上喝水,看到邹新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钟必成似乎是觉得,只要自己以这种无所谓的方式来面对纪委的调查,就可以显得自己理直气壮。

  邹新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在看了上午的笔录之后,实在是没什么心意,邹新民还是客套了几句之后,就问道“必成县长,我问你个事。”邹新民语气平和地说道,“你的女婿,是不是叫彭小友?现在在市委办工作?”

  钟必成放下水杯,看着邹新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是啊。小友以前在曹河县公安局,后来李朝阳书记把他调到国企改革办。这次是李书记亲自推荐给周宁海书记的,现在在给周书记当秘书。”

  钟必成的语气里,满是炫耀。好像当了市委书记秘书的岳父,自己就高人一等了。

  邹新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冷笑。这面子不是给他的,是给市委书记的,而且一旦做坐实钟必成有重大问大问题,书记用不用彭小友,都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必成县长,我也跟你说几句实话。”邹新民说道,“你的案子,市纪委非常重视。屈安军书记亲自督办。我们已经派人去曹河县了,调查你分管过的所有项目和资金。有什么问题线索,我们都会一查到底。”

  “但是,大家都是东原的干部,谁都不容易。我们也非常尊重钟毅老书记。看在老书记和李朝阳书记的面子上,我们才对你耐心劝导,希望你能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我没有什么好坦白的。”钟必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查去吧,查到什么算什么。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清白。”

  邹新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费口舌,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到了审讯点的办公室,给市委办的杨卫峰打了一个电话。

  “新民啊,什么事?”

  “卫峰主任,跟你打听个事。”邹新民说道,“周宁海书记是不是选了个新秘书,叫彭小友?”

  “怎么,你也关心这个事?”杨卫峰笑道,“现在市委办都在议论这个事。没错,就是彭小友,曹河县来的小伙子,挺机灵的。周书记现在外出都带着他,正在磨合呢。不过还没正式敲定,书记还没点头。”

  “明白了,卫峰主任啊,以后有给领导服务这样的好事,还是要多考虑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嘛。”

  相互之间调侃了几句,挂了电话,邹新民心里有了数。

  彭小友虽然还不是正式的秘书,但已经得到了周宁海的认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对钟必成上手段。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得赶紧去找屈安军汇报。

  下午的时候,邹新民在市委大院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屈安军。问办公室的人,说屈书记两点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邹新民不知道,这个时候,屈安军、唐瑞林和易满达和马定凯几个人,已经在去省城的路上了。

  黑色的皇冠轿车在国道上疾驰。马定凯亲自开车,屈安军坐在副驾驶位置。唐瑞林和易满达坐在后排。

  马定凯是昨天晚上被唐瑞林临时叫过来的。唐瑞林说,这次去省里见的都是重要领导,带外人不方便,让他开车。

  马定凯受宠若惊。他知道,这是唐瑞林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只要抱紧唐瑞林的大腿,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跑不了。

  这次去省城,意义不同,易满达牵线,屈安军向省纪委书记汇报工作,唐瑞林出面做陪,而晚上的时候,就是和省公安厅的领导一起吃晚饭。

  不跑不动,原地不动,这是几人都摸索出来的道理,至少,该有的汇报和姿态要有。

  “满达啊,”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很是从容的说道,“这次去省里,黎泰平书记会亲自出面。只要省公安厅那边点头,公安局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易满达脸上露出笑意:“多谢唐市长提携!您放心,只要我当上公安局长,一定把公安队伍带好,紧紧跟着您走。您指哪,我打哪!”

  “嗯,都是为了群众服务。”唐瑞林伸手弹了一下裤子上的一根白色毛发,“昨天我看了全市的治安通报,入春以来,打架斗殴、偷盗抢劫的案子上升了不少。你上任之后,要集中力量搞一次严打,抓一批,判一批,迅速扭转社会治安局面。干出点成绩来,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我明白!”易满达说道,“我已经有初步的想法了。最近也一直在看相关的书,我觉得要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严打整治行动。保证三个月之内,让东原的社会治安焕然一新。”

  屈安军虽然是市委常委,但是还是自觉的选了坐在副驾驶,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陪着笑意。

  易满达主动道:“市长,公安您拿到了手,下一步就是财政和计委这两个核心部门了。我看财政的难度要大些,但是经济系统这边难度要好操作。”

  唐瑞林也是知道,齐永林的经济系统一直是市政府的铁板一块,再加上齐永林力推的臧登峰没有上位,这一块如果不拿到自己手里,公安和财政、农业又在平安系干部手里,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自然是也希望通过干部调整,换上和自己走的近的人。

  晚上,他们在省城的迎宾楼设宴。省纪委书记黎泰平、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老王都出席了。

  酒桌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黎泰平对屈安军这个新任的市纪委书记很满意,说了不少鼓励的话。易满达则不停地给王厅长敬酒,一口一个“厅长”,叫得格外亲热。

  唐瑞林看着眼前的一切,志得意满。

  只要拿下了公安局长的位置,东原的刀把子就攥在自己手里了。马定凯清楚自己在这个场合不是来喝酒的,就一直忙前忙后,照顾的颇为周到。

  这场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唐瑞林喝得酩酊大醉,被易满达扶上了车。

  第二天早上,唐瑞林一直睡到九点多才醒。头还有些隐隐作痛。自从到了协政之后,唐瑞林就给自己定了规矩,少酒多菜,还少有如此这般的卖命喝酒。一睁眼到了九点钟,也是觉得浑身疲惫。

  人不服老是不行的,自己这个身板看来是经不起折腾了。

  唐瑞林躺在床上按了按胳膊和腿,放松了十几分钟,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就起身出了门。

  一开门,就看到马定凯正用酒店的餐盘端着早餐,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和些许的小咸菜。

  唐瑞林心里一阵暖流起,心想着这马定凯确实是心细。

  但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走回房间,淡然的问道:“满达市长和安军书记起床没有啊?”

  马定凯跟在身后很自然的把餐盘放在里面的小茶几上,汇报道:“哦,昨晚上满达市长直接回家了,安军书记七点多来了一次,说是有事情给您汇报。

  寥寥数语,唐瑞林就已经知道了,马定凯一大早就守着门口,他拿起小馒头发现还是热的,看来不时都要去餐厅换一份早餐,也是有心了。

  唐瑞林若无其事的问道:“昨晚上我没说错话吧?”

  昨晚上酒局进行的很是热烈,公安厅的几个干部,酒量很好,几人自然是重点照顾唐瑞林,唐瑞林酒量虽好,但是也架不住公安厅的群狼战术,前半程唐瑞林表现的很内敛,到了下半场的时候,唐瑞林就颇为豪放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市长的稳重,到时颇像是一个江湖大哥,还带头讲了几个不荤不素的笑话。

  马定凯自然是不如实汇报,只是夸赞唐瑞林颇为豪爽,与王厅长拼酒的时候,直接喝了有小半斤。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个时候纪委书记屈安军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汇报。看到马定凯就拿着餐巾纸站在一旁,像个服务员一样,也是颇为的震惊。

  但是顾不上马定凯,屈安军直接选择了忽视,就道:“唐市长,有个重要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屈安军神色严肃地说道。

  “什么事?”唐瑞林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粥。

  “是关于钟必成的案子。”屈安军说道,“我们办案的同志发现,钟必成的女婿彭小友,现在正在给周宁海书记当秘书。”

  “什么?”唐瑞林手里的碗顿在半空,“你说什么?周宁海选的秘书,是钟必成的女婿?”

  “千真万确。”屈安军说道,“我已经找人核实过了。彭小友是曹河县协政主席方云英的儿子,钟必成的女婿。是曹河县委推荐给周宁海的。”

  唐瑞林愣了半天,突然甩了甩头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唐瑞林冷笑道,“周宁海一向以清正廉洁自居,到处标榜自己任人唯贤。没想到,背地里却搞任人唯亲这一套。选秘书,竟然选了钟毅的侄女婿。”

  唐瑞林侧头看向马定凯:“定凯,你是曹河人。钟毅他们家在曹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好好跟安军书记说说。”

  马定凯放端着纸巾道。

  “唐市长,安军书记。钟毅老书记在曹河家族势力很大。他的子侄、亲戚,很多都在曹河县的机关和单位上班。特别是曹河酒厂,差不多成了他们家的私人企业了。”

  “钟建贪污一百七十多万,他是钟毅的侄子,钟毅的儿子钟壮,过年的时候,在酒桌上动手打了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影响非常恶劣。结果呢?就关了10天,出来之后什么事都没有。现在粟林坤反而要提拔成县委副书记了。”

  “哦?还有这事?”唐瑞林眼睛一亮。

  “是啊。”马定凯说道,“大家都在私下议论,说粟林坤这一巴掌挨得值,换了个县委副书记。”

  唐瑞林放下粥碗一拍桌子骂道:“我说呢!粟林坤一个平平庸庸的纪委书记,怎么突然就提拔了!原来是靠挨了一巴掌换来的!”唐瑞林气得脸色发青,“周宁海同志为了向钟某人靠拢,竟然如此不顾原则!任人唯亲!简直是岂有此理!”

  “安军,”唐瑞林看着屈安军,语气坚决地说道,“钟必成的案子,不要停,继续查!给我往深里查,往死里查!一定要查出他的问题!”

  屈安军也没想到,钟壮竟然敢打纪委书记,颇为震惊的道:“以前是林华西,软蛋一个,换做是我,敢打纪委书记,至少劳改三年!”

  “查,一起查,绝对不能搞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套。我倒要看看,周宁海怎么护着他的秘书!我要让省里的领导看看,那个整天把清正廉洁挂在嘴边的钟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标榜任人唯贤的周宁海,到底是怎么用人的!”

  屈安军连忙点头:“明白!市长,我马上回去安排!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唐瑞林颇为欣赏的看着马定凯道:“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啊,定凯你要多给安军汇报。让安军同志在曹河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反腐歼灭战!”

第344章线索遍地起烽烟,曹河再现舞弊案

  听着唐瑞林说要打一场反腐歼灭战,马定凯攥紧了手里的餐巾纸。

  他自认为算不上什么大好人。为了往上爬,他给方云英拎过包,给易满达送过礼,为了争县委副书记,李显平倒台之后,也暗地里使过绊子。

  但他骨子里,还有着读书人朴素正义感。曹河酒厂曾经是全县财政的饭碗,三千多工人指着它吃饭。

  钟家占着酒厂,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车间里的工人三班倒,一个月拿不到三百块工资。钟家的子弟,却开着桑塔纳,不少都住上了独门独院的小洋楼,走在大街上横着走。

  把钟必成给告了,马定凯心里泛起两分愧疚。他和钟必成本无冤无仇,同在曹河班子里共事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逢年过节,两家还互相走动。钟必成虽然是出了名的爱贪点小便宜,为人也算随和,至少没害过他。

  但错就错在,他是钟毅的堂弟。更错在,他确实不干净。

  “屈书记,我不是要落井下石。”马定凯看着屈安军,语气诚恳,“钟必成分管教育那几年,正好赶上普九验收。全县上下砸锅卖铁建学校,乡镇按人头集资,老百姓卖猪卖粮捐款,前前后后凑了上千万。这笔钱,当然多数是用在了学校建设上。但是肯定也是有些问题的,我记得九二年,城关镇中学建教学楼,拨款八十万,最后盖出来的楼,墙皮都掉,下雨就漏。”

  唐瑞林手里拿起了鸡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教育在90年代以前,确实是清水衙门,但是到了90年代以后,就不同了。

  普九工程款,这可是个天大的窟窿。多少干部,栽在了这上面。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唐瑞林啪的一声磕了鸡蛋,咬了一口之后缓缓说道,“年前全市高考舞弊案,不就是从曹河县先爆出来的吗?星星之火,最后烧成了燎原之势,全省查出了好几百个冒名顶替的。曹河率先出事,这里面,没有钟必成的事?我不信。”

  “不仅要查钟必成本人,他的子女、女婿,都要查。彭小友是怎么从曹河县借调到市委办的?通过谁的关系?有没有跑官要官?有没有行贿受贿?查清楚了,原原本本给周宁海同志汇报。我倒要看看,他亲自选的秘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瑞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大仇得报一般的得意。

  成为东原市长,换作是谁得意是少不了的。

  他这个代市长,终于熬出了头。下个月人代会一开,那个“代”字就能稳稳去掉。到时候,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东原市市长。再加上省纪委书记黎泰平的支持,他再也不用看周宁海这个外地书记的脸色了。

  屈安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了几个要点。

  “市长。我马上安排人,分头去查。”

  马定凯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清楚。钟必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接下来两天,市纪委的工作组动作频频,进驻了曹河县。曹河县教育局、曹河县所属的几所中学和曹河县酒厂附属学校的显眼位置,都张贴了征集钟必成、钟建问题线索的公告。

  一时间,曹河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在传不是钟必成要倒了,而是钟毅要倒下了,除了钟必成和钟建之外,钟毅老书记的儿子钟壮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阳光正好。我坐在办公室里,批改着一份关于春耕生产的文件。李亚男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我的桌上。

  “李书记,县长和苗副县长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让他们进来。”我放下手里的红笔,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接连几天,县里都在研究钟建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人反应给他送了钱,现在都想着要回去,在加上钟建本人没有记账,所以这笔糊涂账,查起来比登天还难。

  文静和东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文静把手里的稿纸放在我的桌上,稿纸最上面,用钢笔写着“曹河县砖窑总厂改革实施方案(草案)”,字迹工整有力。

  “书记,砖窑总厂的下一步改革方案,我们和树德同志一起研究了三遍。”文静说道,“除了孟大勇和钟必成、钟建承包的那十七口窑,其他窑的承包户,手续齐全,资金来源也经过了核实,没有问题。我们建议,承认他们的承包结果,继续履行原合同。”

  我拿起方案,翻了几页。每页上面,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得出来,文静下了很大的功夫。

  “这个必须承认。”我把方案放回桌上,“我们否定孟大勇和钟必成的承包结果,是因为他们的承包资金来源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的,不能因为他们两个人,就否定所有的承包户。”

  讨论了这一点工作之后,我看向文静道:“和钟壮联系没有,钟书记怎么样?”

  文静道:“哦,联系了,但是钟书记现在不让我们去医院,钟壮说了,钟书记情绪很稳定,癌细胞也没有扩散,是具备手术的条件的。”

  我点点头,钟毅书记是曹河县的老黄牛,为这片土地鞠躬尽瘁三十年,必须要去看上一眼,我嘱咐道:“我给钟书记打了电话,钟书记是什么都不说,就让咱们安心工作。这样吧,让文东先去进京看一看,了解一下钟书记的治疗方案和专家意见,然后看需要县里解决的有什么。下周吧,下周手术完,咱们一起去!”

  苗东方应声点头,只是颇为惆怅的道:“钟书记辞职这个事,群众议论纷纷,都说……,反正钟书记积攒的口碑,已经被钟建他们给折腾完了!””

  听了这话,我也是心头不是滋味,批准钟毅书记的节奏进行得很快,因为省委领导随时要调整,赵书记自然要在走之前,把这些事情处理到位。

  省报上不过一百字的消息,就了结了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

  三人惆怅感慨了几句之后,苗东方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

  “李书记,这是我的个人三年工作总结,您把把关!”

  市里的文件昨天已经下来了,马定凯同志调任市政府办公室党组书记。组织上初步考虑,让苗东方接任常务副县长。这必然是需要上报的材料。

  我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厚厚的一沓,足足有七八页。字写得很工整,都是标准的楷体。

  “不要用手写稿了,让打字室打印,交打印稿!”

  我快速扫了一遍,都是些官样文章。开头写“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中间罗列了一堆成绩,结尾写“不足之处,请领导批评指正”。空话套话不少,实质性的倒也是有一些。

  “这些内容,都是形式上的东西。”我把材料放回信封,“但是形式也很重要,不能马虎。重点把你分管国企改革这一块的工作写实一点,写出具体的措施和成效。比如棉纺厂怎么盘活的,砖窑总厂怎么整顿的,写得越具体越好。”

  文静笑着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说道:“书记,现在市纪委来了两个工作组,也不和咱们县里见面。一个在县教育局和各个乡镇学校,一个在曹河酒厂和酒厂附属学校。天天找人谈话,连退休的老校长都找去了。从早上八点谈到晚上八点,不让回家。针对性太强了。”

  “是啊。”苗东方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我听财政局的说,钟必成的女儿钟慧丹,被纪委叫去问话了两天两夜,昨天晚上才被送回来。人都脱相了,回来就躺在床上哭,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他夫人王桂兰,天天被传唤,今天早上在纪委问话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被送到了医院。”

  “钟惠丹不是怀孕了嘛!”

  “没人管这些,这次带队的干部,都是从其他区县临时抽调上来的。”苗东方继续说道,“我们一个都不认识。粟林坤想请他们吃个饭,都被直接拒绝了。油盐不进,根本没法沟通。”

  我心里觉的不对,屈安军办案怎么颇有些不按章法出牌的意味。

  难道钟必成真的有什么大问题被他们抓住了?

  钟必成被带走的当天,我专门和他谈了话。

  当时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只要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别说市纪委,就是中央纪委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文静说道,“怕就怕他自己有问题,还嘴硬。到时候,事情就复杂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李亚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李书记,王建广先生快到了,铁汉厂长正在留下等着。”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不能怠慢了客人。”

  我们一行人快步走下楼。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县委大院门口,车门打开,王明轩扶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清瘦却目光如炬的老人下车。

  王建广极为时尚,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身边站着王明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高跟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准备记录。

  一行人在县委大院里座谈了之后,研究了服装厂扩建的一些细节,接近着又去看了棉纺厂。

  倒是王明轩专门提出来服装被盗的事情,好在苗东方还记着这个事,已经再走开除程序。

  十几分钟后,汽车抵达棉纺厂。

  远远就听到车间里传来缝纫机有节奏的运转的声音。大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大干一百天,超额完成上半年任务”。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安,站在大门口,看到我们的车过来,连忙打开了大门。

  走进生产车间,一股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棉絮,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几百个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操作着。

  缝纫机的哒哒声,裁剪布料的咔嚓声,熨斗的蒸汽声,颇为热闹。

  一个女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布料,飞快地在缝纫机上缝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

  旁边的裁剪台上,几个男工人,正扛着一捆捆布料,往机器上送。

  王建广戴上了白色的口罩,在车间里慢慢地走着,仔细地看着每一道工序。他时不时停下来,问身边的工人几个问题。工人都一一作答。

  一个女秘书,跟在他身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另一个女秘书,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

  “不错不错。”王建广摘下口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投产见效。工人们的干劲很足啊。”

  我说道:“都是王老先生投资到位,设备先进。我看了报表,形势一片大好啊,现在生产的这些牛仔服和衬衫,全部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上个月的出口额,已经达到了五十万美元。订单已经排到今年年底了。”

  王建广连连点头,“朝阳啊,我这次来,就是刚才会上说的,和你们商量一下,再扩大一倍的生产规模。再上两条生产线,再招五百个工人。我看了,曹河的劳动力资源很丰富,工人也很勤快。完全有这个潜力。”

  文静道,“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支持!土地、电力、劳动力,我们全部负责解决。保证让项目顺利上马。”

  王建广在文静的脸上直勾勾的瞄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随即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好啊!你们年轻,就是有魄力!”我们在车间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文静乘人不注意,在我耳边道:“姐夫,那个王老先生,他看我看的我心里发毛!”

  事实上,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不好明言,女同志在对接触上,是容易被过度关注的。而王建广这次带来的两个年轻女秘书,恐怕和上次一样,身份也不简单。没办法,这就是西方的一种态度和生活方式。

  我小声道:“不是吧,你想多了!”

  文静瞥了我一眼道:“和你的眼神一样,我能看错?”

  我心头一紧,忙低头避开她目光,耳根微热:“乱说,我看你,可是完全正常。”

  文静道:“看你吓的!眼神都躲得比兔子还快!”

  送王建广回到了县委招待所,苗东方又和王明轩就扩大生产的事,进行了沟通,我和文静也就回了办公室,刚到门口,方云英和彭树德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方云英的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彭树德本来身体就不好,这猛然看起来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李书记。”方云英的声音带着急切。

  “亚男,给两位领导泡杯热茶。”

  李亚男泡好茶,放在两人面前,带上门走了出去。

  茶杯里冒出白色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方云英端起茶杯,双手捧着,茶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李书记,您一定还是要救救必成啊。”方云英放下茶杯,擦了擦眼角,“慧丹她怀孕三个月了,反应本来就大,吃什么吐什么。这两天被纪委叫去问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个不停。昨天晚上,下面见红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有流产的危险,让住院保胎。”

  彭树德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半天:“李书记,必成到底有没有问题,怎么搞的跟对待阶级敌人一样了。”

  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彭小友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为人正直。钟慧丹也很懂事,和彭小友感情很好。眼看着就要当爸爸妈妈了,却遇上这样的事。

  钟惠丹的事情,不少人给我汇报了,我说道,“我也觉得市纪委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办案就办案,就事论事就行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能随便传唤家属呢?”

  “是啊!”彭树德眼睛里有些许的绝望和委屈,“慧丹只是财政局的一个普通会计,她能有什么问题?他们这是搞株连!”

  “我给屈安军打过电话。”方云英叹了口气,“人家现在架子大得很。我刚说了两句,他就说我干扰办案,直接把电话挂了。我也给香梅和建勇打了电话,香梅也很为那,屈安军说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了,现在谁也不敢说话。”

  我看着两人,心里清楚。现在屈安军风头正劲,别说方云英了,就是钟毅亲自出面,恐怕也没用。只是接连在县里搞了几天线索征集,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也不清楚。

  “云英主席,树德厂长,”我看着他们,语气诚恳地说道,“现在我问你们一句实话。你们一定要跟我说实话。钟必成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大的问题?比如贪污受贿几十万上百万那种。如果他真的没有问题,我要去市里找周书记和屈书记要个说法,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谁也救不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方云英和钟必成在一个班子里时间不短,彼此知根知底。但是很多事也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我看出来两人的纠结。

  三分钟,方云英才显得很无奈开口:“李书记,说实话,我们两口子真不知道。必成那个人,最好面子,也喜欢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家里的事,他从来不说。但是我觉得,他就算有问题,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他胆子小,怕事,不敢干太出格的事。”

  钟必成的性格,我多少了解一些。确实是胆子不大,贪点小便宜可以,但是一路走来,我看到过太多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干部,但是实际上调查后的卷宗多达几十页甚至几百页,随便拉出一个来,都可以写成一本书,只是群众看到的,只有钱权交易、权色交易寥寥数语。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很坦然地道,“市纪委新换了书记,一朝天子一朝臣。屈安军书记的风格,和林华西书记完全不一样。举个例子吧,昨天他刚下了通知,严禁各地私自放宽违纪干部的处理标准。我们之前搞的那个主动退赃从轻处理的政策,现在被市里叫停了。4月1日的截止时间还没到,县里现在也很被动。”

  方云英显然非常忧心,我想着屈安军这么搞曹河的副县长,作为县委书记,也是脸上无光。

  “不过你们放心,慧丹的事,我去协调。”我说道,“她怀着孕,身体要紧。我给邹新民副书记打个电话,跟他说明情况。让他们尽量不要打扰慧丹。有什么问题,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谢谢你!李书记!太谢谢你了!”方云英激动得站起身,彭树德招手道:“跟朝阳不用客气,他也心痛小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就被一把推开。

  粟林坤走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上。看到方云英和彭树德在,他愣了一下,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坤,有什么事就说。”我说道,“不用避讳。”

  粟林坤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李书记,出大事了。市纪委的工作组,刚才在曹河酒厂的大门口,把钟建的违纪情况贴了出来,而且是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把收岗位费不一致的事公告出来了。现在在酒厂也在公开征集钟必成和钟建的违法犯罪线索。现在酒厂门口围满了工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排队找市纪委的人反映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钟建在酒厂当管委会主任这三年,明码标价卖岗位。想留厂当正式工,必须给他交岗位费。有关系的给他私人交三千,没关系的到厂里交五千,甚至有人为了让儿子进厂替岗,交了七八千上万。这件事,在酒厂工人心里积怨已久。县里查出来正在研究怎么处理。

  大家只是以前忌惮钟家的势力,敢怒不敢言。现在钟建被抓,钟必成被带走,市纪委又公开征集线索。这就像在装满炸药的仓库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就会爆炸。

  “现在怎么样了?”我站起身,略显焦急的道。

  “已经乱套了!”粟林坤说道,“有几个工人,当年是把看病的钱交到厂里留厂,也有不少凑不够钱走了的也在闹,现在情绪特别激动。刚才冲进去砸了酒厂的几个领导的办公室,把办公桌都掀了。魏剑局长带着公安局的人在现场维持秩序,现在整体上已经平息了!反正都在反应问题!”

  方云英站起来道:“反应的是谁的问题?钟建的,还是钟必成的?”

  粟林坤道:“都有,都有,但是主要是钟建的,钟必成的好像是有酒厂学校的老师在反映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动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邹新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嘈杂。

  “新民书记,是我,李朝阳。”我压着怒火说道,“你们派来曹河的工作组,怎么回事?怎么把钟建的内部线索张贴出来了,你们在曹河酒厂大门口张贴线索征集公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县委商量一下?新民,你们知不知道,现在酒厂的工人砸了办公室!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乱子了!”

  “朝阳啊,你以为我愿意干这个事啊?”邹新民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也是奉命行事。这是屈安军书记亲自下的命令,让今天必须贴出去。我根本没有话语权。你要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就直接去找屈安军书记汇报。我这边说了不算,不过你们县公安局的人已经把公告给撕下来了。”

  没等邹新民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直接给屈安军拨打了过去。

  彭树德扶着墙道:“屈安军简直是胡闹!为,连基层的稳定都不顾了!”

  我一挥手道:“别说话,我正在打电话!”

  很快,电话里面传来屈安军的声音。

  我平复了心情道:“粟书记啊,我是曹河县李朝阳啊”

  “朝阳啊,正好啊我也要找你!那这样吧,你先说!”

  “屈书记,我们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我坐下,开门见山,“您派来我们曹河的工作组啊,今天上午在曹河酒厂大门口,张贴了公开征集违法犯罪线索的公告,但是把钟建收钱的具体金额说出去了,这个事,我们县委政府已经研究了几次,已经有了初步的退款方案,现在是引发了工人的聚集啊。工人师傅情绪很激动,砸了办公室。再这样下去,不和县委通气,我担心引发严重后果!”

  “朝阳啊,你看问题不够全面。”屈安军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道出来,说道,“堵不如疏嘛。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你们捂着盖着,能捂一辈子吗?让群众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不是什么坏事。总比憋在心里,哪天突然爆发,酿成更大的事件强。我当了十几年的县委书记,基层的情况,我比你清楚。”

  屈安军继续说道,“你们县委,总是有报喜不报忧的思想。总想着把问题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问题是压不住的。今天压下去了,明天还会爆发,而且会爆发得更厉害。”

  我解释道:“书记,我们已经在着手解决了。”

  “市委可是没看到动作,只知道你们没收了一百多万!”

