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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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取些碎石瓦片来。”萧康元吩咐道,目光紧紧盯着这方神秘的水泥。

  任凭他用碎石瓦片如何敲击,也只是在水泥表面留下几道白痕。

  谢清风说得没错,水泥的坚固程度远超夯土,这等神物若是用于筑城修堤恐怕是利国利民的好物啊!

  不知道为何,萧康元竟然从心里出现一丝羡慕老六的心理。

  若是谢清风早生四十年该多好,此等利器不该在他暮年的时候出现。

  萧康元吩咐道,“小梅子,方才派去查的人不用去了。”

  “嗻——”

  萧康元现在对自己舅舅有点烦了,谢清风连四十万两都要找他这个皇帝要,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贪了百万两白银。

  方才谢清风在奏折里提到过,他接印后整治了几个世家商户。萧康元执掌朝政多年,阅历颇深,一眼便识破谢清风此番整治之举势必触及到了国舅的利益。

  若是谢清风是别的知府,他肯定就给国舅这个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贬谪他了,可谁叫谢清风这么有才呢?

  国舅也活了这么久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

  临平府的工匠们围在窑炉边,看谢清风将敲碎的石灰石和黏土混合在一起,灰白与褐黄的粉末在木槽里翻涌。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砌墙的石灰吗?谢大人莫不是疯魔了?”

  “好好的青石板路不铺,偏搞这些妖异东西!”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工匠吐了口唾沫,这东西黏了吧唧的,怎么铺路?

  他平日里活多,忙着呢!可不想陪知府大人过家家。

  “嘘——小点声儿,别给谢大人听到了。”他身旁的同伴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角。

  “没事儿,他离得远,听不清。”络腮胡工匠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谢清风手中的木杵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粉末搅拌均匀,日出的阳光洒在他专注的面庞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待粉末彻底融合成深灰色的混合物,他终于直起腰掸了掸衣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诸位可知,为何临平府的路年年修,却年年坑洼?”

  络腮胡工匠摩挲着下巴上前半步:“还不是车马多,石板容易坏。”

  “今日本官要做的东西,能让路的寿命延长。”谢清风将手背在身后。

  “真的吗?”

  “谢大人好厉害。”

  “不错不错。”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虚假的奉承。

  谢清风撇了撇嘴,虚假!

  尤其是那个络腮胡的,夸得最假。

  等姐的水泥晾干,吓你们一大第224章第224章

  夜晚的露水在青石板上凝成薄霜,两个值守的侍卫缩着脖子跺着脚,时不时抬头看看挂在屋檐下的铜漏,盼着难熬的时辰快点过去。

  年轻些的侍卫张二虎捅了捅同伴王军,目光瞥向不远处苫着油布的水泥堆,撇着嘴压低声音抱怨道:“王哥,您说谢大人是不是昏了头?这些灰不溜秋的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还得咱们三班倒像守着祖宗牌位似的盯着,还要看它什么时候成凝,我这腿都站麻了。”

  王铁柱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呵斥道:“快闭嘴!上个月李大人看的时候不小心打翻半筐,被谢大人罚了三个月俸禄。前日暴雨谢大人还披着蓑衣亲自给这水泥堆盖油布呢!”

  “你又不是没看见,谢大人的官袍都泡得发皱了。”

  张二虎却仍不甘心,挠了挠头嘟囔着:“不就是一堆灰吗?能有多大用处?就算淋了雨再重新弄不就得了,至于这么宝贝?”

  “我看谢大人每日来来回回又是加水又是加盐又是加灰的,跟伺候金贵的小姐似的,真是想不通!咱们在这儿遭罪,隔壁队的兄弟们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喝酒作乐呢!真是羡慕。”

  “早知道我就不来这里了,还不如去河道上当监工呢,我就是听说工所这边不要晚上值夜来的,哪个晓得到了工所晚上还要熬大夜。”

  说着张二虎忍不住朝着水泥堆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王铁柱伸手想拦他说这话却没拦住,急得直跺脚:“你这小子!作死也别拉上我!万一被人听见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二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谢大人要三更才会来。”

  “话说前儿后半夜值守,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队长巡查发现,差点没把我脑袋拧下来,不就是眯一会儿吗?这水泥难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灯笼晃动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慌忙挺直腰板,张二虎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官服上的云雁,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今日这么早就来,莫不是这水泥是他的亲儿子不成?天天折腾咱们,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我要是能睡个囫囵觉就好了。”

  谢清风跟谢义走近,谢义在他身后打着灯笼提光。

  谢清风熟稔地掀开油布一角,拎着手中竹制喷壶往水泥上喷了喷,指尖蘸起表层粉末捻了捻,眉头皱起:“湿度不够。”随即示意谢义抬来木桶往水泥堆均匀洒上兑了盐水的混合液。

  早知道他前世在现代就多看一点营销号说的“穿越小知识”了。

  他本来以为水泥还是比较好制成的,毕竟原料什么的他都知道,石灰、粘土、铁、石膏、砂石等等,直接按照顺序加进去就行了。

  谁知道要想做到能够承载那么多车马而不变形的水泥,根本就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一次调配时他很有信心地将石灰、粘土等材料混合烧制,可出炉的熟料用石锤敲击只落下零星碎屑,根本无法磨成细粉。他蹲在窑炉边盯着那团灰黑色的硬块想了很久,后知后觉意识到圣元朝的石灰烧制工艺与现代不同。

  他这边的工匠们烧制的火候控制全凭经验,窑内各处温度不均,导致石灰活性参差不齐。他花了十几天盯着好不容易调整了火候之后,他又在研磨环节栽了跟头。

  没有现代机械,全靠石磨一点点研磨,磨出的粉末粗细不一。当他把粗粝的水泥粉加水搅拌,凝结后的块状物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用手指轻轻一抠,粉末一大块一大块地掉。就连谢义都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少爷哥......这有点像是掺了沙子的劣等灰泥。”

  好不容易调配好了,后面石膏的添加更是难如登天。

  第一次加入了过量的石膏,调好的水泥浆整整两天都没凝固,表面甚至长出了青绿色的霉斑。减少用量后水泥又在搅拌过程中迅速硬化,连石制搅拌槽都被牢牢黏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凿开。

  整整三筐精心烧制的熟料,就因为石膏比例差了半钱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灰。谢清风盯着满地狼藉的原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当时粗口直接爆出来,他差点放弃做水泥了。

  整整两个多月都没有成果,连毛都没剩下,每次都是差一点点。

  每个原料的比例他都要自己一个个摸索,但凡一个出现问题前面的都得重新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挫败,难怪现代不管是什么物品的研发都那么烧钱呢。

  真的太难做了。

  他后来学乖了,每个步骤都多留很多原料,避免后面失败又得重新来过。如今这堆正在养护的水泥是他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经历上百次失败才勉强达到标准的成果。这漫长的三个月里,他每天都惦记着这水泥,不断地调整配方的比例。

  希望这一次能成功吧。

  谢清风走后,张二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谢大人啥时候能放弃这个,咱就这样陪着他瞎胡闹过家家似的玩泥巴。”

  “等这事儿完了,我非得找个由头请个长假,好好歇上一歇!”

  这点王军还是赞同他,他也不太想值夜,已经值了三个多月了,还不知道要值多久。

  七日后,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张二虎和王军正倚着墙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似的。突然张二虎猛地惊醒,原来是王军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他肩膀上。

  他正准备抱怨,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张二虎知道谢大人又来了,赶忙推了推王军的肩膀。

  只见谢清风他走近几步,蹲下身子又是用他们熟悉的动作,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水泥表面。

  就在张二虎和王军正以为谢清风还是会和之前一样,摸摸水泥然后又神神叨叨嘴里念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往里面加点东西的时第225章第225章

  谢清风居然找来一根木棍,超级用力敲打水泥表面。

  这可把张二虎哥俩吓够呛。

  谢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这水泥难道不是他的黄金宝贝蛋吗?

  平日里让他们护得跟眼珠子似得,怎么今天用棍子去打它呀!

  张二虎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王军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二人只惊讶了一瞬间,这些日子他们保护这水泥都保护出了惯性。

  张二虎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清风面前,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谢大人莫不是疯魔了!这要是打坏了,我这三个月的罪可就白受了!”两人一左一右立马伸手去拽谢清风的胳膊,想要制止他。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谢清风的棍子已经打到了水泥上。

  谁想到木棍都断成了两节,水泥发出沉闷的声响,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水泥居然纹丝不动,跟石头似得。

  “终于制成了!”谢清风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对着谢义吩咐道,“小义,去把府衙的工匠们都叫过来,尤其是说我在异想天开的那个满脸络腮胡的。”

  谢义连忙应声:“是,少爷哥!”说完便飞快地跑出院子,朝着工匠们休息的工棚奔去。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疑惑和好奇,那个络腮胡工匠走在最后,眉头紧锁,显然对谢清风的举动感到不解。

  这谢大人又要干什么?好不容易歇了几日,又把他们叫过来。

  只见谢清风弯腰捡起半截木棍,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高声道:“诸位可瞧好了!”

  说罢,他抡起木棍朝着水泥表面狠狠砸去。又是“砰”的一声闷响,木棍应声而断,飞溅的木屑擦过络腮胡工匠的脸颊,惊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定睛一看,那水泥表面只有道若隐若现的白痕。

  “这确实是有点硬,可若是用做修路和河道上,恐怕还是差点儿意思。”络腮胡工匠在心中感叹道,这谢大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在心中还没感叹完,谁知谢大人又从他的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铁棍,他又对着水泥狠狠一击。

  水泥依旧纹丝不动。

  如果说方才的木棍砸上去工匠们只是有些讶异,而谢清风上了铁棍之后,工匠们瞬间炸开了锅,“乖乖!这比铁还硬!”

  有位白发老工匠颤巍巍地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水泥表面,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我这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等神物.......”

  他们都是在府衙干了大半辈子河道上的工匠,自然是知道这水泥对河道意味着什么。

  这可比木桩坚固多了!

  络腮胡工匠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有点说不出话,真的神了!

  谢清风自然也是接收到那络腮胡震惊的眼神,他忍不住扬了扬下巴,叫你小看姐!

  草率了吧!

  谢清风烧制水泥成功的事情虽然是个机密,但没有瞒着李文远。

  他才审完那些世家商户们就从牢狱中出来便匆匆往工所跑。

  他刚才还在担心谢清风会不会因为直接处理掉张家他们而被国舅爷使绊子弹劾,看到水泥后他已经完全不担心了。

  此等利国利民的物品被谢清风研制出来,这简直就是一等一的功绩啊!

  果然,谢清风在向上呈递水泥的折子给皇上后,不到半个月圣上的封赏就下来了。那来封赏的太监还带了圣上的口谕,圣上说临平府的事情他知道了,那些被抓起来的人让谢清风按照律法处置,无须顾及谁的情面。

  有了圣上的金口玉言,谁还敢为他们求情走动?

  以前府衙里面还有些对谢清风不服气,他们安排什么东西下去都敷衍了事地执行或者干脆摸鱼致使进度停滞不前,仗着自己不违背官纪而光明正大地懒政的人,在圣上的封赏和口谕一来,全部老实了。

  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封赏后,又高声传达了圣上的口谕离开后,府衙内的官员们都炸开了锅。

  “允执......圣上竟然称呼他为允执!”一个年长的官员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记得自己当年殿试时,圣上高高在上很是威严,殿试的卷子发下来后直接离开了,更别提称呼他们的字。可如今,谢清风不仅得了封赏,还被圣上亲切地称为“允执”,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是啊,谁能想到呢?”另一个官员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咱们之前还以为他不过是李次辅的亲戚,仗着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可张家的张丰不是说了吗?谢清风根本没什么背景,就是个农家子弟从京城被贬过来的。”

  因着张丰说的话,他们这些老油条自然是心里有数,立马恢复以前的摸鱼状态。谢清风安排下去的差事他们能拖就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能糊弄就糊弄,写个文书错漏百出,反正他们没犯官纪端着铁饭碗,谢清风也拿他们没办法,大不了被训斥几句,过不了几天又恢复原样。

  可圣旨一到,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谢大人可不是什么被贬的农家小子,他深得圣上看重呢!

  这关系可比李次辅还硬呐!

  他们都在反思自己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谢清风的地方,每日还没到上值的时间就到了府衙干活,到了散值时间也不走自愿干活,生怕谢清风拿前些日子的事情捡起他们。

  而那些本就忠于谢清风和李文远的官员们见这些摸鱼的官员也开始讨好谢清风,自然是不甘示弱的,不就是干活嘛?都是寒窗苦读上来的,谁怕谁?

  一时之间卷起来了。

  就连谢清风自己都惊讶,这些人转变之后弄得近来府衙整个的风气都变了。

  不是,皇上的圣旨这么好用第226章第226章

  眼见着府衙这风气越卷越厉害,甚至有些官员已经到了每日都在府衙睡觉的情况了,谢清风赶紧叫停,府衙里面还是效率第一,他不是喜欢做面子工程的上司。

  谢清风自己也是效率王者,他认为不管到底是什么时辰下值和散值,只要完成下发的任务就好,毕竟下面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活。

  至于张丰、曾员外、赵家等作恶多端的世家,谢清风完全是按照圣元朝的律法严判。圣元朝总共有五种刑罚:笞杖徒流死。

  罪行较轻的就罚去流放,罪行较重的就判死刑。

  这些世家豪强们光靠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做那么多坏事,府里定然是有内应的。谢清风从开始就没有打算姑息他们,拔出萝卜带出泥,严格审问后府衙内部牵扯到的官员们也都全部被关押。

  只不过这些官员虽然官位小,但也都是朝廷命官,并不是谢清风能随意处置的,他还是得上书去问吏部和皇上。

  谁知道他的奏折一上,很快就得到萧康元的回复。

  皇帝说让他自己清扫临平府的蛀虫,把证据给吏部和大理寺提呈后,按律法处置便好,他不管。

  既然得到皇帝的许可,那谢清风自然是放开手脚做了,一点情面都不留,该判的判,该流的流。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钻入鼻腔,张丰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哐当——”铁门被粗暴拉开的巨响震得张丰浑身发抖。

  两名狱卒拖着脚镣走进来,为首的甩下一卷草席:“时辰到了,张老爷倒是体面些别逼我们兄弟二人动手,脏了这地。”

  张丰的指尖抠进铁栏缝隙,脸上青筋暴起:“你们敢动我?去告诉谢清风!我看他就不怕国舅爷!”

  狱卒啐了一口,“省省吧!张丰你们张家那些腌臜事早都被抖搂干净了!俺看守你这么久,咋没看出来你这么坏呢!居然干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真是该死啊!”

  早知道他这些天多揍他一点了,他以为这些大老爷们顶多就是贪点儿钱,没想到面前这张丰还有一个恶毒的嗜好。

  就是喜欢看生剖怀孕女人的肚子,看孩子被掏出来的画面。

  当时狱卒在外面听判的时候,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张丰还是不死心,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两位兄弟,何必这么绝情?咱们都是混口饭吃,何必为难彼此?我张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手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只要你们肯帮我去跟外面递个消息给国舅爷,等我出去后,这些东西都归你们。”

  “呸!谁是你兄弟!”狱卒猛地一脚踢开他的手,“你用这沾满人血的脏东西来恶心谁?”说着,他从腰间抽出竹鞭,狠狠抽在张丰背上,“我就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叫天理昭昭!”

  张丰疼得蜷缩成虾米,嘴角渗出鲜血却还在挣扎:“谢清风不过是想公报私仇!国舅爷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我出去......”

  “国舅爷?”另一名狱卒冷笑打断他,“谢大人可是有圣上旨意的,你国舅爷的关系能大得过圣上?!”

  “行了,吴哥,别打了。”这名狱卒伸手拦道,“反正他等会儿也要死了,咱快些给他换上死囚衣服送上刑场。”

  “行。”

  张丰可不想死,疯狂地挣扎着,可他这肥腻的身子在两名狱卒的大力下很快就被制住。送上刑场后,他看见了很多的熟人跟他一样被押在后面等待被斩头。

  他后悔了。

  早知道就安分守己做生意了。

  他不该视人命为罔顾的。

  菜市口的监斩台上,谢清风亲自监斩。

  他拿着卷轴将这些坏胚子罄竹难书的罪名高声念道。台下百姓挤得密不透风,谢清风每念一个罪行,下面粗粝的议论声就像煮沸的汤锅般翻涌。

  “狗日的张丰!”前排挑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震得黄土飞扬,“居然敢做出这种坏事儿!真的是坏到根上了!狗娘养的东西!”

  话音未落,后排卖豆腐的婆娘抄起竹篮里的烂菜叶就砸,“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不知谁喊了声“扔臭鸡蛋”,霎时间包着鸡屎鸭屎的草、沾着泥的草鞋像雨点般砸向刑台,张丰们被砸得满脸污秽。人群中有人带头喊起口号:“杀!杀!杀!”上百个嗓子吼出来,震得街边酒旗猎猎作响,屋顶的瓦片都跟着颤。

  谢清风官袍上的补子随寒风微动,他垂眸扫过跪成一排的囚犯,将笏板重重砸在案几上。

  “斩——”

  刽子手的鬼头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随着一声“时辰已到”,刀光闪过,鲜血喷涌,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刑场四周,谢清风特地贴出来的圣朝律法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恶有恶报,法网难逃”八个朱砂大字,映着满地殷红。

  ————

  国舅爷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正好拿着临平府那边送来的密信,他的目光凝滞在信上,仿佛那几个字是某种难以置信的幻象,“张丰,斩。”

  “不可能!”国舅爷嘶哑着喉咙吼道,难道自己在皇帝那里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吗?他就这么对待自己这个舅舅的?!

  他自从几十年前被皇帝敲打过后一直安分守己,虽然他们甥舅之间的情分并不深,可他没想到这点小事皇帝都不办。这些年他像守着陈酿般隐忍,从不轻易开口求皇帝,就盼着攒着这份面子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我不信!我要去找圣上!”他不相信皇帝对他如此绝情,一个五品小官而已,他颤巍巍地抓起拐杖,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在他眼里,以他的身份保下张丰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就在他跌跌撞撞要往府外闯时,尖锐的“圣旨到——”划破长空。

  宣旨太监捏着嗓子,字字如冰锥:“圣上有谕,国舅年事已高,当修身养性,莫要贪得无厌。临平府乃圣元朝疆土,岂容硕鼠蛀空根基?若觉阳寿已尽,自可自行了断,莫要再祸乱百姓.......”

  旨意未宣完,国舅爷已面如白纸,喉间涌上腥甜,“好个外甥......好个陛下......”他怒极反笑,猩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滴落,他的话音未落,只见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国舅爷的儿子听到自己父亲晕倒的事情立马从花楼里回府,心里念叨着爹可千万不能死啊!整个国舅府就靠他撑着了。

  他回家后见到自己父亲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嘴唇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死.......”

  “父亲,您说什么?儿子听不清楚。”

  “取白绫......我要吊死在宫门前,让天下人都知道,当今陛下......气死亲舅......不......孝。”

  国舅爷的儿子听到这话,立马冷汗涔涔。

  爹要是这么做了,那他们这一大家子就完蛋了!爹这个年纪死也死得,可他们还没活够呢!他进府的时候就听小厮说了皇上的圣旨,不知道爹干了什么得罪了皇上。

  现在他还想让皇上背上不孝的罪名,这是完全不考虑他这个儿子啊!

  国舅爷的儿子屏声静气,死死地捂住挣扎着国舅爷的鼻子,声音发颤道,“爹......您忍忍......忍过这阵就不痛苦了。”

  不久,国舅爷府就办了一场白事,孝子贤孙们的哭声撕心裂第227章第227章

  谢清风不知道国舅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最近忙得很。

  处理了这么多的世家和商人,临平府的经济有点岌岌可危,虽说抄家充公的门面和东西不少,可若是没有好好运作,这些东西都没有用。

  他在着手恢复临平府的经济,正火烧眉毛忙碌得要死。

  不过他发现自家二丫姐,哦不,应该叫思蓁姐,她管理账册的天赋很高啊。

  她这些天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真的是帮了他大忙了,节省了很多时间。什么真假账面,死账什么的处理得很快。

  谢清风忙得脚不沾地,临平府手下的官员们自然也不会清闲到哪里去。

  但他们已经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造次了,谢清风指哪儿打哪儿。

  刚开始谢清风着手处理那群世家豪强的时候,他们以为就仅仅只是世家而已。没想到这厮居然如此不讲同僚情面,就连自己府里的官员也斩了七八个。

  不知道谢清风是不是在故意杀鸡儆猴,他们顿时老实很多了。往日什么关系户都不敢走动,别说是出去喝酒了,就连求人办事的上门都闭门不见。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官员府邸,如今门可罗雀。

  临平府通判通大人将自家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塞了棉絮,生怕外头飘进只苍蝇,被人说成私会外客。听说往日隔壁府里最爱往他府上跑的绸缎庄老板揣着厚礼在巷口徘徊了三天,硬是连门槛都没跨进去,只得了管家一句“老爷病了,不见客”。

  县丞张大人更是把自己锁在书房,连小妾端茶都要隔着窗递进。有次他恍惚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以为是谢清风来抓他了,吓个半死。

  曾经热闹非凡的聚贤楼,如今也冷冷清清。店小二擦着空荡荡的桌椅,摇头叹息:“往日这个时辰,各府大人早把酒宴摆上了,现在可好,连个赊账打秋风的都没有。”

  米行的陈掌柜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一位熟识的小吏,刚想上前招呼,对方却像躲瘟疫般撒腿就跑,留下他呆立原地,满脸尴尬。

  更有甚者,直接将自家往来书信、礼单统统付之一炬。

  市井百姓们瞧着稀奇,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卖炊饼的刘老汉边揉面团边笑道:“以前这些官老爷出门那阵仗恨不得把整条街都占了,现在倒好,跟做贼似的。”

  这场由谢清风掀起的风暴,彻底改变了临平府的官场生态,也让百姓们第一次瞧见了府衙难得的清净模样。

  李文远是真的佩服谢清风的雷霆手段,这几板斧下来,谢清风的威严直接立住了。府衙的公文往来不再是层层推诿,积压如山,而是当日事当日毕。签押房里的铜铃整日响个不停,这清脆的铃声倒像是给众人上紧的发条。

  就连府里那口荒废多年的古井,也被重新清理干净,

  临平府府衙许多年的歪风邪气真的被谢清风给治好了。

  而且可不止府衙是这样,自从谢清风抓了两个知县之后,下辖的各个县衙也都支棱起来,生怕谢清风给他们抓走咯。

  毕竟在这官场上这么多年,说完全不贪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家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鬼。

  这下,临平府谁还敢小看自己面前这个堪堪及冠的少年知府?

  谢清风在处理公文的时候,发觉到侧面的视线,他转头一看,见李文远对着他笑得很诡异。

  他鸡皮疙瘩掉一地,“李大人,您在想什么?!这笑......”像个卖小孩的人贩子,本就不年轻的李大人,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都皱成菊花了。

  李文远说出自己刚才心中所想的后,谢清风嘟囔道,他还没怎么往下查呢!

  许多走关系获得职位啊什么的,只要没有涉及到人命,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若是他真的较真起来,不说整个府衙了,就是县衙里都无人可用。

  从古至今不管是什么时间,这个社会都是个人情社会,走关系什么的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临平府官员们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日子,发现谢清风真的没有打算对他们秋后算账,心中的紧张与恐惧也逐渐消散,没有之前那么草木皆兵了。

  不过他们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若是现在有人再上门送礼给他们钱求办事,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谁知道谢知府什么时候会再倒查一次?

