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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少年的头功!九江光复碑第一个名字:李二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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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主街。

  上午九点。

  陈默的新三师第七团沿主街两侧散开清扫。战斗结束不到十二个小时,城内还有零星枪声——不是大规模抵抗,是落单的日军溃兵藏在民房里不愿出来。三五个人一组,端着步枪挨家挨户查。

  主街两侧的铺面十间塌了六间。木结构的楼面被炮火掀掉屋顶,断梁横在门口。青石板路面上弹壳和碎瓦混在一起,脚踩上去嘎吱作响。电线杆歪了七八根,电线垂在半空,像晒衣绳一样从街这头拉到那头。

  有人在看。

  不是大批的人。是一个两个。从巷子深处探出半个身子。或者从二楼没有玻璃的窗户后面露出一截额头和两只眼睛。

  他们不出来。

  日军占了九江一年零三个月。一年零三个月里,“中国军队”这四个字对九江百姓来说只存在于传说里。有人说赣北绥靖公署在南昌搞了大动作。有人说有个姓刘的军长在修水那边囤了十万兵。但传说归传说。城门上挂的还是膏药旗。巡逻的还是黄皮鬼子。粮店的米还是日本商人在卖——一斗米换一天劳力。

  现在膏药旗没了。城门上的旗换了。但这些人不敢信。

  他们看过太多次“光复”。每次光复后面跟着的是“撤退”。撤退后面跟着的是日军的报复。报复落在谁头上?落在那些欢迎光复军队的百姓头上。

  所以他们看。不出来。不说话。只是看。

  陈默走在街口。他穿着灰蓝色的棉军服。领章是上校。军帽帽檐下面那张脸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老。是从永城打到赣北这一路,熬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站在一间烧塌了一半的布店门口。门板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框上的漆剥成一条条卷曲的皮。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花棉袄。黑布裤。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她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一根竹杖。不走。不跑。就站着。

  一个排长从她门前经过。排长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老人家,屋里有人吗?要不要帮忙?”

  老太太看着这个排长。看了很久。目光从军帽看到领章,从领章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绑腿。然后往上回来——看到那张脸。年轻的。黄黑的。颧骨高。嘴唇干裂。——是川军的长相。

  “你们还走不走?”

  排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他或许想拍着胸脯保证,或许想大声宣告,但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仿佛已经见惯了生死离别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发誓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老人家,不走了。这次,是咱们川军,打跑了龟儿子,真不走了。”

  老太太看着他,那张年轻、带着川地口音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些来了又走的军队面孔重叠又分离。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信,也不是信了,而是一种被掏空了希望后的麻木。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然后她转身回屋了。

  排长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然后他回头看陈默。

  陈默站在十步之外。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没开口安慰排长。没说“慢慢来”或者“他们会信的”之类的话。他只是想起了刚进赣北那天,刘睿在石门楼指挥所里说的一句话——

  “让他们知道赣北换规矩了。”

  换规矩。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面旗子换另一面旗子。是要让那个老太太下一次看到中国军队时,不再问“还走不走”。

  这需要时间。

  陈默收回目光。冲排长摆了下手。继续往前走。

  街角方向又响了一串枪声。短促。三八式的声音——日军溃兵。随即被一阵密集的中正式回击压下去。安静了。

  ——

  南炮台。

  上午十点半。

  谷良民踩着碎砖进了南炮台的环形炮位群。军靴底下的泥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是消防兵浇灭弹药库余火后留下的积水。地面坑坑洼洼。每一个坑都是150或者105炸出来的。

  南炮台原有二十四门火炮——十四门七五山炮,十门七五野炮。

  现在还能用的——十一门。

  谷良民沿着炮位一门一门查。工兵排长跟在后面做记录。

  “一号位。七五山炮。炮架断裂。炮管完好。可拆零件——驻退复进机、瞄准镜。”

  “二号位。七五野炮。直接被150命中。没了。坑里只有碎铁。”

  “三号位。七五山炮。完好。炮闩齐全。带四十七发炮弹。”

  一门一门看过去。十一门完好的里面,八门是七五山炮,三门是七五野炮。余下十三门——六门被150直接摧毁只剩碎铁,四门炮管完好但炮架变形报废,三门炮管可用但驻退机漏油。

  “能修几门?”谷良民问。

  工兵排长想了想。“炮架变形的那四门——如果从报废炮上拆零件拼——大概能修回来两门。驻退机漏油的三门,需要密封件,手头没有。得等后方调。”

  “那就十三门能用。”

  谷良民在本子上写下数字。十三门七五。加上赣北集群原有的火炮——这批缴获虽然不算大,但七五炮弹跟日军通用。以后打到日军弹药库,缴获的炮弹能直接喂进去。

  他转向弹药库方向。

  弹药库在南炮台东北角。地下半掩式结构。混凝土顶盖厚度约六十公分——按理说能扛住105的直击。但问题是150砸在弹药库通风口上方,冲击波从通风管道灌进去。没有直接命中弹药。但冲击波把堆场里的引信箱震翻了。引信撞击地面——殉爆。

  殉爆只炸了三分之一的储量。因为日军把弹药分三处存放——不在一个洞里。

  剩下两处——防空壕改造的临时弹药洞——完好。

  工兵清点后报上来的数字:七五炮弹二百四十七发。步枪弹约四万发。手榴弹三百余枚。迫击炮弹八十发。

  存粮。四十吨。白米居多。是日军从南昌方向运来的。麻袋上印着“昭和十四年?九州精米”——日本本土运来的军粮。

  谷良民看了一眼那些麻袋。四十吨。能喂五千人吃一个月。

  “存粮全部封存。不动。等军座发话。”

  他从南炮台出来,坐上吉普往北炮台去。

  北炮台。

  四门九六式150毫米岸防炮。圆形混凝土炮座。环形轨道。旋转角度——三百六十度全向。但因为安装在固定混凝土基座上,炮身不能拆卸搬走。只能留在原地。

  谷良民走到第一门炮旁边。手掌按在炮管上。冰凉。管壁厚度是七五炮的三倍还不止。炮口直径——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塞进去绰绰有余。

  “炮闩全的?”