  “书记,这笔钱是要退下去的!”

  “唉,朝阳同志,你不要质疑群众的力量和集体的智慧嘛,这次我们张贴公告,广泛征集线索,效果非常好啊。”屈安军似乎是翻了翻材料,“才两天时间,我们就收到了一百三十多条有效线索。大部分都是反映钟建收取岗位费的,还有不少是反映钟必成和钟壮的。”

  我听到这么多线索,心情一下沉重起来。

  “当然,这里面主要是一些是发泄不满情绪的,骂几句,很正常。让群众骂一骂,出出气,心里就舒服了。有利于社会稳定嘛。”

  屈安军似乎是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语气严肃起来:“朝阳啊,有几个问题,你们县委恐怕还不知道吧?或者说,你们知道了,但是不想管?”

  我心里一紧。

  “屈书记,您说。”

  “第一,高考舞弊的问题。有群众实名举报,1984年和1988年,钟必成在分管教育期间,利用职权,在曹河县虚增高考考场……,让大学生顶替曹河县的个别考生答卷。每个名额,收费两万到五万不等,瑞林市长和宁海书记我都刚刚通了气。这只是第一个事,第二个事情,曹河酒厂附属学校的经费问题。你要注意保密啊,群众举报曹河酒厂每年都要给附属学校拨款三十万,用于学校的建设和日常开支。但是根据我们核实,从1987年到1991年,酒厂一共拨款八十万,实际到学校账上的,只有四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据说都被钟必成以各种名义,套取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些几年前的问题,我闻所未闻。

  看来,屈安军早就盯上钟必成了。他这次是有备而来,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证据。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想拿钟必成烧三把火。现在看来,我想简单了。

  “屈书记,这些情况,县委确实没有掌握,县委向市委检讨。”

  “这就对了嘛,不过那个时候不是你当家,你不清楚也正常。”屈安军笑了笑,“稳定问题,确实重要。但稳定,不能成为包庇任何人的借口。只有把腐败分子彻底清除出去,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书记,您的指示很对!”

  屈安军似乎想到什么:“我接到报告,说市纪委的公告被你们曹河公安局的给撕了,谁干的!”

  看来这事已经是有人汇报了,不能让屈安军拿公安队伍说事了:“屈书记,这个事情,是误会啊。我还以为是群众贴的,是我安排公安局的同志撕掉的。当时没看清内容!”

  屈安军在电话里沉默片刻道:“算了,反正线索足够多了!我提醒你,书记和市长都拍了桌子,要求全面彻查!”

第345章案牵高考惊东原,神秘力量再干预

  听屈安军说完之后,我半天才缓过神来,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钟必成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自己人不行,就不好再说硬话了:“屈书记,县委政府有责任啊,我向您检讨!”

  “检讨倒是不必啊,市纪委初步摸清了一些事实,就是这些事基本都发生在李显平担任县委书记期间,你和红旗到了之后,这个事情,基本已经扭转了。”

  挂了屈安军的电话,想着虚增考场,找人替考。这八个字砸在我心上,比钟建贪污一百七十万还要沉。

  恨不得把钟必成叫到办公室踹上两脚,这个家伙临近到被纪委叫走,竟然还抱着侥幸心理,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我原本以为,屈安军就是借着钟必成的案子烧三把火,故意给县委难堪。毕竟他刚上任,急着立威,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钟必成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大胆得多,也恶劣得多。

  从群众的角度,从纪委的角度,屈安军做得没错。干脆果断,雷厉风行。换作是我,知道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也绝不会手软。

  我看着已经站在面前的三个人。

  粟林坤低着头,手指拿出来上衣口袋里的烟盒,烟盒被揉得皱巴巴的。方云英手里攥着一条淡粉色的小手帕。彭树德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身子往下塌,裤腿上沾着几点砖窑的灰尘。

  “刚才的电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我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方云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彭树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们让我怎么开口去跟市委领导谈?”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春风吹了进来,卷起桌上的几张报纸。

  “虚增考场?你们都是曹河本地人,这种事情难道不比我清楚。恐怕是多报几十个考生名额,把多余的试卷偷偷拿出来,找大学生答题,然后写上关系户的名字?钟必成这么干这是断寒门子弟的活路啊!”

  想起来于伟正书记去年因为高考舞弊案,在全市教育大会上把文件都摔了。一口气撤了市教育局整个班子,二十七个干部进了监狱。现在倒好,我们曹河县藏着这么大一个雷。

  彭树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掌拍在粗布裤子上。

  “这个钟必成!脑子被驴踢了!”彭树德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他也敢干!他就不怕遭报应吗?”

  方云英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显然是在担心钟慧丹:“李书记,我们真的不知道。要是早知道他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说什么也不会和他们结亲了。慧丹这辈子,算是被他这个爹给毁了啊。”

  粟林坤抬起头,脸色忧郁,打了个圆场,“纪委也只是说有群众举报,有线索。从线索到定案,还要调查取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诬告,想趁机搞事呢。”

  “诬告?”我心里回忆了一下整个过程,诬告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是存在的,但是现在看来可能性很小。

  我摆手道,“不太可能,屈安军说的细节非常详细,不像是在诬告?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就别自欺欺人了。”

  我心里暗道:“自己在曹河干了一年半多,步步小心,事事谨慎。砖窑总厂改革,怕工人闹事;棉纺厂改制,怕出乱子,连续一个月没回家。我最怕的就是出群体性事件,最怕的就是给市委添乱。现在倒好,钟必成一个人,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这个案子一旦曝光,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怎么追查,怎么处理,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现在最麻烦的,是小友。”彭树德站起来发了烟,声音里带着些绝望,“他好不容易从曹河调到市委办,得到周书记的赏识,正在磨合期。这个时候他岳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这种性质恶劣的事,周书记还能留他在身边吗?”

  我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彭小友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正直,肯吃苦。当初我把他从县公安局调到国企改革办,就是看中了他的品行和能力。目前看来如果不是因为钟必成,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周宁海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用人,最看重的就是干净,就是身家清白。身边的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不可能没有顾虑。更何况,现在屈安军正盯着这个事。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这个要看周书记本人的态度,还有小友个人本身是否牵扯进去。”我放下彭树德递过来的烟。

  方云英倒是颇为冷静的道:“小友肯定没参与,都是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他和惠丹还没在一起,小友的事情,我请人打招呼。”

  方云英这么说是有底气的,毕竟周书记和方信之间是认识的。

  我看着粟林坤,“林坤,市纪委的文件今天下达,我们明天执行。放高利贷主动退款的事,你抓紧办。凡是今天之内主动把非法所得交上来的,按照我们之前定的政策,批评教育为主,不再追究纪律责任。你挨个找剩下的十几个干部谈,把利害关系讲清楚,让他们珍惜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天,再被查出来,谁也保不住他们。”

  “明白。”

  “还有,”我补充道,“市纪委的工作组在酒厂招待所办公,你们县纪委要全力配合吧。他们要什么材料,就给什么材料。要找什么人谈话,就安排什么人。不要再藏着掖着了,这个事情已经搞大了。”

  “我知道了。”粟林坤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方云英扶着彭树德,慢慢站起身。彭树德的脚步有些踉跄。

  虽然撕掉了在酒厂门口的线索征集公告,但是持续两天,仍然有大量的群众来到了市纪委在曹河县的驻地,集中反映情况。

  一时之间,钟家倒了的消息铺天盖地一般,有人为钟毅书记惋惜,也有人说就是钟毅放纵,才让钟家在曹河横行,霸占酒厂,侵吞国有资产,违规操纵高考。

  完整的真相没人清楚,但是曹河的群众那几天如同过年一般,曹河钟家子弟不少都人心惶惶,县里面被市纪委叫走问话的,有二十多个,有十一个去了市纪委就没有再回来。

  一桩桩一件件办的果断干脆,屈安军在曹河的群众里,依然有了青天的美誉。

  我和方云英、张修田一起进京又去看望了钟书记,钟书记做了手术,颇为虚弱,大家自然对曹河的事情都闭口不谈。接着又联系了方建勇,到部里拜访了几位司长,明确争取了一个秋天的试点项目。直到四月一号,才返回了东原。

  四月一日,晚上七点。东原市光明郊区的温泉酒店黑色的皇冠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后面的侧门。

  侧门并不对外开放,平日里是员工的内部通道,可以走内部电梯和应急通道通往各个楼层,唐瑞林进出温泉酒店,都是通过这条内部通道。

  车轮碾过铺着碎石子的路面,酒店的保安看到车牌,连忙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轿车停在通道门口。司机连忙跳下车,拉开后排车门。

  唐瑞林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熟人,才整理了一下灰色中山装的领口,快步走进了一个并不显眼的侧门。

  唐瑞林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走到了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紧闭着,静悄悄的。

  唐瑞林走到最里面的308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

  许红梅站在门后,穿着一身宽松的粉色纯棉睡袍。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把睡袍撑得鼓鼓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胖了一圈,脸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比以前更多了几分风韵。

  “你可来了。”许红梅拉开门,拉着唐瑞林的手,把他拽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还反锁了两道。

  “刚从省城回来,路上出了交通事故堵车。”唐瑞林脱下外套,扔在门口的衣架上,“开了两天会,喝了两顿大酒,骨头都快散架了。”

  “谁让你喝那么多。”许红梅嗔怪道,伸手接过唐瑞林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我给你放好了热水,泡一泡吧。”

  里间的温泉池里,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淡淡的硫磺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池边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两杯红酒和一盘水果。

  唐瑞林拍了拍自己白花花的肚皮,又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道:“这个温泉还是纯正一些,我在外地泡的硫磺味没这么大!”

  许红梅拿着唐瑞林的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好挂在衣架上。

  两人脱了衣服,走进池子里。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毛孔瞬间舒展开来,一身的疲惫都随着热气消散了。

  许红梅靠在唐瑞林身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给他捏着肩膀。她的手指很软,力度恰到好处。

  “梅梅啊,还是你心疼我。”唐瑞林闭上眼睛,头靠在池边的瓷砖上,享受着许红梅的按摩,“市长真不是人干的活,我现在闻到酒味就要吐了。”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嘛。”许红梅说道,“你现在都是代市长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正式市长了,还有什么苦的。”

  “市长算什么。”唐瑞林苦笑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市长上面还有书记,书记上面还有副省长,省长。包括那些厅里的老爷们,看着没什么实权,可手里攥着项目和资金的审批权。你求他们办事,不得把姿态放低?不得陪着喝酒?喝少了,人家说你不给面子,项目就黄了。”

  唐瑞林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肚子上的肥肉在水里晃来晃去。

  “昨天在省城迎宾楼,省水利厅的杨厅长,拿着分酒器跟我喝。一杯二两,一口干。我连喝了三杯,喝得我当场就去厕所吐了。吐完回来,还得笑着接着喝。”唐瑞林无奈说道,“不喝怎么办?平水河的水库除险加固项目,还等着他签字呢。”

  以前在政协当主席的时候,唐瑞林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天天混日子,喝茶看报,虽然什么心都不用操,但却觉得没意思。现在当了代市长,反而觉得浑身是劲。每天早上六点就醒,绕着护城河走三公里,回来吃个早饭,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精神得很。

  许红梅的手滑到唐瑞林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溅起的水花打在两人的胳膊上。

  “你的肚子,比我的肚子还大呢。”许红梅笑着说道。

  “等你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好好锻炼锻炼,身材还能恢复。”唐瑞林握住许红梅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这个年纪,再想瘦下去,难喽。人啊,什么权力地位,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要是能回到四十岁,就算让我不当这个市长,我也愿意。”

  “我才不信呢。”许红梅撇了撇嘴,扭过头,看着唐瑞林,“让你回到三十岁,当个普通老百姓,天天骑自行车上班,一个月挣三百块钱,你干吗?”

  唐瑞林看着许红梅娇俏的样子,他伸手揽过许红梅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仿佛自己回到了三十岁一般。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一个小时,才起身擦干身体,回到了卧室。

  许红梅给唐瑞林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唐瑞林,两人温存着,许红梅钻进了唐瑞林的怀里撒娇说道:“市长,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唐瑞林满是爱溺的看着她,“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在东原的地界上,我还能说得上话。”

  “那是杀人放火的事情,是我妹妹许红菊。”许红梅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崇拜“她以前在曹河县棉纺厂当行政干部,坐办公室的。后来周铁汉当了厂长,看她不顺眼,就把她贬到车间当挡车工。天天站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前几天,又找了个借口,说要把她开除了。”

  女人的崇拜,年轻漂亮的女人崇拜的眼神对中年男人来讲,那就是两枚核弹。

  “周铁汉?”

  唐瑞林眼神一亮,如今她的记性非常好,虽然比不上郑红旗,但是很多事情也是过目不忘,特别是担任了市长之后,大脑的多巴胺分泌似乎都旺盛了些许。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上次市委五人小组会,提到过他。我也听到了一些声音啊,群众反映他作风霸道,搞一言堂,在棉纺厂一手遮天。”

  “可不是嘛。”他那个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要是给他送礼,巴结他,就安排轻松的活,涨工资。谁要是不搭理他,就往死里整。我妹妹就是太老实,不会溜须拍马,才被他欺负成这样。她一个女孩子,才参加工作不久,现在丢了工作,以后怎么活啊。”

  许红梅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唐瑞林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伸手把许红梅搂进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唐瑞林说道,“多大点事。哭坏了身子,影响了孩子,怎么办。”

  “我也是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许红梅靠在唐瑞林怀里,哭着说道,“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活不下去啊。”

  “行了,我知道了。”唐瑞林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这个事,我给你办了。我给赵文静说一声,把你妹妹的开除决定撤了,编制保留住。人不用回厂里上班,我回头把她调到市里来,安排个轻松的活。”

  “真的?”许红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像个带雨的梨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唐瑞林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道。

  “就知道你最疼我了。”许红梅破涕为笑,在唐瑞林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不过,我就不出面了。”唐瑞林说道,“我一个堂堂的代市长,为了一个普通工人的事,亲自给县长打电话,传出去不像话。马定凯现在是市政府办主任,他出面正好。名正言顺。”

  “马定凯能行吗?”许红梅有些担心,“赵文静那个人,油盐不进,倔得很。我听说,上次易满达副市长给她打招呼,都被她顶回来了。他能给马定凯面子吗?”

  “他不给马定凯面子,还能不给我面子?”唐瑞林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李朝阳赵文静年轻气盛,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再说,多大个事情,马定凯又是曾经的曹河县委副书记,这个事办不下来,这个办公室主任我要他何用?”

  “市长,你对我真好。”

  唐瑞林看着怀里的许红梅,虽然怀了孕,但是都别有一番风韵,就想着许红梅的妹妹,应当也差不了。就笑着道“我不仅对你好,对你妹妹也好,下次你带你妹妹来,我们见个面,我看把她安排在那个位置合适。”

  “好。”许红梅笑着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接着就亲热起来,虽然唐瑞林兴致很高,但是一根烟的功之后,就点起了一根烟。岔开话题就主动聊起了曹河的局势。

  “钟必成那个案子,省里有消息了。”

  “怎么说?”许红梅一边小心翼翼的擦着一边问道。

  “省教育厅暂时不让查了。”唐瑞林吸了一口烟,目光深邃,“说这个事牵扯面太广,时间太久,查下去会引发群体性事件,影响社会稳定。省纪委黎泰平书记也批示了,高考的事,只处理钟必成本人,其他参与的老师和学生,暂时不再追究。”

  “那不是便宜他了?”许红梅说道,“干了这么大的坏事,就只处理他一个人?”

  “便宜他?怎么可能。”唐瑞林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高考舞弊的事不查,贪污教育经费的事,还能不查?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从1987年到1991年,贪污曹河酒厂附属学校经费八十万的证据。还有克扣教师工资、收受学校基建商贿赂的事,加起来金额不小,市里的意见很明确,枪毙了他。”

  听到枪毙这两个字,许红梅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钟毅那个老东西,这次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唐瑞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我让屈安军统计了一下,钟家的子弟,在曹河县党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上班的,有接近二十人。其中有十一个人有问题。贪污的,受贿的,打架斗殴的,强占土地的,什么都有。以前有钟毅罩着,没人敢动他们。现在,树倒猢狲散,妈的,一个都跑不了。”

  “钟毅知道这些事吗?”许红梅问道。

  “他?自身保护了,癌症,不治之症。”

  唐瑞林冷笑道,“就算他不知道,别人也会觉得,是他在背后给这些人撑腰。事实上也是如此。没有他这棵大树,钟必成敢这么无法无天?钟建敢明目张胆地卖岗位?”

  唐瑞林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年了,现在,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许红梅的兴致很高,嚷嚷着再来一次,唐瑞林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晚上一点房间里的灯亮了五分钟,又熄灭了。

  四月二日,上午八点半。唐瑞林一大早就偷偷起了床,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间,趁着天未大亮就到了办公室,直到坐下之后,心里才踏实。

  这年龄的差距,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九点钟,唐瑞林和屈安军碰了情况,看着涉及到钟壮的举报,屈安军有些拿不准了。

  “殴打市纪委书记,涉嫌违规放高利贷?”唐瑞林问道:“这个事可不可靠?”

  “非常可靠,我们已经和当事人见面了!他是以其他人的名字参与的!”

  唐瑞林微微摇头,无奈笑道:“这样的干部,无法无天啊,不过这个事情,我不好表态了,钟毅同志毕竟和我搭过班子,我要避嫌,这个事情你去问周书记,看市委是什么处理意见。”

  屈安军刚起身,唐瑞林赶忙喊了一声:“钟必成交代没有?”

  屈安军道“交代了,刚开始嘴硬的很,前两天县里抽调上来的干部,没给他客气,老槽牙都打掉了一颗,现在供述出来,前后涉及到贪污到手的有一百万左右,今天我们和市公安局的人一起去找钱。”

  唐瑞林听了之后,笑意满面:“很好,非常好,安军啊,这个案子办下来,你就是一名优秀的纪委书记了。但是我提醒你啊,斩草除根才是对的,这个人的女婿是市委书记的准秘书,以后你老了,他起来了,冤冤相报可就不好了!”

  屈安军马上明白了意思,眼神里多了一份的狠厉,咬着牙冠道:“知情不报也是问题!”

  唐瑞林看屈安军明白了意思,就不再多言。毕竟谁也不想落一个打击同僚子女的名声。

  十点半,市委书记周宁海开了会,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又把李尚武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和李尚武通了气之后,又把组织部长白鸽叫了过来。

  市委组织部长白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的文件夹。“周书记,市人代会的各项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了。”白鸽翻开文件夹,说道,“各代表团的名单已经确定,议案也收集得差不多了。按照原定计划,四月十号正式召开。”

  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签字。天气转暖,办公室朝阳,他脱了外套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搪瓷茶杯。

  周宁海翻完最后一页文件,放下钢笔,摇了摇头。

  “再推迟一下。”周宁海说道,“推迟到下旬,四月二十五号左右吧。”

  “啊?”白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宁海,“书记,我们已经跟各区县的组织部长都说了,让他们按照四月准备。”

  现在公安局长的人选,还没有完全敲定,几个关键干部的使用,都还存在博弈。

  周宁海淡淡地说道,“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准备不充分,仓促开会,容易出问题。”

  “可是……”白鸽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周宁海打断她的话“这是政治任务,不能马虎。一定要保证组织意图的实现,确保唐瑞林同志顺利当选市长。不能出任何岔子。”

  白鸽看着周宁海严肃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白。”白鸽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我现在就去通知各区县,把会议时间推迟到四月下旬,暂时不明确具体时间!”

  “嗯。”周宁海点了点头,“去吧。”

  白鸽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白鸽刚出门,屈安军就推门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厚厚的档案材料,用绳子捆着,绳子勒得很紧。

  “周书记。”屈安军笑着说道,走到办公桌前,把怀里的档案材料放在桌上。

  “坐吧。”周宁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钟必成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

  “本来我们想顺着高考舞弊的线索,深挖下去,把所有参与的人都揪出来。”屈安军说道,“但是昨天下午,省教育厅和省纪委研究了,要求我们立即停止对这个事的调查,省纪委泰平书记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只处理钟必成本人,其他的暂时不再追究。”

  周宁海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几页。

  “省里站得高,看得远。”周宁海说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过去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把钟必成贪污受贿的事实查清楚,尽快移送司法机关。给群众一个交代。”

  “是。”屈安军点了点头。

  两人心里清楚,这个事一放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翻出来了。

  不过没关系,屈安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搞臭钟毅,打击周宁海的威信,比查出多少个舞弊的学生重要得多。

  “还有个事。”屈安军说道,“有不少群众举报,钟壮在过年的时候,殴打曹河县纪委书记粟林坤同志。影响非常恶劣。群众都说,当时处理得太轻了,只是拘留了十天,是官官相护。”

  “这个事我知道。”周宁海淡淡地说道,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材料,“当时曹河县公安局已经依法处理了,钟壮被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五百元。粟林坤同志也出具了谅解书。事情已经了结了。”

  屈安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宁海竟然知道这件事,而且态度这么明确,显然是不想再追究了。

  屈安军心里盘算了一下,也就没再多说。毕竟钟壮现在在京全心,由钟毅护着,真要查起来,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反而自己彻底会得罪钟毅,得不偿失。

  “钟必成的涉案金额,核实清楚了没有?”周宁海抬起头,看着屈安军。

  “基本核实清楚量。”屈安军说道,“钟必成嘴很硬,从被带到办案点到现在,刚开始一句话都不说,现在工作已经做通了。”

  周宁海并不关心怎么具体的怎么做通的这些工作,只求查清事实。

  “嗯。”周宁海点了点头,“一定要把涉案金额核实清楚。每一笔赃款,都要有证据。”

  “明白。”屈安军说道,“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屈安军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宁海,小心翼翼地说道:“周书记,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周宁海说道,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屈安军。

  “周书记,您现在身边帮忙的,是不是彭小友同志?”屈安军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周宁海的表情。

  “彭小友同志现在在我这里帮忙,处理一些文字工作。”周宁海说道,语气很平静。

  “是这样。”屈安军连忙说道,“彭小友的岳父,就是钟必成。我们在调查钟必成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些情况,可能和彭小友同志有关系。有些细节,可能需要找彭小友同志核实一下。”

  周宁海看着屈安军,没有马上回话。

  屈安军被周宁海看得心里发毛,他连忙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宁海才开口说道:“有什么需要核实的问题,你们整理成书面材料,拿给我看。如果确实有必要,我会让他配合你们的调查。”

第346章宁海敲山震虎,瑞林吓到失态

  市纪委在东原特别是曹河动作频频,周宁海虽然没有干预,但是周宁海办公室的电话机就没断过响。

  每一次铃声响起,周宁海都会停下手里的笔,听对方绕着弯子说完一堆铺垫,最后落到彭小友和钟壮两人身上。

  这新来的协政主席周朝政更是昨晚上拉着他聊了一个多小时,把钟毅带着群众修路的事又给他这个市委书记普及了一遍。

  而方信也颇为难得的回了一次乡,还主动约了周宁海见了一次面。

  更重的分量来自张庆合。

  张庆合借着在省里开会的机会,吃工作餐的间隙,也是找到了周宁海,恰好道方书记也在,就一起说起了钟毅带着群众搞建设的事。

  赵道方现场就拍板委托省委副秘书长去京探望钟毅,并让驻京办全力帮助钟毅的家属,共同把眼下这个手术先做了。

  屈安军是没有准备书面材料的,就尴尬一笑:“书记,书面材料,这个,还没整理出来,我们正抓紧梳理!

  周宁海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屈安军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没有书面材料,钟必成反应彭小友有问题了?证据呢?”

  屈安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着嘴巴,片刻后才道:“这个,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屈安军的声音有些发飘,“就是有群众说,彭小友结婚的时候,钟必成给了五万块彩礼。还摆了一百二十桌酒席,收了不少礼金。”

  周宁海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钢笔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刹那间如同光标一般晃得屈安军眼神有些飘。

  一百二十桌,这个规模,在东原已属罕见,遑论曹河还是县城。但是从基层起来的周宁海知道,彭小友和爱人的父母都是县级干部,在县城这个地方,人脉盘根错节,五万彩礼与百二十席,着实是有些太张扬了。也难怪群众的意见这么大。

  但是身为市委书记,利用纪委敲打一下地方的这些家族势力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却绝对不能被纪委牵着鼻子走。

  “屈安军同志,你是市纪委书记。你的话,每一句都要落在证据上。空口无凭的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是说,你打算靠群众的议论办案?”

  屈安军这个事是少有给周宁海汇报的,多数时间都是直接向唐瑞林报告。并不知道周宁海对这个事情的真实态度,但是现在看起来,周宁海似乎不太支持这个事。

  “不是的周书记,我只是觉得,彭小友在您身边工作,必须政治过硬。所以才跟您汇报一声。”

  “政治过硬。”周宁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钢笔重重敲在桌面上。自然就想起组织部和市政府办公室联合推荐唐卫国当秘书的事,这明显的是在给自己挖坑。

  “说起讲政治这个事,我要提醒你,市纪委是市委的组成部门,不是市政府的办事机构。”周宁海的声音冷了下来,“以后有什么事,要先向市委汇报。不要绕到政府那边去。搞清楚你该对谁负责。”

  屈安军的身体晃了一下。作为市纪委书记,深知市委书记说这话,已经是在亮起红灯了。

  屈安军心里暗道,看来自己往三楼跑的事,必然是有人给市委书记汇报了,不对啊,自己去唐瑞林的办公室的时候,没什么人看见。

  屈安军来不及多想了,只得硬着头解释道:“书记,我这个找瑞林不是汇报,是沟通!”

  “沟通?”周宁海直接冷笑一声,钢笔“啪”地顿在案上:“沟通什么啊,怎么?这是沟通到要动市委办的人了?”

  屈安军听到这话,内裤都要吓湿了,大脑似乎有些缺氧,咋绕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怎么绕不回去了?

  “周书记,周书记,没这个意思。没这个意思!”

  周宁海知道,点到为止即可。他抬眼扫过屈安军:“不要紧张嘛,组织的原则就是要广泛征求意见嘛,你们要调查谁,我都支持,但是绝对不能脱离组织程序,更不能搞主观臆断、先定后查!既然你提出来彭小友有问题,就把谈话提纲整理出来,我要看。”

  屈安军一时没搞懂什么意思,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周宁海看屈安军眼神慌乱,就继续道:“搞不定的话,就去和瑞林商量一下,看怎么查!”

  这话,屈安军听出来了,这是反话,这是把自己划到了唐瑞林的阵营,这是在警告他,再越界,连唐瑞林也护不住他。

  他连忙摇头又赶忙表态,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对:“市纪委一定只服从市委的领导!不对,只服从周书记的领导。”

  周宁海不为所动,似乎以前成熟稳重的安军部长到了纪委书记的岗位之后,手忙脚乱起来。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话说对了一半,要听组织的,不是听我个人的。但是在东原,我代表组织!”