  谢清风的手腕铁血无情得第228章第228章

  如果说谢清风对那些“同僚”们丝毫不留情面的手段,让现在临平府的官员们表面对他敬重,实际上在心里很是厌恶的话,他的“新政策”出来后,众人是一点怨气都没有了。

  通判通元德是除了李文远之外第二个拿到谢清风下发的《圣元朝临平府官员绩效考评管理办法》,他第一眼瞅上去根本就看不懂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翻开里面看,还是看不太懂。

  通元德捏着这沓牛皮纸,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

  “这月度考核占比一百分尺之三十,季度考核占比一百分尺之三十......”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喃喃自语,忽然将文书狠狠拍在檀木案上,震得案头镇纸都跳了跳,“简直比天书还难懂!”

  这日后官员们要发个俸禄,估计要配几十个账房先生来算了!这也太麻烦了!

  谢大人到底在干嘛呀,为啥要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直接实打实地告诉他们能发多少银子不就成了嘛?

  正焦躁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通元德慌忙将文书塞进袖中,却见赵通判施施然走进来,“通兄这是在研究什么机密?”近些日子谢大人很是重视通兄啊!

  不过他倒是一点儿都不嫉妒通元德,他虽然喜欢贪点别人的小恩小惠,但本性不坏,甚至有些憨厚老实。

  估计七窍玲珑心的谢大人已经感受到他的本质,才会信任他。

  赵通判和他同职位,等会儿也要跟他一起讨论谢大人的这个《圣元朝临平府官员绩效考评管理办法》的,给他看倒是也无妨。

  “李兄莫要打趣我!”通元德扯着文书的一角甩出来,赵七一他爷爷以前是个账房先生,在这算学上肯定比他懂。

  “你且说说,这绩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上个月捕快们抓了三个江洋大盗,按理说该重重嘉奖,可这文书上又写什么需参照案件侦破时间、赃物追缴比综合评定。”

  他们都是正规科考上来的,自然也会接触到算学,谢大人在这里为了让他们能看懂特地注释了一下:追缴比的意思就是看追缴到的赃物占总的几成。

  可通元德还是不太能理解谢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干,能追回来不就行了?!“这难不成抓贼还抓出罪过来了?不褒奖反而还扣钱?”

  他们本来俸禄就不多。

  赵七一伸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突然轻笑出声:“通兄可还记得十三年前,水患横行百姓饿殍遍地?咱们当时上报灾情可是足足等了三个月才等来赈济粮。”

  “那当然记得!咱们当时也没比百姓好过到哪儿去呢。”

  见通元德面色凝重地点头,他指尖重重叩在政务处理时效性的条款上,“如今有了这绩效,再有人敢拖延推诿,年终考评便要扣银钱、降品级,您说那些尸位素餐的人还敢懈怠吗?”

  虽然这些吏部也有,可吏部文书上没有谢大人写得那么详细。法无禁止即可为,钻空子的人多了去了。

  “唉,老赵,我是真的看不明白。”道理通元德都懂,从赵七一的神情中他知道谢大人的这个《管理办法》肯定是个好东西。

  可就算是有谢清风的注释在下面写着,他还是晕乎乎的。

  若是他看了《西游记》的话,估计会用出现代人常用的梗,“俺老猪,俺老猪也不懂啊!”

  不过好在老赵懂,真是救他一命。

  “老赵,你说谢大人让我就这么把这个文书发下去,会不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完全看不懂啊?”通元德提出致命问题。

  “嗯.......有很大的可能。”赵七一点头,虽然谢大人贴心地在下面注释了,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专精算学。

  这种好东西若是因为下层的官员们看不懂而胡乱实施,那可真就是暴餮天物了。

  “那老通,你去跟谢大人说一下这个担忧,肯定有解决办法的。”赵七一轻描淡写道。

  “这......”通元德声音发虚,“罢了罢了,我去便是。”

  他是真的不想去见谢清风啊,他也贪了府衙二百两银子呢。每次见到谢清风的时候,他就有点发怵,生怕他查到拎出来给他砍了。

  通元德咬咬牙把文书塞进怀里,在去谢清风处理政务的房间预先演绎好说辞。

  “通元德?你傻站在门口干嘛?进去啊——”李文远正好从谢清风那里出来。

  “哦哦,李大人,好好好。”通元德边点头边进去。

  “何事?”谢清风搁下狼毫。他的这笔砚相击声让通元德先前准备好的话又全乱了套。

  通元德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复述完担忧等着谢清风的回复。

  谢清风眉头紧锁,确实是他的问题。

  他以为有注释在就不会出现看不懂的情况,可能确实是他写得太深奥了。

  不过面前这个圆滚的通元德的表现让他有些不解,他摸了摸脸,他有这么凶吗?至于每次来找他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么?

  “那便如此吧。”谢清风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通通判现下有哪些不懂的地方,本官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你听。”

  “通通判懂了之后,届时再召集府衙里的官员们集合,你再给他们讲一次。等过段时间知县们来向我述职之日,通通判就再给他们讲一次。可否?”

  通元德听到谢清风要给他一对一讲解,张了张嘴,肥硕的脸颊上肥肉微微颤抖。

  完了,方才赵七一给他讲了一遍,他还是半懂半不懂的。这要是让谢大人给他讲几遍,他还是没听懂,这不完犊子了嘛?

  对了,赵七一!通元德立马不讲义气地把他供出来,“大人,您这个《管理办法》方才下官也看不懂,都是下官同职位的赵七一给下官讲解的。”

  抱歉了,赵大人,死道友不死贫道。

  “赵七一?”谢清风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人,好像无甚印第229章第229章

  不过见通元德这有点傻的模样,也不太像是能当人老师讲清楚的样子,“那便传他过来吧。”

  赵七一踏入书房见通元德缩在角落活像只偷油被抓的老鼠,忍不住暗自摇头。

  他从容行礼道,“卑职赵七一,见过谢大人。”

  谢清风目光如炬,他能肯定这赵七一确实在他这儿没有挂上号。说来也奇怪,他一直以来都过目不忘来着,怎么他对赵七一唯一的印象就是官册上的名字呢?

  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了,谢清风如是想到。等临平府的大方向步入正轨之后,他一定要给自己放个好假!

  “听通大人说,赵大人能将这《管理办法》理解通透?”谢清风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回大人,理解通透算不上,只能是略懂。”赵七一拱手道。

  “行,那你便给我讲一遍吧,我听听。”谢清风微微挑眉。

  “是,大人.......”

  赵七一讲完后,谢清风忍不住抚掌,太好了!

  他以前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府衙里面还有这种人才,他甚至只是用心算就将官员们的绩效拉满能获得的银钱给算出来。

  谢清风正是缺人的时候,有赵七一在,他和思蓁姐的压力能缓解好多!最近回去奶奶对他都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自己每日不怎么着家就算了,还带着姐姐一起早出晚归。

  “妙!妙极!”谢清风猛地起身握住赵七一的手臂,“赵大人,明日你便去各个衙门宣讲新政!”

  “越快越好!”

  “是是是。”赵七一不知道为何谢清风突然这么兴奋,有点懵但还是领命了。

  赵七一和通元德出去后,谢清风第一次露出些许不稳重的表情,yes!

  【宿主.....您怎么了?】系统怕谢清风忙疯了,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呵,去去去,帮不上忙就一边玩去。”谢清风冷呵一声,但凡系统能运用它的算力帮自己一把,他也不会每日这么焦头烂额,“你看我这些天睡过几个整觉吗?”

  现在临平府百废待兴,趁热打铁是最好的,什么都要重新整顿。

  他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份用,突然发现了赵七一这个人才,自然是高兴得要死。

  谢清风以前一直不懂“不会带团队只能一个人干到死”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总算是知道了。

  若不是系统之前给他强化的体质,估计自己要猝死了。就连李文远都累病了几天,他也不敢压榨太狠。

  谢清风觉得在临平府的这一天天,比当年科举还累。

  其实最主要的,他觉得自己的压力很大。他身为整个临平府的最高指挥官,肩上担着的是这么多百姓的命运。

  他这公文若是失察疏漏,字字句句都能化作压垮黎民的万仞高山。

  “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赵七一从谢清风书房出来后,在心头突然想起李绅的这句诗。

  形容谢大人,正好。

  赵七一从小就有让人忽视他的能力,如果他不主动出声显露的话,就算是他站在别人面前,那人也够呛能发现他。

  他为官数十载,初入仕途时他也曾在公堂上拍案怒斥豪强,于雨夜跋涉三十里只为核实一桩命案。可当他亲手整理的赈灾方案被付之一炬,当救命粮款变成上司后院的太湖石,炽热的火苗终究在某个飘雪的清晨彻底熄灭。

  他逐渐学会了把棱角藏进圆润的笑脸,将谏言化作沉默的颔首。

  议事时他总挑最末的位置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任同僚的唾沫星子溅在官服前襟也只是淡淡抹去。临平府府衙的铜铃摇晃了十几个春秋,赵七一的能力让他蜷缩在官场的阴影里,听凭时光将自己打磨成最不起眼的卵石。

  直到,新知府踏碎晨霜而来。他见到谢清风挺拔的身影在公堂上掷地有声:“为官者若连百姓哭声都听不见,要这乌纱何用?”他将贪墨官员的卷宗摔得震天响,砚台里的墨汁飞溅如血。

  此刻站在谢清风书房外,赵七一摩挲着袖中那份《管理办法》,以俸养廉,好啊!

  他忽然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

  有了赵七一的加入,谢清风的绩效实施办法进展得非常顺利。

  起初官员们都对谢清风的《管理办法》嗤之以鼻,在背后偷偷说:这知府又起什么幺蛾子?真的是要折腾死他们了!

  本来俸禄就不高,还要扣,干脆全部都扣掉好了!

  现在谢清风又查得这么严,他们也不能去“打秋风”,这不是存心不让人活了嘛?

  空有权力有什么用?又没有钱,一家老小等着他们发钱回去,现在领俸禄又这么多限制,还当什么官?回家种田得了!

  种田还能养活自己呢!

  但当第一笔绩效俸银发下时,衙门东厢房直接炸开了锅。

  孔检校攥着沉甸甸的银锭,在烛火下反复查看,指腹摩挲着錾刻的“临平府库”字样,“这个月......比去年半年的俸禄还多!”

  “这不对吧?”周典史推了推歪斜的乌木眼镜,从袖中摸出本记账簿,“按旧例,咱们这种九品小吏,月俸撑死五百文,这平白多出来的......”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我还以为没有多少呢!我上个月干了可多活了,说不定比孔检校还多呢!”卫检校夺门而出,他以为按照谢知府的新管理办法自己的俸禄要被扣光,干脆就没有去领钱。

  谁知道孔检校居然有这么多,他和他犯的错误差不了多少,自己肯定也有那么多钱!

  原来认真做事,真能换来实打实的银钱。

  西街茶楼里,几个曾骂得最凶的官员凑在一处对着新政细则交头接耳,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按这算法,要是能把城东流民安置妥当,年底能拿双份奖金?”

  “年终考评若是甲等.......啧啧,这银钱可比咱以前胡乱来的收入来得踏实。”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道上弄钱来养家,谁愿意去搜刮百姓的钱去做那恶人?

  赵七一抱着厚厚的绩效申报单进谢清风的书房,见他还在伏案批阅,轻声道:“大人,各衙门都在算月考评细则。”

  谢清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让他们算,算得越精,临平府的天就越亮第230章第230章

  聚香楼位于城南繁华地段,此时正值饭点,往日里人声鼎沸的酒楼今日却格外安静,只有二楼雅间里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雕花格窗被风撞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在杯子里里晃出细密涟漪。三十七位小世家的家主和富商们挤在这间平日里专供贵客雅叙的厢房,屋内烛火明明亮,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寒意。

  每个人的后背都浸着冷汗,绸缎衣料黏在皮肤上很是不适,但他们都已经没有心思管身后的不适了。

  “听说张家被抄家时,连地窖里藏的翡翠夜明珠都被挖出来了。”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话音未落便被邻座的老者狠狠拽了下袖口。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没关严的雕花门,就怕突然冲进来拿人的衙役。陈家绸缎庄的陈世昌指甲掐进手心,去年他给衙门师爷塞过银票,现在想起来,这银票简直就是要他老命的东西啊!

  这新来谢知府的手段真是了不得啊!

  上任连半年都没有,临平府内的大世家和豪强商户们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虽然他们的生意做得并没有张家和曾员外这么大,可他们也有自己独特的消息渠道来源,他们都知道谢清风背后站着的是圣元朝的权力最高拥有者。

  他是举着尚方宝剑来的,有陛下撑腰,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根本就不敢造次,即使不知道谢清风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组的局也不敢不来。

  聚香楼二楼的雅间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却压不住众人心中翻涌的焦虑。

  “陈老爷,您说这谢知府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身着褐色绸缎的中年商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

  陈世昌皱着眉头道,“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

  药材商陆永年咽了咽口水,他前些年为了进一批珍贵药材也给税官送了不少银子。这点小生意,在谢知府眼里说不定连蚂蚁都不如。

  谢知府不会要倒查追究吧?他只是想正常地进货而已,如果不给税官送银子的话,那批药材要被扣在衙门出不来。

  不只是陈世昌和陆永年,在座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泛起嘀咕。

  这些年来为了生意上的便利,谁没在官府那里打点过?只是这谢清风上任不过半年,行事作风却与前任知府大相径庭,他不仅不收贿赂还对他们这些商贾们的账目查得极严。

  再说了,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哪里比得上张家和曾家?张家和曾家不止家大业大,在朝中还有人脉,谢清风不也说抄就抄了?

  他们这些商人,哪个经得起他那般查账?

  在座的各位大多数都是商籍,和这些官员们打交道打得多,他们深知在能够翻云覆雨的强权面前,他们苦心经营的家业和积攒的人脉都脆弱得如同薄纸,只需谢清风轻轻一捻,便能化为齑粉。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雕花门被缓缓推开,谢清风身着藏青色官袍出现在门口。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虽说才及冠之年,可眉眼间的肃杀之气却浓得化不开。

  卖药材的陆永年做生意走南闯北二十多年,自认阅人无数,此刻却忍不住后背发凉。谢清风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那阴影里藏着的眼神就像深山里盯着猎物的饿狼。

  这位少年知府绝不是靠文气坐上的位置,他眼里的血光,分明是真的见过杀人见血场面才有的戾气。

  谢清风迈步走进屋内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动作不慌不忙,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坐下后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后对着赵七一使了个眼神。

  赵七一立刻笑着往前跨出半步,“各位东家、家主们莫要紧张!咱们谢大人今日请诸位来并不是要为难大家。”他搓着手语气熟络得像是邻里唠家常。

  “谢大人心里记挂着临平府的生意,知道各位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赵七一故意提高声调,“这不,特意挑了聚香楼请大家吃顿便饭,顺便听听各位对城里营商的想法。”

  屋内一片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是谁也不敢先开口。

  眼见着这气氛要陷入冷场,陈世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谢大人和赵爷如此关怀,我们实在感激。临平府能有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我们这些微末商户的福气。”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直打鼓,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招来大祸。

  有了陈世昌的开头,其他人也纷纷奉承道,“是啊是啊,大人上任以来,不管是修路还是兴修河道,为咱们临平府实实在在地做了不少实事。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路好走了,买卖也跟着兴旺。”

  赵七一笑着摆摆手,眼神却瞟向谢清风,见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才收敛了几分笑意道,“各位都是聪明人,谢大人的心意大家也明白。实不相瞒,朝廷最近要在临平府办些大事,缺不得各位帮忙。”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咱们谢大人想往后临平府的绸缎、药材、粮食采买等等生意都想和诸位合作。”

  屋内众人脸色骤变,陈世昌盯着文书边缘露出的官印,喉咙发紧:“赵爷,这......小本生意,怕是......”

  果然,是冲着他们的生意来的。

  之前张丰倒台前他就打听过,谢知府和李同知从他们那里敲诈了一百多万两。最过分的是,谢清风收了钱也没有放过他们,反而是刨根揭底给他们家族全给抄了。

  在座的小世家和商户们都深吸了口气,他已经能感受到当时临平府那些大商户们的处境了。

  面前坐着一尊煞神,压迫感十足,谁又敢反抗呢?谁又有能力反抗第231章第231章

  他们行商的不仅要被官府的人瞧不起,连性命和家业都攥在别人手里。这谢知府嘴上说的“合作”,也是一种变相的掠夺罢了。

  谢清风没想到面前这些人的胆子这么小,有几个商户眼睛都有些发红,差点要哭出来了。

  他轻咳一声目光扫过赵七一。

  赵七一立刻会意地堆起热情的笑容,连连摆手道:“瞧我这张嘴,没把话说清楚倒吓着各位东家了!谢大人向来重视咱们临平府的营商环境,今日真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快步走到众人中间摊开文书,用手指逐行点着上面的字,“来,咱们仔细瞧瞧这些款项——”

  赵七一讲完之后,在座的诸位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有这种好事?

  这文书上的意思是,府衙之前收缴了很多“财产”,但是他们不是专业经商的,再者府衙的人手也不够,需要他们接手相应的事业。

  打个比方,张三李四王五之前是干粮商的,他们若是签下了这个文书,就要把自己的生意并到府衙收缴的“大粮库”里面。作为交换张三李四王五可以成为临平府这个“大粮库”的主管人加股东。

  临平府的府衙给他们背书,只要合法合规就不拘泥于他们是什么经营的方式,不过文书中特地提到了一点,就是必须善待手下的工人。给他们的待遇就算不能跟谢清风修路和河道一模一样,至少也要接近这个待遇。

  利润临平府府衙和商人们一九分。

  府衙九,商人们一,每三个月府衙都会派专人来查。

  别看商人们只有一成的利润,可这体量比他们原先的小家族大了不止几倍。而且经商是有风险的,若是遇上灾年或是商路不通,自己的小生意说不定血本无归。

  如今背靠官府这棵大树,他们的地位可不只是提升了一个度啊!日后要办事什么的,都可以不用送礼了,反正大家都是为临平府做贡献,他们又能赚钱又不用伏低做小地去求人。

  陈世昌反复摩挲着文书边角,眼里满是惊喜。

  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自家绸缎庄去年累死累活的纯利也不过是两千两,可按这文书上的预估,并入府衙产业后就算只拿一成,每季度也能有这个数。

  虽说府衙拿大头,但这么大规模的生意自己原先可是想都不敢想。如今跟着谢知府干,以后的买卖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这真能算数?”胭脂铺的丁直声音发颤,脸上却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我家那几家铺子的每月进项不过百两,照这上面说的.......往后我也能在临平府站稳脚跟了!”他忍不住又看向谢清风,这次目光里满是感激。

  陆永年更是狂喜,药材生意本就风险大,很多的药材若是保存或者运输不当很容易变毒或发霉,之前在隔壁府卖药材差点被那边的官府整得倾家荡产。

  如今能和临平府谢大人合作,虽说利润少些但量大又稳定不说,还不用担心销路。想到以后不用再为药材滞销发愁,他的眼眶都有些湿润。

  在座的各位能把生意做起来,自然是知道赵七一给他们念的这沓文书的含金量,可以说给了他们很大的自由了。

  他们行商这么多年被官府给坑怕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文书,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有些犹豫,但又怕谢清风他们届时反悔,到时候别成了哄他们上钩的鱼饵。可话虽这么说,他们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文书上的字,这也太诱惑了。

  此时谢清风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虽还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却缓和了许多:“诸位,我明白你们的行商不易和顾虑。”他扫过众人紧绷的脸,目光真诚道,“但这次合作并没有弯弯绕绕,就是想让临平府的生意活起来,让大家都能赚到钱。”

  谢清风伸手招来侍卫取来一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这是一式三份的契约,每份都有京兆府的备案。若是官府违约......”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各位尽可拿着契约去京城告御状。”

  布庄老板王有德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问道:“大人,这利润分成真就按文书上写的?往后......不会变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清风难得露出笑容,“只要诸位用心经营把生意做大,一成利润的数目只会比你们单打独斗时多得多。”

  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众人交头接耳。陈世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谢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要是还扭扭捏捏,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我签!”

  随着陈世昌的话音落下,大多数人都在契约上按下手印,生怕晚一步这好事就飞了。他们谢大人手握临平府的重权又深得圣上的信任,若是想整治强行占有他们的产业有的是办法,根本没必要拟文书走这一趟过场,这份诚意挺难得的。

  做生意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这次,他们赌了!

  在大多数人签订完之后,依旧有小部分的保守商人并不愿意签订这个协议,他们真的不太敢赌。平白无故给他们分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张家和曾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这文书指不定是张催命符呢。

  他们还是决定守着自家的小买卖,虽说赚得少,可安稳啊!

  首饰商周生余突然站起身,他想到了一个好借口,随即深吸一口气朝着主位上的谢清风拱手行礼道:“谢大人,小人斗胆说句心里话,我周家世代经营首饰铺靠的就是些老主顾的信任。这些年我们虽赚得不多,但每一件首饰从选材到制作都是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若是加入这合作,生意规模是大了,可小人担心一旦涉及多人合作,这品控怕是难以保证。小人祖辈传下的招牌,可不能毁在我手里啊!还望大人体谅小人的难处容小人继续守着这小铺子做些本分生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清风身上,不知这位手段强硬的知府大人会作何反第232章第232章

  没想到谢清风只是看了周老板一眼,缓缓说道,“周老板不必如此拘谨,这文书本就是请诸位共商合作,并非枷锁。”

  “周老板对自家生意的这份用心,本官倒是敬佩。这合作一事,全凭自愿,生意场上最忌强买强卖,诸位若是觉得不妥大可按老法子经营。”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有人偷眼去看谢清风腰间的玄铁令牌,那是圣上御赐知府的监察之权,往日落在违抗政令者身上,就够抗令者喝一壶了。可此刻这位素来冷面的知府大人,竟真的任由不愿合作的商人全身而退?

  周老板没想到谢清风竟如此好说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再次深深行礼道:“谢大人宽宏大量,小人铭记于心!”

  说着谢清风示意赵七一将周老板面前的文书收走,“如何抉择诸位心里自有一杆秤,不过有句话要与诸位说在前头。”

  “这文书一旦落笔便是君子之约,也是与临平府的盟约,今日已经签署文书的家主们,日后若是要反悔可就不能了。”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堂家主们,“临平府愿与诸位共享商机,也自然容不得背信弃义之人。”

  “若是有人想做那反复无常的小人,就莫怪本官手下不留情面了。”

  谢清风的话音刚落,陈世昌便离席三步拱手道,“谢大人言重了!我等都是吃临平府饭食的体面人,岂会做那背信弃义的勾当?”

  陈世昌说完后,其他也签了协议的家主们也赶忙附和道,“陈家主说得是!”

  就是谢清风不说这番话警告,他们也不会反悔。如今签了文书,看似是被绑上了官府的船实则也是有了护身符。

  除非他们失了智,否则肯定是要牢牢抱住谢清风这个粗大腿的。

  不过也有几位家主被谢清风这句话给震慑住了,决定站在周生余身后跟他一样不签这个协议。

  在座的三十七名家主,有将近二十八人签了这个文书,剩下的都选择放弃后离开了。

  放弃的家主们离开聚香楼后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不时回头望一眼聚香楼,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真是可笑,那些人居然还相信谢清风会放过他们。”周生余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嘲讽。

  “可不是嘛,谢清风才血洗了临平府几个大世家,手段狠辣死了,这些人居然还敢签文书,真是自寻死路。”另一个瘦高的家主附和道,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们以为签了文书就能高枕无忧了?简直是痴人说梦!谢清风那种官,怎么可能真的给他们护身符?”一位肥胖的家主冷笑道。

  “我看啊,这些人就是被谢知府的权势迷了眼,根本看不清形势。”周生余摇了摇头,叹息道。

  “可不是嘛!”这位瘦高的家主微微眯起眼睛,眼角的细纹堆起,“那谢清风说白纸黑字写着分利?哼,刀枪棍棒才是实打实的道理。等着瞧吧,那些签了文书的迟早会明白自己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王掌柜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说了吧,张家、曾家、陈家的所有东西全被充了官库。他们如今签了那文书,自家产业什么时候被吞,怕是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就是就是,咱们好歹是没签那‘卖身契’,若是他要来弄咱们,咱好歹还占着个理头,就是死也有个冤屈说法。那群蠢货真是自以为的聪明,自己把自己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九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加快脚步离开,仿佛身后那座酒楼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

  此时的聚香楼内飘出阵阵欢声笑语,雕花红木桌上酒壶与瓷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二十八位已签约的家主们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松神色。

  陈世昌很会来事儿,举起斟满美酒朗声道:“今日能与咱们府里达成合作是我等的荣幸!来,我敬赵大人一杯,愿咱们临平府的生意如这杯中酒,越陈越香!”

