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城门邂逅
暮春的邺城,风裹着飞絮,像揉碎的雪,漫过朱楼飞檐,最终飘落在元玉仪鬓边。
她一身窄袖胡服,勒马立于城门下,指节轻叩鎏金鞍桥:“我乃琅琊公主,今日欲出城游赏,为何拦路?”
直阁将军躬身,满面恭谨为难:“公主恕罪。近来郊野匪患渐生,若无勘合过所,属下实不敢放行。”
元玉仪指尖一顿。果然,没有高澄,她连这道城门都出不去。
她轻叹一声,正欲拨转马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乌黑骏马并辔而来,骑手鲜衣锦袍——是高湛与高孝瑜。高湛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凝住,风掀起她胡服衣角,鬓边飞絮轻晃,那张明艳的脸撞进眼底,让他呼吸一滞。
元玉仪也瞧见了他,初见高澄时便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此刻看着高湛,同样的感觉又浮上来,只是更模糊,像一片落在睫上的雪,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高孝瑜刚要开口,偏头一看,九叔竟愣在原地,目光直直锁在元玉仪身上。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眼神,和上回在晋阳一模一样。
二人策马近前,依礼下马参拜。元玉仪回了一礼便打算离去,刚握住缰绳,高湛忽然开口:“公主因无过所,才被拦在此处?”
“是。”
高湛顿了片刻,声线沉冷,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臣恰有台省核发的过所。公主若不弃,可与臣等同行。”
孝瑜一听就急了,连忙拽着高湛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踮脚凑到他耳边:“九叔,咱俩出城踏青,带着她算怎么回事?谁不知道她是我父王的人!”
高湛没有看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元玉仪能猜到孝瑜在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翻身上马对二人颔首:“多谢长广公美意,我先告辞了。”转身便要拨转马头。
高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语调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比方才快了些许:“城西有家粟特胡肆,胡旋曼妙,琵琶婉转。公主可要一观?”
元玉仪回过头,那张与高澄酷似的脸沉在暮春的光影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孝瑜也跟着同去吧。”
高湛微微颔首:“孝瑜跟上。这次九叔请你。”
话音刚落,高孝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九叔性子沉冷,素不与人亲近,那胡肆还是自己推荐给他的,今天倒好,不仅主动邀人,还要请客。他狐疑地打量着九叔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九叔的脚步,好像比平时快了些。
城门下,直阁将军望着叁人离去的背影,对身旁小校递了个眼色,语气凝重:“记下来。”
小校愣道:“将军,他们并未出城啊,这也要记?”
“那琅琊公主是大将军的宠姬,大将军曾亲自吩咐过,全城各门的军士都要认清公主的脸。大将军是要我们相护,更是要监察公主的举动。宗室女眷本就无孤身出城的道理,出城未遂也要记下。大将军的吩咐,事无巨细都怠慢不得。”
叁人并马往城西去。高湛的马速放得极缓,风拂过元玉仪发尾银钏,叮铃轻响。他的目光不敢落在她的眉眼,只敢悄悄黏在她利落的下颌线上。
元玉仪垂着眼,神色倦懒得像蒙了一层雾,偶尔抬眼时,目光会在高湛侧脸上顿一瞬——那片落在睫上的雪,仿佛还未化尽。
半途忽有野犬窜出,元玉仪的坐骑惊得人立嘶鸣。她俯身去按马颈,身形晃了晃,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高湛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指尖在距她腰侧衣料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顿住,随即攥进袖中。他慌忙偏头望向街旁酒旗,连耳尖那抹淡红都想借风掩去。
元玉仪稳住身形,转头时恰好撞见他紧绷的侧脸,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神色又恢复了平淡。高孝瑜将方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九叔那伸手的速度,急得简直不像他。
邺城西市,胡商聚居。胡语与汉话此起彼伏,异香穿街过巷,缠上檐角翻飞的酒旗。粟特胡商的毡棚鳞次栉比,妖艳胡姬身着彩锦旋身作舞,琵琶与羯鼓交缠,混着炙肉的焦香与酪浆的醇酸,漫过满街喧嚷。
叁人被伙计引上二楼临窗雅座。推开雕花木窗,楼下歌舞尽收眼底。高孝瑜率先落座,手掌轻拍桌案,爽朗打破了拘谨:“我和九叔常来这儿,这家的胡炮肉可是全邺城最地道的!还有那拨琵琶的粟特人,技艺比宫中伶官还精妙!”说罢转头看向元玉仪,“公主今日尝了便知,定比东柏堂的厨子做得对味。”
元玉仪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说起美食,去年府里收了一些南梁降人,其中有两个曾在梁宫当过膳奴,做的一些江左风味,倒也别致。”