  这话,让屈安军又是后背一凉,以前只觉得周宁海是在书记和市长之间左右逢源,从来没什么存在感,但是这顿谈话下来,差点是要把自己送走了。

  “彭小友,彭小友我们不查了!”

  周宁海两根剑眉倏地一挑:“你怎么又听不懂组织在说什么?我发现你这个同志,领悟能力有问题,我说过不查了吗?我说的是让你整理出来书面材料,我看涉及到那些问题!”

  屈安军抬眼看了周宁海,这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远比于伟正拍桌子骂人更令人心悸。

  这种压迫感如冰水灌顶,屈安军感觉自己的前列腺要发炎了,双腿微微发颤。自己咋说也是干过县委书记的人,怎么在周宁海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宁海等到屈安军的笔不抖了才缓缓开口:“安军同志,今天再晚也是早,明天再早也是晚。我喜欢做事干脆的干部,不要扭扭捏捏的,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彭小友的问话提纲,实事求是,严肃认真。好吧!”

  屈安军拿着笔,写的手心全是汗,笔尖写完认真二字之后,又划了一道横线。等着周宁海做下一步指示。

  周宁海没理他,翻看桌面上的文件看了起来。屈安军看着周宁海全神贯注都在文件上,仿佛那叠纸页间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一般。

  三分钟后,屈安军才道:“书记,那我,马上去办。”

  周宁海头也不抬,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直到门关上,周宁海才又缓缓的拿出了彭小友的档案,又仔细看了一遍。

  周宁海是必须要搞清楚,这个彭小友本身到底是有没有问题。

  回到市纪委书记办公室,屈安军把档案扔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转了半圈,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枝在风中摇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团乱麻。

  他原本以为,唐瑞林马上就要当市长了,抱紧这条大腿,就能在东原呼风唤雨。现在才明白,周宁海这个外地来的书记,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自己和唐瑞林那些事,在周宁海面前怎么就像是两个脱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裸体,连身上的毫毛都纤毫毕现。

  周宁海身边有唐瑞林的人,看来唐瑞林身边也有周宁海的人啊。

  真要是惹恼了周宁海,他这个纪委书记,随时可能被换掉。

  屈安军慢慢抽出一支烟来,思索万千。曹河这场反腐歼灭战,打赢了,打的钟家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他冲在最前面,把钟家彻底得罪了。现在唐瑞林往后缩,好像是把他推到前台当靶子。如果再把彭小友扯进来,得罪了周宁海,那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什么意思,还要谈话提纲!

  屈安军想不通,就懒得想了,就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很久,最终拨了邹新民的号码。

  “新民,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过三分钟,邹新民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钟必成的审问怎么样了?”屈安军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着天花板。

  “贪污的一百一十二万都核实了。高考舞弊的事也认了,1988年和1990年,一共帮十七个考生办了替考。每个收两万到五万不等。”邹新民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地记录着每一条线索。

  屈安军点了点头。

  “你马上去找这个钟必成了解一下情况。”屈安军的声音漫不经心,“问问他结婚的时候,那五万块彩礼彭小友知不知道来源。还有酒席收的礼金,有没有问题。”

  屈安军的手抬着,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指尖微微发颤,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想到这些,你可以再补充一些,反正目的就应该是问清楚,彭小友知不知道这些事!”还有,”

  邹新民的笔尖顿了一下。“屈书记,应该是什么意思?”

  屈安军想着要把气撒出来:“我看啊,你的领悟能力有问题嘛,你搞不懂,可以去和,去和班子里的干部商量嘛!”

  邹新民已经习惯了屈安军喜怒无常了。但还是劝道“彭小友现在是周书记的秘书。这个时候去找他,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屈安军坐直身体,“配合纪委调查,是义务。我们现在只是了解情况,又不是下一步要双规他。问清楚了,也好给他洗清嫌疑。”

  邹新民合上笔记本。他看着屈安军,也就想走了。

  “别走,还有钟必成的女儿钟慧丹,本来也该问。”屈安军摆了摆手,“不过李尚武书记昨天打了招呼,说她怀孕了,曹河要稳定。那就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好。”

  “问清楚了,写个材料给我,最迟今天下午六点,就要给我。”

  屈安军挥了挥手,“去吧。”

  邹新民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骂了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纪委办案车。白色的面包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再回办公室,转身下楼,叫了几个干部,直接去了办案点。

  办案点设在宾馆的后院。门口的保安看到纪委的车,连忙打开大铁门。铁门转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审讯室在二楼最里面。邹新民推开门,钟必成坐在靠墙的硬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短短几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粘在头皮上,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里面的同志刚开始对钟必成很客气,但是从县里抽上来的干部介入之后,审讯节奏骤然收紧,也让钟必成感受到了失去自由和尊严的滋味。

  邹新民看到了钟必成斜倚在墙上,嘴唇干裂血迹斑斑,身上穿的衣服,所有的扣子都被剪掉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里面干瘦的锁骨。

  听到脚步声,钟必成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空洞,看到邹新民,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邹新民重重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手里的档案放在桌上,推过去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

  “钟必成,老子真他妈服了你,你他妈的看起来老老实实,好人一个,进来的时候,胸毛都拍掉了,保证自己“清清白白”,老子觉得你不是清官,这么清高也是个问题不大的干部吧,怎么,你老小子的案卷材料,竟堆了半尺高!”

  钟必成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这几天他那傲娇伪装出来的风骨早已被碾得粉碎,从高高在上受人俯视的钟书记的堂弟钟副县长,已沦为蜷缩在墙角、连咳嗽都要报告的腐败分子,这个落差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写下来,你搞钱的事,彭小友知不知道!”

  问题简单直接,但钟必成不为所动。

  “怎么?不想写?”邹新民看着他,“你现在不写,我走了,你还是要写。早写晚写,效果都一样,但是体感不一样。”

  钟必成慢慢抬起头。“邹书记,我堂哥不会不管我的。”

  邹新民看着他,恨不得抽两个耳光。

  “我哥他在东原干了一辈子,那么多老部下。”钟必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只要他说一句话,我最多判十几年。表现好点,七八年就出来了。”

  邹新民很麻利的拿起桌子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来,一把又把烟盒丢在了桌子上,又滑到了地上。

  “省协政副主席钟毅同志,因个人原因辞去省政协副主席职务。”

  邹新民歪着头点了火,然后把烟塞进了钟必成的嘴里。烟头在钟必成颤抖的唇间明灭。

  “这是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给你发的烟。辞职这个事,上报了!”

  钟必成瞳孔猛地收缩。他伸出手夹着烟,想着钟毅说的,流程快都要几个月。

  “不可能……”钟必成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怎么现在会辞职……”

  “钟毅书记在301。”邹新民的声音很平静,“肺癌,上周做的手术,切除了整个左肺。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

  钟必成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钟必成挨揍都没哭,听到钟毅已经辞职了,听到钟毅不一定能醒过来,顿时泪流满面:“我堂哥不会不管我的!他不会!”

  旁边的两个办案干部立刻站起来,邹新民一挥手,两人又落了座。

  邹新民也不劝,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等他捂着头痛哭起来又慢慢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三分钟,钟必成瘫坐在板凳上,邹新民又把拿掉在地上的烟塞到了他的嘴里。

  “我直接问吧,你也别耽误孩子!你家里有钱这个事,彭小友知不知道,结婚的彩礼,怎么来的,彭小友知不知道?……”

  半个小时过后,钟必成全部否认,彭小友对所有情况都一概不知。

  邹新民看了眼工作人员的记录,就没再追问。

  邹新民又拿起烟给钟必成发了一支,说道:“这一包,都留给你,以后在想抽,就不好办了。”

  钟必成盯着那包烟,很是贪婪的抽了最后一口烟雾在喉间灼烧,他忽然呛咳起来,咳嗽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他攥着烟盒试着道:“新民书记,我这个事下一步会怎么判?”

  邹新民没立刻答,只把烟灰弹进烟缸,片刻后道:“判?应该还早,先得走完组织程序,再移交司法。这边你的钱要明天去找了吧。”

  钟必成颇为失落的依靠在墙上,省吃俭用的节约了一辈子,到最后全部上交了国家。

  “我实话告诉你吧。”邹新民看着他,也不想在和一个将死之人多做计较:“省市两级对你的事已经开过会了。你这个案子,影响太恶劣,民愤太大。初步的处理意见,是死刑。”

  邹新民说的很平静,“死刑”两个字,却像一把匕首一样狠狠扎在钟必成的头上。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一点点往下滑。最后整个人瘫在板凳上,像一摊烂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不!怎么可能是死刑!我不信!”钟必成伸出手,想抓住邹新民的胳膊。

  邹新民收了材料,也不想和他计较,就缓缓起了身:“不想死就要戴罪立功,但是我看你也没啥可立的功了,你这家伙,糊涂,真他妈的糊涂!”

  邹新民没给钟必成反应的时间,起身就走了。

  下午四点,材料拿给了屈安军,屈安军看了之后,觉得问题不大,就又打电话约唐瑞林一起去老地方吃晚饭。

  屈安军已经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这个事,自己不能做墙头草,得站稳立场,哪怕周宁海脸色再难看,自己还是要和市长保持一致。

  再说,周宁海那里,应当是自己多想了。

  毕竟书记要走,市长不走。

  晚上七点,温泉酒店老地方,唐瑞林一前一后的进了包间。

  唐瑞林刚坐下屈安军就拿出了彭小友的材料。

  唐瑞林捏着茶杯扫了一眼材料,指尖在“彭小友”三字上顿了顿,眉头微蹙,有意避开这具体的事。随即抬眼看向屈安军:“拿给我看干什么!”

  屈安军道:“这不是您安排的,书记也说了,拿不准让我找你商量一下……”

  唐瑞林刚喝了口茶,马上就呛得咳出声来:“尼玛……”

第347章饭局藏锋推棋子,死囚翻供掀暗潮

  温泉酒店的贵宾包间拉着暗红色绒布窗帘,虽然楼层在八楼,但是自从马定凯被偷拍之后,市里的干部都养成了进门先拉窗帘的习惯。

  唐瑞林坐在主位,手指搭在青花瓷茶杯的杯沿,屈安军侧身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叠折叠的打印纸。

  服务员端着一盘糖醋鲤鱼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鱼刚放在桌上,屈安军就把手里的纸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唐瑞林的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晃出几滴。他抬眼扫过门口,直到服务员带上门走远,才压着声音开口:“拿走,拿走,开他妈什么玩笑,这个东西我不看。”

  屈安军的手僵在半空,又把纸往回拉了拉,指尖把纸页搓出几道褶皱。

  他脸上带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市长您别紧张嘛,就是个初步核实的情况,跟您通个气,免得您心里没数。”

  唐瑞林瞥了眼材料,又看了眼手表,也不在等马定凯和易满达,就拿起白色的公筷,夹了一块鱼腹上的嫩肉,挑掉细刺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才抬眼看向屈安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怎么,这是周宁海让你拿来跟我商量的?”

  “哪能啊。”屈安军连忙摆手,手肘撞到了酒杯,白酒洒在桌布上,散发出刺鼻的香味,“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周书记怎么会知道我跟您私下沟通这个事,咱们俩的事,第三个人都不知道。”

  唐瑞林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脸色缓了缓。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顿感:“宁海书记啊,心思比绣花针还细。他不是咱们东原本地人,对本地干部没什么情分。但他是市委书记,这是写在文件上的,谁也改不了。安军啊,很多事,咱们心里揣着明白就行,没必要摆到台面上说,更没必要落到纸面上。”

  “我懂我懂。”屈安军连忙点头,把那叠纸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得哗哗响,“我肯定不会乱汇报。不过市长,您也别太小看他。我听说,他在各个机关都安插了人。”

  屈安军想起来周宁海的谈话,还是有些后怕,始终没搞清楚,自己和唐瑞林商量这事,怎么就被周宁海提前知道了,也是想着有意提醒一下唐瑞林,市委机关并不安全了。

  唐瑞林嗤笑一声,把酒杯放在转盘上转了半圈:“什么安插人,你太高看他了。我在协政当主席的时候,办公室门一天到晚开着,一天也都几个人来敲一次。现在到了市政府,门关着每天早上八点半,门口就排起长队。有汇报项目的,有反映问题的,有来表忠心的。领你当过县委书记,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都是大家你一言我一嘴汇报的,导的消息来源,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屈安军摸了摸下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看来昨天周宁海应该是在诈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私下找过唐瑞林。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是我想多了。市长,我敬您一杯。曹河这场反腐,要不是您在后面掌舵,根本打不了这么漂亮。”

  “别乱说。”唐瑞林连忙摆手,却没碰酒杯,“这个事我全程不知情,也没参与过一分一毫。都是你们纪委的同志辛苦,是群众的眼睛雪亮。以后在外边,不许再提我指挥的话,听见没有?传出去影响不好。”

  屈安军讪笑着收回酒杯:“这是给外人说,您对我可得做一个指示!”

  唐瑞林盯着他,有了一种大仇得报就在临门一脚的感觉。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安军,易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还是那句话,这次你心狠一点,一辈子后顾无忧。这次你婆婆妈妈,以后就别怪别人对你心狠手辣。”

  屈安军算是摸清了唐瑞林的态度,这也算是找到了依仗,以后就算要出事,也是按领导指示办的,屈刚要说话表态,包间门被推开了。

  马定凯和易满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易满达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进门就拱手,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两位领导,对不住对不住,跟臧登峰市长陪着省国税筹备组的领导搞调研,拖了一个多小时,自罚三杯!”

  “没事没事,快坐。”唐瑞林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我和安军都饿了,就没等你们。”

  服务员拿来碗筷,给两人倒满酒。易满达要在市长面前表现,二话不说,端起酒杯连干三杯,杯底朝天亮了亮:“我先干为敬,两位领导别跟我一般见识。”

  “满达刚进政府班子,以后这些事要多费心。”唐瑞林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碰,“东原的发展离不开干部,咱们大家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东原的经济搞上去……。”

  四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向马定凯,漫不经心地问道:“定凯啊,曹河县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马定凯正夹着一块红烧排骨,闻言手一抖,排骨掉在酱油碟里,溅起的酱汁沾在了衬衫上。他慌忙拿起餐巾擦着,心脏突突直跳——早上唐瑞林交代的许红菊的事,他一忙就忘到了脑后。

  “打了……李朝阳还没回话,说是在问问。”马定凯擦了半天,酱汁反而晕开了一片,“今天开了一天会,刚散会就往这边赶,连口水都没喝上。明天一早我就再给曹河打电话,保证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绝对耽误不了。”

  “事情不能拖沓啊!”唐瑞林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们没给你主动回话,需不需要我在主动打一个啊?”

  “不用不用,我打我打。”马定凯马上表态,生怕事情漏了馅“明天一上班我第一个打,绝对不让您费心。”

  屈安军笑着打圆场,给三人各添了一杯酒:“定凯刚到市政府办,进入角色很快啊,你选择跟随市长是个很明智的选择啊。曹河县现在被钟家的事可以说搅得焦头烂额,咱们再喝一杯,提前祝唐市长、易局长、马主任啊下个月顺利当选,名正言顺带领我们干事业。”

  四人又碰了一杯。包间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没人再提钟必成,没人再提彭小友,仿佛那些在审讯室里的嘶吼、在市委大院里的惶恐,都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与这里的推杯换盏毫无关系。

  而在城郊关押违法乱纪干部宾馆的后院,审讯室的铁门紧闭。水泥地面返着潮,铁栏杆上锈迹斑斑,风一吹外面不远工厂里到不知道什么铁皮哗啦啦的响,嘎都让人极为烦躁。

  钟必成蹲在墙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上。地上扔着二十多个烟头。

  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甲深深嵌进头皮,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邹新民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想死就要戴罪立功,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死刑。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冻得他浑身发抖。他从曹河县光着脚读了十二年书,考上中专,一步步爬到副县长的位置。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自己知道。他还没看着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还没抱上外孙,还没享过几天清福,怎么能死。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斑驳的石灰印。上面他用指甲刻了一个“活”字,刻得很深,石灰渣子掉了一地,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钟必成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震得刚露头的春虫都缩了头。

  “没用的东西!”他咬着牙骂道,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他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更重,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对不起堂哥!你对不起女儿!”

  堂哥钟毅一辈子光明磊落临老了,却因为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省报上那一百字的辞职公告邹新民专门安排人给他送了过来。

  这像一把刀,插在钟家每个人的心窝子里。

  脑补了和钟毅一起长大的的画面之后,又想到钟慧丹,钟必成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女儿怀着孕,反应本来就大,要是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肯定会撑不住。还有彭小友,那么正直上进的孩子,前途一片光明,要是被自己耽误了,他死都闭不上眼。

  钟必成双手抓着头发,用力扯着。一撮黑发被扯了下来,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的黑发,里面赫然夹杂着不少刺眼的白发。

  一夜白头。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这次不是开玩笑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辈子干过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虚设考场帮二十七个人替考,贪污酒厂附属学校八十万经费,收受基建商三十二万贿赂,这些都已经交代了,这是别不算立功。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组织上不知道的?

  孟伟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他混沌的脑海。

  钟必成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一道精光。

  孟伟江,曹河县副县长。这个人平时看着憨厚老实,见谁都笑呵呵的,实际上心狠手辣。

  王铁军在光明区被抓后,就是孟伟江把王铁军弄死在牢房里,对外说是突发心脏病。

  还有,孟伟江有一把五四式手枪,压满了子弹。有一次两人喝酒,孟伟江喝多了,掏出手枪枪口对着他,吓得他一身冷汗。孟伟江说,这枪是用来给自己找说法的,最后一颗子弹,就是光荣弹。

  还有,孟伟江和他侄子孟大勇勾结,在砖窑总厂放高利贷,这个事,自己是知道的……,也是参与的人。

  举报孟伟江,算不算重大立功?

  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钟必成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是,孟伟江心狠手辣。要是自己举报了他,他会不会报复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对慧丹和孩子下手?

  钟必成犹豫了。

  他想起县里最近的通知,参与放高利贷的干部,只要在四月之前主动退款,就不再追究纪律责任。现在已经有干部退了款,估计孟伟江的左膀右臂都散了。就算他想报复,也没人听他的了。

  再说,自己要是被判了死刑,家人一样没人保护。孟伟江都被抓了……。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

  举报了孟伟江,自己能活下来,还能为民除害。那些被孟伟江害过的人,也能沉冤得雪。

  钟必成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孟伟江,对不住了。

  为了活命,只能卖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落在地上。

  天快亮了。

  慢着,这个事是惊天大案,这也是一个大大的人情啊,找谁那?

  他的脑海里如同放电影一样,彭小友?不行,年轻了……不能让他掺和,钟惠丹。不行,有孕在身!

  邹新民?也不好,这家伙不熟悉……,这可是一个巨大的人情,曹河县,对,县委,对……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钟必成缓缓站起身,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他走到门口,握紧拳头,用力拍打着铁门。

  “来人!来人啊!”他的声音沧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举报!我要戴罪立功!我要揭发孟伟江!”

  铁门被拍得哐当直响,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干部拿着钥匙跑过来,哗啦一声打开了铁门。

  “吵什么吵!”从市公安局抽调的值班干部在隔壁睡的正香,被叫起来很不耐烦的呵斥了几句,手里的警棍指着他:“妈的,这次几点就叫!”

  “我要见李书记!”钟必成抓住铁门的栏杆,“我有重大情况要举报!我要见李书记!”

  值班干部愣了一下:“妈的,老子还要见周宁海书记那,比他妈公鸡叫的都早,明天纪委的人来了再说,再叫打死了!”

  钟必成这才看清楚,这是公安局的人,钟必成不敢再喊了,孟伟江在公安系统,人脉太广了……

  四月四号的早上八点二十分,市委大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地面被拖得锃亮,映出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金色大字。

  屈安军站在周宁海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彭小友的调查材料,来回踱着步。

  路过的干部都已经习惯,给一把手汇报工作,有时候就是要提前排好。

  他站了足足十八分钟,才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宁海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彭小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两人有说有笑缓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染着霜白。

  “周书记。”屈安军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

  周宁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彭小友快走两步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之后就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进来吧。”

  屈安军跟着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彭小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周宁海挥手道:“小友同志,你先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彭小友给两人倒了茶就退了出去。

  周宁海坐下之后抓起急件一边看一边道:“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屈安军连忙把材料递过去,双手捧着,微微弯腰。

  周宁海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翻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遇到重要的地方,就停下来思索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周宁海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二分钟,周宁海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倒是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材料我看了,”周宁海若无其事的说道,“你们纪委继续往下办,按程序找彭小友同志谈个话,了解清楚情况。”

  “好的好的。”屈安军连忙点头,“那我等彭小友同志有空了再找他,绝对不耽误您的工作。”

  “不用等。”周宁海摆了摆手,“按你们的工作节奏来。我不干预纪委的正常工作,你们也不用顾忌我。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因为他在我身边工作,就网开一面。也不要因为他舅舅是方信同志,就畏手畏脚。我们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屈安军心里一凛。他明白,周宁海这是在给自己交底,也是在点拨自己。你老小子小心点了,这个人是我的人,这个人的舅舅是方信,不要借题发挥,搞政治陷害。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实事求是,按程序办事。”屈安军马上补充说道,“就是例行谈话,形成工作闭环,不会有任何问题。”

  周宁海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通了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的号码。

  “志远啊,你安排一下,让彭小友现在去纪委一趟,配合屈书记了解点情况。另外,把我隔壁那间小办公室收拾出来……。”

  挂了电话,周宁海看向屈安军:“好了,你去吧。彭小友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好的,周书记。”屈安军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看着旁边的办公室,门牌子上写着秘书两个字。

  彭小友虽然在服务,但是还不是实际秘书,这个门,这是要打开啊。周宁海这是在暗示自己啊。

  脑子比昨天转的快了些,摸清了周宁海的态度之后,屈安军心头一热,走路都快了几分。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彭小友从纪委出来,径直走向周宁海的办公室。他的衬衫领口歪了,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他犹豫了下,还是推开了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暖水瓶,给周宁海的玻璃杯里续满了热水。他的手微微发抖,显得不那么自然。

  “书记,我刚才去纪委了。”彭小友低着头,声音很小。

  周宁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彭小友的眼睛红红的,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是状态不对。

  “嗯,什么事?”周宁海问道,语气很平静。

  “还是问我岳父的事。”彭小友说道,“主要是问结婚的时候,那五万块彩礼的来源,还有酒席收的礼金去向。”

  “哦。”周宁海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那你说说,你觉得你岳父靠正常收入,能给你五万块钱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书记,我当时真的没去想那钱来路不正。”彭小友说的很真诚,“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要。后来是我查出来我岳父承包了砖窑总厂的一口窑,我才主动向李朝阳书记汇报了。李书记怕我在县里不好开展工作,才推荐我来市委办的。”

  周宁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回忆着这前前后后的事情。

  “你岳父家里,总共搜出了一百一十二万现金,还有三根金条。”周宁海缓缓说道,“这个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彭小友用力摇着头,“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慧丹,我们俩省吃俭用,是打算攒钱的。我要是知道他有那么多钱,早就劝他上交组织了……。”

  周宁海拿着笔在指间轻轻转动,笔尖悬停半秒,在下意识的又签了一份文件,这才道:“彭小友,你觉得这个事该怎么办啊!”

  彭小友知道,自己留不下了,就鼓足勇气道:“书记,我一直想给您汇报的,我对不起您的信任,对不起组织,也没脸再待在市委办了。我今天来,是向您辞职的。我想申请调回曹河县,从基层科员重新干起。”

  周宁海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的彭小友,冷哼一声道。

  “小子,你以为市委办是公共厕所啊?”周宁海盯着着彭小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彭小友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周宁海,脸上满是尴尬。

  “你的使用,组织上说了算,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周宁海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很是从容的说道,“组织上考察一个干部,看的是他的政治立场,看的是他的工作能力,看的是他的人品作风,不是看他的岳父是什么人。哪个干部没有三亲六故?哪个亲戚朋友没有点家长里短?要是都像你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辞职,以后怎么成长?”

  “可是……”彭小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周宁海打断他的话,“多大点事,搞得生死离别一样。回去踏踏实实工作,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干出点成绩给大家看看,这才是一个小伙子该有的作风嘛。”

  彭小友看着周宁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宁海不仅没有开除他,反而更加信任他。

  “书记,我……”

  “别说了。”周宁海摆了摆手,“记住,不要随便给自己下定义。能给干部下定义的,只有组织。扬长避短,用人所长,这是一个领导干部最基本的素质。你现在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但也要学会站在领导的角度想问题。不然,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普通工作人员。”

  “是!我记住了!”彭小友用力点了点头。

  “隔壁的秘书办公室,已经收拾过来了,你今天就可以搬进去办公。”

  彭小友彻底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岳父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宁海却仍视他为可堪培养的干部,这份信任重如千钧,烫得他指尖发颤。

  “愣着干什么,去收拾吧!”

  “哎,哎,书记……我这就去!”

  下午两点,我和文静陪着王建广吃了午饭,刚从棉纺厂回来。

  刚才的筹备会开得很顺利,王建广用拐杖敲着地面,当场拍板再投资五十万美元,建标准化厂房,还要介绍服装老板过来,争取打造地区内最大的服装加工基地。

  走进办公室,李亚男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花茶。

  文静喝了一口茶,放下玻璃杯,看着我说道:“姐夫,有个事早上就想跟你说,开了一上午会,一直没腾出空。”

  “什么事?”我把规划图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今天早上八点半,才上班,马定凯给我打了个电话。”文静说道,“他说,棉纺厂那个许红菊,不能开除。说是唐市长亲自交代的,让我们保留她的编制,市里很快就会下文把她调走。”

  “许红菊?”我皱了皱眉头,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块空地,“是不是那个上个月偷了衣服,准备拿到市上去卖的?”

  “就是她。”文静点了点头,把一份开除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着许红菊的名字,“人赃并获,厂务会已经通过,决定开除。报告都送到劳动局了,就差我签字。”

  “怎么还在关心许红梅的妹妹啊!确定是唐市长?”

  “对,口气挺硬的,说这是唐市长的意思,让我们务必执行。不过我听着,也有可能是假传圣旨。”

  我转过身,看着文静。

  “这个事,不能硬顶。”我说道,“唐瑞林下个月就要人代会选举了,现在正是敏感时期。现在跟他撕破脸,对咱们没好处。以后县里的修路、水利、扶贫项目,哪个不需要市政府审批?他要是随便卡一下,咱们就得耽误半年。”

  “那怎么办?”