  众人纷纷起身,杯盏交错间,酒香四溢。

  就在未签约的家主们走后不久,谢清风也走了。他是府内的最高权力掌控者,在这待着众人也放不开,他干脆留下赵七一与已签约的家主们交际,反正今日自己的白脸是震慑完了。

  谢清风踏出聚香楼后抬手解开官袍最上方的盘扣,让凉意顺着脖颈灌入,方才屋内紧绷的气场骤然消散,与方才聚香楼里那个令人畏惧的知府判若两人。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的明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今日之事虽有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那些未签约的家主们他并不在意,他们的选择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谢清风在马车上回想着今日的种种细节,心中不由得感叹:“赵七一这人,倒是真有些本事,自己怎么就没有早些发现呢?”

  李文远就总是一本正经,处理公文时字斟句酌,上次修订管理办法细则,李文远为了一个条款的表述硬是与他争论了整整三个时辰,活脱脱一副老学究模样。虽说做事稳妥可靠,但总让谢清风觉得少了几分变通,有些时候是真的老古板。

  而赵七一与他相反,他对人情世故有着天生的敏锐。就拿今日所说,赵七一不仅把场面控制得井井有条还巧妙地安抚了那些家主的情绪,甚至让他们对自己多了几分信任。

  像赵七一这样既懂得察言观色,又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的人,真是不多见啊!

  谢清风今日还是挺高兴的,又发现了得力的下属,自己对临平府的商业计划也在逐步走上正第233章第233章

  临平府郊外,老金头弓着背用布满老茧的手费力地薅着杂草。

  “爷爷,我饿了......”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老金头回过头,看见孙子正蜷缩在角落里,瘦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金头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知道,孙子已经整整一天粒米未进,自己腹中也早没了声响,空荡荡的胃袋绞成一团。田垄上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多希望能从中翻出几颗野菜,哪怕是带着苦涩的野蒿,也能熬成一碗救命的汤。

  “再这么下去,孩子撑不住的......”

  若是实在寻不到吃食,便只能割下这些杂草,煮成稀汤勉强充饥。他这个成年人的肠胃或许还能勉强消化,可自家那瘦弱的乖孙如何经得起这番折腾?

  自家乖孙可还是个孩子啊,跟着他吃了这么多苦头。老金头望着孙子凹陷的脸颊,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忍忍,爷爷这就去找吃的。”

  老金头抬头望向远处,心中满是绝望。

  当年那场洪水几乎是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老伴儿、儿子、儿媳。如果不是孙子还在人世,他早就用根绳子给自己吊死了。

  可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他家的田地被河水冲掉,他们这些泥腿子寄以为生的土地没了,就连去码头搬泥袋都没有工头让他做。

  他连工钱都不要,只奢望他们能够给口饭吃,让他和孙子能吃点热乎的东西。

  他一直记得当时工头说的话,当时那名工头上下打量着他,还冲他吐了口唾沫:“我们这儿要的是年轻力壮的,你都这把年纪了,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老金头他还想争辩,可工头一挥手,几个年轻工人就把他架着拖出了工地。

  就在他绝望地想着,若是再没有钱,他就要带着孙子走时,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声。

  “老金头!老金头!”他回头一看,是村里的老王头,他家里也不好过。

  “你听说了吗?官府在招人去河道上工,说是管饭还给钱!”老王头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老金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官府的话,能信吗?”

  可别到时候是把人骗过去白干活还不给吃。

  “不管能不能信,反正俺去!你去不去?”老王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个月五十文,包吃包住,俺就是拼了命也要挣这钱。”

  “咱要是再过两年就去不成了。”

  老金头听完后有些意动,他低头望了望怀中的乖孙,不管了,他也拼了!

  招工处围满了人,老金头挤到前排时,粗布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我有力气!”他把孙子放在一旁,撸起袖子露出嶙峋的胳膊,“当年修村头石桥,我一人能扛两袋砂石!”

  他以为登记的衙役老爷会不屑,没想到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登记了信息之后就直接让他拿着工牌去河道工头处报到。

  工头说第二日开始上工,老金头心想,那要明日才能有饭吃,回去先用那干草煮点汤给孩子喝着。他正点头准备抱着孙子离开时,突然被工头叫住了。

  “老金头是吧?等会儿放饭,今日谢知府来视察,后面的伙房给咱们加餐,有肉吃。”工头乐呵道,“你跟孩子留下吃一顿呗。”

  老金头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孙子,他正用那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显然是饿极了。

  “您......您说啥?”老金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工头咧嘴一笑,“我说今儿个放饭早,我刚才去看那油花漂得老厚!你爷孙俩留下垫垫肚子,吃饱了有力气明儿才好干活!”说着,他大手一挥,示意老金头跟上。

  老金头感觉腿有些发软,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恍若在梦中。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工头往伙房走,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这美梦突然破碎。路过灶台时,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伙房里有统一的碗筷,老金头领了碗筷跟在工头后面打了一整大碗饭菜。

  他看着木碗里堆得冒尖的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夹了一块肉小心翼翼地喂进孙子嘴里,看着孩子眼睛瞬间亮起来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孙子见状,连忙用沾满油渍的小手去擦他的脸:“爷爷不哭,肉肉好吃,爷爷也吃!”

  老金头点点头,也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往后的日子,真的能熬出个盼头来。

  自从在河道上工之后,老金头的生活一切都变了。如今的日子,早上能喝上热乎乎的米粥,放假时还能去府衙新修的官办集市逛逛。上个月,他用上工的钱给孙子买了件新棉袄,孩子穿着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小脸通红,眼里却满是欢喜。

  他觉得再努努力拿到河道之星,说不定他也能让孙子念上书。

  河道和修路工程改变的不止是老金头一人,还有临平府千千万万的人家。

  听说官府还和布行、粮行合作,四处招人呢!而且招人的待遇也只比河道上低一点点。临平府的人气愈发兴旺,原本冷清的街道热闹起来,小摊贩们也支起锅灶卖着热腾腾的炊饼和茶汤。

  这些都是因为他们临平府,来了位好知府啊!

  谢清风!谢大人!

  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救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百姓们的情感是质朴而浓烈的,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

  在临平府,若是有人敢说一句谢清风的坏话,那无异于在油锅里泼冷水,瞬间就能激起千层浪。

  那日从外地来的货郎不知深浅,在集市上嘟囔了句“官府招工怕是另有算计”,话音未落,周围正在挑选布料的妇人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卖炊饼的王老汉更是直接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震得面饼都跳了起来。

  “你这外乡人懂什么!”肉铺的张屠户抄起剔骨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吓得货郎脸色瞬间煞白,“谢大人来了之后,俺们才有活干、有饭吃!你再说一句试试?”

  人群中,老钱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意:“我这条老命,还有我孙子的活路,都是谢大人给的!你要是敢抹黑他,就先从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尸体上踏过去!”

  货郎被众人的气势吓得腿软,连连道歉,可百姓们依旧不依不饶。最后还是赵七一正巧路过,好说歹说才平息了这场风第234章第234章

  那日风波平息后,赵七一揣着半块王大娘给的炊饼忍不住去府衙打趣谢大人。

  案头摊着新拟的筑堤文书,墨迹未干,谢清风正对着泛黄的舆图皱眉,忽然被赵七一重重一拍肩膀,差点打翻砚台。

  “谢大人,您可成了临平府的活菩萨!”赵七一挤眉弄眼,故意拖长声调道,“今儿个我算是见识到了,那些百姓护着您比护着自家祖坟还上心。”

  他忽地提高嗓门,模仿起张屠户的粗粝嗓音:“谢大人来了之后,俺们才有活干、有饭吃!”

  “学得像不像?”

  谢清风揉着眉心轻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当心祸从口出。”他先前在赵七一面前故意树立起的威风随着这些天公务上的相处已经荡然无存了。

  赵七一刚开始还有点儿怕他,说话做事还有几分毕恭毕敬地放不开。但谢清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放开了性子,有些时候还耍点滑头。

  都是中年人了,一点都不稳重,谢清风叹了口气。

  赵七一可不管谢清风是如何看待他的,他是刚开始有些放不开,但随着这些天的相处他也慢慢地摸透了谢清风的性子——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表面上冷冷清清,实则心软得很,尤其是对百姓的事,更是上心。

  “油嘴滑舌?谢大人你这话说得可不对。”赵七一立马反驳道,“我这哪是油嘴滑舌?我这是替您高兴啊!您没瞧见那货郎的脸色,青得跟刚腌的咸菜似的。要我说,现在临平府的百姓啊,可是把您当自个儿眼珠子护着!”

  谢清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百姓们不过是感激官府的招工政策,让他们有了生计这才维护我罢了。”

  “哎哟,谢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谦虚过头了。”赵七一笑道。这临平府啊,还真是多亏了面前这名年轻的知府大人,“哪家孩子哭闹,只要说声:再闹谢大人就不来了,保管比喝安神汤还灵验。”

  谢清风佯怒,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文书边缘,“赵七一,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赶你出去了。”

  “别别别,下官知错了。”赵七一立刻举手投降,笑嘻嘻地后退两步道,“不过说真的,谢大人,您这知府大人当得可真是没话说,百姓们都自发地替您说话。”

  谢清风听他这么一说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平静:“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谋福祉,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但求俯仰无惭色罢了。

  “对了,谢大人。”赵七一收起玩笑的神色,从袖子中拿出沾了点油渍的文书递给谢清风,“宣平县知县陈默递来加急文书,说是他们县通往州府的官道年久失修,马车经过常陷车轴,想向咱们府里多调二十吨水泥修路。”

  “我调查过了,是真的。”

  谢清风有些嫌弃地避开文书的油渍道,“赵七一,下次若弄脏文书,罚你抄一百遍。”

  “嘿嘿,谢大人,对不住对不住。”赵七一搓了搓手道,他的话虽然透着几分抱歉,但表情却无收敛之色。

  反正这文书也就谢大人能看见,就算后面封存在文案室也不会有人嫌得再拿出来翻,每日府衙有这么多文书要存呢!

  虽然原则上是不能弄脏的,但此时原则不在,吏部的考核也不会闲得发慌去调文案室的文书。

  谢清风展开文书,目光扫过末尾陈默的“万望相助”四字,他的指尖叩了叩案几:“二十吨?上个月临平东堤加固才用了十五吨,他倒是狮子大开口。”

  陈默此人为官倒是清廉,一心一意为自己下辖的宣平县做事。

  赵七一凑到桌前,犹豫着开口:“大人,要不.......咱们拨给宣平?陈默说过几个月会有几批大型商队经宣平去隔壁州府,要是路提前修好宣扬出去,不光宣平能沾光,咱们临平府水泥的名声也能跟着打响,指不定还能带动临平府后面的商贸。”

  赵七一知道谢清风的后续计划,谢大人不只是想让钱只在临平府内部流动,若是宣平县那边打出名声,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而且隔壁府与宣平犬牙交错,这官道如果一旦畅通,确实能很快地盘活经济。

  但赵七一没想到谢大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大人,为何......”赵七一有点不理解,这完全是件好事儿啊!

  谢清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眼下咱们府里的水泥产量还是低了,得先紧着河道的堤防用。若洪水冲垮堤坝,莫说商队,连百姓性命都难保,到那时商贸什么的皆是空谈。”

  赵七一挠了挠头,仍不甘心道:“大人,可眼下雨季也快过了,雨势眼见着越来越小......”

  按照往年的时间,过几日就该出太阳了,哪儿还有洪水?

  他知道修建河道堤坝是件好事情,可事有轻重缓急嘛。先拨点水泥去给宣平县修了路,等过段时间水泥产量上来了再完善河道也不迟。

  左右最重要的河道在这些天也赶工完成了,宣平那条官道是两县通往州府的咽喉要道,如今坑洼得能陷住牛车,陈默在文书里可说了,上个月就有三个商队改道了!

  宣平县的那条官道可是很着急的呀,若是不修,以后商队绕着走的话,那税赋可能要少上一大截呀!

  谢清风还是摇头道,“东堤还差这十几吨水泥就完工了,这坚决不能动,你等会儿帮我起草个文书回绝了陈默吧。”

  “可宣平......”赵七一话未说完就被谢清风打断。

  “宣平的难处我岂会不知?”谢清风走到窗边,“但这些水泥不能动,必须等东堤修好再说,若是有多的水泥可以暂时运一点去宣平县。”

  府里的路也都停了,在等东堤修好,现下是真的没有多的水泥出来。

  如果按照谢清风之前性格的话,他肯定会把东堤的水泥调去宣平,可在临平府当了这些天知府之后,他不敢去赌。

  不敢存在侥幸心理。

  左不过就是少点钱嘛,钱还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好吧。”赵七一虽然不太理解,但见谢清风意已决,只好按照他说的第235章第235章

  陈默坐在宣平县衙的书房里手中捏着那封来自谢清风的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文书上的字迹清晰而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谢清风那张冷淡的脸,让他越看越觉得刺眼。

  陈默知县如晤,本官已览来函。来函所陈宣平修路之急切,吾尽知矣。然临平府水泥供需之困亦非虚言。今岁虽晴多雨少,看似风平浪静然天道无常,江河之险岂在朝夕?

  河道修缮乃护佑万民之根本,百年大计容不得丝毫侥幸。若因一时无患而懈怠,他日水患骤至,悔之晚矣。唯盼宣平父老稍安勿躁,待汛期过后,必倾尽全力助宣平筑康庄大道。

  顺颂

  政祺!

  谢清风谨上

  陈默越想越气,他一把将文书摔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直接溅出。

  “谢知府这是何意?”陈默有些咬牙切齿道。

  一旁的师爷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文书:“大人,谢大人信里说水泥要优先修缮河道......”

  “修缮河道?”陈默猛地一拍桌子,“今年风调雨顺,哪来的河道险情?!我在宣平当了三年知县,哪年汛期不是平安度过?谢清风分明是找借口推脱!”

  “再说了,去年我们县自筹钱粮修了三座石桥,疏通了五条水渠,哪一桩不是造福百姓的实事?如今不过向他谢清风求些水泥修路而已,竟要遭人这般刁难!”

  谢清风手上拿着水泥,真的是惯会拿乔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陈默掀开竹帘,只见十几个乡绅在外头求见。

  “陈大人,那批商队的人今早又来问了,说路再不修他们下月就改道走邻县......”

  “改道!改道!都改道好了!”陈默气得满脸通红,眼下只有水泥才能快速救那条路,其他的办法都太慢了。

  今年雨季的雨量小,就算没有谢清风大张旗鼓地修建河道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若是他宣平县的事情出在雨季之前,那他陈默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眼下雨季都要过了,恐怕再过几日都能出太阳,还修个屁的河道啊!

  把他那金贵的水泥放在东堤上此时就是浪费!临时调度一点给他们宣平县解决燃眉之急又怎么了?

  那河堤加固一下差不多得了,保证不会决堤就好了啊。就应该把水泥放在修路上,路才是民生。

  再说了,修建改善河道这种事情本就非一时之功,恐怕要修个三四年才能完全修好,若是修的久的能修十年,难道要他宣平县等上个十年?

  好好好,他以为新上来的谢知府是个好的,没想到还是和之前的知府一样,要啥啥没有,要啥啥不给。

  陈默很是生气,他又写了一封文书去府衙。

  不过此次不是加急直接递到谢清风手上,而是通过正常的程序到府衙。

  陈默的这封文书自然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详细列出了宣平县官道急需修缮的理由和紧迫性。他知道,谢清风虽然是知府,但应封府的府衙中并不是知府的一言堂,里面还有其他官员,陈默认为他们未必会像谢清风那样固执。

  他特别强调了宣平县官道对商队的重要性,指出上个月已有三个商队因道路难行而改道,若不尽快修缮,未来商队绕道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税赋损失将不可估量。

  这通过正常程序的下级县求助府衙定然是要给出章程的。

  陈默此举两个含义,要么给水泥,要么你谢清风来担责。我宣平县可是向上级求助了,你谢清风没管我,那明年税赋就不能再找我要这么多了。

  “陈大人他列的确实是实情。”通通判愁眉苦脸地翻动文书,“按他估算,若商道断绝,宣平明年税赋至少要少三成,临平府的总赋税也会跟着受牵连。”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官员的目光纷纷投向主位上的谢清风。

  其实在座的各位看完文书后都和赵七一一样有些偏向陈默了,毕竟雨季的快过去了,确实是没有太多的必要再加固河道。若是谢大人实在是执着修河道,可以过段时间再修嘛,又不冲突。

  再说,修河道也确实是花了那么多钱,谢大人给的待遇又好,那么多工人的吃喝拉撒,河道工程可以用烧钱二字来形容。

  虽然这钱也是谢大人弄来的咯,但他们觉得能节省点就节省点,存在府里万一有重要的事情也好办事。

  若是以前他们肯定是不会怎么管这事儿的,肯定是以摸鱼为主,知府想怎么干就无脑奉承就好了。但现在谢大人的行为作风也多多少少影响了他们,在座的官员们也还是想为百姓做些事情。

  “谢大人,要不然咱们就调一点水泥给宣平县吧。”管钱粮的纪大人率先站出来说道。

  “纪大人说得在理!”分管徭役的周大人连忙点头,“陈默在宣平口碑不错。”

  其他官员们纷纷附和。

  谢清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扫过众人殷切的脸庞,依旧是摇头,“东堤的水泥已经所剩不多,若是再调拨给宣平县,恐怕会影响东堤的完工进度。”

  他突然起身从墙上将府中的舆图拿下来,“十年前此处决堤,今日绝对不能再让此处决堤了。”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纪大人张了张嘴,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可这雨季眼见着快过了......”

  “不行,本官说了,等东堤修好后必全力支持宣平修路之事。”谢清风还是摇头,“此事不必再议。”

  说完后谢清风便离席了。

  赵七一望着谢清风离去的背影,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叹气。

  唉,谢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固第236章第236章

  雨丝起初还像缠绵的蛛丝一般轻柔地笼罩着圣元朝的东南方地界,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淅淅沥沥的雨就没了停歇的意思。

  眼见着雨季快要结束了,可这雨,怎么一点儿停的意思都没有呢?

  金堂府街市的屋檐下几个老妪挤在油布伞下,望着积水漫过青石板的街道长吁短叹。

  李阿婆的竹筐里还摆着没卖完的艾草,叶片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蔫,她用粗布巾擦拭竹筐上的水渍,“这雨再下个三五日,家里囤的糙米怕是要生霉了。”

  一旁的张嬷嬷用拐棍戳了戳积水,“可不是,我家后院的墙根都泡酥了,夜里听着那墙吱吱响,吓得我整宿不敢合眼。”

  斜对面布庄的伙计正踮着脚用竹竿捅落房檐下的积水,只听哗啦一声,脏水溅在街边卖菜的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气得跳脚:“小兔崽子!长眼睛没!”

  伙计抹了把脸上的水,嘴里嘟囔着:“老不死的,谁让你在我这门口摆摊了?再说这雨下得人都快疯了,我也是怕这积水把我家铺子里的布给糟蹋了。”

  两人隔着雨幕互相骂骂咧咧。

  河道边,河水在持续的雨势下愈发浑浊,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烂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涌去。劳工们握着铁锹的手掌沁出冷汗,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还有河水拍打着堤壁的闷响,每一声都似重锤敲击在心头。

  老赵蹲在堤边眉头紧锁,用手测了测水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坏了,比晌午又涨了半尺!”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劳工突然指着上游大喊:“老赵!有东西冲下来了!”

  只见一棵碗口粗的泡桐树随着洪流直冲而下,树根上还缠绕着半截竹篱笆,在湍急的河水中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上堤岸。

  “快!拿麻绳!”老赵抄起一柄长钩,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麻绳勒进掌心的血痕被泡得发白,他们咬牙嘶吼着奋力将长钩抛向泡桐树。

  “一二三,拉!”众人齐心协力,可水流太急,麻绳在手中不断打滑。老赵急得满脸通红:“再使把劲!这树要是撞上堤岸,咱们这堤可就悬了!”终于在树即将撞上堤岸的刹那,他们成功将其拦腰截住。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雨幕瞬间变得浓稠如墨,河道里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不好!雨势变大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金堂府的劳工们顾不上休息就立刻抄起工具加固堤坝。泥水溅在脸上糊住了眼睛,他们只能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搬沙袋。

  “快!再快点!”老赵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的手已经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拽着绳索不敢有丝毫松懈。

  豆大的雨点砸在浑浊的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金堂府河道主事人望着迅速上涨的水位喉咙发紧,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把那边的木桩搬过来!快!”

  劳工们跌跌撞撞地在泥泞的堤岸上奔跑,泥浆溅满裤腿。粗粝的麻绳在他们掌心来回摩擦。他们的手早已磨破了皮,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可没人敢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行,木桩根本挡不住了!”一名年轻的劳工绝望地喊道,他的声音被雨声和雷声淹没。

  雨幕中,远处的天空突然撕开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声响仿佛是洪水的冲锋号,让原本就湍急的河水突然变得更加狂暴,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猛兽不断拍打着堤坝。水位线疯狂攀升,很快就漫过了堤坝边缘,冰凉的河水顺着缝隙渗进堤身,松软的泥土在水流的侵蚀下不断脱落。

  “不好!堤身发软了!一个较为年长的劳工惊恐地大喊。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土地正在缓缓下陷,泥水不断从裂缝中涌出。老赵心急如焚带着人拼命往裂缝里填土,可这边刚堵住,那边又冒出新的裂缝。

  河水的压力越来越大,堤坝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突然,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堤坝中段轰然崩塌,如万马奔腾般的洪水咆哮着倾泻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墙。

  “完了!”有人绝望地喊道,“堤坝裂开了!”

  老赵瞪大了眼睛看着滔天的洪水扑面而来,他拼尽全力大喊:“快逃!”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洪水的怒吼声淹没,劳工们惊恐万分,转身就跑,可哪能跑得过汹涌的洪水。

  转眼间无数身影就被洪水卷走,消失在浑浊的浪涛之中。

  洪水如失控的巨兽,裹挟着断裂的房梁、整棵的大树以排山倒海之势撞进金堂府。青瓦白墙的民宅在洪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模型,轰隆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喊,一位母亲死死攥着孩子的胳膊可却在浪头袭来的刹那被生生扯开,孩子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转眼就没了踪影。几个衙役抓着漂浮的桌椅残片试图游向高处,可最终还是被水下暗流卷走,只留下一串串气泡在水面炸开。

  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洪水中瞬间散开,化作一个个挣扎的黑点。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可已经没有人能去救他们了。

  洪水所到之处房屋被冲垮,树木被连根拔起,无一丝生机可第237章第237章

  当那封浸透雨水的加急文书跌落在临平府衙案头时,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金堂府全境被淹,府衙倾覆,知府殉职,无一生还。”文书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得扭曲,却如钢针般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赵七一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临平府正好在金堂府的下游府,若不是谢大人据理力争没有将水泥调走,坚持把东堤修好的话,恐怕......

  金堂府的今日就是他们临平府的明日了。

  此刻看着金堂府的惨状,赵七一才惊觉谢清风的固执背后藏着怎样的远见。

  他转头看向主位,谢清风正凝视着墙上地图,雨水顺着官服下摆滴落却浑然不觉。

  谢大人这些日子越发消瘦了,官服下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外面的狂风卷走,可他挺直的脊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

  “若不是东堤......”不知谁喃喃开口,众人都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担忧。真的,若不是谢大人高瞻远瞩坚持加固河道和修东堤,他们全部要死。

  他们再也不反对谢大人做的任何决定了!