  “全的。”陪同的工兵技术军官回答。“投降的时候日军炮长——一个大尉——把钥匙放在炮闩旁边。没破坏。”

  谷良民皱眉。“为什么没破坏?”

  “问过俘虏了。说是指挥官下令投降时命令‘保全武器尊严’。不许用自己的炮自杀式爆炸。”

  谷良民嗤笑一声,懒得去理解小鬼子那套扭曲的逻辑。他只知道,结果是好的。四门150岸防炮,一根毛都没少,完整到手。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抚过冰冷的炮身,那触感让他一瞬间回到了收复济宁战役。

  他的一个营,被日军一个炮兵中队压在开阔地抬不起头,他亲眼看着一个排长带着弟兄扛着炸药包往上冲,没冲到三十米,就被一发炮弹炸得连块整布都找不着。他想起自己曾经做梦都想要一门这样的大炮,一门能跟鬼子对轰的大家伙。现在,他又多出四门。他不是在抚摸钢铁,而是在抚摸那个排长和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底气。这份底气,沉甸甸的,压得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眼眶又酸又涨。

  “弹药呢?”

  “弹药库里一百六十二发150炮弹。加上装填位已经上架的四发——一百六十六发总计。”

  一百六十六发。每门炮四十发出头。不算多。但够用一阵了。

  谷良民在脑子里算——这四门150如果炮口转向上游方向,射程约两万米。九江江面到最近的日军控制港口武穴——直线距离约六十公里。超出了射程。但任何试图从上游驶来的日军船只,只要进入九江以西二十公里的江面——就得吃150岸防炮的招呼。

  九江。从此以后不是一座城。是一颗钉子。钉在长江中游的钉子。日军拔不掉。绕不开。

  俘虏方面。六百八十余人。南炮台约四百。北炮台约二百八十。就地收容于城外东南方向两公里处的旧军营——那地方原来是日军后勤兵站。围墙完好。水源有井。

  谷良民没有虐俘的意思。也没有优待的意思。给水给饭。不打不骂。伤员允许自行救治。但不提供中国军队的药品——药品留给自己人。

  他看了一眼俘虏名册上第一行。

  “藤堂高秀。少将。战死。”

  第二行。

  “荒木义雄。大佐。战死。”

  第三行。

  “永井清。中佐。战死。”

  三个将佐官。没有一个活的。

  下面密密麻麻的尉官、军曹、士兵——这些活人对谷良民来说不值一封电报。值电报的是那三个死人和四门150。

  他合上名册。上车。

  “回石门楼。”

  ——

  湖口。

  同日。下午。

  张猛站在一条小木船的船头。脚踩着湿滑的船板。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个硬皮本。

  船在湖口航道里慢慢划。竹篙撑着——是老船工。同一个人。三天前送渗透队穿越芦苇荡的那位。

  湖面上很安静。战斗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硝烟味还没散尽——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色的油膜。是炮舰沉没后泄漏的重油。

  势多号的残骸最显眼。

  舰首——约五米长的一截——斜插在水面上。从水下往上露出来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舰首那门短管七五炮还在。炮管指着天。炮盾歪了——被殉爆的冲击波从内侧掀变形的。钢板在断口处翻卷着,锈迹已经开始爬上来——泡了一夜盐水的结果。

  张猛在本子上画。不是写字。是画图。

  从上往下的俯视视角。标注沉船位置——距北岸约两百米。距南岸约三百五十米。航道总宽约五百五十米。

  势多号的残骸占了北侧约六十米宽的水面——算上水下散落的碎片和可能存在的暗礁。

  保津号翻扣在更靠南的位置。船底朝天。浅黄色的锈斑已经爬满整个外壳。船底的防锈漆是军绿色的——在水里泡了一夜就开始起皮。

  两艘残骸之间——可通航宽度约三百米。

  张猛用铅笔在草图上标了个数字:“300m?可通航”。

  “水深呢?”他问老船工。

  老船工把竹篙往水里插了一下。篙子没到底——超过三米。

  “这段深。四米朝上。”老船工说。“往东走两百米有个浅滩——那边只有两米。大船过不了。小船能走。”

  张猛在图上标注浅滩位置。画了虚线——标记为“需清障”。

  “沉船捞得起来吗?”他自言自语。

  老船工摇头。“三百吨的铁壳子——沉在泥底了。得大吊船。”

  张猛没继续问。这不是他的活儿。他的活儿是画图。图画完了交给刘睿——刘睿决定怎么处理。

  小木船继续往东划。经过两艘小炮艇的残骸——一艘半埋在岸边泥沙里,露出半截艇身。铁皮被高爆弹撕开的口子像一张大嘴。另一艘搁浅在芦苇荡边缘,发动机舱还在冒细微的白烟——可能是润滑油在慢慢燃烧。

  张猛把所有位置都标在图上。标完。合上本子。

  船调头往回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