  我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吩咐说道:“许红菊,档案、人事关系、工资关系,全部移交市政府办,既然马定凯说市里要调她走,那我们就顺水推舟。让苗东方明天一早,把许红菊的所有档案材料全部整理好,盖上公章。你亲自跑一趟市里,把人和档案一起送到市政府办公室,亲手交给瑞林市长。”

第348章顺水推舟送人情,考察定调稳大局

  文静在我的办公室,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姐夫,过分了,还让我把人送过去?而且,她的调令和商调函都没到,到底是借用还是调动我们都不清楚。

  文静心里不舒服,倒是自然的,只是文静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轻叹一声,把桌面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上的位置。“文静啊,市长想要人,我们现在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既然马定凯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他点了名,我们就把人送过去。”

  “那开除的事呢?棉纺厂已经走了程序。”

  “我们要是强行走开除,能开除吗?能。可开除了,很有可能得罪市政府。但是现在不开除,把材料和人一起交上去,将来出了事,板子打的也不是我们。所以啊,不如连人带档案一起送到市政府——要开除也好,要使用也好,那是唐市长的事。我们只需要把该装进档案的东西全部装进去,一并报过去。”

  文静站着没动,过了一会才说:“姐夫,你的意思是……把许红菊偷东西的材料也装进去?”

  人事档案有严格的管理规定。干部的管理情况,必须装进档案袋。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现在许红菊涉嫌盗窃,棉纺厂已经做了开除决定,手续实际上已经办完了,档案报到了县里,这本来走的是备案程序。但情况变了。马定凯拿瑞林市长的名义来干预,这个事就必须足够严谨地对待。不交人,马定凯那边交代不了。把材料一起带过去,事实上人厂里是已经开了的,相当于备案就备案到了市里,市政府按管理权限,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文静愣了两秒,忽然笑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搞得我很不自在。“姐夫,你这个操作,可不够地道啊。”

  用好人思维在这里干不了工作。我把茶杯放下,“文静啊,没办法的事。”

  文静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西装扣子解开,翘起二郎腿。她偏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姐夫,我就纳闷了你说马定凯和许红梅之间,难道真有一腿?”

  “应该是有些关系?你看啊,无亲无故的,马定凯为什么主动来干这个事?他从县委副书记调任市政府办主任,按说是一步进了核心机关,多少人一辈子熬不到的位置。这种机会,换谁都得珍惜,不该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可你看他怎么还在打小姨子的注意?男人看来都一个样!”

  我马上摊开手:“别把我带入进去,文静,我对你可是很尊重的!”

  文静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茶几:“姐夫,你激动个啥,我是说正常男人,常话怎么说的,小姨子的那什么有姐夫的一半?”

  听到文静文文静静的说出来这些虎狼之词,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这文静晓阳外加上钟潇虹和红旗书记的夫人柳如红凑在一起,四个人聊天的内容简直是荤素不忌、肆无忌惮,这话算是保守了。

  怎么结了婚和不结婚的女同志差别竟如此之大?

  我把烟掐灭。“不管他们什么关系,我们把程序走完整就行。上午侯市长几点来?”

  文静歪着头盯着我,眼尾微挑:“姐夫,我就说你不正常,这才聊点正常人的话题,你就研究工作了!十点,倒是可以去棉纺厂等了。

  我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起身整了整衣领,想着曹河县确实也让成功市长费了不少心思,作为分管联系曹河的副市长,成功市长对钟必成的事搞得很无奈。

  联系的下班子出了问题,分管副市长自然是脸上无光,今天来,除了和王建广对接,自然也有稳定局面的意思了。

  上午十点,侯成功的车开进棉纺厂大门。春天的太阳挂在天上,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厂区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叶,风一吹就晃。

  我和文静、苗东方、张修田、蒋笑笑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侯成功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灰色夹克,皮鞋擦得亮。他先和王建广握手,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摇了摇。

  “王老先生,又见面了!”

  侯市长,欢迎欢迎!王建广笑得很开。

  王建广身边站着王明轩,还有两个女秘书。两个秘书都和港台动作片走出来的女明星一样,都是波浪形的卷发,银色大耳环,浓妆艳抹,穿的也很大胆,站在一群干部中间,像另一路人。市里跟来的几个干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行人进了车间。缝纫机排列得整整齐齐,除了人工缝纫机之外,上百台电动缝纫机同时运转起来,针脚在布面上飞快游走。女工们坐在机器前面,手底下布料翻飞,针脚走得又快又直。

  侯成功站在一台缝纫机旁边,看着女工操作。他学化学出身,对化纤布兴趣很大,伸手摸了摸刚缝好的布料,又摸了摸缝纫机台面。面带笑意的道:“你们这个,工资收入怎么样?”

  旁边的女工站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很自然地说:“以前在棉纺厂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后来效益不行,一个月只能拿五十来块。现在每个月能拿六百多。”

  侯成功眼睛微微闭了一下,然后睁开。“不容易啊,收入翻了十倍。改革开放的成果,看来是值得鼓励、大力推广的。”

  他又看了几个车间,然后去了会议室。

  棉纺厂自从和王建广的服装厂合资后,整个厂区都变了样。以前灰扑扑的厂房刷了白墙,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工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同——走路都带着劲。计件工资这个东西一落地,干得多拿得多,立竿见影。

  大家在会议室坐下来。侯成功坐在长桌的顶头,王建广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人依次排开。

  侯成功先开了口:“王老先生,这次到企业来,我有两个很深的感触。第一,以往来厂里调研,厂里的干部都很紧张,生怕再出现集中闹访的事,我看曹河的干部们,现在都是一脸轻松嘛。第二啊,第二个感触是工人干得很开心。

  侯成功副市长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以前的时候,工人也开心,但是都是你们找的演员糊弄人的,领导嘛,也不点破,大家演得轻松,实际很累。现在不一样了,笑容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所以啊,今天都不要念汇报材料了,全部都不要演了,好吧!”

  众人笑了起来,王建广倒也颇为欣赏侯成功的坦诚,说道:“侯市长这话,让人听了舒服啊!”

  侯成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句实话,我也是搞企业出身,以前大家研究的是怎么在领导调研的时候严防死守,防止工人反映问题。现在收入上去了,很多问题迎刃而解,大家也不再斤斤计较了嘛。”

  闲聊了一会之后,王建广把合资厂扩建的事简单介绍了一下。侯成功听完,直接拍了板。

  “曹河县委、县政府要全力支持王老先生搞产能提升。现在我看这个产业还处在爬坡期、上升期,产能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这跟我以前在企业当领导的时候一样,产能爬坡阶段最难,但过了这个坎,后面就是坦途。王老先生的思路是逐步提升的,非常果断地看到了市场前景。这说明咱们本地的工人有技术,脑袋瓜不笨,学一学就能干,做的东西外国人也不是看不上眼,大家要抓住这个机遇,实现共赢。”

  和王建广大致谈了合作的方向之后,侯成功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周铁汉身上。“周铁汉同志,我已经认识你了,刚才介绍的很好啊。你说说,厂里现在有什么困难?”

  周铁汉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直。“侯市长,厂里现在没什么困难。工人啊,都盼着能从棉纺厂转到服装厂来上班。现在服装厂用的还是棉纺厂工人的编制,相当于都是老工人。下一步扩张,我问了工人的意见,大家宁愿不要编制也要到服装厂来。”

  侯成功笑起来。“这两年随着经济调整和国企改革,工人的社会地位有所下降,编制啊也没那么值钱了。一个产业的发展有起伏,对落后的产能,该抛弃就抛弃,要大胆拥抱新产业……。”

  侯成功又看向我和文静。“县委、县政府的两位主官,你们有什么困难,谈一谈?”

  文静看了看我。我开口道:“东方同志是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县长,这一年来在工业经济上不断钻研,有些体会。东方同志,你先做个简要汇报。”

  苗东方坐直了身子。“侯市长,刚才听了您的两点感悟,我很有感触。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我是老曹河人,在李书记和赵县长来之前就一直在曹河工作。确实如您所讲的,当年于伟正书记来考察,棉纺厂的工人还出现过围堵的事件。此后堵门上访、闹访,多多少少都有。但县委、县政府和王老先生合资建厂,收入上去了,把这些问题彻底解决了。对下一步扩建也好,新建服装产业园也好,我都有信心。”

  侯成功很认可道。“东方同志是从切身体会来谈发展的变化,很好。发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不会一蹴而就,是个长期过程……。”

  简单点拨了几句,他又看向文静。“文静同志,你是政府主管,当家不易你也难啊。”

  文静把手里的笔放下。“是啊。现在正在推分税制改革,下一步中央财政拿走税收的大头,县里只能保留相对低的比例。这对县财政的影响很直接,盘子就这么大,上面拿走的多了,地方就少了。当然,国家有困难,我们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但我的意思是,必须把企业的盘子做大。如果盘子越做越小,税源被越抽越多,县级财政要揭不开锅了。”

  侯成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静同志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分税制改革后,县级财政的生存与发展问题啊。如果把县级政府比作一家企业,恐怕不少都要破产。但大家不要怕。政策的调整有阵痛期,国税和地税之间也是如此。不能用国税来否定地税,也不能用地税来否定国税,两者相辅相成,在不同领域发力。改革过程中会有一个适应过程。”

  他看了文静一眼,鼓励道。“文静同志的县长当的好啊,是从经济上看问题,要把新的税收增长点找到,从增量上解决问题。不扩大企业生产,不增加新企业,蛋糕就这么大,怎么分意义都不大。只有把蛋糕做大做强了,才有出路。”

  王建广认认真真地听完,频频点头。他虽然是侨商,但对侯成功的发言显然很认可。侯成功这个人,有理论水平,但不说空话。

  侯成功最后看向我道。“朝阳同志,你也说说。”

  每次开会,侯成功都要点一点大家的面子。

  我把烟放下道。“侯市长啊,几位同志都做了很好的发言。我们结合各方面意见,在服装产业和服装工业园上做了一些超前谋划。核心就是,下一步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拔高一层认识,落地一层执行。侯成功笑着说,“朝阳同志是抓住了核心矛盾啊,你们还是要向书记看齐。”

  他又转向王建广。“王老先生,今天这场座谈会,是经验的交流会,也是我个人向你请教。你报效家乡这种精神,值得学习。我是认真反思过的。为什么我们办国有企业,和你们的差距那么大?差距就体现在管理上,体现在效率上,还有一个,就是科学技术水平上。问题很多,但目标一致。希望双方尽快完成意向性合同的签订,实现共赢。”

  王建广笑着说:“侯市长,您和县里都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其实是我们董事会内部还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企业会尽快召开董事会。五十万美金拿出来不算多,但拿出来就是想把事情干好。”

  是我着急了。侯成功也笑了,“发展不等人嘛。”

  中午在棉纺厂食堂吃饭。侯成功不让单独安排,和普通工人一样,拿着餐盘排队打饭。

  饭后,侯成功把我和文静叫到了一边又嘱咐了几句,总之,曹河县,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下午的时间,苗东方已经和周铁汉一起整理了材料。

  晚上时候,钟必成在宾馆房间里,已经待了快十天。

  前些天,每天都有纪委的人来,问情况,做笔录。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没人来了。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饭,纪委的干部没再来问话。

  吃过晚饭,宾馆的服务员在公安人员的陪同下收走了碗筷。一个穿警服的看守走进来,丢给钟必成一支烟。

  钟必成接住,对方掏了打火机点上,两人在宾馆房间里吞云吐雾。

  你是曹河县的副县长?看守靠在门框上,三十来岁,脸膛黑红,手上夹着一根烟。

  下一步,就是阶下囚了。钟必成低着头说。

  “你早上一直想找你们书记,是什么事?”

  钟必成抬起头,打量着对方,实在是摸不清对方的来路,王铁军就是死在光明区的,这让知道些内情的钟必成生怕对方也是孟伟江的校友。“啊!想找县委领导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看守的同志忍不住笑了。“工作上的事?你现在还在操心工作?你该多操心自己的事嘛。有没有什么要补充交代的?我们可以给你找纪委的人来。”

  没什么补充交代的了。钟必成听到对方这么问,反倒是有些紧张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只是不知道纪委的同志什么时候再来。”

  “不好说啊。反正我们光明区公安分局抽调了六个人,两人一个班,一天三班倒,在这儿陪着你。”

  钟必成心里一沉。

  光明区公安分局。果然是光明区公安分局。

  孟伟江喝酒时说过,弄死王铁军,就是给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随便打了个招呼。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钟必成脑子里。

  看守的同志又试探了一句:“钟必成,你到底有没有材料要往上交?纪委的同志昨天问话不是说了吗?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向组织检举他人,争取立功。”

  钟必成听着这话,心里更加警觉了。这人对自己太了。

  孟伟江在公安系统的人脉,他摸不清底。王铁军是怎么死的,他心里有数。如果这些看守是孟伟江的人——

  他不敢往下想。

  没材料了,我女婿是市委书记秘书。钟必成这个时候又把彭小友搬了出来,不能怪自己虚张声势了,孟伟江说过,想弄死一个人不被查出来,太简单了。“等我女儿女婿来了,我看看孩子就没啥遗憾了。”

  钟必成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必然是要和纪委检察院的人在打交道的,一定不能急,不然的话必然是要被灭口了。

  这看守的同志看了他一眼,又丢下了一包烟,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钟必成这次慢慢的挪到了靠墙的床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发白,嗡嗡响。

  他等的是纪委的人,不是公安的人。

  第二天上午,文静和苗东方带着一个人进了我办公室。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咖啡色的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五官舒展协调,气质亲和大方,属于耐看型的舒服长相,皮肤白得像是象牙,不带修饰的那种白。整个人站在那儿,让办公室亮了一下。

  有些像许红梅。但比许红梅青涩,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生涩的味道。

  我心里暗道:“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怎么可能偷衣服那?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苗东方先开口:“李书记,这位就是许红菊同志。”

  我站起身走到了会客区。“红菊同志是吧,请坐下说吧。”

  许红菊两只脚并在一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拘束和一点不知所措。

  我自顾自的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红菊同志,去市里是好事。以后到了市里,就是市领导了,要对曹河县多关心、多帮助。”

  许红菊有些紧张,说话声音不大。“李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还不知道要分到哪里,谈不上关心县里。还请县里多关心我、多帮助我。”

  调令下来之前,按说人是不能动的,但是是瑞林市长亲自关心你,定凯主任亲自打电话,县里就不等手续了。今天让文静和东方两位同志亲自送你去市里。到了以后,调令正式下到县里,你的编制才能走到市里。”

  档案周厂长已经已经交给苗县长了。许红菊说。

  苗东方马上道:“李书记啊,这个事情,已经都安排好了。市长打了招呼,我们就先上车,再买票!”

  谈了会工作之后,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许红菊跟着文静和苗东方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到市政府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马定凯在办公室看到文静和苗东方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笑开了。

  “文静县长!东方县长!我说没必要,隆重了,太隆重了,两位领导亲自来了?”

  文静笑着说:“定凯主任当了市领导,我们基层干部还不得跑快一点?”

  马定凯笑得嘴合不拢。这话让他心里舒坦。自己当了市政府办党组书记,下一步就是办公室主任,说话的重量明显不一样了。以前他跑到县里去,人都不一定带得回来。现在县长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亲自把人送上来,市长交办的事儿办到这份上,作为办公室的主任,是有面子的。

  马定凯看了许红菊一眼,眼神一怔。第一印象映入脑海,漂亮!

  许红菊比许红梅更年轻,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少了许红梅那种世故和老练。她站在文静身后,有些局促。

  “文静县长,东方县长,你们这可是关心小马啊,娘家来人,我很高兴。这样,咱们有段时间没聚了,中午我做东,出去吃。”

  文静一摆手。“定凯,怎么还跟我们客气上了?你这一客气,我们倒不自在了。不过,我们可不跟你客气。但是这个事既然是市长关心的,县里落实市长的指示,肯定不打折扣。这次朝阳书记亲自过问了许红菊的事,嘱咐我们一定要把人送到市长手上。”

  马定凯愣了一下。

  这个事是唐瑞林交代的,不假。但许红菊有没有必要真的带到市长办公室去?他有些拿不准了。市长和一个女工之间,身份差距太大。把一个棉纺厂的女工调到市政府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文静啊,这个事是市长交办的,但市长没说要见人——”

  定凯!文静直呼其名,语气里带了三分调侃,“不是我说你,当了市领导也得理解我们基层干部的心思啊。市长的指示我们落实了,我们总得给市长做个汇报嘛。而且红菊同志的人事档案我们都带来了。按说应该是人事劳动局给县里发函调人,但咱们都是自家同志,没必要走那么多程序。”

  马定凯被噎住了。

  他到市政府的时间不算长,对唐瑞林的了解还不到位。唐瑞林这个人,面上大气,心思细密。市委市政府的格局和县里完全是两码事,在县里,书记县长是绝对的一号二号,但在市长面前,哪怕赵县长有些关系,市长也并不是文静想见就能见的。

  赵文静看出了他的犹豫,半开玩笑地说:“定凯主任。市政府的大管家,安排我们给市长汇报个工作,还能解决不了?”

  这话说得马定凯脸上挂不住了。

  他马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行程表。唐瑞林今天上午没有外出安排,是在办公室批文件。人代会推迟了,唐瑞林这几天反而比平时更低调些,基本不去抛头露面了。

  “那这样,我给市长报告一声。你们两个过去,最好再汇报点其他方面的工作。”

  文静和苗东方对了个眼色,自然是最好不过。

  马定凯通报后,重点是汇报县里工作,唐瑞林让三个人进了办公室。

  唐瑞林的办公室比县里的宽敞得多。大板台后面是一排书柜,沙发上铺着白色沙发巾。墙上挂着全省地图,地图旁边是东原市的行政区划图。

  文静和苗东方走进去的时候,唐瑞林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绕出来迎了两步。他如今是代市长,但对待基层上来的干部,自然是热给三分。

  “文静同志,这位是东方同志,对吧?”

  苗东方愣了一下,没想到市长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赶紧上前一步。“唐市长好。”

  三个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文静简单汇报了县里建服装产业园的想法,唐瑞林听得很认真,不时插一两句话。

  “服装产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对曹河这样的县来说,能解决和承接大量就业。这个方向我看很好,你们县里动作要快,不要等,不要靠。”

  文静答应着。

  汇报完产业园的事,文静从包里拿出档案袋。

  “市长,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许红菊同志的人事档案,我们今天提前带来了。许红菊同志,我们也送到市政府了。”

  县长亲自来送,这让唐瑞林觉得文静是懂规矩的,但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伸手接档案。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文静同志,东方同志啊,你们落实政府工作很坚决啊。这个同志嘛,有其他同志推荐,说很优秀,所以市政府才决定抽调上来。”

  市里调人,本来不需要给县里解释。唐瑞林这么说,反倒是有些画蛇添足一般。

  市长,您这是在关心我们曹河县的干部。文静接话接得很快,“我们很荣幸。朝阳书记说了,市政府看重了谁,我们无条件支持,还是感谢您对我们的关照。也希望红菊同志能在您手底下踏实工作,干出成绩。”

  唐瑞林心里有些痒。

  人是来了,档案也到手了,曹河县还是懂规矩的。

  加上许红梅那层关系摆在那里,他总觉得还是应该见上一面。何况许红梅跟他提起这个妹妹的时候,说得千好万好。但当着两人的面,唐瑞林倒也没有提。

  人嘛,市政府这边留下。具体岗位,由定凯同志和人事局安排,不一定留在市政府。

  唐瑞林拿起档案袋,“我空了看看档案。”

  文静知道,这是市长要送客了,文静和苗东方又是客气几句,就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唐瑞林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两页,就看到了照片。

  黑发披肩,皮肤白得发亮。她比许红梅更年轻,眉眼之间更清纯一些。虽然不像许红梅那样丰满性感,但恰恰是这种青涩的味道,让唐瑞林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

  考核表、工资表、绩效审批表、年度个人总结,团员档案,棉纺厂党委关于许红菊涉嫌盗窃的调查材料和处理建议。

  唐瑞林眼神一愣:“盗窃?”

  快速翻了两页:“决定开除,按程序报备?尼玛……这档案里怎么混进这种材料?开除了?”

第349章阅档案市长怒问责,定铁案书记签死刑

  唐瑞林又翻到了第一页是个人履历表,照片上的姑娘年轻,黑发披肩,五官舒展。

  接着又看了棉纺厂党委《关于许红菊同志涉嫌盗窃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报告》。红头。大标题下面是具体的情况说明,最后的结论很清楚: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许红菊开除处分,按程序报县劳动人事局备案。

  唐瑞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把这一页纸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过去,又看了一遍。纸上每一个字都在调查、盗窃、开除、报备。八个字,四个程序,一个结论。

  唐瑞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唐瑞林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摘掉眼镜,揉了揉眼角。

  他不是气曹河县。人家材料做得规规矩矩,干部档案里该有什么就是什么。他是气自己或者说,是气许红梅。

  这个事是许红梅求的。

  妹妹表现优秀,棉纺厂效益不好,想调到市里来许红梅说的时候,梨花带雨,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软得像没了骨头。唐瑞林被哄得心软,随手就给马定凯做了一个安排。

  现在他才知道,许红菊不是“表现优秀”,是“涉嫌盗窃”;不是“正常调动”,是“开除报备”。

  许红梅的嘴,甜是甜,但甜的底下是什么味,他现在吃出来了。

  有人敲门。

  唐瑞林把材料往档案袋里一塞,甩在了一边,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游文丽。

  游文丽齐耳短发,金丝边眼镜,穿一件藏青色西装配同色系的长裤。

  她原来是市协政办公室副主任,唐瑞林还没搬走,大会还没开,游文丽倒是经常往这边跑,也是想跟着唐瑞林调动到政府这边来。

  这几年下来,两人相处倒也算是默契,唐瑞林发现这个人写材料利索,嘴也紧,就动了调到市政府来的心思。

  游文丽一进门就看见唐瑞林的脸色。

  “市长,您怎么用动起了?”

  她走近几步,在唐瑞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谁惹您生气了?这一大早的。”

  唐瑞林不好说实话。许红梅的事,许红菊的事,都不好摆到台面上来。他只能把桌上的档案袋往旁边推了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看了份材料,不舒服。”

  游文丽不信。她认识唐瑞林多年了,知道这个唐瑞林是从临时负责人岗位上摔下来的,平时再大的事都沉得住气,挂脸的时候不多。

  但她没有追问在官场里,领导不想说的事,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文丽啊,”唐瑞林把茶杯放下,“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游文丽知道他问的是调市政府的事。

  她在市协政当了两年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市协政人少事少,一年到头就是协调协调提案、写写材料、陪领导开会。游文丽还不到40岁,后面还有二十多年的政治生命,不想烂在协政。

  “市长,您让我来市政府,我当然想来。”游文丽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问题是我来了干什么?”

  “办公室副主任,协助定凯同志抓文秘和机要。”

  游文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精明。“市长,我在协政就是副主任,到市政府还是副主任?您可不能偏心啊。”

  唐瑞林看了她一眼。

  游文丽这个人,能干是能干文字功夫扎实,理论水平高,对市里各个部门的情况也熟。协政那边虽然人少,但正好方便她到处串门打听消息。这些年她给唐瑞林传递过不少信息:哪个局长和哪个副市长关系不对付,哪个区的班子有裂缝,谁在背后嘀咕领导的不是。这些消息不一定都准,但至少让唐瑞林多了一双耳朵。

  缺点也明显这个女人官瘾不小,而且不怎么掩饰。

  “文丽啊,你不要使小性子嘛。”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和协政的副主任能一样吗?含金量不一样嘛。”

  “含金量不一样,那就是虚的。”游文丽不依,“市长,我就一个要求不当副主任。”

  唐瑞林也笑了。那个领导不喜欢用有欲望的人?有欲望就想进步,想进步必然就好控制。怕的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干部。

  “这样吧。”唐瑞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市政府政研室,正处级单位。你过来以后,先去政研室当主任。”

  游文丽眼睛亮了一下。

  政研室听着不如办公室核心,但正处级是实打实的。而且这几年上面越来越重视文稿质量,一篇高质量的报告报上去,顶得上十个汇报。

  “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写得好。”游文丽说,“市长,现在对文稿的要求很高啊。”

  “这也是你的老本行嘛。你在协政干的就是写写画画这些事。”

  游文丽没有否认。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唐瑞林身后,两只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起来。“市长,这个肩膀啊,全是硬的。”

  唐瑞林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游文丽的手指从肩膀捏到脖子后面,又回到肩胛骨。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刚好。唐瑞林被她捏舒服了,心里那团关于许红梅的火也消了几分。

  许红梅和游文丽,他分得很清楚。许红梅是消遣妩媚、性感、会伺候人。游文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理论功底硬,文字能力强,可以当干部来用。一个用来放松,一个用来干活。

  “那就这么定了。”唐瑞林睁开眼,“政研室主任,正县级。同时协助办公室这边抓一抓文秘机要工作。我啊,对你是完全放心的。”

  游文丽的手慢了下来。“市长,那马主任那边”

  “定凯同志没问题,你们两个是我的左膀右臂。”

  唐瑞林拍了拍她搭在肩上的手,“去吧,把定凯给我叫过来。”

  游文丽说:“刚才来的时候我去找他了,他不在。曹河县来了两个干部好像是县长和副县长请他出去吃饭了。”

  “吃饭?”

  “嗯。身边还带了一个女的。”

  唐瑞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马上想到了许红菊。文静和苗东方送人过来,马定凯中午请吃饭,肯定带着许红菊。

  “什么样的女的?”

  “没看清。”游文丽说,“就看见个背影,挺年轻的。”

  唐瑞林没再问了。

  下午,唐瑞林陪省经贸委的领导考察光明区。

  光明区区委书记张云飞、区长令湖、区委副书记钟潇虹陪着,一行人先看了区里的百货大楼,又去了工业园区。省经贸委的同志兴致很高,问了不少产业配套的问题。

  到了晚上,光明区在区委招待所安排了晚饭。

  省经贸委带队的是副主任姓邱,五十多岁,酒量惊人。叫服务员在桌上摆了一排酒杯,一共五个,每个倒满,差不多三两三。

  “唐市长,老规矩。”邱主任笑呵呵地说,“一杯酒,二十万。省里今年有技改资金,总共两千万,对口支援十个地市,保底一百万,机动资金看你们东原能争取多少。”

  唐瑞林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也是半真半假。领导就是可以制定规矩的人,这酒喝下去,一百万也就到了手。

  他端起第一杯酒。

  “邱主任,技改资金我们东原确实需要。棉纺厂、化工厂、机械厂都在搞技改升级。这杯酒我喝了,多谢省里支持东原。”

  一仰脖子,干了。

  第二杯酒,张云飞替他说话:“邱主任,唐市长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来代一杯”

  唐瑞林摆摆手。

  “张书记,你坐。省里的同志来了,我作为东道主不喝,说不过去嘛。”

  他端起第二杯。

  “这杯酒,祝省经贸委和东原市的合作越来越深入。”

  又干了。

  边上的人都安静了。邱主任也看着唐瑞林,眼神里有几分佩服。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唐瑞林连干了五杯。每一杯都有说法,每一杯都有名目。最后一杯喝下去的时候,他把杯子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一杯二十万嘛,一百万到手。”唐瑞林把杯子拍在桌上,“邱主任,感谢您支持我们东原工作,我今天是舍命陪君子了。”

  邱主任哈哈大笑:“唐市长,你这把我架住了嘛!一百万,我回去打报告!”