  管钱粮的纪大人抬起头,望向谢清风的目光中满是懊悔与敬佩:“大人,是我等糊涂,险些误了大事。”

  其他官员同样纷纷起身,齐刷刷地向谢清风拱手行礼,此起彼伏的谢大人英名在厅内回荡。

  这阵仗整得谢清风都有点不太好意思,他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的。

  “诸位不必如此。”谢清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东堤之事,不过是职责所在。”

  纪大人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诚恳:“大人,您不仅救了临平府,更是救了我们这些糊涂人啊!若非您坚持修缮东堤,恐怕今日我们也要步金堂府的后尘了。”

  谢清风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眼下不是论功的时候。和河的水势依旧凶猛,我今日叫你们来便是商讨个预案出来。”

  金堂府全境被淹,虽然他们临平府逃过一劫,可再下游的州府受灾严重,他们临平府是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讲实在的,谢清风不太想让自己才建立起来的临平府良好秩序被打破,可其他州府的百姓也是圣元朝的人,他得管。

  但管,并不代表倾尽全府之力不计后果地去帮,他也得考虑临平府百姓的利益。

  在其位谋其政嘛。

  雨水顺着房屋脊兽张开的嘴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临平府鱼市的商贩们手忙脚乱地用防水油布遮盖活鱼桶,几尾鲫鱼趁机蹦出,在满是泥浆的路面上拼命扑腾。“这鬼天气!”孙三咒骂着。

  几个孩童举着被狂风掀翻的纸伞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家里的老人边收拾孩子边哭:“作孽啊!莫不是河神又发怒了!”

  “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前些年水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可把咱们害惨了。”

  “但是咱们的雨季不是应该过了吗?怎么还来啊?!”

  “是啊,我可听说金堂府那边已经淹了,府衙都塌了.......”旁边的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咱们这儿不会也......”

  话音未落,几个身披蓑衣的劳工从雨中匆匆走过,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其中一人停下脚步朗声说道:“大家别慌!咱们府里的谢大人是天神下凡,他老人家在天上早就收到消息,咱早有准备咧!”

  百姓们纷纷转头,目光中带着疑惑和期待。

  那劳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说道:“谢大人前些日子加固河道的时候,咱用的可都是上好的材料,那石头都是从山上精挑细选的,水泥也是最结实的。就拿咱们东堤的堤坝来说,可是比往年高了足足三尺,别说现在水位还低着,就算再涨一尺也淹不到咱们这儿!”

  “真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紧紧攥着孙儿的手,“可这雨下得这么大,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放心吧,大娘!”另一名劳工笑着说道,“咱们这些天可都在堤上干活,亲眼看着堤坝一天天加高加固。谢大人做事那可是实打实的,绝不会糊弄咱们!”

  百姓们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

  “谢大人是个好官啊!”

  “是啊,谢大人为了修河道连家都顾不上回,我上次还听说谢老太太买鱼的时候埋怨他日日不着家呢。”

  “有谢大人在,咱是不是就不用囤粮食了?”

  “俺觉得还是囤点儿吧,若是万一......闹饥荒了......”

  临平府许多百姓都是从水患下活下来的,哪怕是有谢清风的名头震着,也还是无法阻挡他们内心想囤粮食保险的心理。

  就在百姓们议论纷纷时,一阵铜锣声由远及近。

  几个衙役举着油纸伞簇拥着一辆满载粮食的马车而来,车辕上插着的杏黄旗写着斗大的“官”字。领头的衙役跳下车,扯开嗓子喊道:“谢大人有令!即日起,县衙粮仓每月开仓放粮,每户可凭户籍领糙米三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真能白拿?莫不是听错了?”还未等她反应,又一队衙役抬着木箱走来,箱盖掀开,露出油亮的铜钱:“家中有余粮的可送来此处,官府以双倍市价收购!谢大人说了,绝不叫咱们百姓吃亏!”

  这时谢清风披着蓑衣从人群中走出,他的官帽檐上还挂着水珠,“各位乡亲们,这几日若有缺粮少食的,来府衙领吃的就行!”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车上的粮食,便是先给府里的老弱病残送去的。”

  “大家不要慌张!本官在此保证,只要临平府的城墙还在,粮仓里就不会断粮!”谢清风提高音量,洪钟般的声音穿透雨幕。

  “河道加固了三次,备用堤坝也已筑好,连城里的排水渠都拓宽了。”

  “大家放心!咱们临平府固若金汤!”

  谢清风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提高声音:“但这些光靠官府还不够!”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告示,“这是《防洪互助令》,各家各户结成互助队互相帮衬。若有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者,斩立决!”

  人群中卖肉的张屠户挠着后脑勺嘟囔:“大人,可咋个结互助队?俺们不懂,这样就能让咱们临平府变成您说的高汤吗第238章第238章

  张屠夫刚说完,下面就传来一阵哄笑。

  身着青布襦衫的老秀才灰白胡须随着笑意微微颤动:“大人说的是固若金汤,不是高汤。意思是咱们临平府像坚固的城墙和铜铁一样牢不可破,不怕洪水!”

  看周围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们都笑着看向他,张屠户涨红着脸道,“俺......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晓得恁多讲究。”

  谢清风捏着袖中未发完的告示听见张屠夫说的话也有些忍俊不禁,喉间溢出笑意,“张大哥虽把金汤说成高汤,”他抬手拍了拍屠夫粗壮的臂膀,“可这话糙理不糙——咱们临平府要像锅里的热汤,大伙得抱团熬煮才能暖身子、御天灾。”

  “好!”下面的百姓们听谢清风说完这番话立马信心百倍地应声道。

  唯独张屠夫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并不是因为方才被嘲笑了而愣神,他满脑子都是:谢大人居然喊他张大哥!

  不对,谢大人怎么知道他姓张?!

  谢大人居然认识自己?!

  张屠夫怎么都没有想到尊贵的知府大人会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是突然被抽走,他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鼻尖突然泛起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

  谢大人真好!

  不仅记得自己,还给自己解围!

  谢清风扫过一张张或振奋或安心的面孔,最后落在呆立原地的张屠夫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随后他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踩上马车踏板高声宣布道,“临平府所有人听令!十户为一甲,设甲长;五甲为一队,由里正统领。今夜戌时前,各街巷将人员名册交到府衙!”

  “是!”百姓们同时应声道。

  临平府经过前些日子谢清风的整顿后,不管是府衙还是县衙的工作效率都非常高,不到一日谢清风拟定的《防洪护助令》就实施了下去。

  三日都不到,临平府所有人的名册和队伍全部都被统计到了府衙。

  最开始官员们开始以为统计起来会很困难,因为这工作量很大,但凡每个村有那么几户不配合或者藏着掖着的百姓,实施下来都很是困难。

  这可是需要百姓们自发出力的,官员们认为百姓们的依从性肯定很低,谢大人太高估他们了,往年征徭役他们都是非暴力不合作。但临平府的官员们死都没想到这些百姓们全部都高度配合,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对,他们真的没想到,是全部高度配合。

  因着临平府大多数百姓们都是不识字的,所以需要基层官员和衙役们下乡户去贴告示告知和统计。

  衙役老吴扛着告示牌进村时,几十个村民像受惊的麻雀般往后缩,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躲到了石磨后头。老吴扯着嗓子喊道:“大伙都来瞧瞧!谢大人发的《防洪护助令》!”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牲口的低鸣。

  直到里正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走来,浑浊的眼珠瞪着村民:“都聋了不成?谢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十户一甲,五甲一队,大伙抱团取暖!”

  听到是谢大人说的话,众人立马乖乖地跑到前面登记,就怕是什么好事儿轮不上自己。

  “俺家三小子能上!”张二婶挤开人群扯着嗓子喊道,“昨儿还说要给谢大人立长生牌位呢!”说着她一把抓住老吴的衣袖,“官爷,俺不识字,您可得把俺家记上!”

  “还有俺家,俺家好些男人呢!也算上也算上!”

  “俺们不识字,您一定要给俺家算上哈!官老爷!”

  哪怕暂时听不懂那些衙役们讲的什么意思,但谢大人是天上下来救他们的神仙,不会害他们的,他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谢大人给的。

  他们都相信谢大人。

  登记结束那日,老吴抱着最后一摞名册准备回县衙了。他路过豆腐坊时,没想到有个大娘追出来硬塞给他两个热乎的豆腐包:“官爷,这几日辛苦了!”

  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包子还给大娘,生怕别人误会他吃拿卡要。没想到大娘塞给他就跑,留他捧着还带着温度的包子愣在原地。

  这大娘,她好像是真心感谢自己。

  这让他想起昨日下乡时百姓们避之不及的模样,哪有这般热络?

  隔壁县的主簿老陈也享受着同样的待遇,他站在县衙门口监督下面的人搬运物资,没想到几个汉子扛着麻袋路过后,直接丢下麻袋就跑,其中一人咧嘴笑道:“陈大人,这麻绳结实,您放心用!”

  老陈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眶有些发热。以往催缴赋税时他可没少听百姓抱怨,如今却被这般信任,这种滋味竟发了俸禄还畅快。

  不止是下乡统计的官员们体会到了百姓们的关爱,就连以前本地的衙役们都少见地被连带着关爱了。张捕快巡夜时还被某位好心百姓送了一壶暖粥,满满当当地全是米,不带一点儿稀的。

  他以前追捕逃犯路过这家村庄时,村民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端茶送水,但眼神里却满是戒备。待他们一走,就有人在背后嘀咕官匪一家。那时他只当百姓怕官是常态,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光景。

  张捕快之前觉得他也就是在衙门混口饭吃,不必在乎百姓们对自己的看法,只要完成上司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就好了。可这些日子他发现,原来真心为百姓们做事真的能让自己的胸膛里燃起一团火。

  夜幕降临时,府衙内依旧灯火通明,官员们围坐在案桌前翻阅着刚刚统计上来的名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和欣慰。

  “真是没想到啊,”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文书官忍不住感叹道,“我昨日去东村统计,那村长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谢谢我,我当时心里那个热乎劲儿,比喝了三碗热汤还暖和!”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说实话,”一位中年官员放下手中的名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在这府衙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百姓们这么配合的模样。以前总觉得他们是刁民,现在才明白,是我们自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是啊!”另一位官员点头附和,“以前咱们做事总是想着怎么应付上头,怎么保住自己的官位。可咱现在的谢大人不一样,他心里装的是百姓。跟着他做事,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俸禄比以前高了十倍有余不说,还备受百姓的尊敬。

  又体面又高薪。

  谁都不想回到被百姓们在背地唾骂他们是硕鼠的日子。

  跟着谢大人干活真好,要是谢大人一辈子都留在临平府该有多好啊,谢清风的下属官员们有几分大逆不道地想第239章第239章

  如果说以前宣平县知县陈默若是听见谢清风的下属官员们吹嘘,谢知府是临平府的救世主时,他定会嗤笑一声讥讽他们溜须拍马。

  在陈默若看来这不过是官场常见的谄媚之态,哪个官员不想在人前抬高自家上司,以彰显自己眼光独到、背靠大树?

  但自从金堂府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他这里后,他后颈皮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很是后怕。

  宣平县正好是在金堂府的临界下游。

  自己当时只顾着眼前修路的政绩,甚至在背后讥讽谢清风小题大做。若是谢大人真的同意,届时别说修官道了,什么道都得被洪水给冲得干干净净。

  其实谢清风调来当知府的时候,他心中是很嫉妒的。他觉得谢清风的河道工程和修路都是这个毛头小子故意笼络人心的工具,等这些政绩被提上去后,谢清风定然是往上升的,而他升走之后这些工程定然会被统统搁置的面子工程。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担得起一府重任?虽然每次去府衙述职的时候陈默都表现出毕恭毕敬,甚至还会刻意奉承几句,但陈默内心深处对谢清风的到来是很不屑的。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

  惊雷炸响,陈默若望着暴涨的河水,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若是没有谢清风坚持不调水泥给他修路,恐怕宣平县连求救的加急文书都发不出去。

  陈默在心中苦笑,他错得离谱。那些被自己视为面子工程的河道堤坝,正牢牢抵挡住肆虐的洪水。

  这位年轻的知府,不仅手腕了得,眼界也了得。

  他立马写了一封道歉文书送去府衙。

  但此时的谢清风只是瞅了一眼,发现不是重要的内容之后就丢到一边,甚至有点生气赵七一把这种文书也给他看。

  他现在是真的很忙很忙。

  ———————

  勤政殿。

  “报——八百里加急!”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手中高举着一份沾满泥水的文书。

  萧康元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知道,这封加急文书定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呈上来。”萧康元沉声道。

  信使快步上前将文书恭敬地递上,萧康元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金堂全毁”“人畜无存”八个大字刺眼。

  “陛下,金堂府周边的州府也受灾严重,河水仍在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田地尽毁......”信使跪伏在地颤声补充道。

  萧康元的手微微颤抖,文书从指间滑落飘落在地。他从未想过自己在位期间,竟会发生如此惨烈的灾难。

  难道是上天在惩罚自己吗?

  他在位这些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解决了饥荒、解决了敌国来犯,现在又来一个洪灾?

  他就只想保留自己身后名,为何会如此艰难?

  但此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容不得这个帝王再犹豫,他必须尽快冷静下来马上找到解决的办法止损。

  萧康元扯松领口的明黄丝绦,“即刻传三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内必须出现在勤政殿!”话音未落,又转头吩咐贴身内侍:“去把钦天监、工部水衡司、户部仓场衙门的主簿都叫来。”

  说完后,萧康元顿了顿,“把老六也叫过来。”

  半个时辰未到,勤政殿的蟠龙柱下已挤满了神色惶惶的官员,钦天监监正广袖还在往下滴水,不知是雨是汗。

  萧康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群臣,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出一声斥责,因为他只想立刻得到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若确实如折子上所说,最起码有八十万的难民。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字。

  难民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之后,他们为了生存可不会管什么礼义仁智信,能活下来才是最好的。大多数人往往会采取极端手段。盗窃都还是好的,就是怕他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扰乱其他未受灾知府的人们。

  历朝历代以来,难民们是最难安置的群体。

  若是难民问题处理不当,可能会直接威胁到萧康元的统治。以史为鉴,有多少朝代是因为难民被颠覆的?

  萧康元想到这里就头痛,才打完仗。

  若是里面难民暴动,外面的金蒙国又贼心不死就完蛋了。

  就在这时,次辅李景湛迈出一步,“陛下,臣以为可以让周围未受灾的州府接收这些难民,咱们按照以前的老办法开库赈灾就好。”

  “可......”户部尚书苦笑着展开一卷账目,“这周边的州府都是出了名的穷府,它们根本没有实力承担这么多难民。”

  中极殿大学士夏吉中突然站出来道,“陛下,臣有一疑惑,临平府所在之处正好在金堂府下游,为何临平府下游的州府受灾而临平府完好无缺?”

  夏吉中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舆图的临平府上。

  “是啊,这不合常理!”礼部尚书扶了扶歪斜的官帽,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自然是谢大人上任后兴修水利,完善河道工程得来的结果咯。”萧云舒突然出声道。

  “哦?”萧康元被自家儿子这么一说,兴趣被吸引过去。

  萧云舒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曾听闻谢大人到临平府后,便亲自带人勘察河道,绘制详尽的水利图。他力排众议,将临平府本就紧张的财政支出大半都投入到河道整治中。”

  “这些工程耗时耗力,却在此次洪灾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父皇,或许谢大人研制的水泥能派上用场第240章第240章

  自从谢清风被下放到临平府之后,萧云舒一直都有跟他联系,自然也是知道谢大人研制出了水泥的消息。

  其实最开始谢清风的水泥一出来最先给他传的信,问他要不要做水泥的生意,他觉得此等利国利民的利器应该先在父皇那边过一个名路,谢清风才跟父皇说的。

  殿内寂静片刻,工部尚书率先打破沉默,“水泥?这是何物?老臣从未听闻,难道比传统夯土砖石更为坚固?”听到六皇子说谢清风用水泥来修河道工程,而且还成功地抵御了洪水,工部尚书的注意立马就被引起了。

  “正是!”萧云舒边说边望着龙椅上的萧康元,似是在询问他能不能弄点水泥给这些大臣们看。

  萧康元自然是知道萧云舒的意思,抬了抬下巴道,“小梅子,去弄点之前谢清风给朕送的水泥给诸位大人们看。”

  梅太监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回来恭敬地呈上。萧康元示意他打开,木盒中是一块灰白色的水泥块,表面光滑,隐约可见其内部细密的颗粒结构。

  “诸位爱卿,这便是谢清风所用的水泥。”萧康元淡淡说道,目光扫过殿下众臣。

  工部尚书率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泥块仔细端详。他用手轻轻敲击,水泥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眉头微皱,又用力捏了捏却发现水泥块纹丝不动,竟是坚硬无比。

  只见梅太监随后用碎瓦片使劲敲击它都纹丝不动。

  “这......这怎可能?”工部尚书震惊极了,也不顾上皇帝在自己上方径直走向梅太监,用手指反复摩挲硬块断面,“寻常石料哪有这般密度?莫非内里是玄铁不成?”

  他们工部平日里经常与这些石料啊、工料什么的打交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

  不仅是工部尚书,在场的官场大员们的眼光都是毒辣的,自然是一眼就看出水泥的价值。

  尤其是户部尚书这个人精,“陛下!”

  只见他撩开官袍跪在地上俯身道,“此等神物若流落民间,恐生祸端!依臣之见,应即刻命谢清风将水泥配方悉数上交朝廷!”

  此等利器当然是要由朝廷掌握了,这水泥可不只是能兴修水利,它的“商业价值”可大着呢。

  现在地方上又发大水,之前作为战胜国才充盈起来的国库恐怕又要瘪下来。若是朝廷能掌握水泥的配方,他有把握,能立马让它生财。

  “咳咳。”萧康元假装咳嗽两声,“这水泥是谢清风一人研制所出,朕早就下旨让他自行处理了。”

  “朕之所以还未与你们提过这水泥,是因为这水泥的产量目前还不是很高,只能够临平府一府所用。”萧康元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他总不能说自己早就看到这水泥的商机,早早入股趁机弄点钱放内库里吧?

  “老六,你方才说谢清风已经把这水泥用在水利上了?这小子胆子还真是够大,朕都不知情。”萧康元连忙转移话题道。

  户部尚书和萧康元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见皇上这般神色,自然是知道这水泥萧康元肯定也打上主意了,默默退下不说话。

  萧云舒闻言,立马拱手道:“父皇明鉴,谢清风此举虽未事先禀报,但确是为了临平府的百姓着想。想着尽快将水泥用于河道修筑,以解百姓之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此次洪水来势汹汹,若非水泥筑堤,临平府恐怕早已被洪水淹没。谢清风虽有擅作主张之嫌但他的初衷却是为了百姓,还请父皇明察。”

  “嗯,老六说得有理。”萧康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谢清风虽有擅作主张之嫌,但他的初衷是好的,倒是将功补过了,朕暂且不追究他这事。”

  其实他本来就没有追究谢清风的意思。

  见众人的话题有点跑偏,李景湛连忙把重心拉回来,“六皇子方才说谢大人的水泥能派上用场,老臣倒是好奇,重铸河堤需统筹规划,就算水泥坚固,可烧制、运输、调配皆需时日,如何能解燃眉之急?”

  他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皆将目光投向萧云舒,等着看他如何作答。

  萧云舒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展开,“李大人,谢大人在临平府洪灾时,发现水泥不仅能筑堤,更能快速安置灾民。他命工匠烧制中空的水泥砖,每块砖预留榫卯接口,无需复杂工具,灾民们自己就能搭建临时住所。”

  他拿起案上的水泥块用力敲了敲,“这些水泥砖防水防潮,比草棚坚固百倍,就算暴雨倾盆,灾民也不必再受漏雨之苦。”

  李景湛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如此一来,便能解决大部分灾民的住处,咱们只需要运粮和物资过去便是。”

  水患最难解决的就是灾民的住处问题,因为水患必定伴随着大暴雨,草棚根本顶不住。但青石砖房的成本太大了,又重又难运输。

  最难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那便是开始准备赈灾的方案了。萧康元在位期间已经发生过一次饥荒,大家对老方法赈灾一事还是熟悉的,很快便拟定好初步的方案。

  定好大致方向后,重臣们便都纷纷跟皇帝告退,他们要跟自己下属完善细节了。

  诸位大人走后,萧云舒仍然杵在殿内,萧康元摩挲着案头的水泥块,声音似漫不经心:“老六,你还杵在这儿做甚?”

  萧云舒突然双膝跪地,额角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上:“儿臣有罪,请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与谢清风私下有书信往来,还曾助他购置烧制水泥的器具。”

  虽然父皇之前说过谢清风是留给他用的,但......以父皇的性子,他总是口是心非,而且他最讨厌远在外的臣子私联皇子的。若是他不主动坦白,父皇若是记仇上了,谢清风恐怕有危第241章第241章

  萧康元的目光从水泥块上缓缓抬起,忽然轻笑出声。他起身走下台阶,“起来吧,你以为朕不知?”

  萧云舒猛地抬头,撞进萧康元意味深长的眼神里。

  萧康元伸手将他扶起,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当年朕在你这个年纪也满京城找能人异士。谢清风有大才,你能招揽他是你的本事。”

  “老二已死,现在朕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皇子,而是能翻云覆雨的储君。”萧康元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威压,却又难得地透出一丝温度,“过几日你便持节出京赈灾,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萧云舒猛地抬头,撞进面前这个男人眼底对他从未见过的殷切。

  “是!父皇。”

  ——————

  朝廷让沿途未受灾或者受水患影响较小的州府收留难民的加急文书很快就下发到各位知府们的手里。

  谢清风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比其他知府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抓紧时间多弄点水泥赈灾。

  驿卒快马加鞭送来文书时,谢清风正对着案头的水利图出神。

  “大人!朝廷的加急文书!”同知李文远打开房门,粗喘着气将黄绸卷轴递上,“沿途州府收留难民倒也罢了,可这全力烧制水泥赈灾的旨意......”

  话音未落,正好在谢清风书房的赵七一抢过文书扫了两眼,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浑圆:“荒唐!咱们府库里的水泥早随着东堤工程见底了,现烧?莫说原料不够,光是窑炉都得重新砌!”

  赵七一抓起案头的算盘哗啦作响,“新购石灰石要银钱,招募窑工要银钱,运输柴火更要银钱!到时候灾民一来,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咱们府哪来的闲钱?”

  之前就算是从那些豪强们手上薅了不少钱过来,可也供不起这么多地方的开销啊?!谢大人之前的商路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遇上和河水患,现下开源的地方也没有了。

  “这不是要咱们拿空气变水泥吗!”

  李文远更是一拍桌子:“依我看准是哪个贪官在皇上面前乱嚼舌根!说什么水泥万能,这分明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谢清风都还没说话,就见面前的这两个得力下属就忍不住这种开麦的行为有些失笑。

  赵七一见谢清风不生气反而笑,连忙道,“大人,都这节骨眼了,您咋还笑得出来?”

  谢清风指尖轻敲桌面,“是我自己说可以增加水泥产量的。”

  “啊?!”李文远这个严肃的中年人第一次露出不稳重的表情,“谢大人......为何?”

  谢大人是疯了不成?

  在做白日梦吗?

  “大人,咱们哪儿来这么多钱呀?”

  “不要钱。”谢清风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不要钱去哪儿雇工人来给咱们的水泥厂干活?”赵七一说到一半,突然一拍脑袋道,“您的意思是......外面的难民可以干活?!”

