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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帐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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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布鲁克林的街灯渐次亮起来,高架桥下的步道两侧堆著废弃的货运木箱和生锈的铁路轨道。银杏叶落了一地,被夜风卷进排水沟的铁柵栏里。

  他把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沿著步道往滨水区走。他要去奥谢帮的修车厂。今天下午他刚递了辞职信,现在他是无业游民。

  三个人从物资仓库后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白人,剃著极短的小平头,脖子侧颈上纹著一个汉字。另外两个散开在左右两侧,一个穿著油腻的工装裤,手里攥著根撬棍;另一个把玩著一把弹簧刀,刀刃反覆弹出又收回,咔嗒咔嗒的金属咬合声混在高架桥上地铁碾过铁轨的震鸣里。

  小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个子,旧夹克,黑头髮,一个人。

  “钱包。手机。別抬头。“

  裴晏没有动。他的视线从小平头脸上滑过去,落在他侧颈那个汉字纹身上。那是一个“师“字,笔画僵硬,间距也不太均匀,纹在脖子侧面,像是在宣告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归属。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辨认。

  骨传导耳机里,他的声音压得极轻:“为什么有人会在脖子上纹一个师字?“

  薇薇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波纹剧烈地炸开了,那个波动极快、极高,像是她的核心处理器在那一瞬间被同一个信息占满。她笑了出来,好不容易压住笑,声音还在抖:“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跟他情况一模一样,这其实是个帅字,但是纹身师把偏旁写错了,少写了一横,变成了师傅的师。他把一个错別字纹在脖子上一辈子。“耳机里又憋不住地笑了几声。“晏哥,这个字是纹身师写错了。“

  裴晏嘴角微微往上动了一下——那种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手术刀在结冰的皮肤上轻轻划过去。

  小平头看到了。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他的下頜肌肉绷紧了,往前踏了一步,棒球棍从肩上滑下来。“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东西?我他妈问你呢——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东西?“

  工装裤和弹簧刀也感觉到了不对。这个人被三个人围在角落里,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没有恐惧,他刚才和空气说了几句话,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弧度让小平头往前踏了一步,棒球棍从肩上滑下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裴晏没等他说完,往前突进,击剑步法,重心从前脚掌爆发,在棒球棍还没落下之前就已经切入了小平头內侧的死角。棍头从他后脑勺上空掠过,砸在身后的砖墙上。左手扣住对方握棍的手腕向外极限翻转,腕关节在极限角度下发出清脆的骨响,棒球棍脱手,右拳同时砸在小平头太阳穴上——击剑突刺的直线爆发,腿、腰、肩、拳面在一条力线上同时贯穿。小平头往后倒,后背撞在排水沟铁柵栏上,滑下去,四肢瘫著,眼睛半睁,嘴巴张著,没有再发出声音。

  工装裤从左侧衝过来,撬棍平举。裴晏侧身让过,撬棍尖擦著夹克下摆戳空。右拳从下往上弹在对方肘关节正中的尺神经沟上,整条前臂瞬间断电,五指同时鬆开,撬棍脱手,整条右臂像被拔掉电源的机械臂一样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裴晏左手顺势按住他的后颈往前推,工装裤踉蹌两步,额头撞上仓库铁皮墙面,发出一声闷钝的金属嗡鸣。他顺著墙滑下去,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金属余震,额头抵著冰冷的铁皮。

  弹簧刀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停了。

  第三个混混握著刀,刀刃已弹出,刀尖朝前。他的手腕在抖——小平头歪在排水沟旁边,四肢瘫著,眼睛半睁;工装裤蜷在铁皮墙下,额头淤青还在往外渗血,整条右臂软软垂著,连手指都蜷不起来。从动手到现在大概过了不到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