  满桌人都笑了。马定凯坐在末座,看着唐瑞林面不改色地喝了五杯酒,心里暗道:五十多岁的人了,为了多要一百万,也真是豁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唐瑞林不行了。

  他去卫生间吐了两次。

  第一次吐完,洗了把脸,回来继续陪着喝。第二次吐出来的是酸水,胃里已经空了。马定凯在外面等着,递了热毛巾。

  “市长,您不能再喝了。”

  “没事,”唐瑞林扶着洗手台,脸色发白,“走吧,回去。”

  半个小时,饭局散了以后,唐瑞林坚持把邱主任送到了房间,张云飞马定凯这才搀着唐瑞林上了车。

  唐瑞林来到车门前,又主动与几个干部握了握握手,指尖微凉却握得沉稳有力。看着钟潇虹道:“小钟,我看你酒量也可以嘛,市里要统筹成立招商局,干脆你来当局长!”

  钟潇虹一怔,知道男人的酒话才是真心好,但是钟潇虹如今把精力都放在了孩子上,再加上张云飞和令狐两个人都不折腾,班子很团结,不愿去招商局干陪酒的工作。随即笑道:“市长,我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是扛不起这副担子啊!”

  唐瑞林敞着怀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笑着道:“谦虚了,光明区的队伍,我看是有战斗力的……”

  说了几句客套话,张云飞把唐瑞林扶着上了车,一靠到后座上,整个人就松了。

  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后座就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马定凯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

  唐瑞林歪在后座上,西装领口敞开着,头歪在一边。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平时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市长,现在和一个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头发花白,眼皮松弛,嘴角往下耷拉着。

  马定凯心想:当领导也受罪啊。一届市长,管几百万人,要项目的时候跟人拼酒,喝成这样,为了什么?说到底,也是为了让上面多拨点钱,让自己任上多出几个像样的成绩。

  车开到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来。唐瑞林被停车那一下晃醒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市长。”

  马定凯赶紧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唐瑞林扶下来。

  唐瑞林家是独立小院,门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褪了色,门口种了两盆不知名的的花草。马定凯拍了拍门,唐瑞林的妻子便匆匆忙忙的赶来开门。

  她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藏青色开衫毛衣。气质知性,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她一看唐瑞林被人架着,眉头就拧了起来。

  “又喝成这样。”

  马定凯把唐瑞林扶进去。“嫂子,没办法。省经贸委的同志来了,直接把酒杯摆成一排,一杯一百万。市长为了多拿五百万技改资金,干了五杯。”

  马定凯故意放大了金额,唐瑞林的妻子叹了口气,和马定凯一起把唐瑞林架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家具也是旧的一张双人床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床头柜上摆着一摞报纸和一本《经济研究》,衣柜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领带。整个房间朴素得不像一个市长的住所。

  马定凯把唐瑞林放到床上,半蹲下去,给他脱皮鞋。

  鞋一脱,一股味道涌上来。唐瑞林是汗脚,鞋垫都是湿的。马定凯没有皱眉头,把袜子也脱了,放在鞋旁边。唐瑞林的妻子走进来,看到马定凯蹲在地上,赶紧说:“小马,你不用搞这些”

  “没事没事,嫂子。”

  “你是办公室主任,不是他的生活秘书。”唐瑞林的妻子把马定凯拉起来,“不能把他惯坏了。”

  马定凯笑着说:“嫂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市长一天到晚操劳,我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

  唐瑞林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半睁。马定凯帮他脱鞋脱袜子,他看得见,只是脑子太沉了,不想动。妻子在旁边说“不能惯坏了他”,他心里倒是暖了一下,但是也浑然不动。

  第二天早上。

  唐瑞林六点不到就起来了。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运动服。环城公园离家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六点半的公园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几个遛鸟的,湖边的垂柳刚冒出嫩芽,风吹过来,柳条一摆一摆的,像是有人在用毛笔蘸着绿水写字。

  马定凯已经在湖边的小广场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起来。唐瑞林跑步很专心,右手握着一台小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中国之声的早间新闻断断续续地响着。经济增速、国企改革、分税制推进唐瑞林一边跑一边听,有时候会皱眉头,有时候会放慢脚步。

  马定凯跟在后面,故意落后半步。他不是跑不动唐瑞林五十多岁了,跑得不快而是不能让领导觉得你在跟他较劲。

  跑了半个小时,唐瑞林把收音机关了,两人从公园往市委走。机关食堂刚开门,早餐是稀饭、馒头、小咸菜。唐瑞林打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吃。

  马定凯坐他对面。

  吃完早饭,两人回了市政府。唐瑞林洗了把脸,换上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灰色西装,往大班台后面一坐,又恢复了市长该有的模样温润儒雅,不怒自威。

  “定凯,你过来一下。”

  马定凯放下毛巾,唐瑞林从桌上拿起许红菊的档案袋,把材料抽出来。

  “这个档案,你看了没有?”

  马定凯说:“市长,这个材料按说我们不该经手,应该直接交给人事劳动局”

  “给人事劳动局?”唐瑞林冷笑了一声,用食指点了点材料,“给人事劳动局,这个人就调不进来。”

  马定凯有些不解。“您的意思是”

  “这个同志,你了解过她的情况吗?之前出过什么事?”

  马定凯心里沉了一下。

  昨天赵文静和苗东方送材料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两人坚持要见市长,坚持要把档案亲自交到市长手里。现在看来,赵文静留了一手。

  但他不敢替许红菊打包票,也不敢说不知道办公室主任对市长要说老实话,这是铁律。

  “市长,您说的出事是指”

  唐瑞林把材料里那几页关于许红菊盗窃、开除的纸抽了出来,丢在桌上。

  “你自己看。”

  马定凯捡起来,从头翻到尾。材料很完整棉纺厂党委会记录、保卫科调查情况说明、工人证人笔录摘要、处理决定。每一页都盖了厂党委的红章。

  “市长,”马定凯把材料放下,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档案里有这些东西。”

  “你不知道?”唐瑞林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定凯啊,你跟许红梅同志怎么给我推荐了一个小偷?”

  唐瑞林说“小偷”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分量不轻。

  马定凯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市长,这个事”

  “这个事,你有没有责任?”

  马定凯低着头,不看唐瑞林的眼睛。“有。”

  “有什么责任?”

  “没有核实清楚。”

  “不对。”唐瑞林把材料往马定凯那边推了推,“你没有给我说实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你啊现在还是党组书记,不是主任。当办公室主任最重要的两点是什么?第一,对领导绝对忠诚。第二,对领导绝对老实。定凯啊,是谁把你从曹河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调到市政府来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马定凯听完,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市长,这个事我确实有一定责任。但曹河县也太……”

  马定凯本想说太过分了,但是没敢把话挑明。

  唐瑞林又拿起那份处理决定,用手指弹了弹纸面。“你看看时间。厂党委开会是三月份,现在是四月份。我让你打招呼是前天的事。也就是说啊,我打招呼之前,人家已经做出开除决定了。曹河县在这个事情上,有什么问题?我看没有任何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档案里有这份材料,曹河县委县政府知不知道,我看啊都不一定!曹河几千人,谁记得住每一个人的档案?问题在哪儿?我看是在你,在许红梅。你们把一个犯了盗窃罪的工人,推荐到市政府来。曹河县的同志知道了,怎么看我这个市长?怎么看市政府这块牌子?你们考虑过没有?”

  马定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以为许红梅搞定了唐瑞林。许红梅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好像唐瑞林是她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在他才知道,许红梅在唐瑞林心里,分量没有那么重。

  “把这个人退回去。”唐瑞林一挥手,“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马定凯低着头把材料收起来。“是,市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唐瑞林又叫住了他。

  “回来。”

  马定凯回过头。

  “你记住,在市政府,我用人只看两条忠诚,还有老实。下不为例了。”

  “知道了,市长。”

  马定凯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很长,擦得发亮。他走了两步,脚底在地面上轻轻滑过,没有声音。

  下午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屈安军把一摞材料放在了周宁海的办公桌上。

  材料很厚,用牛皮纸夹子夹着,封面印着“东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案件调查报告”。下面一行小字:钟必成,男,57岁,曹河县副县长。

  周宁海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就翻的快了一些,十分钟后。周宁海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教育公平啊。”他把材料合上,“动摇国本。”

  屈安军又补充了钟必成贪污教育经费的问题。

  周宁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材料的第一页签了字。

  “组织程序抓紧走。你们市纪委常委会可以研究。同时提前和司法机关对接”

  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

  “原则上判处死刑。”

  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秤砣。

  写下之后,又把原则两个字划掉,写上了“建议”两个字。

  屈安军没有说话。

  周宁海把材料推过去,又说:“前天进京,这个案子是我给省协政钟毅副主席当面汇报过的。钟毅同志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心情很沉重同意了市里的建议。影响太恶劣了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屈安军说:“书记,我明白了。我们尽快按程序办。”

  “还有,”周宁海又拿起笔,在报告上加了一行字,“这个案子的通报范围”

  屈安军往材料上看了一眼。

  “在厅级曹河县范围内通报,但只通报到县四套班子领导,不再向下传达。通报内容做简化处理,高考舞弊和教育经费的具体细节,不要公开。这个案子做涉密处理,时间按三十年算。”

  屈安军知道,这是周宁海在保钟毅的脸面。

  钟必成的案子如果全部公开,对钟毅的名声是毁灭性的。即便是“杀无赦”,也要把范围控制在最小。

  “书记,曹河县的干部还有十一人,其中钟毅同志的儿子,尚未到案!”

  “曹河县的干部,凡是涉案不深的,市纪委不再追究了。”周宁海把签好的材料推回去,“曹河正在跟侨商谈合作,以稳定和发展为主。就把这个钟建和钟必成枪毙了,原则上还是退款为主,到此为止,不再扩大。”

  “明白了。”屈安军收好材料,“钟建那边走的加快程序,马上要起诉了,中院这边我已经做对接。”

  周宁海知道,钟建和钟必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逃一死了。

  屈安军又汇报道:“彭小友同志的问题,我们查清楚了,他不涉案,不知情。”

  周宁海正在翻看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听到“彭小友”三个字,手停了一下。

  “小友嘛,这个同志,没什么问题。”

  他抬头看了屈安军一眼。这个事情,查到钟必成的头上,就是彭小友,这才让屈安军基本确定了,彭小友是不知情的。相处下来,周宁海也判断出来,彭小友是有正义感的同志。

  再加上曹河县钟家遭到了重创,周宁海也是想用彭小友来表明一态度。

  “谈话已经搞过了,组织上的结论是没有直接涉案,就不要再提了。”

  屈安军知道周宁海已经一锤定音了。

  屈安军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路过隔壁彭小友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彭小友正坐在电脑前面练习打字,桌上码着一摞文件。

  屈安军放慢了脚步,朝门里微微点了点头。

  彭小友看到是屈安军,马上站起身,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门,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都到了。

  下午的时候。许红梅给唐瑞林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唐瑞林没接。第二个,还是没接。第三个,大哥大响了十几声,唐瑞林终于按了接听键。

  “红梅啊”

  “市长,我肚子疼。”

  唐瑞林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许红梅说的“肚子疼”是假话。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孩子想见爸爸。”许红梅的声音软软的,“市长,温泉快泡不了几天了,天马上就热了。您儿子也想泡温泉嘛。”

  “你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

  “肯定是儿子。”

  唐瑞林心里很纠结,但还是应了下来。许红菊的事,他心里有气。但许红梅一撒娇,那股气就散掉了一大半。

  许红梅虽然瞒了他,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档案里那几页材料,不是不能处理。现在许红梅肚子里怀着他的种,这才是要紧的。

  温泉酒店晚上灯光亮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宫殿。唐瑞林的车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门院子,许红梅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里雾气缭绕,中央一个石头砌成的小池子,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池边点着蜡烛,光线暖黄。

  许红梅穿一件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市长。”

  “红梅啊,你妹妹的事你做的……”

  许红梅不等他说完,就把他按在池边的躺椅上。“市长,我把事情都弄清楚了。厂里那个材料,是打击报复。我妹妹根本没有偷东西,是保卫科的人在作怪。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承认过。”

  “打击报复?”

  “是啊。”许红梅跪在躺椅旁边,两只手在唐瑞林的肩膀上按着,“棉纺厂那个周铁汉,一上任就要整治人。我妹妹长得漂亮,在厂里遭人嫉妒。您想啊,如果是真的盗窃,为什么不是公安调查?为什么是厂保卫科自己在查?”

  唐瑞林被她按着,脑子慢了下来。

  许红梅说的话,他知道不能全信,但也不想查了。查来查去都是麻烦。人退回去就完了。

  “红梅啊,你还是要管好家属,管好自己的人”

  “知道了知道了。”许红梅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软得像,“您先去池子里泡一泡。今天水特别好。”

  唐瑞林站起来,脱了衣服,掀开纱帘进了池子。

  池子里的水温正好,硫磺味混着蒸汽扑面而来。唐瑞林往里面走了两步,刚要坐下

  他看见池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水汽太大,一开始只看见一个轮廓。等他走近了,那轮廓渐渐清晰一个女人坐在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唐瑞林。

  脸型偏鹅蛋,线条柔和,明亮的杏眼,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笑意。水珠从锁骨一路滑下去,皮肤白得发亮,被热水一泡,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荔枝一样。

  唐瑞林呆住了。

  这不是照片上的许红菊?照片是死的,这是个活人。

  许红菊从池子里站起来。

  水珠从她身上滴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水面上,每一下都像砸在唐瑞林的耳膜上。

  她比许红梅更青涩,但这种青涩就是她的全部本钱。许红梅的风情是炼出来的,许红菊的好看是长出来的。

  “市长。”许红菊轻轻地叫了一声。

  声音细细的,带着拘谨,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唐瑞林终于知道什么叫“出水芙蓉”了。

  许红梅在帘子外面,隔着纱帘说:“市长,我今天不方便。就让红菊给您服务吧。”

第350章温泉池代市长初会红菊,夜深沉钟必成破门出逃

  唐瑞林裹着浴袍,站在池边,人僵住了。

  池子里坐着一个人。水汽太大,一开始只看见一个轮廓。那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一个女人,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她抬起头。

  一双杏眼,卧蚕浅浅的,皮肤白得发亮。水珠从锁骨滑下去,一颗一颗砸在水面上。

  唐瑞林认出来了。照片上的许红菊。

  “市长。”

  许红菊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唐瑞林想应一声,喉咙发干,没应出来。他在官场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省委书记拍桌子,老干部堵门上访,几百号工人围住市政府。那些场面他都能面不改色。但一个在池子里泡着的姑娘喊他“市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应。

  许红梅说了话之后,就已经慢慢退了出去,唐瑞林回头看,只看见纱帘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咔啪。

  门锁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他和许红菊。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蜡烛的火苗晃了两下。

  唐瑞林站在池边,手攥着浴袍的系带。他觉得自己该出去,该把门拉开,该说一句“乱弹琴”。

  但脚没动。

  池子里的许红菊也没动。低着头,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水没到锁骨,肩膀露在外面,圆润,微微泛着光,不用摸,就知道有弹性。

  三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说话。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流下来,在铜盘上凝成白色的泪。

  唐瑞林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上来。

  先是恼怒。许红梅这个安排太不像话了,自己好歹是代市长,正厅级干部,许红梅把自己当什么了?

  然后是那道程序。档案里写着处理决定,涉嫌盗窃,开除。这个姑娘,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最后是许红菊的脸。

  那张脸从水汽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楚。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被热水泡得红润。她不看唐瑞林,低着头看水面,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水珠就掉下来。

  唐瑞林觉得自己的手在出汗。

  “市长。”

  许红菊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细细的,带着拘谨。

  “您……先下来吧。我一个人怕。”

  唐瑞林揉了揉腰。理性的想拒绝。

  但张嘴就道:“好。”

  他说完就后悔了。好什么呢?但话已经出口了,人不能站在池边上不下去。他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砌的,被水泡了,滑。他走得很慢,像在走主席台的红地毯,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

  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他走到深水区,水没到胸口,只露出一个头和两个肩膀。他在水里搓了搓胳膊。搓得劲儿不小,皮肤搓红了。

  许红菊看着他搓胳膊,忽然明白了。

  这个市长,在紧张。

  她看到的唐瑞林,是电视上的唐瑞林,西服笔挺,领带笔直,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从上往下看人。

  那样的唐瑞林,跟庙里的菩萨差不多,是供着的,不是活人。

  现在的唐瑞林,穿着浴袍,泡在水里,搓胳膊搓得皮肤发红,活像一个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退休教师,虽然人脱了衣服,但是气质还在。

  许红菊没想到,市长会害羞。

  许红菊慢慢凑了过去。

  她动得很轻,水声都压住了。到了唐瑞林身边,停下,抬起手,放在唐瑞林的肩膀上。

  唐瑞林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许红菊的手搭在上面,按了一下。没按动。又按了一下。唐瑞林没说话,没动,但肩膀上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许红菊开始给他按肩膀。手法生疏,力道忽大忽小,有时候按到骨头上,唐瑞林会轻轻皱一下眉头。但她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像个刚进厂学徒的工人一般。

  唐瑞林闭着眼睛,不是享受,因为按的太舒服,他怕一睁开眼,就是许红菊,如果自己失态,倒是显得自己这个市长丢了身份,没见过世面。

  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双手。手指头是凉的,掌心是热的。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那种供销社里的香皂,茉莉花混着蜂蜜味,算不上高档。

  这么漂亮被开除?唐瑞林心里冒出一句话:“暴殄天物。”

  许红菊这样的姑娘,放在曹河县棉纺厂的后勤科里,天天跟布料、账本、工人打交道,确实是糟蹋了。调到市里来,才是物尽其用嘛。

  调到哪里合适呢?

  唐瑞林在心里过了一遍市政府的单位。办公室文秘和机要不行,估计没什么学历,也太扎眼。妇联可以用女干部,但妇联是清水衙门,去了没什么意思。机关后勤倒是可以,编制在市政府办公室下面,但平时不在领导眼前晃。

  他正想着,许红菊的手从肩膀按到了脖子后面。

  “叫什么名字啊?”唐瑞林故意问道。

  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市长的从容。

  许红菊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报告市长,我叫许红菊。”

  “不要紧张嘛。”唐瑞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许同志。我和你姐红梅同志,非常熟悉啦。”

  “市长,我姐给我说了。”许红菊的声音软下去,“她说在见到您之前,大半辈子都白活了。她说您才是真正的男人,要风度有风度,要度量有度量,要权力啊,还有权力。”

  唐瑞林嘴角动了一下。这话说的直白,不过倒也真诚。

  没有一个男人能架得住女人的真诚。何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姑娘。

  唐瑞林泡在温泉里,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出来的。

  “小许同志啊,你今年多大啦?”

  “二十二。”

  二十二。

  唐瑞林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五十四。三十年的差距。他慢慢转过身去,第一次正面看着许红菊。

  灯下看人,比刚才又不同。

  许红菊的五官是那种不需要打扮的好看。眉毛天然弯,眼睛天然亮,嘴唇天然红。皮肤被热水泡过,白里透粉……。

  唐瑞林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许红菊整个人就软了。

  “市长……”

  唐瑞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

  马定凯站在唐瑞林办公室门口,已经是第三回看手表了。

  八点半。唐瑞林没来。

  九点。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九点半。走廊里已经有三四个干部在等着汇报工作。张云飞和令狐抱着一摞报表,国税局筹备组的组长拿着一份方案,几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聊的随意。

  马定凯心里有些焦躁。

  唐瑞林的作息他是摸透了的,六点起床,六点半跑步,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比钟还准。今天这是怎么搞的?自己在环城公园都没看到人,还以为市长直接来办公室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市政府大院里的车已经停满了,门卫老周正在给花坛浇水。

  九点四十五。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马定凯回头一看,唐瑞林来了。

  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是那条深蓝色领带。但马定凯一眼就看出不对了,唐瑞林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眼泡微微肿着。

  “市长。”马定凯迎上去,接过唐瑞林手里的公文包。

  唐瑞林没看他,径直走进办公室。马定凯跟进去,先冲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把窗帘拉开一半,唐瑞林不喜欢太亮的光线。

  唐瑞林往椅子里一坐,打了个哈欠。

  嘴张得很大,连后槽牙都看见了。打完哈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把相关同志叫过来吧。”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谈话。”

  马定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市长,原定谈话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半。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唐瑞林往椅背上一靠,叉着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说吧,今天什么行程?”

  马定凯已经做足了功课,不用看本子就能背出来:“上午是光明区汇报对接经贸委的进度,接着是地税局和国税筹备组的负责同志,汇报国税局分设的进度。十点半有个调度会,四大班子新院区建设。下午……”

  “等一下。”唐瑞林揉了揉太阳穴,“先说上午还剩下多少时间。”

  “现在十点,上午还有两个小时。但是十点半就有调度会,”

  “谈话压到半个小时。”唐瑞林说,“让光明区和财政局、地税局一起进来吧,正好也是一个事。下午什么安排?”

  “下午原定去交通局,听取一季度工作总结和重大交通项目推进情况。”

  唐瑞林想了想,问:“这个交通局的调研,非今天不可吗?”

  “是上周就定好的,交通局的同志已经准备了汇报材料……”

  “调整到明天。”唐瑞林一挥手,“下午我有些私事。”

  马定凯在本子上记下来,没问是什么私事。

  唐瑞林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一次他用手捂住了嘴。

  “定凯啊,还有个别的事。”

  马定凯站直了。

  “许红菊那个同志,你是怎么考虑的?”

  马定凯心里跳了一下。这么多领导在外面等着,怎么就想到了许红菊,自己还能怎么考虑,退人嘛!

  他斟酌着说:“市长,昨天您指示说要退回去。我今天正准备安排办公室把档案通过人事口……,”

  “我晚上啊想了想。”唐瑞林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这个同志的问题嘛,是不是盗窃,我看有疑问。”

  马定凯没敢接话。

  “曹河县公安局没有介入调查嘛。厂保卫科自己搞的材料,能作数吗?保卫科啊,不是政法机关,没有侦查权。”唐瑞林把钢笔放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再者说了,不就是几件衣服嘛。有必要上纲上线吗?我们有些同志啊,搞工作喜欢一棍子打死,不给人家机会。这样是不行的。”

  马定凯听出来了。市长不是要退人,是要用人。

  “市长,您说得对。”

  “这个许红菊同志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棉纺厂后勤科。”

  “后勤科。”唐瑞林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后勤工作也是一门学问嘛。我看这样,机关后勤处,会务接待。你觉得怎么样?”

  马定凯心里翻了个浪。

  机关后勤处归市政府办公室管。也就是说,许红菊要到他马定凯手底下来上班。

  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唐瑞林的态度掉了个个儿。昨天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今天是“机关后勤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马定凯虽然不清楚,但必定是有人深入做了工作。

  但还有个要命的问题。

  “市长,后勤处是正式编制。许红菊的档案里……”

  马定凯没说下去。

  唐瑞林挑了挑眉。他也忘了这一茬,档案里那份开除决定。

  “这个简单嘛。”唐瑞林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末,“技术上处理一下。好吧,技术上处理。”

  马定凯等着他往下说。唐瑞林没再说什么叫“技术上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拉开门,取出一个清凉油,拧开了涂在太阳穴上,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弥漫开来。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眉心舒展了些:“定凯啊,把同志们请进来吧!”

  马定凯安排了门口的人,就回到自己办公室,马定凯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也打了个哈欠。

  昨晚许红梅来找他了。马定凯如今他一个人在市区住,媳妇在曹河县跟他闹着别扭,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许红梅一来,他也没扛住。

  马定凯拿起电话,拨了许红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红梅啊,起床没有。”

  “嗯,怎么不起床……,儿子一大早就踢我了,估计是想爸爸了。”

  马定凯心里一暖,两人简单调了几句情,马定凯就把许红菊留在机关后勤的事交代了,接着马定凯不解的道:“红梅啊,市长让我技术处理红菊的人事档案。”马定凯带着请教的意思,“技术处理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多简单嘛。把那份材料抽出来,不就完了?”

  马定凯皱起眉头。抽出来是好说,但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档案是机要件,按规定该走专门的机要通道,经手人都要签字的。这次曹河县急不可耐地让赵文静和苗东方直接送过来,本身就有些不合规矩。

  但这不合规矩反而给了操作空间。

  可是把档案里的一份决定抽掉了,棉纺厂党委的会议纪要呢?曹河县劳动人事局的备案记录呢?到时候哪一天翻了船,这些都是雷。

  马定凯管过干部,心里清楚周铁汉那个狠人是不可能给任何人面子的。

  “定凯,市长让你做的,你怕什么?”

  马定凯没说话。这个事有风险,但是必须办,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那份处理决定。红头,大标题,厂党委的红章。他看了两眼,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

  “好了。”

  马定凯用耳朵夹着电话,翻看档案里许红菊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白净清秀,但跟本人比起来差了一截。许家的基因,确实是好。

  “红梅,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市长昨天还说要把红菊退回去,”

  “市长是个好人嘛。”许红梅打断他,“很多事情市长都说了,没必要做绝。好了定凯,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挂了。”

  马定凯还想说什么,许红梅已经挂了。

  他拿着电话,听着忙音,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慢慢把话筒放了回去。

  敲门声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马定凯一抬头,游文丽已经走进来了。

  “马主任。”

  游文丽穿一件米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咖啡色长裤。头发是新烫的,微微卷着。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马定凯坐直了,知道游文丽和唐瑞林关系匪浅,自然是不敢得罪,也不摆架子,就笑着道:“文丽主任,什么吩咐?”

  游文丽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子上。“市长刚签完字的。这几个都是急件,让我拿给你。”

  马定凯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心里暗道,这游文丽的手伸的实在是太长了。

  市长签了文件,见的还是游文丽,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都没跟上。

  游文丽放下文件扭着屁股走了,倒是让马定凯都忍不住在背影上狠狠的看了两眼,办公室里满是香水味道,怪不得许红梅一直喊游文丽是“狐狸精”,原来真不是空穴来风。他低头闻了闻袖口,还别说,好闻。

  马定凯心里盘算着,唐瑞林还没有配个人秘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自己市政府办公室这一摊子事已经不少,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唐瑞林。到时候游文丽真钻了空子,成天往唐瑞林办公室跑,那……

  选谁那?怎么唐瑞林一直不提秘书人选,这倒是不正常啊。

  觉得不正常的,还有钟必成。钟必成掰着手指头算了第九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关进来二十三天了。

  窗户上的栏杆已经生了锈,锈迹从焊缝往外渗。但窗外的树已经发了芽,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一层叠着一层。前些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现在满眼都是绿。

  钟必成靠在墙上。墙是白的,但靠近床头的那一块已经变成了灰黄色,是他每天靠着同一个地方蹭出来的。

  墙上有一排划痕。

  是用指甲盖抠的。一道一道,总共十九道,前四天他还没想起这个办法,从第五天开始,每天傍晚抠一道。抠得深的,是天晴的日子。抠得浅的,是下雨天。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摸到了被褥底下的一个硬东西,偷偷藏起来的筷子。

  自从知道王铁军是怎么死在光明区看守所的,钟必成就一直把这根筷子藏着。不是为了吃,是为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晚饭来了。门一开,进来的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民警。这人姓张,五十出头,圆脸,大嗓门,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光明区口音。

  “老钟,吃饭。”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盘土豆烧肉,半个猪头肉炒青椒,还有一份凉拌豆腐,青翠的葱花浮在红油上。伙食不差,钟必成在这个地方从没饿过。

  老张在桌子旁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钟必成接过来,接过火很是贪婪的抽了一口,憋了好久,烟才从鼻子孔冒出来。

  钟必成痛快的道:“老张,谢了,过瘾啊!”看在钟毅和彭小友的面子上,再加上一直有人打招呼,钟必成的待遇确实比普通在押人员强不少。几个看守的同志也都是局里闲散的老同志,没什么具体业务,就被抽调过来搞看押。

  “老钟,”老张一边吃饭,一边照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要向组织汇报的?”