  “是的。”谢清风打了个响指,“外面的难民并非包袱。”

  李文远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忧虑:“大人,难民们大多饥寒交迫、身心俱疲,他们能有多少力气干活?况且,若管理不善只怕会生出诸多事端。”

  谢清风转过身,神色从容道:“正因他们饥寒交迫才更需要一个自救的机会。以工代赈,便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再说,之前的咱们颁布的防洪互助令的民众组织的队伍们也初具雏形,他们也可以调派。”

  人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存资料,才不会觉得自己是需要被救助的,靠自己的双手换来食物,远比施舍更能让他们感受到希望。

  李文远眼中满是钦佩,“绝妙!绝妙!以工代赈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重塑人心。”谢大人提出将防洪互助令的队伍与难民劳力整合,既保证了工程进度又能让两拨人相互监督,他们在管理上也能事半功倍。

  他们府里虽然没有多少钱,但粮食管够啊!前些日子不仅收缴了世家们很多粮食,谢大人为了对付张丰他们还双倍买了很多粮食呢!

  当时他还在愁,若是没人吃估计要低价卖出去呢,那可亏死了。

  “可不是嘛!”赵七一绕着桌子来回踱步,脚步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文书。

  “我刚才还愁着呢,现在想来那些难民里肯定藏着不少把式!力气大的能扛石料,手巧的说不定还会砌墙,咱们只要稍加引导......”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谢清风,脸上笑出了褶子,“大人,您这脑子咋长得?比那九曲十八弯的河道还灵光!”

  谢清风轻轻咳嗽一声,被赵七一的这比喻给呛得险些失态,“你这张嘴,再胡咧咧明日就派你去外面给厂里的劳工们喊口号去。”

  “对了。”谢清风正要跟他们说话时,突然被外面的谢义高声喊的声音给打断了,“少爷哥!外面来了好多难民!”

  “来得正好!”赵七一一听谢义说的话,眼神中闪过亢奋之色,干活的人来了!

  他没想到下一秒谢清风却说:“把他们赶到十里之外去。”

  “啊?”这下不止赵七一看向谢清风,就连李文远也侧目。

  李文远眼睛中满是不解,“大人!咱们好不容易盼着劳力上门,为啥要往外撵?莫不是您方才说的以工代赈都是玩笑话?”

  “对啊对啊,咱们可以先搭上草棚让他们住城门外面,虽然说下雨条件艰苦一点,但好歹比啥都没有强。等后续咱们拟定了具体章程之后再安置他们,现在就把他们赶到十里之外是不是.......”

  这也太远了。

  谢清风神色冷峻如霜,伸手从袖中拿出一方漆黑令牌,“赵七一,你去点三千兵卒,本官在城门等你们。”

  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按照规矩,就是要驱离他们,也得先行安抚,给他们尝到点甜头再驱赶。

  “大人!”李文远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如此强硬驱离,恐生民变啊第242章第242章

  李文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谢大人这样做绝对不行的,古往今来也没有把难民赶出去的事情。若是百姓们知道他将这些饥寒交迫的人拒之门外,日后史书会如何记载?街头巷尾又会怎样议论?

  他知道谢大人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但这般严厉的措施必将会在谢大人的履历中打上“酷吏”二字。

  李文远望着谢清风棱角分明的侧脸,喉间涌上苦涩。这位刚及冠的知府,到底还是年轻了。哪里懂得在这官场,名声便是立身之本?史书上那些被百姓称作青天的名臣,哪个不是靠经年累月的善政积累清誉?

  一旦落下“驱赶难民”的恶名,日后升迁之路、朝堂评议,都会成为难以逾越的阻碍。显然谢清风不想考虑这个,但谢清风是个好官,是个能臣,李文远不愿意谢清风背上这个骂名。

  谢清风将难民赶出十里之外定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但是他此刻希望面前这位青年能够稍微自私一点。

  李文远见谢清风如此坚决,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谢清风猛地转身打断了他即将要说的话,“李文远,你再带一千府兵去守住另外的门,务必拦住所有人,若有疏漏,提头来见!”

  李文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谢清风决绝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能重重一叹,转身疾步离去。

  赵七一领了令牌立刻去召集兵卒。不一会儿,军营里便响起阵阵急促的号角声,士兵们快速披甲执戈,整齐列队。

  城门下,难民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位白发老妪踉跄着扑到城门下,浑浊的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青天大老爷!我孙女发着高热说胡话,求您开条生路啊!”她怀中三岁女童的额头烫得惊人,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只软绵绵地揪着奶奶褪色的衣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十几个妇人跪成一排,磕头声格外刺耳。

  “我们只要半块窝头!”

  “让孩子避避风吧!”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中,一个汉子突然撕开破袄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大人您瞧!我们都是良民,没带刀枪!”

  “求求你们,开开门吧!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实在走不动了!”

  “是啊,老爷们,行行好吧!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我们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一个中年男子也跪了下来,他的衣服同样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和污垢,他的声音中带着恳求。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从亲兵手中接过号角,苍凉的号声骤然响彻云霄,惊飞了城头栖息的鸟儿。

  城下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喘息声和孩童压抑的抽泣。

  谢清风望着那些仰起的面孔,声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乡亲,本官知道你们一路跋涉,辛苦万分。但城内粮草有限,无法容纳如此多的难民。若贸然放你们入城,不仅城内百姓难以维持生计,你们也未必能得到妥善安置。”

  “所有人后退十里!丑时三刻前,本官亲自押运粮草到交接处!若有人敢越界,箭矢不认人!”

  城下的难民们听到谢清风的话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仿佛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退十里?让我们退十里?!”刚才跪下的中年汉子猛地站了出来,他指着城墙上的谢清风,声音沙哑而颤抖,“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脚底都磨出了血泡,哪还有力气再走十里?!”

  “是啊!”另一个年轻男子也站了出来,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木棍,“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可哪一次不是在骗我们?让我们退十里,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真的送粮来?怕不是想把我们骗走然后关上城门任我们自生自灭!”

  “狗官!你们这些狗官!”人群中的老妇人突然哭喊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我们只是想活命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对!我们不退!我们要进城!”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随即引发了更多的附和声。

  难民们开始向前涌动,仿佛一股汹涌的潮水,试图冲破城门的阻拦。

  “站住!”城墙上的士兵们立刻紧张起来,手中的长矛和弓箭齐齐对准了人群。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妇人踉跄着向前,怀中的婴儿因饥饿发出微弱的呜咽,仿佛在向城墙上的士兵们哀求:“你们也是人,难道就不能体谅我们吗?”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神色复杂。他们中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难民们的眼睛。

  此时,不知谁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在风中消散。

  赵七一站在城墙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一旦这些难民真的冲上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该怎么办?

  赵七一望着面前的谢清风道,“大人......要不先放一部分人进城?”

  谢清风的面色如铁,望着城下骚动的人群大声道,“所有人,后退!”

  他缓缓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弓弦之上,“赵七一,你可知犹豫不决会害死多少人?”

  谢清风的箭尖对准了城下的难民,人群中马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见城门那名官员似乎是要认真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后退了。

  “我们不退!”方才那名中年男子突然站了出来,他声音沙哑道,“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今天要么让我们进城,要么就让我们死在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谢清风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的手指轻轻一松,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那名中年男子。

  那男人正挥舞着手臂鼓动众人向前,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降临。突然箭矢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男人双眼圆睁,双手死死掐住脖颈踉跄着向后倒第243章第243章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城门上的男人真的会不管不顾地杀难民。

  周围的难民们发出一阵惊呼后纷纷后退,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

  整个场面瞬间陷入死寂,唯有夜风呼啸而过。难民们望着城墙上那个手持弓箭的身影,恐惧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还有谁想试试?”谢清风的声音冷冷响起,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后退十里,否则,这就是下场!”

  “若是执意不退,那便看看是你们的身体硬,还是本官的箭利。”

  赵七一看着眼前的一幕,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滑下,浸透了他的衣衫。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寒意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狠厉的谢清风,那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几分温雅的年少知府,此刻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冷酷无情。

  赵七一的喉咙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般。

  他此时看着谢清风那张冷峻的面孔,心中不由得升起股寒意。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射杀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前几个月他听谢大人说自己从数万敌军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时,他当时只觉得谢大人在吹牛皮。谢大人一个文官在边境能干什么?说不定连前线的城墙都没见过呢。

  现在赵七一才对谢清风从边境战场上下来的威压有了实感,这种经历过生死看淡人命的冷酷与决绝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退!快退!”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惊弓之鸟,难民们边咒骂边推搡着后退,却再不敢回望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大人......”赵七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会不会太过激了?若是传出去,恐怕.......”

  谢清风微微侧过头,方才杀完人的冷意还未撤退,赵七一被冻了个颤,“传出去?”

  谢清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讥讽,“赵七一,你以为这些人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若是今日不震慑住他们,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涌来。”

  “还有,方才我一箭射死的那个中年男人,你难道毫无印象?”

  赵七一有点懵,他还真不记得了。

  谢清风看见下属这副模样被噎了一下,行吧,“此人是疤面虎,王彪。”

  赵七一听到这话后瞳孔骤然收缩,他仔细往下看城下的那具尸体,此人眉骨延伸到耳后有道疤痕!

  王彪是临平府周边臭名昭著的匪首,专门劫掠过路商队和村庄,以前多次袭扰府城外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曾多次派兵围剿却因他狡猾多变,被他屡次逃脱。他的左脸刀疤便是当年与官兵交手时留下的,这是他最明显的特征。

  赵七一心中一震,额头上的冷汗愈发密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恶名昭著的匪首竟然混在难民队伍中试图趁乱混入城中。

  若是只有他一人便罢了,就怕他的手下也混在其中。

  谢大人的记忆力果然是惊人。

  “那谢大人,咱们还要送粮去吗?”若是难民里混杂着流寇,这可如何是好啊?!

  “送,怎么不送?”谢清风的声音裹着血腥味,“去清点粮草,丑时前必须装上车。”

  “是!”经此一事,赵七一对谢清风只有无条件的服从了,谢大人是无所不能的,他就算心里有疑问也憋着。

  ————

  谢清风这波操作倒是把多数尚有余力奔袭的假扮难民流寇给吓走了,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残暴的谢清风会真的在丑时之前运粮食给他们。

  与其在傻等,不如再去其他州府“求助”。

  他们带着满腔怨恨与恐惧,纷纷逃离临平府向附近的州府求助。他们口中的谢清风已然化身为一个冷血无情的酷吏,手持弓箭射杀无辜难民,手段残忍至极。

  七嘴八舌的控诉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豫州知府王承业刚饮下半盏新茶,他抓起递来的状纸,粗粝的指尖扫过“当街射杀”“草菅人命等字眼,两道浓眉拧成死结:“反了天了!谢清风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王承业摩挲着翡翠扳指冷笑出声:“谢清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烫手山芋全扔给旁人。”他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重重顿下:“此等酷吏不除,朝廷法度何在?”

  “岂有此理!”邻近州府的知府们和王承业一样,听到这些传言无不震怒。他们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谢清风此人,竟敢如此对待百姓,简直是目无王法!”

  “必须立即上书朝廷,参他一本!”

  江州知府连夜召集幕僚,在弹劾奏章中特意强调“临平府仓储富足却见死不救”;楚州知府则在文书里添油加醋:“谢清风纵容士兵劫掠流民财物,其心可诛!”这些精心措辞的弹劾,表面是为民请命,实则暗藏玄机。

  其实这些知府们心中清楚得很,谢清风此举虽然冷酷却也确实有效地阻止了难民的涌入。可如今这些难民被吓走,却纷纷涌向他们的州府,这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若不是顾及着自己的名声,他们也想不管不顾地跟谢清风一样放纵一次。

  这些难民真的不好管理。

  朝堂之上,弹劾谢清风的奏章堆成小山。

  御史台左都御史周鸿儒手持奏疏,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陛下!谢清风残杀百姓,其罪当诛!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那些流民皆是我圣元朝之子民,只是于饥寒交迫中求一方容身之所罢了。”

  “谁知却遭此酷吏以箭矢相向,当街射杀!此等恶徒掌一方父母官印实乃朝廷之耻,万民之祸!”

  “周大人所言极是!”监察御史李铭修快步出列,手中笏板直指奏章。

  “臣闻谢清风任职以来,行事乖张暴戾。此次驱赶流民更是罔顾圣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城外老弱妇孺跪地求饶,他却充耳不闻反以杀戮立威。如此行径若不惩戒,恐寒天下百姓之心,日后谁还信朝廷仁德第244章第244章

  “陛下,臣也有补充!”另一位御史王承宣颤着声音道,“据臣收到的消息,谢清风竟放言箭矢不认人的这般言论,他哪有半点父母官的样子?他这是将陛下推行的仁政抛诸脑后,在临平府一手遮天,把治下百姓当作砧板鱼肉!不严办此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陛下,臣恳请立即革除谢清风官职,押解进京受审!”谏议大夫陈正明同样激昂陈词道。

  “若不及时处置谢清风,此等酷吏之风一旦蔓延,万一各地官员有样学样,我朝根基恐被动摇!望陛下明察,还流民们一个公道!”

  众御史你一言我一语,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奏疏言辞激烈,将谢清风描述成十恶不赦的罪人,恨不得即刻将其千刀万剐以平民愤。

  御史一职历经千年演变,早就已经成为封建王朝里面一股至关重要的监察力量肩负纠察百官,弹劾不法、整肃纲纪之责。

  但近些年的圣元朝的朝堂局势相对平稳,尤其是二皇子谋逆一事之后,众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御史台左都御史周鸿儒已经很久没有抓到过实质性的把柄了,他们一个个空有监察之名却无显著功绩。

  直到谢清风驱赶流民一事爆发,在他眼中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弹劾谢清风不仅能彰显自己敢于直言的勇气,更能借此向天下宣告自己属于清流的阵营。

  在他看来只有激昂地参上一本,痛斥谢清风的行为才能证明自己坚守正义和心系百姓,这样才能在官场舆论中站稳脚跟与浊流划清界限。至于谢清风的事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谢清风的决策是否出于无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借此时机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维护他们清流的名声,御史台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周鸿儒刚开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还有点不信,真的有官员会如此目无朝廷纲纪吗?

  他连夜派人去核实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人!这件事情居然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谢清风当着一两万难民的面亲自拿弓箭射杀百姓,还亲口说让难民们离开临平府,还得退至少十里路。

  周鸿儒直接狂喜。

  这不是把政绩送到他面前吗?

  御史台右都御史已经空了许多年了。

  或许借着这个机会,他这老头子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周鸿儒立马发动下属参倒谢清风,他很是了解他的这些下属们,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是绝对不会动弹的,爱惜羽毛得很。

  但若是有了实质性的证据......

  谢大人......只好对不住了。

  “陛下,谢清风此等行径,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岂能容忍!”一位御史高声喊道,“请陛下严惩谢清风!”

  朝堂上弹劾谢清风的声浪如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其实大多数官员都不认识谢清风,面对这激烈场面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表态。他们生怕站错队日后惹上麻烦,于是有的低头盯着朝靴默不作声,有的则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想从龙颜中揣摩圣意再决定自己的立场。

  不过他们心中都弹出一个想法,就是谢清风真是倒霉遇上周鸿儒这老匹夫了。

  翰林院侍读罗立人站在班列中,内心却如翻江倒海。谢清风毕竟在他手下干了两年多的活,他深知其为人谨慎绝非鲁莽之辈。他不太相信谢清风会做出如此草率之事,定是其中另有隐情。

  然而眼前众多御史言辞凿凿,个个义愤填膺,一副要将谢清风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模样。他看着御史们挥舞的奏疏,喉结动了动,几次想开口为谢清风辩解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些御史的秉性了,多数都是顽固不化之人,平日里就喜欢弹劾他人,抓着别人的小辫子不放以彰显自己的忠直与清廉。

  如今谢清风被他们盯上,自己若贸然开口,恐怕不仅无法为谢清风洗清冤屈反而会被卷入这场风波,落得个同流合污的下场,吃不了兜着走。

  罗立人最终还是将辩驳的话语碾成叹息。

  朝堂上同样叹息的人还有一位,就是次辅李景湛。

  谢清风这小子难道是什么腥风血雨体质吗?怎么总是惹这么多事儿?

  在官场中,名声与立场远比真相更为重要,谢清风的行为已经触动了清流士大夫们的敏感神经。

  流民问题本就是朝廷最为关注的民生大事,谢清风驱赶流民的举动无疑是在挑战清流所倡导的仁政理念。即便谢清风有千般理由,只要他违背了清流所推崇的仁爱与体恤民生,就已注定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这件事情是误会,是谣言,是有人夸大做局污蔑谢清风也就罢了。

  李景湛自然也是派人去查过了,基本与周鸿儒方才说的差不多。周鸿儒这几个御史顶多夸大了一点儿,但也大差不差。

  次辅李景湛他在从翰林院出来后也是被下放过一段时间的,并不是一直在京城当官。他知道下面有很多事情其实身不由己,他望着殿中激烈争辩的御史们,思绪不禁飘回往昔外放的岁月。

  初到任时他雄心勃勃想革除积弊,可刚要整治当地豪强霸占农田就有百姓联名上书为豪强求情,原来这些豪强虽作恶多端却也在灾年施粥放粮,保一方百姓不饿死。

  朝廷每年下发的赋税徭役指标如山般沉重,若如实征收百姓必然怨声载道;若擅自减免又会被弹劾怠忽王事。有些政令从朝堂上看来合情合理,落到地方却完全变了样。

  李景湛其实大概知道谢清风的意思,他可能只是想让流民们不靠近临平府的府城,毕竟一旦灾民失控涌入府城,必定会造成粮食短缺、疫病横行的惨状,这才是真正动摇根基的大祸。

  他应该是想等把秩序捋好之后再行救济,但李景湛并不认同谢清风的做法,太激进第245章第245章

  其他州府不也是一样的面临流民的问题吗?为什么他们能让难民们暂时呆在城门口,固定时间施粥放饭?而谢清风却不行呢?

  非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说实在的,李景湛觉得此次御史们集体弹劾谢清风是他有点该了。到底还是太年轻,做事没有章法容易激动。

  不过谢清风这般做事的后果如何,不是由他或周鸿儒来决定,而是由龙椅上的那位决定的。

  李景湛垂眸盯着笏板上的云纹,余光却似有若无地往龙椅方向瞟去。当第七个御史展开奏疏激昂陈词已近一刻钟时,他瞅见皇帝把玩扳指的手指顿了顿,眼尾微不可察地耷拉下来。

  李景湛心中暗自思忖,谢清风还是命不该绝。

  就在李景湛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时,武英殿大学士邵鸿裕忽然拂开广袖,跨出朝班。

  他声音苍劲如洪钟:“陛下!昔年《魏书》载建安年间流民裹挟匪患,借灾民之名入城劫掠,洛阳城三日火光不熄。谢清风纵有处置不当,然保不齐其中藏着难言之隐。若不给他自辩机会,日后地方官遇此危局,谁还敢当机立断?”

  工部尚书见邵鸿裕搬出前朝血鉴,心中一喜。

  他上前半步,刻意将声音放得恳切:“臣附议!谢清风曾言辖区内有流民混有匪寇,臣派人暗访时,也听闻邻县确有流寇借灾乱生事。且谢大人掌握水泥改良之法,此技术若用于城防能抵十万雄兵!恳请陛下开恩,容他事后上疏分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灾情,臣以为此事宜事后再议。”

  这番话既点出谢清风决策的合理性,又用稀缺技术为其保命,成功让弹劾声浪出现裂痕。

  工部尚书自从皇上将水泥拿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想见见谢清风,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今日听到这些老顽固们跟吃了疯狗药似的,哦,不对,这群老顽固本来就是群疯狗,咬住人就不放。

  他急死了,谢清风可不能死啊!他还想等五年官吏调动的时候跟吏部说让他调到工部来呢!

  御史们听闻工部尚书这番言论,更是群情激愤,另一位御史便挥着奏疏疾步而出,“水泥之术虽妙,难道要我朝为一技术而枉顾律法?若开此先例,往后官员皆可恃才而骄,肆意妄为不成?”

  方才一直没人跟他们辩论,自个儿在唱着独角戏。见着有两人回应自己,跳得更欢。

  而武英殿大学士邵鸿裕和工部尚书也不是省油的灯,混了这么久官场,怎么会没有点嘴皮子?

  “诸位口口声声律法民生,倒让老夫想起本朝《台规》里的训诫:御史当察实情最忌捕风捉影!如今仅凭几封奏疏便要定人死罪,这等行事与当年那些以清议构陷忠良的假道学何异?”

  “周大人前日还在书院讲学,言为官者当存恤下情,今日却要将可能含冤之人赶尽杀绝,莫非这就是御史台标榜的清流风骨?”

  “你们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实则不过是想踩着他人功绩往上爬!这等假仁假义的清流做派,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两人一唱一和,直戳御史们最忌讳的沽名钓誉痛处,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皇帝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众人立刻噤声,齐刷刷跪倒在地。

  皇帝微微皱眉,沉声道:“谢清风之事关乎重大,朕定会详查。但如今灾荒当前,流民遍野,当务之急是赈灾济民而非在此争执不休。若因内耗延误救灾才是真正有负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谢清风且容他上疏自辩,此事容后再议。都起来吧,说说如何安置流民、筹措。”

  “臣等遵旨!”

  朝钟声悠悠散去,御史们鱼贯走出午门,周鸿儒将手中奏疏狠狠塞进袖中怒声道:“这绝不是罢休的时候!谢清风纵容酷政铁证如山,岂能因几句狡辩就轻饶!”

  “邵鸿裕分明是在强词夺理!改日我等联名再奏,定要撕开他伪善面具!”一众御史纷纷附和。

  反观武英殿方向,邵鸿裕负手立于廊下,六殿下走之前特地跟他说过:“谢大人乃栋梁之材,万望先生护他周全。”

  本来他觉得此人可能只是脾气对了六皇子的胃口,并没有当回事,但谢清风这事儿出了之后夔老贼居然特地到他府上说,要他救这小子一命。

  还说欠他一个人情。

  虽然夔老贼不开口,他就是冲着六皇子的面儿也会保他一命,但能让夔老贼欠人情的机会可不多啊,这阴沟里的谋士阴招可多着呢。

  他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两拨人离开后,其他官员们有意无意地凑到一处,“工部尚书护着谢清风倒也罢了,那老匹夫向来见着能工巧匠就挪不开眼,水泥配方又攥在谢清风手里。”

  “邵阁老今日这阵仗,当真惊煞人。”刑部郎中便警惕地左右张望,却见不远处户部侍郎正与同僚咬耳。

  “是啊是啊,往常他见着结党营私的行径能在御前弹劾得人抬不起头,怎会为谢清风这般莽撞的小辈强出头?”

  “这谢清风到底是什么背景?本官缘何对他一点印象都无?”

  “我倒是有些印象,他好像是哪一年的状元来着,榜下夸官的时候我家那位还说要捉他来着。”

  “状元?哪一年的?翰林院那么多状元,谁记得那么多?”

  “我哪儿记得了是哪年的?只知道他是状元不就成了?你若是好奇回你的吏部翻卷宗不就行了?”

  ——————

  丑时三刻,马蹄声碾碎寒夜。

  谢清风率领两千府内精兵在山道上疾驰,二十辆马车紧随其后,车上装满了干粮、清水和御寒的棉衣,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哧的声响。

  都是精兵,众人很快就到了难民们聚集的地方。

  流民们从霉烂的草棚里探出头,看着那些曾在城墙上手持戈矛驱赶他们的士兵,此刻竟推着满载物资的马车缓缓前行,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死第246章第246章

  难民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逐渐转为疑惑最后化作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方才在城门口那名高高在上的年轻知府大人现在居然会推着满载物资的马车,缓缓向他们走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们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即使离开之前临平府的知府大人说会在丑时给他们送粮食,但那些当官的人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在这些难民们心中谢清风在城门说的话跟狗吠没什么区别,故而谢清风说的话早就被他们抛在脑后。

  他们在谢清风说的这个十公里处只是短暂的休息罢了,因为这里有草棚能给他们晚上睡觉遮遮风。

  虽然也有较为壮汉在此处歇脚,但留在这边的大多数难民们都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奔袭到其他的州府求援,只能在这草棚里苟延残喘,他们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们......没有放弃咱们吗?”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微弱,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旁边的老妇更是擦了好几遍眼睛,生怕这是她们死前的一场梦。

  少年扒着草棚缝隙,他攥着一小节啃剩的树皮望着马车上晃动着的粮袋嘴唇翕动:“爹,真的有吃的.......”