孝瑜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元玉仪已继续说了下去。她说得随意,偶尔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数菜名,又像是在打发时间。她说起金齑鲈鱼脍要取江南四鳃鲈鱼切得薄如蝉翼,佐以白梅、桔皮、熟栗碎做的金齑,又说北方桔树难栽,还得特意从南梁故地辗转运来。话落又添了一句,语气淡淡:“不过我倒更爱用加了石榴汁的胡羹。”
孝瑜听得频频点头,没注意到身旁的九叔始终没有接话。
楼下琵琶声换了一支慢调的安国曲,高湛用胡语向伙计点了菜。风从窗缝卷入,拂过桌角席布,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弦音盖过,末了才补了一句:“加一份胡羹。”
随后他解下蹀躞上的小巧银瓶,搁在桌角。“这家胡羹未加石榴汁。若不合公主口味,臣这里有法子。”
高孝瑜见状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叮嘱:“九叔,胡椒金贵得很,可得省着点用。你要用完了,可别找我要。”元玉仪的目光在那只银瓶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
“东柏堂的后厨有不少胡椒,还有时令荔枝。孝瑜你要喜欢,饭后随我去拿些便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高湛,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湛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高孝瑜先是欣喜,随即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
不多时,整只炮羊腿、胡羹、手抓饭、冰镇酪浆与盛在琉璃盏中的葡萄酿依次上桌。高湛执起随身匕首,精准挑出外层焦脆、内里嫩红的肉,刀刃轻转,每一片都切得大小均匀,稳稳放在元玉仪面前的素碟中。
“公主请。”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全程垂着眼,只借着切肉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悸动。
孝瑜眼珠一转,笑着打岔:“九叔平日可从不伺候人,今日倒是破例了。九叔也给我弄块呗。”
高湛没接话,只是收回刀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元玉仪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元玉仪指尖微缩,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葡萄酿。
高湛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默然拿起刀,给高孝瑜也切了一块肉,动作依旧利落,却刻意放重了力道。
孝瑜看看自己碟子里那块切得明显不如公主那块均匀的肉,又看看九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默默嚼了起来。
席间气氛因高孝瑜而活络了不少。他一会儿指着楼下起舞的胡姬高声惊叹,一会儿夹起手抓饭咂着嘴点评,又扯些邺城新闻,说得眉飞色舞。
高湛坐在一旁,偶尔淡淡应一声,目光却总借着孝瑜说话的间隙,悄悄落在元玉仪身上——看她垂眸喝汤的模样,看她抬眸莞尔的弧度。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孝瑜虽然在絮絮闲聊,可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家九叔。他端起酪浆喝了一口,酪浆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元玉仪吃得舒心,眉眼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些亲切舒展。她垂眸理了理胡服下摆,目光无意间扫过高湛腰间蹀躞,上面悬着一支玉箫,箫身细刻云纹,玉质莹润。
“这玉箫,能让我看看吗?”
高湛浑身微僵,身旁的孝瑜端着酪浆的手一顿。
元玉仪接过玉箫,指尖抚过箫身云纹,轻声道:“好像我父亲的那支。不过父亲平日吹的是竹箫,玉箫只当装饰。”她语气里带着浅淡的疑惑,“这般易碎,你怎还随身带着?”
孝瑜连忙放下酪浆抢答:“九叔他喜好奢侈,就是爱装点!蹀躞挂玉箫更显潇洒。不过九叔是真的会吹,还精通音律,琵琶拨得更是——”
元玉仪唇角轻扬,眉眼柔和了几分:“我也会拨琵琶,只是不及琴艺娴熟。”
高湛垂着眼帘,没有接话。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
“《楚妃叹》,公主可会弹?”
元玉仪身形微顿。眼底的柔光猝然熄了。
孝瑜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楚妃叹》这曲子独奏太凄清了,要配箫和琵琶才雅致。”他说着,又偷瞄了高湛一眼——九叔此刻眸底沉得吓人,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默默把酪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敢搭话了。
高湛垂着眼沉默。最近高澄不在的夜晚,他早已习惯绕到东柏堂的后墙。晚风将墙内的琴声送出,一段一段,漫过衣襟,刻进骨血。他知道她近来总弹这首曲子,弦音凄婉,一声声,缠着凉意幽愁。
元玉仪目光飘向窗外,对楼下的喧嚣恍若未闻。高湛将她的恍惚尽收眼底,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过她腰间悬挂的鎏金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