  钟必成夹着烟照例摇头。

  老张也没在意。这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他问一句,钟必成摇头,然后两个人吃饭抽烟。

  “老张,”钟必成今天多问了一句,“今天是几月几号?”

  “四月十四号了。”

  四月十四号。钟必成扭头看了看墙上的划痕,没错,是二十三道。

  “同志,我这案子……怎么一直没动静了?”

  “没动静?”老张弹了弹烟灰,“没动静你吃亏了。你知不知道,被纪委看押的时间是不算刑期的。你在这多待一天,就多吃一天亏。”

  说到这,老张摆手道:“对了,你算不上,你算不上!”

  钟必成说:“什么意思?”

  老张愣了一下,笑了。“我跟你讲实话,你这案子,八成是死刑。死都死了,在纪委这边多待一天,还多活一天嘛。”

  钟必成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被子上,他赶紧拍掉。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自己会判死刑。提审的时候纪委的人说过,邹新民也暗示过。但从看押他的警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起码可以佐证。

  “老张,”钟必成把烟直接抽灭了,“你们是不是经常干这个?”

  “哪个?”

  “看人。帮纪委看人。”

  “那可不是。”老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明区公安局就是这个命。市委市政府在光明区,什么活儿都往我们这里推。你自己想想,为了看你一个人,我们抽调了多少警力?三班倒,六个人轮班。就这,局里那边的工作还没落下。局里一天才给我们五块钱补贴。五块钱,现在够干什么的?”

  钟必成心里一动。

  “那你们晚上……也辛苦了!”

  “晚上就换个地方睡觉嘛。还能干嘛?反正我们这个年龄,家里媳妇也不用了。”老张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院子晚上都锁着,再说你女婿在市委,你还能跑啊?”

  钟必成看着那张圆脸上的笑,心里想,他不是在说“跑不了”,他是在告诉我,晚上没人看。

  “同志,我要是要……”

  “要什么?”

  “我想见家里的人。”

  老张把手一摊。“不可能,纪委调查期间,不行,到了看守所可以,这些天纪委的人不来找你,就是纪委办完了,下一步就换地方了。”

  “那里?”

  “看守所啊。”老张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下一步纪委就是移交检察院了。预计也就这两天吧,就把你转到光明区看守所,正规羁押。到时候就不归我们管了,看守所的待遇,跟这里,比不上啊。”

  光明区看守所。

  钟必成脑子里嗡了一声。

  王铁军就死在光明区看守所。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出来的时候已经他妈凉透了。死了还被解剖了,法医说是心脏病发作,钟必成知道不是,孟伟江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要转到看守所?”

  “对啊。可能就这一两天。上面已经通知了,再值两天班就撤了。”

  老张吃完了饭,端起来两个人餐盘,走到门口,踢开了门。“行了老钟,别多想了,你他娘的钱都被弄走了,回去干啥,不如死了算了。”

  钟必成点点头:“啊?”

  天已经黑了。外面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地一样。院子里四周亮着灯,听得见里面打麻将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钟必成站在窗边,听着打麻将的声音,听着他们的笑骂声、吆喝声。

  “五万!”

  “碰!”

  “他妈的你今天手气太好了吧……”

  麻将打到半夜才停。每天都是这样,看门的,做饭的外加上两个值班的。

  月亮从东边走到南边,又从南边往西边偏。钟必成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自己千万不能进看守所,这些光明区的人天天问他有没有要举报立功的,其心可诛啊。

  鼾声响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呼噜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钟必成站起来,拉开了门,房间没厕所,几人也都混熟悉了,晚上也不锁门,就是把大门锁了,钟必成白天都是可以自由在这院子里晃悠的。

  所有人都知道,换谁都可以跑,但是唯独钟必成不会,市委书记的秘书的岳父跑了,孩子的前程也就毁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鼾声没停。走,必须要走,去了光明区看守所,八成要被弄死。

  他走出来。走廊很长,尽头是厕所。厕所的窗户敞着,夜风灌进来,臭味刺鼻。

  钟必成踩着凉鞋踮着脚,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一楼是门卫室。门卫室的门关着,里面也响着鼾声。比楼上那几个还响,呼噜打得像拉风箱。

  钟必成走到大铁门前。一把铁锁挂在铁栓上,锁簧粗得像小拇指。他伸出手,碰了碰锁。凉。

  他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窗户没关。

  钟必成走到窗户边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还是守门的老汉,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压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散落着零钱和啃过的鸡骨头。墙上钉着一根铁钉,上面挂着钥匙,不多,就几把,用一根红绳拴着。

  钟必成看看床上的大汉。呼噜没停。

  他把手伸进去,勉强够到了钥匙绳。手指一勾,钥匙晃了一下,啪的掉在了地上。

  钟必成的心脏都猛地一缩,耳膜嗡嗡作响。

  他屏住呼吸,躲在墙边听着门卫室里依旧轰鸣的鼾声。三秒,五秒,鼾声如旧。

  钟必成伸手比了比窗子,应该是能钻进去。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从窗户里爬了进去,慢慢的弯腰拾起钥匙,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脸朝里,继续呼噜。

  钟必成等了几秒钟。透着月光看了眼门卫室的门,没锁。

  钟必成暗道:“卧槽尼玛!睡觉不锁门!”

  他拉开门,悄无声息的走到铁门前,挑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啪。

  锁开了。

  钟必成把锁摘下来,轻轻拉开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他又停了几秒,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把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

  门外就是马路。月光把柏油路面照得明晃晃的。钟必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亮悬在房子上头,院子里空荡荡的,鼾声还在响。

  他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这样跑,不行。天一亮,人发现他不在,立马就追上来了。

  钟必成又走回去,把锁从外面直接锁上了,朝着曹河县的方向一路狂奔……

  六点钟,市纪委书记屈安军正在酣睡,家里的座机突然响起,媳妇踹了他两脚,才不情愿的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喘息:“书记,钟必成那家伙不见了……”

  屈安军睡意全无,直接如诈尸一般坐了起来,电话线把床头柜上的机座带了下来,噼里啪啦一声响:“跑了?怎么可能?邹新民,我警告你,去给老子找,他要是找不到,你把自己关进去!”

第351章钟必成亡命闯百哨,吕连群惊闻遇杀机

  电话里,邹新民的声音带着委屈。

  “屈书记,这个事儿不能全怪我们。我们的人已经撤了,现在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在现场值守。钟必成把门从外面反锁了,里面的人天亮才发现……”

  “放屁!”

  屈安军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电话线带倒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哐当一声,灯泡碎了。

  床上的媳妇怒冲冲的起来,来到屈安军跟前,不由分说的一把抓着他的耳朵狠狠一拧,屈安军疼得倒抽冷气,忍不住发火道:“邹新民,你跟我讲不能全怪你们?”屈安军的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这个案子是不是你在牵头?谁让你把人全部撤了?为什么不留一个我们的人?”

  邹新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有话想说,不好说。

  钟必成这个案子,名义上是他邹新民牵头。但实际抽调的人,都是屈安军从以前当县委书记时的县纪委干部。这些人直接向组长汇报,组长直接向屈安军汇报。邹新民这个副书记,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签字的。

  “书记,我不解释了。”邹新民把气压下去,“我已经给市局刘洪峰副局长打了电话,让他亲自带人沿几条干道去追。”

  “刘洪峰?”屈安军愣了一下,“你给刘洪峰打什么电话?李尚武呢?”

  “李局长那边……我还没联系。”

  屈安军虽然着急,但是也不好直接去命令副书记李尚武,只有去找一把手。

  “我马上给周书记汇报。”屈安军一只手叉着腰,“这个事儿,瞒不住。”

  挂了电话,屈安军的媳妇已经拿来了扫帚。

  “什么事啊,动这么大脾气?”她看着屈安军光脚站在地上,台灯碎了一地,“都是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屈安军没理她。

  媳妇下了床,又弯腰去捡台灯的碎片。“你呀,一碰到工作上的事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你看看你这脾气……”

  “行了行了。”屈安军摆手,“工作上的事,你别掺和。”

  媳妇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刚过。她也不恼,披了件衣服进了厨房。

  屈安军坐在床沿上,拿起电话,拨了唐瑞林的号码。

  唐瑞林没接。

  响了十几声,断了。屈安军又拨。

  这一遍响到第四声,接了。

  “是安军啊……”唐瑞林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一大早的……”

  “市长,钟必成跑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唐瑞林很是不解。

  “跑了?”

  “凌晨跑的。他把光明分局的人反锁在院子里,自己从外面把大门锁了。现在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唐瑞林没说话。

  屈安军等了几秒。“市长,我已经让邹新民同志通知公安局在抓人了……”

  “安军同志。”唐瑞林打断他,声音忽然恢复了市长该有的从容,“这个事儿,就不要给我汇报了嘛。你们市纪委,重点还是要听市委的。你给宁海书记汇报,好吧,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屈安军拿着话筒,听了三秒钟的忙音。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媳妇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给谁打电话呢?脸色这么难看。”

  “市长。”

  “唐市长说什么?”

  屈安军没答。他端起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唐瑞林把话筒撂回床头柜上。

  许红菊往他怀里钻了钻。

  被子底下,两个人还光着。昨晚上折腾到后半夜,唐瑞林两条腿现在还是软的。

  “几点了?”许红菊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唐瑞林看了墙上的钟。六点十分。

  “还早。”他把胳膊从许红菊脖子底下伸过去,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许红菊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不是香水的味道,昨晚两人又泡了温泉,又在床上滚了一夜,肥皂味早就没了,剩下的就是年轻女人身上那种奶香的味道。

  唐瑞林把鼻子埋在她头发里,狠狠吸了一口。

  “市长……”

  “嗯?”

  “您以前不是六点半就起来跑步吗?”

  唐瑞林没答。

  以前雷打不动六点半出门跑步。夏天天亮得早,五点半就起了。冬天黑着天也得跑,跑完一脑门子汗,回去洗个脸,然后西装革履去办公室。

  那时候他觉得跑步就是自律。后来当了市长才明白,早起跑步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躺在媳妇旁边没意思。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跑。

  许红菊的皮肤贴在身上,不一样。是弹性的,是热的,是活的。

  唐瑞林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抓了一把。肉掐上去,弹回来,指缝里全是滑腻。

  他想起自己媳妇。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剩的就是肥肉和一层松松的皮。两个人躺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现在我才明白。”唐瑞林对着天花板说。

  “明白什么?”

  “为什么古人说,从此君王不早朝。”

  许红菊笑了。笑声闷闷的,因为他把她压在胸口上。

  唐瑞林的手还在她背上。他觉得自己的手变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摸到哪儿都停不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瑞林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权力这东西,握在手里嘛,该为群众办点事,还是得办的。”

  许红菊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听没听懂。

  唐瑞林拍了拍她。“再躺会儿。今天上午不用那么早去办公室了。”

  许红菊又略有羞涩的把额头抵在他胸口,这抹羞涩倒是让唐瑞林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悸动。像二十岁第一次牵着媳妇手时的微颤。

  当市长好啊,当市长可以天天当新郎。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番温柔的缠绵。

  上午八点半,唐瑞林还躺在床上,市公安局已经行动了起来,市委书记周宁海亲自给李尚武打了电话,李尚武今天原本安排了全市金融保卫系统和重点企业保卫干部的实弹打靶。

  接到周宁海的电话之后,他直接到了市公安局组织开会,布置任务。

  市公安局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东原市地图,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冒了尖。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先做的检讨。

  “李局长,人是从我们光明分局手里跑的。”严振国站得笔直,“相关同志下来之后严肃处理。该关禁闭关禁闭,该脱衣服脱衣服。”

  李尚武知道这个时候,是先抓人,也没看他:“人往哪儿跑了?大家分析一下。”

  严振国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几个方向上划了一下。“从东风宾馆出来,往西是市区,往南是省道,往东北是曹河县和东洪县方向,往西是定丰县。四个方向都设了卡。”

  “他什么打扮?”

  “灰色夹克,黑色布鞋。对了,他的衣服上没有扣子,纪委审讯的时候把扣子都扯掉了。”严振国说,“这个人挨过一顿揍,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是五十多岁的人挨那么一顿,靠两条腿走不了多远。”

  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点了点地图。

  “两个重点方向。”他的手指先在曹河县的位置上敲了一下,又在省城的位置上敲了一下,“要么回家,要么想往外跑。他身无分文,衣服破烂,往外省跑的可能性不大。”

  李尚武趴在桌子上忽然抬头:“是有道理的,但曹河县是他的老家,他是副县级的领导干部,应该不会直接回家,有可能要绕道邻近的东洪县和平安县落脚,然后再回曹河。”

  孙茂安道:“那就在各县交界设卡堵截。”

  李尚武道:“这次,全市公安机关,各区县公安局,全部动起来。”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第一,这个人不能逃出东原。第二,排查的时候注意水沟、水渠、水井,怕这个同志想不开,找个地方自我了结。”

  李尚武虽然是即将在4月份的会上卸任,但是市局的同志,依然视他为定海神针。落实了任务之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李尚武叫住了刘洪峰。

  “你亲自带一队人。去曹河。”

  刘洪峰点头。

  不到九点,东原市的大街小巷警笛声此起彼伏。四月的上旬,麦子刚没过膝盖,庄稼地里藏不住人。警车在各个路口穿梭,每个村的大喇叭都响了,留意一个五十岁上下、衣服没扣子、蓬头垢面的男人。

  九点。我在办公室接到魏剑的电话。

  “李书记,钟必成跑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市局刚下的通缉令。”魏剑语速很快,“他从纪委办案点跑的,把里面的人反锁了。光明分局这次丢人丢大了。”

  “往哪个方向跑了?”

  “现在不清楚。市局要求各地设卡排查。”魏剑说。

  我心里过了一遍。

  钟必成能跑哪儿去。

  往外省跑,没钱没车。回家,曹河县是他家,女儿钟慧丹在财政局,女婿彭小友在市委。人到了绝路,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

  “魏剑,两件事。第一,派人去钟必成家里守着。第二,去财政局找钟慧丹。人要是回来,肯定联系她们。”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钟必成逃出来,是想活命。他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

  孟伟江在二楼办公室里也接到了严振国的电话。

  “孟局,你们县里那个钟必成,把我们害惨了。”

  孟伟江放下茶杯。“怎么说?”

  “跑了!”严振国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老子上辈子欠他的,四个人看着他,他偷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了。老子的人被关在里面,天亮才弄开门。底下的人他妈的说他是钟毅书记的堂弟,不会跑,这倒好……”

  “你他妈小点声!”孟伟江压着嗓子,“人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市局和全市公安已经全城搜捕了。”

  孟伟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严振国,你怎么带的队伍?你也干了二十年公安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你都看不住?”

  “操,我安排了七个人!妈的这七个人老子打算全部扫地出门。”

  “你先别说开除他们。”孟伟江的嗓子带着紧张,“你想想,钟必成跑出来,要是想戴罪立功,是不是会把王铁军的事捅出来?”

  “他捅什么?我的人守了他二十多天,从头到尾没提过举报立功的事。”

  “你他妈傻啊!”孟伟江的声音变了调,“二十多天没提,是因为守着他的是你们光明分局的人!他知道王铁军怎么死的,他敢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孟伟江。”严振国的声音冷下来,“咱俩什么关系?王铁军那事儿,要不是你开口,我能让人弄死他?我又不认识他。再者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能给钟必成说?”

  孟伟江闭上眼睛,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很响。

  是他在酒桌上说漏的嘴。钟必成那天请他吃饭,酒过三巡,他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把弄死王铁军的事当段子讲了。

  一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等死的人,面前唯一的活路就是举报。别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就是亲爹亲娘,到了那一步也得咬。

  特殊年代过来的人,谁没见过这个。

  “振国,不说这些了。”孟伟江把声音稳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问你,他人可能去哪儿?”

  “曹河。八成是回曹河。他的家在那儿,他女儿在那儿。”

  “那就把卡设在光明区和曹河的交界。”孟伟江站起来,“大街小巷,路口桥头,一个都别漏。找到他”

  他停了一下。

  “最好别让他开口。”

  严振国道:“别想太多了,市局的人已经到处搜了,钟必成最好是跑了,想对他动手,不现实。

  放下电话,他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曹河县的大街。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蹬着三轮车,两个妇女站在路边嗑瓜子。

  孟伟江把手伸进衣架的包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满脸惆怅,暗暗的道:“都是软骨头啊!”

  而这个时候的钟必成,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往省城方向骑着车。

  他沿着马路走了两里地,看见路边一家人门口晾着衣服。灰布裤子,蓝布褂子,一双解放鞋。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动静,扯下衣服套在身上。

  又走了三里地,路边干农活的停着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没上锁。车座子破了个洞,露出黄色的海绵。钟必成跨上去,蹬了两步链条哗啦啦地响,但还能骑。

  他沿着从光明区到定丰县的县级公路走。这是曹河的反方向,钟必成打算绕一个大圈。不是小路。他知道小路反倒更危险。

  路上偶尔有警车来回穿梭,反而没人注意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慢悠悠蹬着自行车的老头。

  两辆警车从身边擦过去。钟必成没低头,没加速,就这么蹬着。当过副县长的人,大场面见得多了,脸上的表情是稳的。

  警车没停。

  骑到十点多,过了东寨镇。东寨镇是光明区最东边的一个镇,再往前就是东洪县和定丰县交界的地界。

  钟必成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凌晨到现在,先走了五里路,又骑了快四个小时。屁股磨破了,大腿根火辣辣地疼。嗓子冒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看见路边有个院子,井台上放着水桶。他想下去讨口水,又忍住了。

  不要停。停了就可能被发现。

  远远的,他看见了界碑。

  光明区东洪县。

  界碑边上停着一辆警车,三个穿警服的人站在路边,检查来往的客车和货车。对骑自行车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钟必成继续往前骑。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嘎吱一声刹在他前面。

  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

  一张圆脸探出来。大嗓门,光明区口音。

  “老钟!你他妈的往哪里跑,刚才就看着像你。”

  是老张。

  钟必成车把一拧,直接往东洪县警车的位置蹬。两条腿已经没知觉了,纯粹是逃命的本能在蹬。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后面面包车的门已经拉开了。几个同志下车拼命追,老张边追边骂:“钟必成!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东洪县的公安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两个人掏出手枪,指着钟必成。

  “停车!下来,接受检查!”

  钟必成没停。

  他把最后一口气憋在胸口,自行车直直的把后面的人甩在了身后,钟必成朝着东洪县的面包车撞了上去。

  咣当。

  自行车的前轮撞在面包车车门上,轮圈直接变了形。钟必成整个人从车把上飞出去,砸在面包车车门上。他顾不上喊疼,一把拉开车门,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车里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正用帽子盖着脸睡觉。被撞车门的声音惊醒,帽子一掀,看见一个满头大汗、满脸是灰的老头正往车里爬。

  “干什么的”

  “兄弟,我就是你们要通缉的钟必成。”

  两个人愣了。

  钟必成钻进来死死抵住车门。“开车!快开车!不要让光明区的人把我带走”

  外面,老张和四五个光明区的人已经追到了面包车跟前,光明区的面包车直接横到了曹河县警车的前面。

  老张想拉车门,拉不动。钟必成从里面用脚顶着。

  “老钟!你开门!”

  “不开!”

  “你他娘的太不够意思了!”老张拍着车窗,“我们管你吃管你喝,你倒好,把我们锁里面你知道我们几个要挨什么处分吗!”

  东洪县车里的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他娘的天将富贵,自投罗网了。手忙脚乱地掏手铐,咔啪一声,一只铐在钟必成手上,另一只铐在车内的把手上。

  车外的老张已经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看见钟必成被铐住了,上去就踹了一脚。

  “操你妈的!二十多天,老子对你怎么样?啊?烟给你抽,饭给你吃,你就这么搞我?”

  钟必成捂着被踹的大腿,没还手。

  “兄弟,对不住了。”他喘着气说,“我不能跟你们走。”

  “你必须跟我们走!”老张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不跟我们走,我怎么交差?人是从我手里跑的,我空着手回去关禁闭那是轻的,搞不好扒了这身皮!”

  然后对着东洪县的几个同志道:“各位兄弟,谢了啊,人我们要带回去。”

  东洪县的带队的从车上下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车里的钟必成。

  “同志,这人现在在我们东洪县的地界上。”他说话不紧不慢,“按规矩,应该先带到我们局里。市局的指令是各区县设卡拦截,没说拦截之后要交还给光明区。”

  “放屁!”老张急了,“这人是从我们手里跑的!他跑了我们才发的通缉令!没有我们,你们上哪儿抓去?”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守在这个路口,是执行市局的指令。人撞到我们车上了,那就是我们抓的。”

  两边僵住了。

  光明区的人加上老张一共五个。东洪县这边也是五六个。加起来十个人,站在路中间,你一句我一句。

  东洪县的的带队同志看着钟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要不这样,咱们征求当事人的意见。”他走到面包车边上,敲了敲车窗,“钟必成,你想跟谁走?”

  钟必成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老张。”他对着外面喊,“兄弟,回去以后我自首的时候,一定讲你的好话。但我实在不能跟你们走。”

  “你说什么”

  老张掏出了电棍想着来硬的。

  “跟你们走,老子命就没了!”

  老张愣住了。

  钟必成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又闷又沉。“兄弟,我不是怕你们。你们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你们光明区有人要我的命。”

  老张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东洪县的年轻警官也不笑了。他看了老张一眼,又看了钟必成一眼。

  然后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人我们带走了。有意见,让你们严局长给我们局长打电话。”

  面包车门拉上。引擎发动。

  老张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倒了倒车,扬起一阵灰,往东洪县城的方向去了。他狠狠拍了一把警车的引擎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没人听见。

  钟必成进了东洪县委大院已经是十一点了。

  吕连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公安局的人汇报说钟必成抓到了,人指名要见吕书记。吕连群愣了两秒,匆匆忙忙的就把会散了。

  面包车停在县委大楼门口。车门拉开,钟必成被两个人从车上搀下来。手铐还挂着,一只在手上,一只从车把手上解了下来,垂在腿边。

  吕连群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钟必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蓝布褂子,上面沾着泥,袖口磨破了。头发打了结,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灰。嘴唇干得翻出白色的皮。

  钟必成抬起头,看见吕连群,眼睛里亮了一下。

  吕连群快步走下台阶,上去就是一脚。

  “钟必成!你他娘的办的是什么事!”

  这一脚踹在钟必成的大腿上。钟必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老吕。”钟必成的声音都冒着烟,“先给老子弄口水喝。”

  吕连群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手狠狠的点了点钟必成,转身往楼里走。

  “带上来。”

  吕连群的办公室里。钟必成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

  吕连群把一包烟丢在茶几上。

  钟必成抽出一支,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钟必成的脸色才恢复了血色。心跳声慢慢从耳朵里退下去了,手也不抖了。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指夹着烟,长长地吐出来。

  “老吕。我还是犯了死罪。”

  吕连群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早就知道了曹河的情况。“你他妈不是废话吗。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跑到我这儿来,是想让我把你放了?”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钟必成把烟灰弹在地上,直起身子。“别人我信不过,本来想回曹河的,绕了一大圈,绕到了你的地盘上。”

  吕连群恨铁不成钢,就怒斥道:“你啊,老老实实不行嘛,钟书记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钟必成没接话,他享受着烟草灼热的辛辣在肺里缓缓铺开,这种久违的真实感让他暂时忘了脚踝上未褪的淤青和胃里翻搅的饥饿。

  抽了一支烟后,钟必成才严肃认真的道:“我要争取宽大,我要举报孟伟江。”

  吕连群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孟伟江?”

  “孟伟江身上有枪。八颗子弹。”钟必成看着吕连群的眼睛,“他想杀县委领导。”

  吕连群慢慢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孟伟江指使人杀了王铁军。”钟必成的声音很平,带着从容,“砖窑总厂的高利贷,幕后主使是他。他那把枪,是他从公安局弄出来的,他……”

  吕连群一把按住桌子探头道:“钟必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王铁军是死在光明区看守所的。法医鉴定是心脏病”

  “法医是他妈买的。”钟必成打断他,“孟伟江自己说的。在酒桌上亲口说的,你干过政法,全市的公安,都是一家,外人不懂他们里面的事儿。”

  吕连群怎么会不知道,全市公安干部不少领导以前就是同学,都来自公安校。

  钟必成的眼睛没躲,直直地看回来。“孟伟江和光明分局的严振国是一条线上的。严振国收了钱,安排人在看守所弄死了王铁军。这件事,孟伟江酒后说漏了嘴,我亲耳听见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举报?”

  “我不敢。”钟必成把烟掐了,“那时候我还在外面。我说出来,死的是我。后来进去了,看押我的人全是光明分局的,光明分局是严振国的地盘。我说一个字,当天晚上我就得死。”

  吕连群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在曹河县当过政法委书记,和钟必成搭过班子。这个人的底细他清楚贪是贪,但不是亡命之徒。现在跑了几十里路,马上就举报,说明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吕连群道:“你怎么知道孟伟江要杀县委领导?”

第352章严振国曹河抢人,李尚武呵退两军

  钟必成并不着急回答问题,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倒是有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钟必成是个干净的人,他裤腿上全部都是泥点子,那是骑了半夜自行车留下的。吕连群注意到他那双皮鞋,左脚鞋底开了口子,袜子露出来一截。

  连群啊,这个事儿你现在是脱离了曹河,说不定孟伟江也想杀你了。

  吕连群没接话。他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丢过去。钟必成接住了,手指头直抖。

  你倒是说啊,孟伟江为什么要杀人?钟必成拿烟在桌面上磕了磕,也不点,“其实简单得很嘛,县委县政府已经把孟伟江逼上了绝路嘛。他通过王铁军放高利贷,前前后后怕是挣了两三百万都不止。这笔钱,那是纯收入啊。”

  吕连群眉头拧了一下。两三百万?心里暗道:“你钟必成也不差,搞了一百多万!”