  “不可能吧......这些当官的,哪会真的管我们的死活?”被少年叫爹的中年男人自言自语道,显然对官府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些马车上移开。

  谢清风神情肃然立在马车前,腰间佩剑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弱妇孺先领,青壮年后领,不许争抢,否则——杀无赦!”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的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板,手中的长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仿佛随时准备刺穿任何胆敢违抗命令的人。

  难民们听到这话,原本躁动的心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一幕杀鸡儆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名在城门下壮汉被谢清风一箭穿心的惨状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再抱有侥幸心理,更没有人敢挑战谢清风的威严。

  “都听清楚了吗?”谢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仿佛一把利刃直刺人心。

  “听......听清楚了。”难民们纷纷低声回应,他们此时饥饿难耐,但也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焦躁,老老实实地按照谢清风的命令行事。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老弱妇孺们率先一个个走上前去领取物资。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怀抱婴儿的妇人、面黄肌瘦的孩子眼中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粮袋和棉衣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一松手这些东西就会消失不见。

  “谢谢......谢谢大人......”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一袋干粮,眼中含着泪水,声音哽咽道。她的身子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但此刻却努力挺直了腰板向谢清风深深鞠了一躬。

  有救了!能活下去!

  她转过身时,泪水滴落在棉衣上,晕开一圈水迹。

  谢清风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如刀锋般锐利。“按规矩排好队!抢别人的也杀无赦!”

  有几名蠢蠢欲动想威胁别人获得双份粮食的人也听到谢清风这句话,也歇下了心思,老老实实站在后面排队。

  队伍再次恢复平静,发放物资的过程继续进行。夜色渐深,难民们捧着来之不易的食物,或蹲在草棚里,或靠在断墙边安静地进食。

  火光映照在他们疲惫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着最后一个青壮男子领到物资,这场发放终于结束。士兵们开始整理剩余物资,谢清风扫视了一圈难民大声说道:“今夜就在此处休整,但丑时过后,除了七岁稚童外所有人都得干活。”

  瘦骨嶙峋的老人刚咬了一口黑馒头,干瘪的腮帮子瞬间僵住。

  “在我这不干活就没饭吃,没地住。”谢清风加重语气,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交头接耳的青壮男子,“明日辰时我会再运粮过来,会带着干活的家伙什来,想活下去就给我把力气使在刀刃上。”

  老翁拄着竹杖走到谢清风面前,“大人,您看我这......老胳膊老腿能做啥?”他豁了牙的嘴呼出热气,露出后槽牙处发黑的窟窿。

  谢清风低头打量他道,“编草绳、捡柴火,总有你能做的,在本官这里除了稚子之外不允许有任何吃白食的行为。”老翁刚要开口却被士兵用长枪杆轻轻推到一旁。

  身旁的士兵们已举起火把,火光照亮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弯刀,将难民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谢清风的威严已经让他们彻底明白,在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都听清楚了吗?”谢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清楚了......”难民们低声回应道,他们的回应声稀稀拉拉地带着不安和茫然。他们原本以为只要熬到官府的救济就能暂时摆脱饥饿和寒冷,却没想到谢清风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有名断指汉子见谢清风带着少量官兵离开后,声音不高不低既没有让远处看守的官兵听见,又能让周围的难民们听见,“往年灾荒,都是开粥棚,哪有让灾民自己动手的?”

  这话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这不会是要我们拿命去拼的活吧?”难民中有个身形瘦弱的男子低声说道,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圈,仿佛在寻找同伴的认同。

  “谁知道呢?”同伴眉头紧锁,“我们这些人现在连走路都费劲,哪儿还能干得了什么活?”

  而角落里几个壮汉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要不趁咱们夜走吧?”

  其中一个搓着胳膊道,“去江州也许还有活路。”

  “但咱们能走到吗第247章第247章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咳嗽打断,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不知何时挪了过来,“走?你们能走到哪去?在这里好歹还有个盼头。”

  “我这把老骨头算是没拼头不想干活就罢了,你们正年轻干点活养活自己不正好啊?!”

  老人这话可激起这几名壮汉的不满,像赶鸭子一样把老翁赶走,“去去去,一边儿去!”

  “俺们来这儿临平府可不是拼命的,俺们家可就剩下俺这一个独苗苗了,自古那些狗官们就爱干骗百姓的事,这会儿子吃了点他的干粮,恨不得咱们马上给他干活。”

  另外一名壮汉也附和道,他一把扯开自己补丁摞着补丁的衣领,露出胸口狰狞的鞭痕:“瞧见没?俺三年前在沥州,官府说修堤坝给安家费,结果活儿干完了,领头的把我们三十多个兄弟锁进柴房,说要统一发饷时打的。”

  “等俺咬断窗棂逃出来时,同村的二柱早没了气,他们那群狗官们就拿我们当牲口使唤!干完活就不认账了。”

  “就是!”最先提议逃跑的壮汉抄起半块砖头,狠狠砸向地面,“与其累死在这儿,不如再拼一把往南走!听说豫州知府开了三十座粥棚!”这话让周围几个流民眼睛发亮,有人开始收拾破布包裹准备南下。

  “行!咱们等会儿假装出恭就溜吧。”

  “走走走,估计明日会有更多的官兵来看着咱,到时候要是想走的话就更难了。”

  “行行行,王哥等等我。”此时一名断臂壮汉拎着自己的包袱也准备跟上这几人的步伐。

  为首的壮汉王哥皱起眉头道,“老周,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断臂壮汉用完好的右手紧紧抱着包袱,断臂处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里晃荡:“王哥,带我一起走吧!我虽然少条胳膊,但我能探路,绝不会拖后腿!”

  王哥身边的几个同伴听他说话也纷纷停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断臂壮汉的请求并不满意。

  “老周,你这情况......”王哥叹了口气,“带上你,我们怕是走不快啊。再说你这胳膊还没好,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可顾不上你。”

  “是啊,老周,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子也开口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漠,“我们几个自己走都未必能顺利到豫州,带上你怕是更难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吧,至少官府还给口饭吃。”

  断臂壮汉眼神中满是失望,儿时的玩伴......他知道自己断了个手臂没有优势,可他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希望他们能带他一起走,“你们带上我吧,我......我不想留在这里。”

  他爹就是死在官府征的徭役上。

  王哥皱了皱眉,显然对断臂壮汉的恳求有些动摇,但旁边的瘦高男子却冷冷地开口:“老周,你就别为难我们了,你腿脚慢,喘气声比牛还粗。万一被官兵发现,我们都得陪葬!”

  “听劝就老老实实留下,好歹有口饭吃。”

  断臂壮汉放下手中的包袱,像是认命了一样低下头。

  临平府府衙内,赵七一拿着账册踏进谢清风的书房,有些担忧地说道,“大人,流民们可能不太好管,前面官兵传来消息,咱们走之后又跑了一大批。”

  “无碍,走了就走了。”谢清风手下写字的动作不停,他经过一晚的头脑风暴已经初步想好这些难民们该如何管理的章程了。

  随后他将自己写的草稿递给赵七一,让他往下面传达,再收集下面的建议来完善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这些日就暂时先用着这个条例。

  就是苦了下面的官吏们了,跟着他连轴转了很多天都没有休息,谢清风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赵七一接过粗略一览,目光扫过文书上工整的字迹。

  只见开篇便写着“凡参与劳作难民,七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可凭力挣券,按劳取酬”,下方详细罗列着建房、运水等工种的赈济券获取标准,末尾还刻着的“多劳多得,保障周全”的八个大字。

  他看完谢清风的这个初稿后直接被这密密麻麻的字迹惊得说不出话,那些看似琐碎的条款,竟像精巧的榫卯般严丝合缝。不管是从不同工种的赈济券换算,还是到伤病者的工作减免,甚至连孩童参与简单劳作的奖励都考虑周全。

  “大人,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炽热的钦佩。

  他先前还在想要怎么分配难民们的工作量才能不出一分钱,但又让他们自食其力干活获得粮食。

  谢大人的这个赈济券真是个好东西啊!

  赵七一是从来不信神的。

  但此时他看着纸上的笔记,他只觉得是神明持笔。

  这文书上的字将流民们飘零的命运、营地的秩序乃至整个临平府面临的困局,都悄然编织成一张井然有序的大网。这赈济券的兑换分级完全算准了人心的渴望!从吃饱饭到安身立命,步步勾着他们往前奔却又不会因欲望失控而酿成灾祸。

  ————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草棚时,粮车中央早就围满了人,待众人都吃完后,赵七一拿着经过第一次粗略修改后的《赈济标准》大声念道:“各位乡亲父老,听好了!这是我们官府定下的规矩,大家可得记清楚了!”

  他的声音洪亮,周围的难民们纷纷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赵七一清了清嗓子,“第一条:每日清晨所有人必须到指定地点集合听从安排,开垦荒地、修缮房屋、搬运物资等官府分配的活,凡偷懒耍滑者,当即扣除当日口粮,屡教不改者,逐出营地!”

  第一条条例说完后,就有难民试探着发问:“大人,这活计...就是运水和盖房子?没别的了?”问话的正好是昨晚要走却被抛弃的独臂中年汉子,他用仅存的手挠着后脑勺,脸上满是难以置第248章第248章

  “当然不是!”赵七一摇头,竹简便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等房屋修缮完毕,你们还要平整土地、搭建篱笆、挖蓄水池。日后咱们临平府还要修城墙、铺官道呢,不过这些事情咱们后面再说。”

  独臂中年汉子听到赵七一的这话眼神瞬间黯淡下来,看来是他想多了。不过也对,不过也对,官府怎么可能对他们这些难民好呢?他们不过是临时被收留的劳力罢了。

  但这已经很好了,起码给了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赵七一继续说道,“你们不可能像咱应封府本土的民众修河道修路一样有双休,你们只有单休。但若是你们在上工时表现良好,就能凭借赈灾劵兑换咱们临平府的户籍。”

  难民们听完这句话后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茫然。

  人群中有个汉子胆子比较大,挠着头皮把儿子往前推了推,扯着嗓子喊道:“官爷!您说的双休单休,还有那啥赈灾券,俺们大字不识一个,压根听不懂啊!”他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对啊官爷,俺们听不懂。”

  赵七一还真忘记这回事儿了,他之前乍一听谢大人讲这个单休和双休的时候也没听懂来着,但后来随着双休在临平府的普及,几乎每个人都能够过上双休的日子,他说双休这个词都说习惯了。

  赵七一连忙大声提高声调解释道:“大家听好了!七日为一旬,应封府百姓做工五日便能歇上两日,这叫双休。”随后他竖起一根手指,“而你们七日只能歇一日,此为单休!至于赈灾券........”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崭新的由临平府印发的卷宗,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和临平府的印章,“瞧见没?这就是赈灾券,你们每完成一份差事就能拿到相应的券,攒够一定数量,不仅能换粮食、衣裳,还能换临平府户籍,成为咱们正经临平府的人!”

  这是谢大人昨日晚上连夜做出来的一张模范券,只是还没有大批量印发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断臂中年汉子从地上捞起一把树枝,在地上狠狠划了七道杠,又用力圈住其中一道,声音发颤:“七日.......真能歇一日?我给张大户做长工那会,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哪天不是鸡叫做到月亮升?”

  “七日歇一日......”那名瘦骨嶙峋的老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我给李财主家干了大半辈子的活了,别说歇一日,连喘口气的时候都得看主家脸色。”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有人激动得握紧了拳头,也有人低头抹泪。他们从未想过在流亡的日子里自己还能有休息的时间,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挣粮食、衣裳。

  好,好啊!

  讲句实在的话,如果这位官老爷没有骗他们的话,他们已经能够预见到充满光明的未来了。比体力活,比勤劳没人能比得过他们这些每日都在地里干活的农民。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赵七一见重头戏说完了,连忙清了清嗓子讲规矩,只见他突然板着脸高声道:“都别吵!听仔细了,这规矩还没讲完!在营地期间,禁止聚众斗殴!谁敢动手,先抽二十鞭子,再扣半月赈灾劵!”

  有人小声嘟囔着“庄稼人谁想打架”后却被后面的某个老汉一把拽住胳膊:“别插嘴!听官爷把话说完!”

  赵七一扫视一圈后继续念道:“偷拿他人赈灾券者,剁手;倒卖造假赈灾券者,逐出营地!藏匿偷懒者,同罪论处!”

  “还有!”赵七一展开另一卷竹简,“夜间宵禁从戌时开始,未经许可擅自出营者,逐出营地永不再入。”

  赵七一念了一整个上午的规矩,每条条文都解释得很是详细。谢清风嘱咐过他,一定要把规矩全部都提前给灾民们说好,尤其是要把惩罚说重一点,把奖励说得诱人一点。其实赵七一认为谢大人给灾民的奖励太好了,历朝历代还没有一个这样的知府肯如此对待灾民们。

  甚至连女人的月事都考虑到了,月事期间疼痛者可请假几日,后续补上就好。

  这条例真的是太细致了。

  “大人,俺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活?”有位老妪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神色。

  “别急,明日卯时便开始登记分派!”赵七一笑眯眯地收起竹简和文书准备回去跟谢清风复命去。

  他只留了两千精兵在这驻扎。

  其实昨日晚上他和谢大人还因为留多少兵力在这边有些争执,他觉得至少是留个七八千兵力在这里守着这三四万难民们以防他们生事。

  毕竟以前临平府出现水患的时候,那些灾民们不用武力镇压根本就镇不住。没有人不想活着,在绝望中人的底线可就模糊多了。饥饿、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就足以让人失去理智做出平日里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回想起当年临平府的惨状,心中仍有余悸,灾民们为了活下去都能做出易子而食的事情。虽然他上次经过谢大人修建河道一事在心中默默发誓,日后谢大人说一他绝对不说二。

  但是此次他还是觉得不放心,谢大人说只留两千精兵这件事情太过于冒险了。

  可昨晚跟谢大人来完这个“营地”之后,他觉得谢大人只留两千精兵在这看着他们实在是太明智了。

  当时他与谢清风一起站在营地的高处俯瞰着四周的地形,他心中对谢清风的军事才能愈发敬佩。他就是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谢清风选择的这片营地位置绝佳。

  临平府十里地处地势险要,两侧山丘高耸犹如天然的屏障,只需在山丘上布置弓箭手便能将整个营地牢牢掌控。谢大人的眼光果然独到,难民们若是想闹事,恐怕连精兵们的边缘都摸不到,立马就会被弓箭手压制得动弹不得。

  这样的地形,别说两千精兵,就是一千精兵也足以震慑住三四万难民。

  也不知道谢大人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真是灵光。

  等难民们都安置好了,他定要去问问谢老太太小时候是怎么养小谢大人的,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他也要给他儿子准备一第249章第249章

  临平府衙的灯笼从子时亮到卯时,窗上映着无数匆匆晃动的人影。

  谢清风的书案前堆着尺许高的竹简,最上头是《赈灾券每日损耗记录》和《流民户籍登记名录》,朱笔批注的“加急”二字被墨汁浸得发晕。

  西侧偏厅传来算盘珠子的哗啦声,赵七一正领着几个参军核对工分流水。“运水队少了十七张券?”烛火被穿堂风掀得乱晃,“去查!是登记错漏还是有人私藏?”话音未落又有士兵推门而入,“城北工坊缺二十个砌墙的!”

  “流民里有个接生婆,能否安排去衔青区?”

  “不行,她是沉浊区的人,还没有在沉浊区呆够二十日,不能去。”

  “西营的粥棚今日还需多加三担米,不够吃。”

  “行,我马上去安排!”

  后厨飘来菜香,却没一个人顾得上吃。

  因为他们真的是太忙太忙了!谢清风案头的饭菜也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谢清风自己的身体他心中有数,再者有系统在给他把着关呢,之前加的体质点也不是玩笑。但他的这些下属们可不是铁打的身子,要不是他某天发现主簿跟他核对赈灾券损耗的时候肚子直咕咕叫,他还没发现府衙手下基本上都一日只吃一顿饭。

  谢清风赶忙下发了个所有人都必须按时用餐,否则就扣绩效的指令后才好转许多。

  整个临平府的官员都在这场大水里泡得发涨,主簿的算盘打烂了第三把,典史的笔尖磨秃了十支,就连看门的老卒都学会了辨认赈灾券的暗纹。

  不止是临平府府衙的官员们忙,百姓们也很忙。

  前街卖豆腐的王老汉天不亮就挑着空桶往铜驼浦赶,木桶里的水不停晃荡着,映着他嘟囔的嘴:“谢大人偏要咱们舍近求远,这河里的水喝了几十年,能有啥毛病?”

  蹲在石阶上候水的赵木匠接过话茬,手里的旱烟袋在石缝里敲得当当响:“可不是嘛!我家祖祖辈辈喝护城河水,没见谁喝出个好歹来。再说这铜驼浦的水,绕路不说,挑回去都快凉了。”

  两人对着叹了口气,引得身后排队的妇人们直骂。

  “王老汉,那你就不要听咱们谢知府的嘛,每次来挑水可你来得最勤快了”

  “就是啊,你有本事就去喝那和河的水嘛,虽然说官府下了令,不让咱们喝,但你要是偷偷去喝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怕死就怕死嘛,指摘咱们的谢知府干嘛?!”

  “自从咱谢知府来临平之后,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个不是人家弄来的?给你俩吃得膘肥体壮的,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玩意儿。”

  王木匠的脸腾地涨红,木桶在肩头晃得水花四溅:“谁说我怕死?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什么古怪?你才是最大的古怪。”孙嫂子捶了捶酸胀的腰,“昨儿个卯时我来打水,瞧见你家老婆子背着俩瓦罐跟在你后头,生怕你偷偷去护城河舀水呢!”

  “你忘记你爹上个月干的糗事儿吗?上回官府发防虫药,你爹也跟你一样硬是骂骂咧咧不肯领,结果你家菜园子被虫啃得就剩杆儿,最后还是你伯去求里正拿杀虫药。”

  她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几个正在接水的妇人纷纷回头,手里的木瓢滴着水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响声。

  官府都特地派人来说过了,金堂府的人全部死光在和河里面,尸体啊虫子啊什么的全部都在河里面,恐怕会生疫病,所以让他们暂时不要喝和河里面的水。

  她爹在河道上干活,爹回来说上游冲下来的尸体把护城河堵得严严实实,官府来不及捞,现在河上飘了很多白花花的死人肚皮,泡得比发胀的豆泡还大呢!

  这样的水,她才不喝呢!

  王老汉和赵木匠见说不过她们,丢下一句“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后匆匆离开。

  “戚———”

  “说不过就跑是什么意思?孬里孬样的!”

  “谢大人的话,比他们这些男人的胡话靠谱多了!”

  “欸,我的好姐姐,谢大人也是男人,可别把谢大人也骂进去了。”

  “哎呀,我这不是一时气话嘛!”那妇人捂嘴笑了起来,“谢大人可不一样,他是咱们临平府的青天大老爷,哪能跟那些人比?”

  “就是就是,谢大人可是为了咱们好才让咱们去铜驼浦取水的。”另一名妇人也附和道。

  对于谢清风让大家绕远路去取水的事情,虽然有些固执百姓们有几分怨言,但还是照做了,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人会跟自己的身体健康过不去。

  和河的水,谢清风其实自己也不太能确定到底能不能喝,因为河水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有自净能力的,问系统也是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它也不清楚的答案。

  他不敢赌。

  即使去铜驼浦打水的人力物力财力成本很高,但他还是做了。

  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他特地给其他州府的知府们都去了信,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按照自己说的做就是了。

  毕竟其他州府与临平府不一样,临平府是正对着金堂府的下游,而其他州府虽然也临着和河,但相隔百里,疫病未必会蔓延至他们州府。调派民力改道取水在旁人看来简直是自找麻烦。

  ————

  豫州知府。

  王承业收到谢清风来信时,正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眼角余光扫过书吏捧来的信笺。当“河水含毒,速禁饮用”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突然嗤笑出声,“临平府那个酸儒又在纸上谈兵!”

  听说他在弄什么难民基地,还给那些人在府外分了区,叫什么沉浊区、衔青区和清涟第250章第250章

  说出去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要接济难民就放他们进城呗,整这一出,真的是小家子气。

  谢清风他就是闲得慌!难民嘛,给口粥喝饿不死就行,还要在整这区那区的。

  王承业随手将信笺甩在描金八仙桌上,“听说他还给流民发什么赈灾券?”

  一旁候着的师爷从八仙桌上拿起谢清风的信筏打开看道,“回大人,听外头那些难民们说临平府的赈灾劵能当银子使呢,咱们府外面好多难民都听说这个也去临平府了,大家都夸他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呢!”

  师爷的话音刚落,王承业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屑。“哼,谢清风这小子,真是自不量力!他以为他是谁?朝廷的救世主?沽名钓誉罢了。”

  “我豫州也收容了两万流民,每人每天两个窝头照样服服帖帖!他倒好,又是赈灾劵又是户籍的,一天天的折腾个没停歇,倒是衬得咱们不作为。外面那些难民们不过是些蝼蚁,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敢挑三拣四?”

  “不是说谢清风的赈灾劵能当银子使吗?那不是私自铸钱币吗?取本官的官印来,本府要立刻修书弹劾谢清风紊乱钱法、蛊惑民心。”王承业闭上眼睛假寐道。

  “大人,谢大人信里说这券只在流民区暂行,并不出临平府辖境。”师爷俯身低头道。

  “暂行?辖境?”王承业的语调突然变高,“当年王莽篡汉就是用契刀错刀乱了五铢钱制!这谢清风区区知府竟敢私创货币体系,其心可诛啊。”

  “本府今日定要弹劾他。”

  说到弹劾谢清风。

  王承业突然睁眼,上次他们几个知府联名弹劾谢清风的事情好像后面就没有下文了。

  他斩杀驱赶难民一事,难道朝廷不追究?王承业猛地坐直身子,太师椅的檀木扶手被他攥出两道汗渍。

  难道他背后有人不成?

  还是说,朝廷还没有腾出手来收拾谢清风这小子,打算先派人下来赈灾解决问题再说?

  但是不应该啊。按照上面的性子,要收拾一个没有背景的知府,就是抬抬手的事儿。

  王承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能做到豫州知府这个位置全靠他小心谨慎的性子。

  这时师爷已从里面的隔间出来,“大人,官印......”

  王承业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后轻咳一声,“那什么,先放着,弹劾一事暂且搁置。”

  “大人,这......这是为何?”师爷有些不解,自己才只是进了趟内里隔间的功夫,怎地大人的想法就变了?

  王承业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本官方才猜测,这谢清风的背后是恐怕有人,不然上次咱们弹劾他之后,朝廷对他的行为不可能毫无反应。本官思来想去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既然如此,咱们何必与他为敌?”