  现在,县委县政府来了之后就开始大力的反腐,抓了孟大勇……开始逼大家退钱。钟必成把烟叼在嘴上,说话含含糊糊的,“到嘴的鸭子要飞了,王铁军到最后不是白忙活了。”

  吕连群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钟必成,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两个老头在扫地,扫帚刮过水泥地面,沙沙地响。

  所以,连群啊,我给你提个建议。钟必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在孟伟江被抓之前也要小心点。这个人对你意见也大得很啊。”

  吕连群转过身来。

  他杀王铁军,就是机缘巧合的到了看守所,几个晚上,就给弄死了。钟必成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他们有办法,有办法让你得各种病。心脏病,脑溢血,什么病都能给能他妈的给你弄出来。”

  吕连群正在端茶杯,听到一晚上就给弄死了这几个字,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不是因为杯子在抖。是因为手在抖。

  自己干过政法委书记,知道队伍里,确实非常封闭,再加上本身这个单位就有保密性质,很多事情根本不为外界所知。

  孟伟江。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孟伟江这个人啊,老老实实,平时在公安局那就是老好人一个。

  吕连群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孟伟江能当一把手,还是因为高三考场上有人组织替考,孟伟江带队去制止,被闹事的学生家长砸在脑袋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人没退一步。

  就凭这个,书记在常委会上点了名,说这样的同志要重用。

  吕连群当时是政法委书记,第一个举了手的。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成了买凶杀人的犯罪分子。

  吕连群脸上毫无波澜。一个成熟的县委书记遇到事情不着急。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关键还要考虑政治上的影响。

  前两天市委开扩大会议,周宁海书记专门点了,“最近市里个别区县并不太平,腐败高发”。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曹河。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钟必成这个副县长被查了,连带着钟毅家族十多个干部受到调查。

  周宁海书记刚担任市委书记不久,市长的选举也延后了。在这个关键时期,任何领导都不希望曹河再出事。

  连群,你这里有没有药水?钟必成的声音把他从思虑中拉了回来,“我骑车子骑得太快了,脚上身上都磨出血泡来了。”

  吕连群看了他一眼。钟必成把裤腿卷上去了,小腿内侧磨掉一块皮,血肉模糊的。一个副县长,骑着自行车跑了几个小时,稀里糊涂的连方向都没搞太清楚,脚上磨出血泡,身上蹭掉皮肉,这是什么狼狈相。

  你等着。吕连群拉开柜门,翻出一个小药箱。紫药水,棉签,纱布。他拧开瓶盖,一股特有的药味冲出来。

  我自己来,自己来。钟必成抢过棉签,蘸了紫药水往伤口上抹,疼得龇牙咧嘴。

  吕连群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钟必成给自己上药。这个事儿啊,在你没来之前,我已经给李书记通了气。

  钟必成听着,拿棉签又蘸了一下紫药水,“李尚武局长和李书记关系很好啊,反正我要戴罪立功。”

  吕连群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出头。他正要说话,钟必成又抢了先:“估计啊,朝阳已经给李局长汇报了。李局长会安排人专门接我到市公安局的,除了市公安局,关在我那里,我都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县委办的小刘,急急忙忙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连群书记,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带队到县里面来了。”

  钟必成手里的棉签掉在了地上。

  吕连群看了一眼手表。从钟必成踏进这间办公室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分钟。他拿起电话拨给李尚武,电话是忙音。放下话筒,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光明区的反应还是够快的嘛。”

  钟必成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抓着椅子扶手,躲在了吕连群的后面:“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不行,我跟他们走我不放心。我要么在东洪县公安局,要么去市公安局,我不跟他们走。”

  你慌什么。吕连群身为县委书记,自然是没把光明区公安放在眼里,就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扒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停了四五辆警车。蓝色的警灯在上午的太阳底下转着,一闪一闪的光打在红砖墙上。车上的人正在往下跳,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衣,一个个脸色绷得跟铁板似的。院子里扫地的老孙头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拄着扫帚站在那儿看。

  钟必成凑过来,从窗帘缝里往外瞅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外面至少来了四五辆警车。面包车和吉普车把县委大院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车上下来的人黑压压一片,足足得有四五十号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手里拿着对讲机,腰里别着手铐。有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有人已经开始往办公楼这边走。脚步声杂杂沓沓的,在空荡的院子里撞来撞去。

  钟必成一把抓住吕连群的胳膊,手劲大得出奇:“连群,你看这帮人,反了天了!这是要抢人啊!在你的县委大院,他们竟然还拿着家伙,这是想当众杀人灭口!”

  吕连群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一副淡定的说道:“你啊,太紧张了。再说了,你现在是逃犯,公安机关多派些人来,那也是正常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负责看守你的那几个同志,搞不好是要脱衣服的。”

  钟必成没听进去。他的眼睛在办公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吕连群的办公桌,那桌子有桌洞。

  “连群,我先藏一藏,”

  说着人已经往桌子底下钻了。

  吕连群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出来:“干什么干什么!我这是东洪县县委大院,我是县委书记!你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他们敢抢人?开什么玩笑!”

  他把钟必成往椅子上一按,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县公安局的号码。

  “我是吕连群。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来了几车人,这是什么意思?要包围我们县委大院吗?给我派些人来。”

  啪。电话挂了。

  钟必成坐在椅子上,两条腿直筛糠。

  吕连群看着钟必成,钟必成马上解释道:“骑车,搞了几个小时,抽筋了,不是吓的!”

  吕连群没接话,只是拿起了电话,又打到了曹河县公安局。

  我是吕连群:“开春,你们的人来没有,现在光明区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我的办公室了。”

  袁开春马上解释道“吕书记,我们的人接到电话就出发了,李书记和魏剑一起去的,他们在路上,我联系不上!”

  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没等吕连群答应,门被推开。

  推门的人用力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吕连群抬起头,看见严振国站在门口。这位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穿着一身警服,帽子夹在腋下,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身后站着四个大汉,个个腰圆膀阔,其中有两人手里拿着手铐,两个直接拿着手枪。

  钟必成赶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吕连群的身后:“你们什么意思,这是县委书记的办公室,你们都敢乱来?”办公桌挡住了他的下半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紧抓着桌沿的手。

  钟必成!严振国伸手指着钟必成,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你他妈的这一跑,把我们光明区公安分局给害惨了!现在,抓紧时间跟我们回去。”

  吕连群撇看了几人一眼,手里端着茶杯,杯盖扣在杯口上。他抬起头看了严振国一眼,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严振国啊,怎么回事,这可是没规矩了!”

  严振国一早上就光挨骂了,从林华西到令狐,从李尚武到张云飞,整个人是火气压得嗓子发紧,此刻见吕连群不怒自威,才觉得刚才推门的力度大了。

  “这个人现在暂时还不能跟你们走。”

  严振国愣了一下。他认识吕连群。当年吕连群是曹河县的政法委书记,严振国兼任光明区的政法委副书记,两个人在全市政法工作会议上碰过面,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一杯酒碰过杯。

  吕书记,这是什么意思?严振国把帽子从腋下拿下来,攥在手里,还当时吕连群是副县级的政法委书记,光明区自觉的都高下面半头。

  “这个人是从我们区公安局的看守之下逃跑的。你们把人抓了,把人带回来,我们会向市局汇报。市局也会给你们记功,该立功立功,该受奖受奖。但是,我已经给市局刘洪峰局长做了汇报,刘局长指示,这个人要回去关到我们看守所去。”

  他往前走了半步,咄咄逼人的说道:“下一步这个人是要异地起诉的,不会在曹河县起诉,而是在市里面直接起诉。”

  吕连群把杯盖从杯子上拿开,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严振国同志,不是啊不给你人,是现在有一些新的情况,曹河县的领导也在往这边赶,一个曹河县,一个光明区,你们两个都是兄弟单位,这样,你等一等,等着曹河公安来了,你们自己商量,好不好。我给你们保证,人在我这里绝对跑不了。”

  严振国的手紧了一下。他心里发慌,孟伟江猜得不错,钟必成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怕就是举报。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反倒正了正脸色,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吕书记,您别怪我多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这个人是涉贪污案的嫌犯,是在看守之下逃出来的。您虽然是县委书记,但是按照程序,您不能和他直接接触,这是违规的。所以,人交给我们。”

  钟必成从吕连群身后探出头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严振国,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么在东洪县公安局,要么去市纪委,我不会跟你们光明区公安局走!”

  严振国听到这话,更加笃定钟必成是要反水的,他没看钟必成。而是看着吕连群,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吕书记,你看看,过分了啊,这种事你没必要掺和,影响终归是不好。”

  然后又看向钟必成呵斥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现在是人民群众要对你进行专政处理,还管得上你想去哪里?你最好端正态度,正确认识,跟我们走,不然的话,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他身后四个大汉往前迈了半步。吕连群马上上前一步拦在前面,和颜悦色的道:“严振国,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个事儿要等曹河县公安局,不要让我们东洪难看嘛。现在你要么去会议室喝茶,要么,就带着你的同志,一边晒太阳去!”

  严振国把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搁,眼神里带着怒气,但是又不好发做:“吕书记,您不要被钟必成这个人给骗了。我们的人就是太相信他了,结果没想到这家伙直接跑了,让我们光明区公安局丢人丢大了。所以我的意见非常明确,这个人要带走,要上手铐,上脚镣。”

  这时候,窗外又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不是一辆两辆,是连续不断的刹车声和关门声。有人从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扭头对严振国说:“严局,又来人了。”

  严振国走到窗前往下看。

  院子里又开进来几辆警车。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制服整齐,腰杆笔直。五六十号人,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把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很自然的围在了中间。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严振国转过身来,叉着腰,对着门口刚走进来的曹河县公安局带队的同志:“吕书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带队的是新提拔上来的干部,市局党委委员、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局长严振国和他不熟,径直带了几个人站到了吕连群道身后,目不斜视没搭理严振国:“吕书记,县公安局到位。”

  严振国把市局公安局党委委员的架子端了起来,声音往上一挑:“这里面有光明区公安局这么多人,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协调保护的。你弄这么多人来,人家还以为曹河县委县政府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抓紧时间回去!”

  接着补充道:“我是以市局党委委员的身份给你讲话!”

  吕连群把茶杯端起来,杯盖扣着杯子,一下一下地敲。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吕连群抿了一口茶,十分从容的把杯子搁在桌上:“队伍是我叫过来的。严局长啊,你在曹河县,就不要摆市局党委委员的架子了。我还是市委委员那!论这个没意义,人家笑话嘛,曹河县公安局首先听的,是县委县政府的。”

  严振国的脸僵了一瞬。他伸手拽了拽袖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

  吕书记,他换了一种口气,不硬了,但也不软,“我说话不好使,那我现在就给我们刘洪峰局长打个电话,怎么样?”

  吕连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严局长,你给谁打电话都可以。随便,没有问题。”

  严振国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把情况说了一遍。话筒里传来刘洪峰的声音,嗓门不小,站在三米外的吕连群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说了让你们把人带到光明区先关起来吗?”

  严振国拿着话筒,眼睛看着吕连群:“刘局长,吕书记现在不让我们带人,一直在等人啊,也不知道在等谁,您要不要和他直接说两句?”

  吕连群接过话筒,语气不卑不亢:“刘局长,不是我不让带人。这个事儿,我正在等曹河公安局的同志,朝阳同志是市政助理,市长发话了,我得照办,不然这样,您给李朝阳书记或者李尚武书记打个电话,我马上放人。”

  刘洪峰在那头叹了口气说:“连群书记,你以前也是政法口的干部,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嘛?犯罪嫌疑人就在你跟前,应该把他交给光明区公安局。这也是市局党委的意见。我刚刚已经给李尚武书记打电话联系了,李书记的电话打不通,我也在联系。这样,你先把人交给光明区公安分局,这个事儿人是从他们手上跑的,责任在他们,你把人交给他们处理,也算是让他们在市领导面前挽回一点影响和局面嘛。”

  吕连群说了一句我这边马上再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把话筒搁下了。

  严振国一看电话挂了,马上上前一步:“吕书记,对不起啊,我们必须要带人走了。不然的话,耽误了事。”

  说罢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同志直接想上前将人控制住。这个时候曹河县公安局的人自然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目光如刀,双方剑拔弩张。

  吕连群却抬手一挡,啪,接着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严振国,你太过分了!在曹河县,没有你撒野的地方!”

  严振国也不退让。他站住了,一只手攥着腰带,下巴微微扬起:“吕书记,您是担任过政法委书记的,您知道的,我们要听市公安局的。”

  吕连群看县局的同志很专业,反倒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我刚才说了,要等,我把人交给你,曹河公安又怎么交代?市局怎么交代?”

  我市局党委委员不能代表市局吗?严振国往前逼了半步,“刚刚刘洪峰局长不能代表市局吗?”

  吕连群仍然端着茶杯,不动声色。茶水冒着热气,一股茉莉花香在两个人之间飘着。他慢慢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在这个事情上,我只认李尚武局长。你现在没有李尚武局长的电话,就是不能把人弄走。”

  严振国手里攥紧了腰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大汉,又转回来,盯着吕连群的眼睛:

  “如果我非得要把人带走呢?”

  吕连群哼笑了一声,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你可以试一试。”

  门外面,曹河县公安局的不少人已经把办公室围了起来,自然是如同铁桶一般。

  就在这时候,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不是慢慢停下来的那种,是车子冲到楼前、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地上磨出的那种声音。

  车门开了。又关了。

  “都拿着枪干什么,长能耐了?学会对着自己的同志了,吃饱了撑的,全部都给我放下,上车,都回去。”

  东洪县和光明区的同志们陆陆续续都把手里的家伙收了起来,慌慌忙忙的上了车。

  围观的曹河县的干部,顿时都大胆起来,刚才都是隔着窗户缝、门缝偷偷张望,此刻纷纷凑到走廊尽头往这边看。

  紧接着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快,噔噔噔噔,越来越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尚武站在门口一停,孙茂安站在他身后,还有市局的两个人,穿着便衣。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尚武往办公室里又扫了一眼。他没看吕连群,没看钟必成,只看着严振国,哼了一声。

  “严振国,让你的人都出去,上车,先回单位。”

  就这一句话。既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商量。但严振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一挥手。

  身后的四个大汉低着头从办公室里退了出去,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尚武又看了窗外一眼,看曹河县的干部都围着看热闹,然后马上吩咐道:“连群、严振国你留一下,茂安把人送到车上去!”

  钟必成被两个人架着直接就往外走。吩咐完这一切,李尚武走到吕连群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县委书记的椅子上李尚武两只手轮番在桌面上敲了几个节拍,嗒,嗒嗒,嗒,然后抬起头看着严振国。

  “严振国。”

  严振国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你给我老实交代。李尚武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推着走,“有个叫王铁军的,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弯弯绕。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直接捅到心口上。

  严振国张了张嘴。他

  “李书记,我,我不知道啊。”

  给我说实话!规矩你都是知道的!刚才想动枪,我觉得你还是个爷们,别让我看不起你!”

  严振国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脚后跟退了半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轻响。他扶住了旁边的文件柜,手指头抠在铁皮柜门上。

  李书记,他的声音不像刚才了,软了,碎了,像是被人把骨头从嗓子眼里抽了出来,“我,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李尚武没动。两只手仍然放在桌上,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严振国,说道:“孟伟江让你干的?”

  严振国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扒了皮之后露出来的、最里面的东西。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像是点头,像是整个人从里面坍了下去。

  “李书记,您要听我解释啊,20万,他给了我20万,我一分钱没动,全部在家里,我要坦白!”

  李尚武摇头道:“你这家伙,真不知道你们到底图啥,简直是丧心病狂胆大包天,是不是孟伟江让你想办法灭口的!”

  “对,就说他!我之前都不认识王铁军,也不认识钟必成!”

  李尚武思前想后,觉得孟伟江现在肯定警惕了起来,只有这个严振国可以安抚住他的情绪,最好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抓人了:“你们两个是单线联系?”

  “单线联系,这个事情,肯定不能商量!”

  李尚武骂道:“就他妈这点专业知识,全部用错了地方,外面的人有没有联系的?”

  “没有,绝对没有!”

  李尚武拿着笔在桌子上顿了顿说道:“你这样,现在去给孟伟江打电话,就说人被你带走了,中午你去找他,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让他定地方,现在就打!”

第353章行动百密一疏,伟江心思缜密

  吕连群站在旁边,看着李尚武教训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极为震撼。

  三分钟前,李尚武问了一句孟伟江让你干的,严振国就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一下子塌的。像一堵墙被人从底下抽了砖,轰隆一声,整个人碎了。

  但凡当到公安局长的,哪个不是铁嘴钢牙?别说三分钟,关三天一个字不吐的都大有人在。严振国倒好,李尚武就那么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人就全交代了。

  吕连群咽了口茶,心里暗叹:李尚武这个人的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风吹雨打干出来的。那种压迫感,不是嗓门大,是往那一坐,你就觉得自己已经光了,什么都藏不住。

  李尚武看了严振国一眼,突然说了一句:“打电话。”

  严振国一愣:“李书记,现在?”

  李尚武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表:“十一点四十了!快打!”

  严振国嘴角抽了一下:“这过去就已经过了饭点了吧!”

  李尚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弹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你以为真让你吃饭?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老子真是服了,饭桶一个!”

  严振国被骂得脖子一缩,手已经伸向电话。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可他不看通讯录,手指头像是长在拨号盘上,数字一口气按完。

  李尚武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你他妈的号码拨得还挺熟,看来平时没少联系。”

  严振国讪讪地咧了咧嘴。电话那头响了。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严振国整个人像换了一张脸,嗓门一下子亮堂起来:“伟江啊,这个事儿你交办我的,我已经办好了。钟必成已经落在我们光明区公安局手里了。”

  李尚武盯着严振国的手。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孟伟江的声音传过来,严振国把话筒抬高,靠近了李尚武。

  “拿到了?东洪公安让你带人了?你把人弄到哪了?”孟伟江的声音颇为淡定。

  严振国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自然:“我毕竟是给市局领导做了汇报的,又是市局党委委员,市局的牌子还是硬嘛。尚武书记也有号召力,人是扣到咱们警车上了,跑不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李尚武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振国,你现在是用什么电话给我打的?”孟伟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严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向李尚武,李尚武右手从桌上拿起来,比了一个长方形的手势大哥大。

  “哎,这次行动我带着大哥大的,我用大哥大跟你通的电话。现在人还在曹河,还没走。”

  “就你一个人?”

  严振国又看李尚武。李尚武点了一下头。

  “对对对,就我一个人。局里的人嘛,都押车去了。”严振国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伟江啊,人是控制起来了,但后面这个事该怎么办,你得给我拿个主意啊。咱们两个抽个时间,必须见一面。”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话。

  吕连群看见李尚武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先把人关到看守所去。”孟伟江的声音很稳,“其他的,不要让任何人和他接触。市纪委的审查已经完了,剩下就是移交司法的事儿。这个程序走下来,时间很长。时间一长,操作空间就大。没必要着急见面。”

  严振国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了李尚武一眼。

  李尚武的手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又抬起来,往外一推必须见。

  严振国咽了口唾沫:“不见面不行啊,伟江。我心里发慌。”

  “你慌什么?”

  “你说我慌什么?王铁军那事儿才过去多久?”严振国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恐惧,也是故意说给李尚武来撇清责任。

  “那是条人命啊。伟江,你请我喝顿酒,中午必须吃个饭。我单独开车过去,咱们见了面再说。”

  电话那头呼了一口气。

  “振国,按理说现在这个情况,你应该在指挥岗位上,不能擅自离岗。吃饭嘛,什么时候吃不行?我建议延后。”

  “不行不行。”严振国连说了两个不行,“不见面商量一下,我心里没底。我先把人关着,饭吃了,酒喝了,后面怎么操作,你一句话,我照办。”

  话筒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吕连群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好吧。”孟伟江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先见面。你不要开警车来,开个便车。”

  “便车?好好好,便车便车。那在什么地方?”

  “到饭馆来。我找个地方,你等我电话。”

  严振国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还在抖。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全是虚的。

  “李书记,电话我打了。您看我现在就出发?是我一个人开车,还是哪个同志和我一起?”

  李尚武没理他。

  李尚武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嗒。嗒嗒。嗒。

  吕连群把茶杯搁下:“尚武书记,有什么问题?”

  李尚武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身子往前一倾:“糟了。”

  严振国脸上的笑僵住了:“李书记,不会吧?我答得没什么毛病啊。”

  “你答得是没什么毛病。”李尚武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但他问得太专业了嘛。”

  严振国没反应过来:“他怎么就专业了?”

  李尚武转过身来看着他:“他问你在哪打的电话,这是一问。问你是不是一个人,这是二问。问你开什么车,这是三问。亏你还是个公安局局长,这么明显的事儿你看不出来?这完完全全超出了正常问话的逻辑。这个孟伟江,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你。”

  严振国张了张嘴。

  “别的都不说了。”李尚武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严振国,“就一条,你一个公安局局长,出门办事,在曹河地面上,你开什么私车?你开的必定是警车。孟伟江为什么不让你开警车?为什么专门点出来让你开便车?”

  严振国的脸慢慢白了。

  “只有一种可能。”李尚武转过身来,“他在怀疑你。他已经从这些细节里嗅出不对了。这个事儿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孟伟江心思细到这个地步。”

  吕连群放下茶杯:“尚武书记,刚才就说钟必成一直在强调,这个人有一把五四式。八发子弹,已经压到弹夹里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枪法不错。”

  严振国听到枪法不错四个字,两条腿开始止不住的哆嗦。

  “李书记,”严振国两只手抓住椅背,指关节凸出来,“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干啊。您刚才也分析了,他已经起了疑心,那我过去不是送死吗?”

  李尚武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盯着他:“送死?什么叫送死?你没把钟必成带走,这个事儿瞒得住吗?你现在不硬着头皮上,什么时候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尚武走到严振国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严振国觉得自己被人从上往下看,“你是光明区公安局局长。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政策你比我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戴罪立功。这十六个字,你心里有数。”

  严振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李书记,王铁军是罪有应得啊。他放高利贷,他还杀了一个会计……”

  李尚武抬手把他的话打断。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像一把刀。

  “严振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公安局长的样子吗?还有公安局长的觉悟吗?还好意思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尚武咄咄逼人,不给严振国留机会,,“我告诉你,这要是在革命年代,你就是第一个背叛革命的。这都没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全交代了。”

  吕连群在旁边听着,知道李尚武这是在骂严振国没骨气,倒不是让他不坦白。他接过话头,把话往回圆:“尚武书记的意思是,你这个同志识时务、讲大局。现在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把这个人约出来,见了面,很多事情就好办。要是孟伟江不出来,你反倒不好办了,听话要听全。”

  严振国抬起头,脸上没有一点公安局长的从容。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那私车……我现在到哪弄私车?总不能开一辆曹河县的私车过去吧。”

  李尚武摆了摆手:“没关系。就说你在曹河县公安局临时借了一辆车。也许是我多虑了啊。你马上准备出发。”

  十二点,我和魏剑来到了东洪县委大院,

  我在东洪县当过县长,县委大院里不少干部大家都认识,恰好赶到饭点,不少干部打了招呼,已经有好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也把东洪县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局刚才拔枪对峙的事儿简要说了。

  我听了心里暗惊,这严振国胆子也太大了,看来市公安局长这个岗位不好干啊。

  到了吕连群的办公室,严振国耷拉着脑袋坐在一边,李叔马上通报了情况:“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严振国同志觉悟很高,主动交代了问题,现在他要戴罪立功,把孟伟江约出来。你们两个,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大家研究一下,在哪个位置把人控制住。”

  李叔往办公室里走了一步,站在严振国和魏剑中间:“严振国,我看你和孟伟江吃饭,最好不要开车。”

  “不开车?”

  “对。最好是步行。我们的同志从后面接近,趁其不备,出其不意,一把按住。”我肯定道,“这是公安抓人最好的方式。一般人走在大街上是没什么戒备心的,只要没经过专门训练,跑起来的爆发力、耐力和持久力都不如刑警队的同志。孟伟江再怎么当过公安局长,他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跑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李叔点了一下头:“第二,人不能从曹河县公安局出。孟伟江在公安系统当了这么多年局长,曹河县局的人他哪个不认识?让他看见熟脸,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我看向吕连群,“连群书记,从东洪县局抽人。要精壮的,爆发力好、耐力好、今天就用。”

  吕连群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就拨。

  李叔接着说道:“第三啊,便车。我们这几个人,从东洪到曹河,全部坐面包车。东洪县机关的面包车,牌子杂,车型也杂,大家分散进城,不会引起注意。孟伟江在公安局干了二十年,对警车太熟了。”

  又研究了具体的布置方案之后。李叔最后手往桌上一拍:“严振国。”

  严振国猛地站直了。

  “你是公安局局长。你自己也是搞公安的。怎么随机应变,怎么把握节奏,不用我教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我不跟你开玩笑。事情办好了,你的事我来说。事情办不好,后果你比我清楚。”

  严振国嘴角抽了一下:“李书记,我……”

  “不要我我我的了。出发。”

  没有人注意到魏剑。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孟伟江是他的师傅。是他一手把魏剑从县局一个普通民警,一步一步提到治安、刑警大队大队长,提到副局长的位置上来的。

  手把手教他看现场,教他问笔录,教他审人。

  现在这个师傅,是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

  魏剑觉得自己胸口堵了一块石头,觉得自己的信仰都崩塌了。

  车是分散进城的。

  七八辆面包车,从东洪县委大院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往曹河走。我手里拿着对讲机,频道里不时传出各组的声音。

  “一组过平水桥了。”

  “二组往东关方向,一切正常。”

  “三组已进城,路边停靠。”

  孙茂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各组注意,各组注意。到了城区以后分散停靠,不要扎堆……”

  魏剑坐在我的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的眼珠子一动没动。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转过头来:“魏剑。”

  魏剑没应。

  “魏剑。”

  “嗯。”魏剑回过神来,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我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过去。魏剑接住了,夹在手指头之间,没点。

  “李书记,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直说。”

  “你们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师傅了?”

  车窗外,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超了过去,黑烟灌进车窗。我把车窗摇上,转过来看着魏剑。

  “魏剑,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从孟大勇被控制那天起,公安那边就有线索冒出来了。你没给县委汇报,县委也没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剑转过头来。

  “我干工作有一个原则。”我把烟灰弹在车窗外面,“没有绝对的证据,不搞胡乱猜测,从孟伟江拦截彭小友开始,这个人就不对劲了。”

  魏剑攥紧了手里的烟。

  “但是这个事不是不查,是等。等到证据到了、火候到了,再动。现在看来,是成熟了,只是没想到,孟伟江有枪。”我吸了一口烟,“你这个师傅不简单。光明区的地盘上,他都能操纵杀人。完了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王铁军到死恐怕都想不到,是两个公安局局长弄死的他。”

  魏剑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我拍了拍魏剑的肩膀:“等一下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儿办了吧。”

  对讲机里又传出李尚武的声音:“各组报位置。”

  “一组已就位。”

  “二组已就位。”

  “狙击手已就位。”

  魏剑听到狙击手三个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我想着县里的情况,县委大院周边只有对面是县供销社的五层办公楼,就拿起对讲机:“狙击手位置?”

  “报告李书记,县供销社五楼楼顶。视野覆盖县委大院正门和停车场。”

  我把对讲机搁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面包车已经进了县委大院方向开。

  中午一点钟的县城,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擦过去,摁两下铃铛。路边有两家羊肉汤馆子还开着门,汤锅里的热气在太阳底下白花花地往上冒。

  我和魏剑上了二楼。经过孟伟江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两人脚下没停,径直上了三楼。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让魏剑把门虚掩上,走到窗户边上,县委大院一览无余。正门,停车场,花坛,自行车棚,全在眼皮子底下。

  对讲机里各组的声音此起彼伏。魏剑把对讲机搁在窗台上声音调整的很小,拿起桌上的干部行程表翻了一下。这是李亚男每天放在他桌上的。

  文静市里开会。

  方云英市外调研。

  几个副县长,出差的出差,下乡的下乡。

  我把行程表搁回桌上,心里暗道:人越少越好。谁也不知道孟伟江会干出什么事来。

  对讲机里传出狙击手的声音:“各组注意,目标办公室窗户未开。窗帘拉着。无法观察室内情况。”

  我抬头往供销社方向看了一眼。五楼顶,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人。

  我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县委大院的停车场上。

  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正缓缓地从大门外拐进来。

  我心里一紧。来了。

  这辆白色的桑塔纳我认得。是东洪县以前常务副县长曹伟兵的专车。别的县领导开黑的,就曹伟兵的是白的,也只有白色的不像是公车。

  严振国开着这辆车进了县委大院,沿着主干道往里走,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不熟路的人在找车位。

  我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严振国在打电话。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大哥大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

  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严振国没下车只是在对讲机里喊道:“各位领导,对讲机我要关了,孟伟江让我等一下。”

  对讲机里传出观察哨的声音:“目标车辆看不到,有树遮挡!”

  孙茂安直接骂道:“怎么选的位置?怎么停的车,都看不到你狙击个屁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

  里

  孙茂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压着嗓子传出来:“怎么还不出来?车都进去十分钟了。”

  李叔的声音传出来道:“市委领导指示,原则上不要动枪,缩小影响,机动组注意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开车跟上去。”

  “观察哨报告,目标办公室门仍未打开。”

  “是不是在收拾东西?”

  “不知道。我们和严振国已经断了联系,他把对讲机关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很慢。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另一边,从另一个角度往下看。桑塔纳的白色车顶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驾驶座上的严振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大哥大贴在耳朵上,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

  他在通话。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了。

  对讲机里突然响起声音:“目标办公室门开了!目标正在下楼!手里没有拿包。重复,手里没有拿包。”

  孙茂安马上接话:“没拿包就好。没拿包就说明枪没带在身上。”

  李尚武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保持警惕。不要掉以轻心。”

  “观察哨报告:目标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杂志。杂志卷起来了。不会是枪,判断不是枪。”

  孙茂安呼了一口气:“杂志?这个时候还想着学习?那还好。”

  供销社楼顶的狙击手也传了话:“目标走出办公楼。一闪而过。确认没有携带武器。”

  我又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点,眼睛盯着楼下。

  孟伟江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左手夹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走路不紧不慢。步子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模一样。他在楼前站了一秒,眯着眼往天上看了看,好像在看天气。然后拉了拉夹克的领子,朝桑塔纳走过去。

  到了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弯腰,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拍了一下枕头。

  桑塔纳发动了。

  排气管里冒出一股白烟,车往后倒了一把,然后打正方向,沿着主干道往外开。经过大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还站起来看了一眼。孟伟江把车窗摇下来,摆了摆手。门卫也摆了摆手回应。

  车出了大门,右拐,往县城外头去了。

  对讲机里孙茂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各组注意,目标上车,往城外方向。机动组跟上,保持车距,不要跟太紧。其余各组上车,交替跟踪!”

  我把对讲机音量调高,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辆白色的桑塔纳越开越远,拐过一个路口,消失了。

  车里。

  严振国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头上那层细汗凉飕飕的。

  孟伟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整个人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把那本卷起来的杂志搁在耳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面,非常惬意。

  “你刚才在办公室干啥啊?”严振国先开口,故作平静的道:“我在下面等了你有十五分钟。”

  “不是十五分钟。”孟伟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十八分钟。”

  路口的位置,人来人往,严振国把车刹住了。

  严振国干笑了两声:“你这人真不地道。我在外头等得要死要活的,你在上头拖拖拉拉磨洋工。”

  孟伟江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指了指出城的方向:“走吧。这个点儿,还能喝上羊肉汤。”

  严振国松一道操作下来,车顿了两顿才往前走。

  孟伟江身子随着车的顿挫晃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重新把手放进了裤兜里,颇为警惕的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他娘的车技比人品还差,不经常开车吧。”孟伟江的声音淡淡的。

  严振国呵呵一笑:“领导都是有司机的嘛,谁天天自己开。”

  车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县道。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树越来越多。

  “喝羊肉汤啊,还是要喝乡镇里的。”孟伟江望着窗外,“县城里那些馆子,配方不行,都加佐料。羊肉汤要喝就喝纯味道,加了东西反倒不好喝。”

  严振国握着方向盘:“没必要跑那么远吧,喝个汤嘛。我还要跟你说正事儿。”

  孟伟江摆了摆手:“什么正事儿?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人是抓到了,可后面怎么弄……”

  “找机会弄死嘛。”孟伟江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杀一只鸡,“有什么难的。王铁军怎么弄的,他就怎么弄。”

  严振国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赶紧攥紧了:“王铁军的事,都差点没捂住,你说弄死就弄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暴露了?”孟伟江侧过脸来看着严振国,脸上很平和,“振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为谁绝对保密。就看人家给的筹码大不大。你说是不是?”

  严振国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敢看孟伟江,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哎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不过话说回来,有的时候走错了路,该回头还是要回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

  孟伟江仰头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那坏人成佛的成本也太低了。像我们这样的好人想成佛,那得修多少年啊。”

  严振国没接话。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

  一辆面包车隔着三四百米远远地跟着。

  孟伟江也没往后看。他侧了侧身子,从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然后把身子转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前面路口左拐。”孟伟江伸手指了一下。

  “左拐?这不是去乡镇的路啊。”

  “让你拐你就拐。”

  车拐上了一条小路,只能容得下一辆车通行。路两边是槐树,新鲜的槐花正盛,遮天蔽日一般,微风吹过细碎的白瓣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勤劳的蜜蜂嗡嗡地绕着车钉盘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甜香蛊惑。

  孟伟江忽然伸手放下车窗,一缕槐香裹着暖风涌进来。

  再往前开,路面变宽了,是土路,但是压得很平。

  严振国看了一眼窗外:“这是往哪去?不像是喝羊肉汤的地方啊。”

  “一直往前开。”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严振国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孟伟江,孟伟江把座椅调到了B柱的位置,整个人往后仰得舒舒服服的,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头跟着风在打拍子。

  再往前面出现了一道大堤。

  平水河大堤。去年加固拓宽以后,足足有五米宽,两辆汽车并行都没问题。大堤上绿草萋萋,远远近近有放羊的人,羊群在草地上散成一团一团的白色。大堤两边树木高耸,再往前看,有一座木围挡,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上大堤。”孟伟江指了指前面。

  严振国打了方向盘,桑塔纳轰着油门上了大堤。大堤上视野豁然开朗,平水河在右边静静地流着,水面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振国。”孟伟江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是来喝羊肉汤的吧。”

  严振国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嘴上还在硬撑:“这不是商量,该怎么办?”

  孟伟江把二郎腿放下来,他把那本卷起来的杂志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振国,你看看后面。”

  严振国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还在跟着,距离拉近了一些。

  “那两辆面包车跟了我们一路了,不容易啊。”孟伟江的声音还是平平的,“那是东洪县公安局的人吧。”

  严振国的手一抖,方向盘歪了一下,车在路面上晃了晃。他马上把方向盘扶正了。

  “伟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伟江把杂志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望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带着笑。

  “哎呀,也难为你们这么算计我。”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振国,我实在想不通啊。咱们两个当初那是过命的兄弟。你竟然会把我给卖了。”

  严振国猛地把车刹住了。

  轮胎在沙土路面上磨出一道闷响,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又弹回来。好在两个人都系了安全带,没甩出去。

  “伟江啊,你可不能乱讲。你这样讲,当兄弟的以后怎么看你啊。”严振国攥着方向盘,两只手已经不自然的抖了起来。

  孟伟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有。失望。嘲讽。冷。像是猎人看猎物。

  “兄弟?你是真的把我当兄弟了吗?”孟伟江把手里的杂志平摊开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

  严振国的瞳孔猛地放大,又缩了一下,卧槽:“对讲机?”

  “供销社楼上竟然还搞了个他妈的狙击手,想把老子一枪毙了啊?”

  孟伟江把对讲机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把声音调整到最大,里面传出来声音:“车停住了,他们来大堤上干啥,喝西北风啊?”

  “老严啊,你打电话那会儿老子就觉得不对,挂了电话就一直在调频道。市公安局统一发的对讲机,信号不说多好,三四公里的范围还是有的。从你们一进曹河县城,我就在频道里找到了你们。一个中午,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他妈的听得清清楚楚。”

  严振国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先是额角开始白,白到颧骨,白到下巴,整张脸像刚出道的泥瓦工刷了一层厚薄不均的石灰一般。

  “伟江……你……你都知道了?”

  孟伟江笑了一声,把对讲机往仪表盘上一搁。那笑声在狭小的车舱里显得格外响。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卖个兄弟嘛。”孟伟江又靠回椅背上,二郎腿重新翘起来,“他娘的为了我,东宁市局连狙击手都出动了。老子也算是个人物了嘛。”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大堤。

  “振国,你看看这个地方好不好?前面一直开,是东宁市。方向盘一弯,下去就是平水河。你说这箱油,够咱们两个跑多远?”

  严振国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整个身子缩在驾驶座上。

  “伟江,”他的声音带着颤音,“老同学,你……你不会杀了我吧。”

  孟伟江没有看他。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糟糟地飞。

  “振国啊。”孟伟江望着窗外正在吃草的羊群,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这个东原的官场是不是要塌方了……”

  “你想干啥,伟江,你不要乱来!”

  孟伟江很是从容的从夹克的内衬里掏出来手枪:“谁说枪一定要放进包里?”

第354章孟伟江平水自沉,李朝阳临危受命

  李尚武坐在面包车的后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东倒西歪。他没去拢。

  河水在大堤右侧静静地流,午后的太阳照在水面上,波涛滚滚。

  已经涨水了。

  李书记,不对啊,停了几分钟了。孙茂安探过头压着嗓门,要不要再往前靠一靠?

  李尚武没说话。

  孙茂安又有些后悔的说:刚才在县委大院楼梯口,咱们就该埋伏好人手,他一出办公室,直接按住,哪有后面这些事。

  你只从案情上看,就太窄了嘛。

  李尚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孙茂安跃跃欲试,颇为想着冲过去去抓人。

  曹河县副县长钟必成还在看守所里关着。这个时候再抓一个副县长孟伟江,在县委大院里动手。

  李尚武把手从车窗按钮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你想过没有,万一在县委大院搞起了枪战,咱们怎么跟市委和省厅交代?市委怎么跟省委交代?

  孙茂安不说话了。

  对讲机里传来魏剑的声音:李书记,大堤往东是东宁,要不要在前面设卡?

  不要设卡。观察一下吧,注意保持距离。

  李尚武把对讲机搁在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在后面了。

  孙茂安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五分钟后还不动,就准备从大堤下面绕过去。

  白色桑塔纳里。孟伟江把对讲机拿在手里掂了掂,调了一下声音。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严振国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他不敢看孟伟江,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振国。

  严振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在省警校的时候,周末去山上跑步?

  严振国咽了口唾沫。记得。

  那时候东原的学生少。省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食堂打饭把你挤到最后一个,澡堂子里把你拖鞋踢飞。孟伟江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咱们几个在操场上跟他们干了一架。三个人打八个。你鼻子出了血,拿袖子一擦,又冲上去了。

  那时候以为,拳头硬就能站住脚。孟伟江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灌进来,后来参加工作才知道,拳头是最没用的东西。有用的东西,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后面面包车上的同志,不要再往前走了。

  对讲机里静了一秒。

  老子抽完这支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尚武在面包车里听到这句话,手里捏着的烟没点。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搁在仪表盘上。

  孙茂安一巴掌拍在座椅上。吓得司机的喇叭响了一声,在大堤上空荡荡地传开。

  他妈的,这,这是严振国叛变了,他一直在听咱们的频道。

  李尚武拿起对讲机:各组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孟伟江,你不要乱来,现在你已经被包围了,老老实实走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孟伟江的声音:“李局长,我说了,我抽支烟,你们不要紧张嘛,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怕什么?能有什么影响?”

  孟伟江接着把对讲机丢在仪表盘上。他又从夹克内衬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支递给严振国。严振国没接。孟伟江把那支烟插回烟盒里,自己点上了。

  烟雾被车窗外的风一吹就散。

  振国,你说咱们做错了吗?

  严振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做错了。孟伟江自己回答了,但你想想,咱们不过是想让老婆孩子过得好一点。这个要求,过分吗?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的河水。前几天下过雨,平水河涨了不少,黄褐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游推。河面上飘着一股腥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草根。

  我这辈子,别的没干过什么坏事。严振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就在王铁军的事上,犯了错。

  错不是杀他。严振国攥着方向盘,错是收了你的钱。

  他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王铁军把孙家恩推到火堆里烧死了。你说你是王铁军一条线上的,法律审不了他。所以我才同意,在看守所把他弄死,也算是替天行道。

  孟伟江慢慢吐出一口烟,东原出去的汉子,向来有替天行道的朴素想法,倒是颇有些侠客精神。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严振国转过头来,伟江,跟我回去自首。大不了关一辈子。咱们两个在里面还能做个伴。

  孟伟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实习那年,城关镇那个卖菜的老头?

  严振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轮车被工商所扣了。老头去要,从台阶上被推下来。腿断了。报警,没人出警。我去找所长,所长说,工商所的事,咱们派出所管不了嘛。孟伟江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后来我才知道,工商所所长的老婆,就是所长的小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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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振国攥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系统里,不是谁有罪谁倒霉。是谁没人罩着谁倒霉。孟伟江看着河面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上,前面的碎了,后面的又翻上来,王铁军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为什么没人动他?因为我在暗地里罩着他。钟必成,堂堂副县长,为什么被抓?因为他上面的人不行了。

  严振国没反驳。

  咱们出身都不好。农村孩子,上警校,分到县公安局,一步一步爬上来。没人提携,没人铺路。你自己不争,谁替你争?孟伟江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半截没弹,我送过礼。请过客。装过孙子。到头来发现,光送光请没用。你得手里有东西。有了东西,别人才把你当人看。

  他停了一下。

  可是手里有了东西,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看看钟必成,人被抓了,钱全部上缴,一辈子白干了。人也没了,家也没了。他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咱不能走这条路。

  那你想走哪条路?

  孟伟江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弹到车窗外,火星子在风中一闪就灭了。

  振国,回去以后,咬死不知道王铁军的事。你没有动机杀他,跟他没仇。市局拿你没办法。最多,辞职。

  他把五四式在手里转了一圈,丢在严振国腿上。

  这个给你。

  严振国低头看着腿上的枪,手指头没去碰。

  你把我家里照顾好。孟伟江推开车门,有人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对不起我家里,

  他没说完。严振国听懂了。

  孟伟江下了车。

  风很大。他的灰色夹克被吹得鼓起来,头发在风里乱七八糟地飞。他站在大堤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斜坡上长满了草,草是新的,绿得发亮。斜坡一直延伸到河边,河边的泥被水泡得发黑。

  不好,他要跳河!

  后面的面包车的门哗啦一下拉开。

  魏剑已经冲在了最前面。

  两条腿跑得比脑子快。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脚下的草皮是软的,一脚踩下去,泥从鞋帮子里翻出来。

  师父,

  魏剑的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在大堤上被风吹散。

  孟伟江站在河边。河水在他脚下一米的地方咆哮着,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转过身来。

  几分钟七八个人就跑来了。

  魏剑离他还有二十米。李尚武和孙茂安带着人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魏剑身后。

  魏剑。孟伟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局里开会一般,师傅没把你带好。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魏剑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

  魏剑站住了。

  师父跟你说句话。孟伟江看着魏剑,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把什么都放下了的空,照顾好你师娘,照顾好家里人。”

  “师傅,你别做傻事!”

  “你师傅一辈子比谁都不傻,只是命苦而已,你啊,以后不要想着当公安局局长。你这个人,心太软,不够狠。只适合当副手。

  魏剑的眼圈红了。师傅,

  李书记。孟伟江把视线移到李尚武身上,不好意思啊,给公安队伍抹黑了。

  李尚武往前走了一步。孟伟江,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说不定还有机会。

  孟伟江摇了摇头。

  李局长,我做的事,枪毙是少不了的,我清楚!

  他眯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带着对生命的眷恋和对生活的不舍。

  孟伟江又伸手摸向了夹克。

  孙茂安马上举枪“别动!”

  孟伟江的手却径直探入内袋,抽出一盒烟来,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唇间,火机“啪”一声脆响,顺势把烟盒丢进了水里。

  烟盒在水中打着旋儿沉下去,在浮上来已经被浪头卷走不见踪迹。

  孟伟江贪婪的抽了口烟,他仰起脸,看着几人道:我从骨子里来讲也是个好人。但是当个好人难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当坏人,当坏人,我发现也不容易。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风把他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严振国忽然从人群后跨出一步,眼圈泛红道:“孟哥,别做傻事!”

  孟伟江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怆,倒似老友临别时的宽慰:“振国,对不住你了啊!”

  严振国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发不出声。

  我跳下去之前,跟李局长说两件事。第一,我老婆孩子,请李局长高抬贵手。第二,你们要找的王秀兰,已经不在东原了。她也走了。

  这个时候,李尚武不想讨论案子,只想把人带回去!

  东洪县公安局和曹河县公安局增援的人也赶到了。微型冲锋枪,钢盔,黑压压地在大堤上排开。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孟伟江。看到此情此景,又都把枪收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孟伟江。

  孟伟江看了一眼那些枪口。

  李局长啊,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意。我这么走,对你,对市委,对曹河县,都是最体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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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伟江却已纵身一跃,身影如断线纸鸢般坠入浊浪翻涌的曹河。

  “不要!”李尚武两根剑眉紧紧拧着,伸手想去抓。

  师父,

  魏剑扑上去。

  孙茂安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魏剑挣扎了两下,孙茂安没松手。魏剑的脚在地上蹬,草皮被蹬翻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黄色的泥土。

  等李尚武几人来到河边,孟伟江整个人就没了。

  黄色的河水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只是一个黑色的影子了,在浪花里浮了一下,马上又被下一个浪头盖住了。

  快,组织救人!

  几个年轻干警脱了外套就往河边跑。有人找了树枝伸进水里捞。树枝在水里戳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河水太急了,前几天的雨把上游的泥沙全部冲了下来,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见。

  捞了十几分钟。

  李尚武站在大堤上,看着河水往下游滚滚而去。旋涡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面上冒出来,又消失了。

  他知道,人已经捞不回来了。

  魏剑瘫在地上。两条腿还保持着刚才往前冲的姿势,鞋底都是泥。他看着河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尚武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贴在后背上。

  孟伟江,李尚武的声音很轻,是以最体面的方式走的。

  他转过身,看了一圈站在大堤上的干警们。每个人的脸都绷着。所有人都在看着河水发呆。

  孙茂安看着李尚武问道:“咋办?”

  李尚武没立刻答话,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痕:是条汉子啊,鸣枪吧!

  孙茂安也是触景生情,眼眶一热,却终究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二三十个人同时举起手枪。

  砰砰砰。

  枪声在平水河大堤上炸开,又远远地传出去,在对岸的树林里回荡。一群鸟从树上飞起来,黑压压地散开。枪声余震未散,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浑黄水面,翅膀划开潮湿的风,飞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去了哪里……

  鸣枪是一种告别。鸣枪也是一个妥协。

  回城的路上,孙茂安开车,李尚武坐在副驾驶。魏剑一个人缩在后排,脸朝着车窗,一句话也没说过。

  孙茂安先开口了:李书记,回去以后,这个事怎么写?

  意外落水吧。

  孙茂安点点头,人死不查,这是一种默认的潜规则。

  后排的魏剑动了一下,脸从车窗上转过来:李局长,我师傅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李尚武打断了他。

  魏剑张了张嘴。

  他什么也没说。李尚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平的,像窗外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河水,你也没听见。

  车里安静了。

  4月18日上午。市委小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周宁海坐在主位,正好处于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唐瑞林坐在他左边,林华西坐在右边。李尚武坐在唐瑞林对面。彭小友坐在角落里做记录。

  宁海书记,情况就是这样。李尚武把笔记本合上,已经组织专业力量沿河搜寻了。

  唐瑞林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意外坠河?跳河自杀?一个县副县长,当过公安局局长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对东原的政治影响太恶劣了嘛。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李尚武,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道光线。

  钟必成贪污受贿,社会上已经有议论了。曹河县要是再出一个孟伟江,唐瑞林摇了摇头,那曹河县的班子,就不好交代了。

  周宁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人说话。

  这个同志,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审判!周宁海终于开口了,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唐瑞林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他这一死,很多事情就没法查了。周宁海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我看这样吧,定性为意外落水。涉及的案子,明面上到此为止。他看向李尚武,但市公安局要进一步反思。公安队伍内部暴露出来的问题,要拿出个说法,曹河的问题,要盖棺定论。

  李尚武在本子上写了两笔,这是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李尚武已经没有办法回答。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王铁军高利贷案,除了王秀兰还没找到,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可以先结案。

  市委在这些具体业务问题上,就不发表太多意见了。周宁海把话收住,一句话,要圆满。

  唐瑞林知道周宁海这是要结束谈话了。但他还没说完。

  宁海书记,尚武、华西同志正好都在,我说个事。唐瑞林把身子坐正了,人代会马上就要开了。公安局局长的人选,不能一直空着。尚武同志他的担子要有人接。

  周宁海没接话。

  唐瑞林看了林华西一眼。

  林华西看到了唐瑞林期待的眼神,就轻轻咳了一声。瑞林同志谈的这个问题,是个现实问题。公安队伍不同于其他队伍,是稳定社会治安的定盘星啊。这段时间,就前两天,光明区又发生了两起持刀伤人案,一起持械斗殴。市场起来了,黑社会也起来了。争地盘,抢市场。没有公安局的铁腕整治,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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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宁海还是没说话,当领导的总是要最后表态。

  我看我们不能回避了,宁海书记,上级是不是还是想让易满达同志来接手?唐瑞林把话挑明了,省公安厅王副厅长给我打过电话,了解满达同志在市里的工作表现。几位副市长里面,满达同志目前没有具体分工,正好嘛。公安局长本来就是副厅级,完全可以让满达同志先全面负责,尚武同志带一带,很快就能上手。

  唐瑞林说完,看向李尚武。眼神里有期待,希望李尚武能顺水推舟表个态。

  李尚武在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又翻回去。视若无睹。

  会场里有所尴尬。

  瑞林同志啊,周宁海把茶杯端起来,没喝,省公安厅一家的意见,只是参考。还有,你要搞清楚,不是副市长兼任公安局长,是先是公安局长再说副市长,也不是什么副厅级。这个顺序不能搞反了。

  唐瑞林脸上挂着笑,心里在想,等黎泰平书记到了东原,看你还硬到什么时候。

  今天就到这儿吧。光明区严振国的问题,政法委自行调查吧。周宁海站起来,散会。

  彭小友赶紧把本子合上,接过周宁海的水杯和笔记本,跟着出了会议室。

  4月19日,市里初步定了调,县里召开了四大班子会议。

  文静主持会议。她头发扎在脑后,声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同志们。在开会之前,说个题外话,关于孟伟江同志的事情,社会上谣言很多,说什么又是开车追,又是在大堤上发生枪战,又是在什么东洪县委发生了持枪对峙的事,这都是谣言,孟伟江同志在巡逻途中意外落水,不幸去世。这个事情,大家要统一口径,统一认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孟伟江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巡逻?什么时候轮到他亲自巡逻了?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把前因后果拼了个七七八八,钟必成逃跑,孟伟江被牵连,平水河大堤上的枪声。

  没人问。也没人解释。

  接着邓文东宣读了任职文件,市委研究同意,粟林坤同志任县委副书记兼任纪委书记,周铁汉同志任政法委书记,彭树德同志任副县长……

  以往时候,干部任职向来是一项庄重而严肃的事,可今天却显得有些仓促而随意,孟伟江意外落水,钟必成被抓,这让班子里的氛围陡然凝重。

  文静和苗东方接着又对全县做好平水河安全度汛和工业改革工作做了部署。

  散会的时候,椅子被推得哗啦啦响。

  没人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聊两句,都走得很快。县委副书记粟林坤经过我身边时放慢了步子,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识无言。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地上不知谁丢的一份会议材料哗哗翻页。

  开完会,我回到办公室马上李亚男送来一份传真。

  市委办公室发来的,省纪委书记黎泰平将于近期到东原调研,涉及曹河县清风行动的相关工作。

  我把传真看了两遍。

  黎泰平。这个名字,我在东原这些年听过太多次。他当省纪委副书记时查过省城国土局窝案,一晚上拿掉了十二个干部,其中三个是当时的市领导拍着胸脯担保过的。省里的老干部提起他,第一句话都一样,这个人,不好惹。

  既然是省里领导来调研,我必然是要给书记打电话请示细节。

  我拿起电话,拨了周宁海书记的号码。响了两声,彭小友接的,客套几句之后。过了几秒,周宁海的声音传过来。

  朝阳啊。

  周书记,省纪委黎书记要到曹河来调研。通知比较笼统,我想请您指示一下,我们曹河该做哪些准备?有什么注意事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朝阳啊。周宁海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茶余饭后聊天很是从容,这个事,不着急,按正常节奏接待,我今天告诉你的是,市委已经决定了,由你出任市政府党组成员、市长助理、市公安局党组书记、下一步提名局长。

  我握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中。

  周书记,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你不要跟我说什么还没准备好。周宁海打断了我,曹河的国有企业形势已经稳了,改革走上了正轨。曹河的反腐也取得了根本性的扭转。你把曹河带到了第一梯队,这还不够?年轻同志啊。

  周宁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味道,不要总想着当优秀。要想着当先进。优秀是跟别人比,先进是跟时代比,要站在时代发展的层次上看问题。

  我多少还是舍不得曹河:“周书记,能不能……”

  不能,组织不是跟你商量。是正式通知你。周宁海的语气又硬了三分,当然,曹河县委书记你可以再兼一段时间。到了人代会上,瑞林同志会正式提名你担任市公安局局长。你做好思想准备吧。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