  “不如与他交好,或许还能从中捞到些好处。”

  “说起来本官还没有查过这位谢大人的底细,你明日派人去临平府查查看他的生平,若是实在查不到就算了,左不过都是要交好的。”

  “那大人......谢大人方才的信筏上让咱们不要喝和河的水,咱们下命令照做不?”师爷低声说道。

  “当然不。”王承业立马摇头,“讨好谢清风是一回事,咱们府里的政务是一回事儿。”

  开玩笑,他们府里的百姓不喝和河的水喝哪里的水?若是真听信谢清风的,去那么远的地方打水,中途花费的人力物力就不说了,主要是耗钱。

  本来他豫州府就也在赈灾,实在是花不起这个冤枉钱。

  临平府是临平府,豫州是豫州,就拿此次水患来对比,临着和河的州府大多数都遭难了,他豫州虽然也临着和河,但他们离上游足有六百里,河水怎么涨都涨不到他这!再说了河道九曲十八弯,就算上游真有尸毒顺水而下,经过层层泥沙沉淀,到了豫州也成了无根之水。

  大家都是经过几十年寒窗苦读从科举考试上来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道理他懂,所以难民们都被他隔绝外城外不让进来,灾疫这事儿肯定是轮不到他豫州府的。

  和豫州府知府王承业差不多想法的知府们有很多,但官场上嘛,即使是不同意你的看法,但面上总要做得一团和气。

  就像之前也跟着一起弹劾过谢清风的江州知府周显章在收到谢清风的禁水令时,即使是心里骂他手伸得太长了,却还是在回函里写“深感忧虑,当慎之又慎”。

  其实谢清风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活儿一桩接一桩,根本没有心思管别人听没听他的建议,他的提醒义务尽到了就行。正忙得晕头转向时,连意致的信从京城送来了。

  往常他根本没空看信,因为连意致这人给他写信一直都是跟着商队这转一下那转一下慢慢挪,但此次居然用快马加急送过来。他怕出什么事情,还是打开看了下。

  连意致大概意思就是说,他杀难民一事被御史台知道了,那群御史们跟疯了似的弹劾他,连意致相信他肯定有苦衷,但朝廷并不知情,让他赶紧上疏自证言明实情以免事态恶化。

  还别说,谢清风还真是忘记跟朝廷那边解释自己那日在城墙下面杀的匪首了,这些日子真的忙得晕头转向的。

  他放下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后,连忙写了一封奏折解释。因着水泥一事,谢清风得到皇帝的特许可以不经过通政司直递密折。

  此刻他笔尖如飞,将那日情形一一陈述,不过在陈述完之后,还是得认错的。谢清风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臣知此举或有不妥,但彼时千钧一发,容不得半点迟疑......臣虽为护城安民,然未及时奏明圣上,此乃臣渎职之罪。若因此惊扰圣听,臣愿领任何责罚。”

  经过这些天的书信往来,他应该还是有点了解现在皇位上的君主。他如果信任你,那么你不管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会追究。但如果他不信任你,你就算是一张清清白白的白纸,被人污蔑了他也会直接下命令斩人。

  不过好在,他谢清风正好在被信任之第251章第251章

  金銮殿上。

  诸位大臣们分列两侧,终于将和河水患赈灾之后的事宜敲定。皇帝萧康元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微微点头,似乎对今日的朝议颇为满意。他轻轻抬手示意太监可以宣布下朝。

  太监见状立即上前一步高声宣道:“诸位大人,今日朝议已毕,若无他事便请退朝。”

  殿内一片安静,群臣纷纷低头准备行礼退下。然而就在此时,御史台左都御史周鸿儒却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尚有一事禀奏。”

  萧康元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周鸿儒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耐:“周爱卿,有何事?”他知道这老头想说什么,但他不是很愿意听。

  谢清风已经跟他上疏过了,是有隐情的。大灾过后必定会匪患猖獗,难民中混入匪首煽动暴乱,若非谢清风果断处置,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了,他上次没有在朝堂上提起这件事情,就表明了这件事儿他想轻轻放下。

  这周鸿儒以前不是这么不懂眼色之人,怎么今日如此不依不饶,莫非是老糊涂了?

  周鸿儒却似乎并未察觉皇帝的不悦,依旧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谢清风虽有苦衷,然未及时上奏,此乃渎职之罪。若不追究,恐难以服众,亦难以警示后人。”

  萧康元正想说话,突然下面的郑光中站出来俯身拱手道,“皇上,臣与周大人意见相反。”

  终于听到有不同的意见了,不愧是自己信任的巡盐御史,刚回来就深谙朕意。萧康元心中微微一松,目光转向郑光中,语气稍缓道:“哦?郑爱卿有何高见?”

  郑光中再次俯身,“陛下,谢知府临危不乱,当机立断诛杀匪首,保一方百姓平安此乃大功一件。彼时情况危急,分秒必争。再说现在赈灾在即,若事事皆要上奏批复,恐生变故。

  “臣以为谢知府虽未及时奏明,但情有可原,且他治理临平府中改良水泥加固河道,临着金堂府下游近百里内的州府就临平府未受水患可见其政绩斐然。岂能因这一时未奏之事,便将其功劳尽数抹杀?”

  周鸿儒气得白须乱颤,“郑大人莫要巧言令色!临平府幸免于难,说不定是地势使然,与谢清风何干?况且律法如山,纵有千般理由,不遵奏报流程便是目无君上!”

  现在右都御史之位空悬,他在左都御史任上熬了十八年,就差谢清风这个功绩后日就能在吏部考评上够着了。郑光中升任巡盐御史出京公干,如今甫一返京,御史台上下的注意力便纷纷往他身上汇聚,周鸿儒是真怕到嘴的右都御史之位被他给捷足先登。

  本来他想着皇上既然不想提谢清风渎职之事就算了,可郑光中回来让他瞬间有了危机感。免得夜长梦多,自己必须得把谢清风渎职一事落实,在郑光中升职之前把右都御史的位置给坐上。

  他就知道郑光中也想要右都御史的位子,所以今日他弹劾谢清风才会站出来反驳。不然他完全想不到任何一个理由,郑光中会帮一个非亲非故的知府。

  “周大人这话可就偏颇了!”郑光中毫不示弱,别人怕他周鸿儒弹劾,他可不怕。“临平府地势低洼,本是水患重灾区,谢清风用改良水泥加固堤坝,三个月便抵得过旁人三五年的工程量!”

  周鸿儒此人最喜欢揪着一点不放,但他郑光中也当了几十年御史,拼嘴巴子他也不逊色呢。

  “周大人历任左都御史十八载,弹劾过的官员能从金銮殿排到通州码头,可下官从未见过您真的去查过去弹劾过哪个克扣灾银的蛀虫,倒是对实心任事的能吏格外上心呐。”

  “莫不是觉得谢大人年轻又远在临平所以好欺负?”

  “欺负小辈算什么?有本事弹劾一下我啊?”

  周鸿儒被郑光中人身攻击气得要死,指着郑光中直喊“你!!”

  “我?我怎么了?”郑光中模仿周鸿儒,一副无赖的样子。他才刚回来,就听见同僚欺负自己的忘年交谢清风。

  这他才查完一大堆地方的贪官污吏回来,正得圣上心呢,自己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的时候,他能让人当着自己眼皮子地下欺负谢清风?

  眼见着两个人快要打起来,萧康元赶忙道,“行了!两个年逾五旬的老臣,在金銮殿上吵得跟街头泼皮似的,成何体统!”

  周鸿儒梗着脖子还要再说,却见皇帝冲司礼监太监甩了甩袖子:“把周爱卿的弹劾本留中不发,谢清风虽有过失但其功绩亦不可忽视。朕决定免其渎职之罪,但需罚俸半年以示警戒,谢清风的事就此翻篇。”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闻言,纷纷拱手称是,无人再敢多言。

  随后萧康元又斜睨着郑光中,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你刚从江南回来,明日把巡盐奏报递上来,再敢在朝堂上耍贫嘴——”

  “臣遵旨!”郑光中立刻拱手道,他眼角余光瞥见周鸿儒铁青的脸色,心里暗爽。

  下朝后诸位大臣们又聚在一起,如果说上次对谢清风只是有些好奇的话,这次他们是真的将这个人放在心上。

  这谢清风到底有什么能耐?先前邵阁老为他说话就算了,全当他先前去边疆打仗的时候入了六皇子的阵营。

  但这郑光中他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周鸿儒身在局中看不清,他们可清白着呢,这右都御史的位置很明显是留给郑光中的呀!

  不然怎么可能空置这么久一直不上人?

  郑光中可是出了名的谁的面子都不给,完全纯臣一个,他风头最盛的时候就连比他官高三四级的前首辅林茂德也得避他七分。

  谢清风到底是怎么跟他认识的?不对,仅仅是认识绝对不可能让郑光中为他做到如此地第252章第252章

  朝中的诸位大臣们好奇,纷纷猜测着谢清风与巡盐御史的隐秘关联。连意致自然也是好奇。

  谢清风这小子和他都在应封府,去哪儿接触这刚回来的巡盐御史?莫不是这小子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身世?不过他与谢清风相熟,直接去了封信去问。

  谢清风收到连意致的加急信,以为朝中又有什么变故连忙打开看,看完到前面几行他就有些忍俊不禁了,不是因为连意致问的问题而笑,而是连意致描述得很搞笑。

  他继续往下看,当目光扫过连意致那句“郑光中脖颈梗得直直的像只炸了毛的公鸡,就差攥着笏板追着周鸿儒满殿跑了”时,谢清风紧绷的嘴角突然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

  连兄那匮乏的词汇量居然把场面描绘得很是鲜活,谢清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友潦草的字迹倒是让他这些天忙碌紧绷的情绪逐渐放松了下来。

  郑大人果真是个老活宝,谢清风如是评价道。

  看完信后,谢清风提笔回信道:“展信如晤,连兄妙笔生花,郑大人若知自己在你笔下如此‘威风’,怕是要举着笏板找你理论......”

  至于连意致问他是如何与郑光中相识的,谢清风只轻描淡写说郑大人是自己院试的主考官,他下放到临平府之后正好遇上相谈甚欢罢了。

  因为谢清风始终信奉来源于《礼记・中庸》的“慎独”做人原则。

  原文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大概意思是在最隐蔽、最细微的地方,人的真实本性更容易显露,因此君子在独处时更要谨慎自守,严于律己。

  虽然宋代的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也强调“慎独”,但谢清风其实并不赞同朱熹的“慎独”,因为《四书章句集注》中的慎独主要的目的还是“存天理,灭人欲”。谢清风觉得他是人,是人都有欲望,还是没有必要做到朱熹说的那种慎独。

  他对《礼记・中庸》中的慎独就是纯纯字面意思的理解,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要保持谨慎。就像他其实是女扮男装,那她就算是独处的时候也不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什么仗着没人就自言自语啊这种行为他绝对不会做的。

  所以即使连意致与他玩得好,并不会将自己的事情胡乱与别人说,但谢清风还是不打算与他说自己院试的时候被“暗箱操作”了。

  郑光中对他还不错,虽然谢清风自己不追究此事,但毕竟院试时他被弄成了最后一名是违规操作,官场波谲云诡,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保不齐有人抓着此时弹劾郑光中,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危险。

  再者说这信虽说是快马送至有火漆覆盖,但万一被人偷偷打开看了呢?

  谢清风对郑光中“暗箱操作”这件事儿遮遮掩掩,但他没想到郑光中自己倒是胡胡咧咧地跟皇帝全盘托出了。

  勤政殿。

  郑光中述职完毕,萧康元听后龙颜大悦,赏赐、升官的旨意连连下发。

  萧康元倒是知道郑光中陆陆续续在抄家,抄的钱全部进了国库。这些年他倒是还没注意有这么多,直到郑光中才从江南方那边抄完回来,这一汇总,这些年至少给他弄回一千万两黄金和无数名家珍玩,国库直接丰盈起来了。

  萧康元高兴得不得了,他从前只知江南富庶,却未曾想到竟有如此多的财富。若非自己信任的郑光中亲自前往,恐怕这些财富还不知要被那些贪官污吏藏匿多久。

  他刚开始还有些惆怅赈灾完之后国库空虚了怎么办,现在好了,烦恼解决了!

  皇帝心情大好,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他挥手示意身边的太监,吩咐道:“传朕的旨意,今日设宴,朕要亲自为郑爱卿接风洗尘!”

  郑光中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萧康元笑着摆了摆手,道:“郑爱卿为国操劳功不可没,朕设宴款待理所应当。你且随朕来,今日咱们君臣好好叙叙。”

  郑光中见皇帝盛情难却,便不再推辞。

  觥筹交错间,萧康元突然想起今日在朝堂上,郑光中为何会突然帮谢清风说话,他顺带问了一嘴,“郑爱卿与谢爱卿有旧?”他好像没听说谢清风和郑光中有亲缘关系啊。

  郑光中性子直,见皇帝主动提起也不来虚的,他撩起袍子“砰”一下就跪在地上,吓了萧康元一跳,就连前面唱戏的角儿的声音也小了几分。

  “陛下,臣有负圣恩!”

  萧康元此时正在兴头上,连忙把郑光中扶起来,“瞧你这三拜九叩的阵仗,今日你是功臣,郑爱卿今日就是捅破了天,朕也给你兜着。”

  有皇帝这句话,郑光中嘿嘿一笑,“陛下圣明!前些年臣当学政的时候主持过一届院试,那时谢清风谢大人正好是臣下面的学生。”

  “陛下应该是知道的,每年科举总有权贵想塞自家子弟镀金,就跟往糖罐子里掺石子儿似的。他们提前把走关系的名单塞给主考,让考官睁只眼闭只眼。谢清风当时是晁阁老的学生故而被书吏们挑出来放在此列。”

  “臣一琢磨,得,既然要走后门,那就都当最后一名勉强录取吧!”

  “结果臣晚上翻卷子,好家伙!谢清风那文章写得跟开了窍似的,搁平时妥妥的头名!可臣哪敢改啊,只能咬着牙维持原判。”

  听到这,萧康元就知道为何郑光中今日要在朝堂上这么为谢清风说话了,原来是心中愧疚的缘故。

  萧康元虽然在政事上一再强调要保证科考的公平性,但他也知道“舞弊”和“走关系”一事是完全不可能避免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在皇子的期间就懂了。

  只要不发生大规模的舞弊事件,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这并不代表萧康元赞同这种行为,所以在郑光中说他误判的时候,萧康元认为这也怪不得郑光中,谁叫谢清风的卷子出现在“关系户”里。

  想走捷径,就得承担后果。

  其实皇帝甚至觉得郑光中做得不错,不愧是自己选中的右都御史,跟自己预想的做法一样。

  但当萧康元听到郑光中说“就是对不住谢大人的六元及第”的时候,他差点被刚喝进去的茶水给呛到。

  “什么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

  “你的意思是如果谢清风院试也是头名的话,他本可连中六元?!”

  萧康元有点激动,六元及第啊!自历史上开科取士以来不过寥寥数人,若当朝能出个连中六元的奇才,当真是国运昌隆的吉兆!

  他心口有点发闷。

  “是的,陛下。”郑光中也是懊悔得很。

  萧康元突然有点后悔刚才承诺郑光中就算捅破了天也给他兜着了。

  “郑爱卿啊郑爱卿啊!你这手‘以迂为直’,真的迂得朕心口直疼!”萧康元猛地转身,“六元及第啊!本朝开国百年都没出过这等人物,你倒好,生生把状元苗子摁成了末尾秀才!”

  郑光中敏锐地察觉到萧康元的情绪,准备再次跪下请罪,萧康元一只手撑起他道,“罢了罢了!话是这么说,朕总不能真扒了你的皮。”

  “今日给你的赏赐还朕一半,就当是赔朕的六元及第!”

  郑光中听萧康元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没生气了,忙不迭叩首道:“谢陛下隆恩!臣这就......这就把金瓜子还您半袋!”

  “谁要你的金瓜子!”萧康元抓起葡萄砸过去,却故意偏了半寸,看着郑光中手忙脚乱接果子的模样,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滚吧滚吧!”

  郑光中离开后,萧康元对谢清风的天赋有了实感,六元及第的天才啊......难怪能制出水泥这种神物。

  讲真的,他都有点羡慕老六了。

  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没遇到这样的天才第253章第253章

  谢清风负手立在瞭望台上,俯瞰着三区交界处。

  清涟区的流民正排着长队领取陶钵里的稀粥,衔青区的衙役们手持竹板巡视着木栅栏,沉浊区的郎中们则挎着装着干艾草的布囊在新搭的草棚间穿梭着。

  “大人,各区签押簿又厚了两寸。”李文远抱着厚厚的文书跳上台跟谢清风汇报着,“大人,各区胥吏每日清点人数要耗三个时辰,粮草损耗又多出三成,不如把三个区合并成一个区吧?”

  三个区的工作量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即便用旗语传信,各区还要二次核对。

  他其实有点不懂为什么谢大人一定要分出三个区来收留难民们。如果只是害怕疫病传播的话,不让他们进城就好了,只需要分一个区就行。

  何须如此繁琐?

  谢清风摇摇头,“不行,必须分三个区。”

  谢清风抬手按住木栏,“疫病如洪水猛兽,分三区便是筑三道堤坝,你看沉浊区。”他指向流民聚集的帐篷区,那里几顶黑幡随风飘动,“若是染病者初现症状的话,此时体内的疫毒最烈,若与健康人混居,不出三日,疫病便会如野火燎原。此处单独隔离便是截断病源。”

  “衔青区的作用更关键。”谢清风从袖中摸出一卷《黄帝内经》,翻到《百病始生》篇,“许多人感染疫病后,初期并无症状却能传染他人。这些隐症者在沉浊区筛查不出,若直接放入城内便是埋下祸根。衔青区让流民停留三十日,实则是等疫毒显形,一旦有人在此期间发病,就能立刻送到沉浊区。”

  “至于清涟区,乃是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三个区总共停留了两个月的流民每日查验便溺、观察气色,稍有异常即刻隔离。如此层层过滤才能确保进入临平府的流民不带疫病。”

  李文远点了点头,虽然他依旧觉得工作量繁重,但已经完全理解了谢清风的用意。

  谢清风的这灵感还是来源于现代医院手术间的污染区、缓冲区和洁净区。若只设一个隔离区,让染病者、隐症者、健康者混居,一旦疫病爆发根本无从分辨传染源。到那时,临平府封城都来不及!

  虽然圣元朝的各种设施都比较落后,但人心若细,草木皆可为兵,土石俱能成阵。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最佳的办法了。

  不过谢清风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发生疫病,所有的难民都平平安安在府城外面度过三个月后进城。但很多事情并不是谢清风不想就不会发生的,当三个区同时上报七八个相同的病例后,谢清风苦笑一声。

  还是躲不过。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看是哪种疫病。

  系统里面有一整套现代的医学教材,他看看能不能够根据这些病人们的显著症状找治疗方法。

  谢清风叫来方才上报的士兵,让他把生病难民们的症状一一讲述给自己听。

  士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大人,城西那片帐篷里乱套了!得怪病的人有些瘫在地上抖个不停,裹着三床棉被还直喊冷没一会儿又浑身滚烫,掀开被子直喘粗气,脸色黄得像死人。”

  “还有些人拉得站不起来,茅厕都挤满了,拉出来的全是血糊糊的东西,走路都打飘,嘴唇干得起皮。最吓人的是那些吐得止不住的,吐得跟喷出来一样,而且他们拉出来的东西跟淘米水似的,人瘦得皮包骨,手脚缩成一团,看着就没气儿了......”

  听到完士兵特征之后,谢清风手脚冰凉。

  这已经很典型了。

  周期性发作的寒战、高热与大汗;腹痛、腹泻、里急后重和黏液脓血便;剧烈腹泻和呕吐,腹泻物呈米泔水样。

  疟疾、痢疾、还有霍乱。

  如果只是一种疫病还好一点,三种同时上线,闹呢!

  谢清风真的很想撂挑子不干了,这三种病就是搁现代也很难处理,尤其是霍乱,是华国甲类传染病,是《华国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最高级别传染病之一。

  不是一般的棘第254章第254章

  谢清风站在城墙上攥着手中的笔,指尖有些发白。

  他安排的城西这片用水泥砖仓促搭建的临时住宅区,如今早没了人住的模样。

  十几个痢疾患者挤在一间狭小的水泥砖房里,佝偻着背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冲向茅厕。然而茅厕早被堵得水泄不通,粪便顺着水泥缝隙溢出来在地上汇成腥臭的溪流。

  有人实在憋不住就直接在墙角解决,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让人窒息。那些拉得站不起来的人,干脆瘫坐在自己的排泄物中虚弱地呻吟着,眼神空洞无神。

  由于这疫病来得实在是凶猛,可能一个房间里同时出现疟疾、痢疾和霍乱的患者。高烧的人不停地抽搐,嘴里胡言乱语,滚烫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们撕扯着身上破旧的被褥试图驱散体内的燥热,却又在片刻后因剧烈的寒战而蜷缩成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让人胆寒的是霍乱的患者,剧烈的呕吐和腹泻让他们迅速脱水,原本健壮的汉子几天下来就瘦得皮包骨。

  临时搭建住宅区的巷道里,难民们的哭声、呻吟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母亲们紧紧搂着孩子,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偷偷抹泪。

  唉!这该如何是好啊!

  她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戴着用艾草熏过的布巾也依旧难掩眼中的恐惧,他们手持长枪机械地在巷道中巡逻,驱赶着试图抢夺食物的难民。但面对如潮水般蔓延的疫病,他们的努力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有些士兵自己也开始出现症状。

  随着疫病的蔓延,临平府内也未能幸免,但是府内的情况比外面好上很多,但也不断有新的感染者出现。

  谢清风站在高处望着这一片人间炼狱,心中五味杂陈。

  再不想办法,别说整个临平府了,整个圣元朝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疫病的消息不需要谢清风刻意封锁消息,百姓们有眼睛自己会看,涉及到自己生命的事情,不管是谣言还是真实的他们都会无脑相信。

  谢清风这几个月搭建好的秩序眼见着就又要崩塌,这三种来势汹汹的疫病,他毫无头绪。药材短缺、人手不足、百姓恐慌等等,每一个问题都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该怎么办,他从现代穿来也才二十几岁,从一个医疗发达的社会置身于这样混乱的时代,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谢清风真的好疲惫。

  这么多人的生命全部都维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

  他真的好想卸下这个沉重的担子。

  府衙上下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策,他就算心里同样慌张也得装作稳重的样子不能露怯,否则大家会更加慌乱。

  来到这个朝代谢清风第一次产生了些畏难心理。

  他爹的,他也没办法!

  他想不到!

  临平府的秩序都有点开始混乱,更别提别的州府了,情况比临平府坏到不知道哪儿去。

  尤其是豫州知府,王承业真的后悔死了,早知道他就听谢清风的话,绕远路去运水了。可早已为时已晚,疫病已经在豫州城内肆虐开来。

  豫州府曾经繁华的街道几乎是成了人间炼狱,城门紧闭也挡不住疫病的蔓延。

  商铺的门板七零八落,被洗劫一空的货架歪斜地倒在地上。豫州府得治安彻底崩溃,维护秩序的衙役们有的早已染病身亡,有的为了自保加入了掠夺的队伍。一群手持棍棒的暴徒在街上游荡,见人就抢,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甚至挥刀相向。

  没有强硬武力的镇压,没有人管你是谁的。

  此时都是人,在瘟疫面前众人平等,反正都要死了,谁管你是什么王侯将相?你给我再多的财富都比不过此时我的一条命。豫州府街边的尸体无人收殓,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让人作呕。

  粮仓成了民众们争夺的焦点,饥民们冲破粮仓大门,为了一袋粮食打得头破血流。有人被挤倒在粮堆里活活被踩踏致死,也有人抢到粮食后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其他人用石头砸破脑袋,粮食再次易主。

  而在东边的青岚府情况更加骇人听闻,疫病的恐慌让这里的百姓陷入了极端的迷信之中。青岚府的百姓认为这场疫病是天神降下的惩罚,是妖魔作祟,必须通过祭祀和驱邪才能平息。他们在青岚府疯狂地寻找所谓的“祭品”,甚至将一些无辜的孩童和孕妇当作祭品献祭给所谓的神明。

  临平府求援的消息都还没有发出去,就收到附近州府求援的文书,大家都自身难保了。

  谢清风正在烦透的时候,系统突然在他脑海中发布了一项任务。

  【检测到瘟疫横行,请宿主立马采取行动控制疫情,完成解救人民的任务。奖励:红薯*10,土豆*10,寿命延长10年劵*1.】

  平日里素质良好的谢清风在此时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系统你特么地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在这大喇喇地发布任务?你真当你宿主是神仙呐?”

  “你不会忘记你是在什么年代把我掳过来的吧?人贩子系统,我可不是天上的神仙,你搁这许愿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谢清风的怒火震住了。但很快,它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宿主,请注意您的言辞。系统并非人贩子,而是为了协助您完成历史使命而存在的高级智能体。当前任务是根据历史进程和宿主的能力设定的合理任务,请宿主冷静思考,合理利用系统资源。】

  谢清风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烦躁:“好,那你说,我怎么完成这个任务?现在疫病横行,药材短缺,百姓恐慌,连水源都被污染了,你让我怎么控制疫情?靠你那几颗红薯和土豆?还是靠那张虚无缥缈的寿命延长券?”

  他是真想骂它这个傻第255章第255章

  圣元朝和现代可不一样,如果这三种疫病发生在现代的话,很快就会被华国的疾控给监控到并且解决。

  甚至已经被感染的人群们也会因为高超的医疗技术给挽救回来。

  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医疗技术人员没有,就不说监测生命体征的心电图机了,就连个针筒都没有,就更别说喹诺酮类等药物了。

  系统这话还说得倒是挺好的,根据他的能力发布的任务,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谢清风甚至有些想笑,他勾起嘴角但眼底并未流出一丝笑意。

  “系统,别整这些虚的,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帮助,不然我真的要摆烂了。”

  系统从谢清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威胁,和宿主相处了二十几年,它也知道此时谢清风说的不是气话。

  而是,他真的生气了。

  空气中凝滞的死寂被系统突然亮起的湛蓝光幕打破,蓝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快速检索庞大的数据库,原本冰冷的电子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检测到宿主情绪濒临崩溃,启动应急支援程序。】

  很快光幕上浮现出几本古籍的影像:《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瘟疫论》、《杨氏家藏方》、《医方类聚》、《素问病机气宜保命集》、《肘后备急方》。

  【经本系统扫描,上述古籍中藏有治疗疟疾、痢疾、霍乱的古方可缓解当前疫情危局。但需宿主自行研读解析,本系统仅能将线索锁定至此。】

  谢清风舔了舔后槽牙,行吧,有总比没有好。

  反正外面的流速是系统空间的三倍,他可以快速过一遍。

  系统的能力他还是信任的,它说有,肯定是有。

  他只需要找能治的主方就可以,其他缓解症状的对症治疗可以交给临平府专业的大夫。经此一疫,谢清风觉得必须要办一个医学类的学校了,不然这人手是真的不够。

  大多数都是些老大夫,谢清风上次见他们那颤颤巍巍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治谁。

  谢清风在系统空间中寻找,但在外面的人看来是在睡觉。

  李文远几次路过谢清风办公的地方都欲言又止,理智和感性在打架。谢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还是等他醒了再说吧。

  但他也主持不了几天大局,谢清风连着三日都没有露面,府衙里面虽然秩序没乱但多少还是有点人心惶惶的。

  李文远待不住了,就算谢义小兄弟再怎么说,今日他也得见到谢大人。

  谢义急得满头大汗,边伸手拦他边压低声音劝道:“李大人,您不能进去!大人他真的没事,只是这几日在处理一些要紧的事务,实在抽不开身......”

  少爷哥带了干粮在房里,他交代过他,至少五日不能放人进去,他在闭关研究疫病不能让人打扰。

  “抽不开身?”李文远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和怀疑,“连着三日不见人影,府衙上下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谢大人到底在忙什么?莫非......莫非他也染上了瘟疫?”

  谢清风可不能出事啊!若是真的出事了也不能瞒着他们,他们可不能让谢大人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

  谢义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少爷哥他真的没事!他只是在研究一些东西,说是能帮咱们控制住瘟疫。”

  “研究东西?”李文远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东西能比眼下的大局更重要?你让开,我今日必须见到他!”

  谢义见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李大人,您别为难我了。少爷哥他真的在忙正事,您要是现在闯进去,怕是会打扰到他。”

  李文远冷哼一声,语气坚决:“我不管他在忙什么,现在城内瘟疫横行,百姓人心惶惶,他身为知府却连面都不露这像什么话?今日我非见他不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书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谢清风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挥手示意谢义别拦了,随后对着李文远淡淡一笑:“李大人,怎么这么大火气?”

  李文远见到健康的谢清风立马松了一口气,“谢大人无事便好,这几日您一直不见人影,我还以为......”

  谢清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李大人不必担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李文远苦笑道,“谢大人您这闭关闭得可真是久,刚开始下官还以为您在睡觉呢。”

  “嗯。”谢清风点点头,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个让李文远欣喜若狂的信息,“我已经找到治疗疫病的法子了,你跟我进来吧。”

  随后他又让谢义去把府城内所有的大夫全部叫过来。

  李文远进书房后看着凌乱的案几,地上零碎地放着七八本书。案几中央摊开的《伤寒杂病论》上,“白头翁汤”四个字被红笔给圈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黄柏可制菌,秦皮需九蒸九晒”“痢疾便血者,加灶心土三钱”。

  谢清风指尖抚过《瘟疫论》卷角处的批注,“这几日躲在这里,倒真让我摸到些门道。”

  “疟疾用青蒿绞汁和截疟七宝饮,痢疾试白头翁汤,霍乱先煮藿香正气散。”谢清风又从中抽出一卷《千金要方》,面不改色道:“这些都是我这些年从四处搜集买到的医书,我这些天潜心研究还真找到些法子。”

  说到这他都有点心虚,这些可都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的精华。

  他为了取信于人,让系统把这些医书特地造古显现出来,不过好在《伤寒杂病论》、《瘟疫论》和《千金要方》这三本书都是圣元朝本就有的医书,他只需要解释《杨氏家藏方》中的截疟七宝饮治疗疟疾的来源就好了。

  只有一个方需要解释就还好说一点,就说随便买到的,没想到里面真有解决的办法。

  李文远皱起眉头,他有点不信。

  谢大人......似乎有些过于自信了。

  谢大人也不是学医的,可不能随便捞本医书上的方就用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不能拿来胡乱试验谢大人看了几天医书就找到的方第256章第256章

  李文远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丝担忧:“谢大人,这方子虽然看起来有些道理,但毕竟不是出自医者之手,这古籍也不知道是何处的。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我们请几位大夫来一起看看,集思广益,也好查漏补缺。”

  谢清风听后神情依旧从容,并没有觉得被李文远的不信任和感到冒犯,“李大人说得有理,集思广益总比一人独断要好,我们就请几位大夫来一起商议吧。”

  李文远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面对下属的质疑谢清风觉得情有可原,毕竟这疫病来势汹汹,自己也不是专业的人士。

  换位思考若是自己在李文远的位置,在不知道系统存在的情况下,肯定也会对一个非专业人士提出的方案心存疑虑。自己也就平日里无聊的时候才读医书,凭什么去跟人家研究了几十年的专业相比拼?

  李文远点头称是,随即吩咐手下迅速去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前来。

  “等等。”谢清风突然叫住李文远的手下,“去请大夫时务必礼貌相待,态度谦逊,再带上府衙的青瓷茶盏做礼。”

  他在疫病初期就拜访过城中的几位老中医,他们的医术都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三观端正,对百姓的疾苦极为关心。用石灰来消杀的主意,正是城西济世堂王老先生提的。

  本来他是想用酒来兑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来进行消毒的,但这在临平府实在是太难了。

  酒是用粮食酿的,酒可是战略物资,就是兑水他们也舍不得用,临平府也没有那么多的酒。谢清风只能用兑出来的酒精用在重病患者的消毒上,在日常的消杀毫无办法。

  他在现代医学里找不到能适配圣元朝的方法,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诚信济世堂的王老先生主动找上门,把他对此次疫病的看法全部都跟他说了,包括“石灰主杀疮虫,去疥瘙疽痔”的方法。

  这些老大夫们都很是着急地给他献计献策,谢清风认为他们值得被尊重。

  城西济世堂的老郎中王德昌正在为病患把脉,听到说谢大人有请后,他二话不说就将手中银针仔细擦拭后收进布包,转头对儿子吩咐:“把我那本《王氏针法》手抄本拿来,再备些雄黄、苍术。”

  太好了,谢大人终于要用他去前面治病救人了!

  城门和外面的清涟区中间被士兵们防得死死的,别说人想进出了,就连只苍蝇都出不去。

  儿子面露担忧:“爹,外面瘟疫肆虐,您这府衙一去......”王德昌将药箱往肩上一挎,白胡子抖了抖:“医者父母心,知府大人都在拼命,我这把老骨头岂能躲在屋里?”说着,带着自己的所有弟子率先迈出医馆大门。

  城南的游医林妙手刚在破庙安置好几个病患听闻消息,立即从墙角拾起半卷《千金要方》,往腰间别了把采药的小锄。他摸了摸脖颈后咧嘴一笑:“终于能光明正大为抗疫出力了。”转身时,不忘将门口煮着草药的罐子里的柴火给灭了。

  而城东医馆的女大夫苏映雪正给女儿哄睡,听到知府有请,她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坚定地将女儿托付给邻居:“阿婆,劳您照看囡囡几日......”

  临平府府城所有医馆的五位比较有名的中医们基本上都来了。

  谢清风站在府衙门口迎接时,看见王德昌老先生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抬药箱的徒弟;林妙手背着比人还高的药篓,篓子里露出半株新鲜的青蒿;苏映雪的裙角还沾着昨夜煎药的药渍,他们仿佛早已做好了不治好疫病不回家打算。

  谢清风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酸的。他突然想起孙思邈《大医精诚》中的一句话:“凡大医治病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今日请诸位大夫们来,不是让大家去一线涉险。”谢清风等众人落座后,亲手给每人斟了杯温热的姜茶,“而是想请大家看看我这些日子找的三个主方。”

  他摊开三张宣纸,第一张上用朱砂笔写着“截疟七宝饮”五个大字,随后他又把《肘后备急方》这本医书拿出来。

  “此书里说:青蒿一握,水二升渍,绞取汁。”谢清风指尖划过“绞取汁”三个字,“还有一方名为截疟七宝饮或许能治疟疾,但晚辈有些拿不准故而请诸位来瞧瞧。”

  谢清风说完后,又把剩下的两张宣纸摊开,上面写着“痢疾方:白头翁汤”和“霍乱方:藿香正气散”。

  “黄连三两,黄柏二两,秦皮三两,白头翁二两。”王德昌老先生凑近细看默念道,“此乃《伤寒论》中治湿热痢的白头翁汤,只是......”老人忽然抬头看向谢清风,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诧,“谢大人竟知痢下脓血者,当凉血解毒之理?”

  难道谢大人祖上有医者传承?

  谢清风连忙拱手道,“都是书上写的,晚辈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谢大人过谦了。”王德昌老先生摇头,他活了这么多年头,有天赋还是无天赋的弟子他见得多了。

  他看向谢清风的眼神觉得有些可惜,若是谢大人不走官道,走医道或许也有自己的建树。

  谢清风指着药方右侧的批注道:“晚辈斗胆加了一味大蒜汁,听闻其性辛温,可杀菌止痢。”

  “大蒜虽好,却需配伍得当。”苏映雪轻轻拨弄着发间断簪,目光落在大蒜汁三个字上,“若与白头翁、黄柏同煎,恐其温性抵消苦寒药效。依我之见,不如取汁后兑入汤药,既保疗效,又避其燥。”

  林妙手突然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盏直晃:“苏大夫说得对!去年我在苗疆见过类似治法,他们用鲜药捣汁兑温水服,说是留其鲜活之气。”他从药篓里翻出半株青蒿,茎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汁液,“就像这青蒿,绞汁后兑酒服,必定比煎药管用第257章第257章

  王德昌捋着胡子点头,又看向霍乱方的宣纸:“藿香正气散虽为治霍乱之经典方,但若遇热霍乱,恐需加减。”他在纸上加了“藿香、紫苏、白芷”的药名,“患者暑湿盛时当去白芷之温燥,加滑石、茵陈清热利湿。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清风如何以为?他只是个半吊子,当然比不得王德昌、林妙手等人精通医理,他只能用自己的常理来判断,“王老先生那个,不若我们在小范围内试验这个调整后的方子,看看疗效如何?”

  女大夫苏映雪摇头道,“来不及,这三种疫病来势汹涌,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谢清风思忖片刻,苏大夫说得对,现下时间就是生命。不能再用中医的“一人一方”的理论去一个个辨证论治了,只能大锅熬制这三个方子的药直接给患病的民众们喝了。

  他深吸口气,将方才讨论完加减之后的方子交给面前的这五位中医,指尖在大锅熬制四字上重重按了按:“诸位大夫们,现下只能行此笨办法了。劳烦各位今晚就定出每种药的大锅配比——比如青蒿绞汁,十斤青蒿该兑多少酒;白头翁汤,一服药该煮出几人份。”

  王德昌接过方子,“老朽明白,大锅药虽失了辨证精细,但能救命的便是好方。林大夫你对药量敏感,就由你来算配比如何?”

  “得令!”林妙手卷起袖子,五位大夫立刻围聚在一起时而争论时而点头。

  谢清风默默将房间留给他们,专业的人干专业的活。在后退时,他不小心踩到李文远的脚,“李大人在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李文远这才惊觉自己盯着谢清风背影出了神,他喉头动了动,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谢大人,属下从前只当您是读书做官的文弱书生,却不想您竟连医理都这般精通......这些大夫们竟无一人质疑您的方子,反倒都顺着您的思路加减药物,您......”

  “打住打住。”谢清风笑着摆摆手,“我不过是无聊的时候多读了几本闲书罢了,再说了,若不是王老先生他们肯信我,肯在方子上用心加减,单凭我一个半吊子能成什么事?”

  李文远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敬佩:“谢大人不必自谦。您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到这些方子,并且还能与大夫们商议改良,这份见识和魄力,实在令人叹服。”

  谢大人真的是全才啊!临平府能有谢大人这样的知府,真是幸运呐!

  谢清风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己之所以能拿出这些方子,并非全靠博学而是得益于系统。那些曾经在历史长河中闪耀过的智慧,如今被他重新拾起用以拯救当下的百姓罢了。

  他也真的是被逼到绝境了,再不整出点有用的东西出来,他肩上的压力真的要直接爆表了。

  “行了,李大人也很厉害,你就别吹捧我了,我有事情要交代你,现在就去做。”谢清风缓缓说道。

  “你今日需将城内健康的百姓按里坊聚集至演武场及东西市广场。”谢清风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舆图摊开,指尖划过标注着空地的圈。

  “卑职听令。”李文远听到有事情要做,立马挺直腰背。

  李文远走后,谢清风回到侧房铺开空白宣纸,提起狼毫写下“临平府抗疫章程”八个大字。第一行他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即日起全城设十五个煎药点,各点由大夫一名、士兵五名、文书一名值守。”

  第二行他顿了顿,写下:“患病者集中送去城外隔离,每日辰时、酉时各服汤药。”笔尖在隔离二字上停留片刻,想起现代医学的切断传播链理论又在旁边补注道:“每百人一组,间距三丈,用竹篱笆分隔。”

  第三行,“每日寅时、申时全城撒播石灰火硝粉,由士兵督战,拒不执行者断其三日口粮。”这举措虽然严苛,但在疫病面前容不得半分心软。

  这章程谢清风足足写了三四百条,搁笔时他的手腕已酸得抬不起来。这些天的连轴转让他有点头昏脑涨,谢清风从袖子里拿出奶和娘给他准备的参片放到舌下含服,任由人参的苦味蔓延至喉间。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能赌一把了。

  此时李文远也已经完成谢清风方才给的任务从外面回来,等待谢清风下一步指示,“大人,城内健康百姓已按里坊聚集至演武场及东西市广场。”

  “行。”谢清风站起身来。

  “备马。”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随我去演武场。”

  暮色渐深,演武场的竹篱笆外百姓正自发排成纵队,谢清风翻身下马,踩着土坷垃走上点将台,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袒露胸膛的汉子,还有被架在肩头的孩童。

  “临平府的百姓们!”他的声音穿透暮色。

  听到台上谢大人说话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几日之前,你们看着父母妻儿染病卧床,看着邻里乡亲暴毙街头,你们站在屋檐下看着运尸车一趟趟经过,心里是不是在想——临平府完了?”听到谢清风说起这个,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谢清风继续道,“可今天,你们站在这里,没有一人逃荒,没有一人作乱!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忽然提高声音,“这意味着,咱们临平府,还活着!”

  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此刻,他仿佛不是知府,只是个怀揣着几卷古书、想拼命拉住死神衣角的凡人。

  李文远站在台下看见谢清风的喉结剧烈滚动,却听他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疫病是什么?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茅房里的蛆虫,是见不得光的孬种!它以为咱们会像牲口一样任它宰割,以为咱们会像散沙一样各自逃命?”

  “但咱们偏要让它看看,什么叫临平府的硬骨头!”

  “大人说得对!”不知哪个汉子突然喊了一嗓子,握紧的拳头举过头顶。

  “硬骨头!”

  “杀疫病!”

  “杀疫病!”的喊声此起彼第258章第258章

  谢清风望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解下腰间的玉佩砸在点将台上。羊脂玉碎裂的声响里,台下骤然寂静,唯有火把上的火星子在噼啪地作响着。

  李文远望着谢清风颈间暴起的青筋,想起初见时,这人还在为与乡绅豪强们周旋,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他的眼神如狼,声音似钟,每一个字都像钉进人心的铁蒺藜。

  “你们以为我是酸腐书生?”谢清风突然扯开官服的长袖,露出左臂上狰狞的刀疤,“我是从前线上下来的,这道疤是当年打仗时为咱们圣元朝百姓们挨的!”

  “我谢清风不是神仙,是跟你们一样的凡人!我也怕疼,怕病死,怕临平府变成鬼城——但我更怕,等我闭眼那天,听见百姓在坟头骂我:谢清风,你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所以我要告诉你们。”他忽然单膝跪地,拳头攥紧举起高声道:“从现在起,我谢清风就是临平府的城墙!疫病要过人,先过我的尸体!你们只需记住:日出时喝药,日落时消杀,听见号角就集合,看见白旗就回家!听衙役们的命令!——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头看向李文远,“拿旗来!”

  “啊?”李文远一愣,却在接触到谢清风眼神的瞬间猛然醒悟,他立刻将临平府的旗帜递到谢清风手上。

  谢清风接过府旗在尘土中展开,用狼毫在左上角写下大大的“战疫”二字:“从今日起,这就是咱们的战旗!每天清晨,由各里坊坊长轮流升旗,谁要是敢让战旗倒下,”他扫视全场,“我谢清风第一个不答应!”

  “战旗不倒!临平不灭!”

  不知是谁喊出了口号,瞬间点燃全场。所有人攥紧拳头捶打胸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谢清风站在声浪中央,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千万人同仇敌忾的心跳。

  “从现在起,我命令!所有青壮男子即刻组建消杀队,带着石灰火硝把疫病从每一条巷子、每一间茅屋赶出去!所有医者分成十队,挨家挨户检查,将疫病患者送出城外诊治!”

  谢清风抓起一碗早就准备好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这碗药,我先干为敬!官府发给你们的每一种药,我谢清风都第一个喝过了!是毒是药,我陪你们一起尝!”

  “大人!”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位白发老妪,“我儿子前日刚走,但我还有力气!让我去熬药!”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成千上万只手臂高高举起。

  赵七一望着谢清风被火光染成红色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兵家典籍里的话:“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此刻这人,智可通医理,信可服百姓,仁可恤孤寡,勇可试毒药,严可镇三军,分明是天生统帅之资也!

  他忽然单膝跪地,“卑职愿为大人执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文远在赵七一后一步单膝跪地,他眼眶中含满了泪水,高声大喊,“卑职愿为大人执旗!”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智足以决疑,仁足以得人,勇足以任事”。

  “我等愿为大人执旗!”前排的汉子们轰然应和,粗粝的手掌捶打在胸膛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谢清风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见无数双眼睛里跳动的火光,此刻他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千军万马。

  他的嘴角勾起,在临平府的土地上,信念从不曾缺席,而人心,永远是最锋利的武器。

  ————

  晨雾未散时,演武场已沸腾如鼎。在集合的铜锣声中,之前谢清风颁布的《防洪护助令》中十人为伍的互助甲队整齐列队,他们用官府发的粗布口罩裹住口鼻,草绳编就的手套勒紧手腕。

  今日出城的互助队们个个腰间别着官府新制的竹牌,上刻“临平抗疫”朱红大字。甲长们攥着染着石灰的令旗,旗面“战役”二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随着一声令下,互助队如潮水涌出城门。他们背着竹篓,扛着铁锹,有的还挑着装满石灰水的木桶。

  队伍行至疫病最重的沉浊区,一股子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几个年轻汉子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被甲长用令旗狠狠点中肩头:“去岁咱们修河堤时,哪回不是泡在粪水里?这点脏算什么!”

  病患们从破窗中探出苍白的脸看着这些裹得严实的身影踏入街巷,有人正欲开口劝阻,却见互助队员已手脚麻利地清理秽物,他们用铁锹铲起结块的污泥,木桶倾倒处腾起白雾般的石灰,腐臭的空气里渐渐漫开艾草的清香。

  老头颤巍巍抓住经过的甲长:“官爷,这病......”

  “大爷别怕!”甲长从怀里掏出个艾草香囊塞进他掌心,“每日辰时去演武场喝药,谢大人说了,这病好治的!咱们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大家都有得治!”

  日头爬上中天时,原本狼藉的街巷已焕然一新。青砖缝隙被石灰填满,墙角堆起齐整的柴薪,有些水泥房的门前还多了新挖的排水沟。

  互助队员们回城经过酒精的严格消毒后席地而坐,啃着掺了草药的馒头,听着过路大夫的吆喝:“大家记好了!上吐下泻是霍乱,喝藿香正气汤!打摆子裹棉被,青蒿汁兑酒最灵验!”

  大夫们背着药箱穿梭其间,给每个人手腕系上红绳——这是今日无感染的标记。

  下一日清晨的互助队又排成长龙,他们虽然还未卸下昨日的疲惫,但却个个神采飞扬。

  “东市张家媳妇能起身喝粥了!”

  “我教那娃娃认了艾草,说下次换药他来帮忙!”

  那些曾被绝望笼罩的患者望着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战旗,眼中渐渐燃起光亮。他们或许不知何为“病毒”,何为“隔离”,却懂得跟着谢大人的号令,跟着这些裹着口罩的身影便能从这疫病的深渊里,一步步爬回向生的彼第259章第259章

  六皇子萧云舒掀开马车帘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腐肉、药汁与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眉。豫州府的街道寂静得可怕,本该是农忙时节,街巷里却只看得见踉跄的病患、空置的药铺。

  随处可见歪斜的木牌,悦来客栈”等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尸体,只用草席随意裹着,有些草席边缘露出青紫的手脚,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殿下,到豫州府衙了。”侍从低声提醒。

  门口的小厮正要进去通报却被萧云舒的侍从用令牌制止了。

  萧云舒踩着台阶踏入府衙,跨入正厅见豫州知府肥胖的身体缩在太师椅里,锦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

  他见萧云舒进来,慌忙起身,脸上带着惊惶与疲惫交织的神色,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来赈灾的六皇子,低声暗骂怎么没有下人通报!

  “参见六皇子!六皇子安康!”王承业立马跪下道。

  “依照河道走向豫州府地处下游极远之处,堤坝稳固,受灾应是最轻。”萧云舒目光如炬,盯着知府颤抖的身影,“可本皇子所见却是尸横遍野、病患满城!你且说说,这大好局面为何成了人间炼狱?”

  “缘何你府内如此多的难民?难道你是直接让遭遇水患的难民们进城烧杀抢掠?你自己府城的百姓不要了吗!”萧云舒磨了磨牙,他不怕贪官,就怕蠢官。

  王承业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容禀!水患初起时,下游州县决堤,数万难民如潮涌来。豫州府本欲在城外设流民营安置,可疫病突然爆发,流民中十室九病堵在城门口呼号求存。下官若不开城门,那些百姓便要活生生饿死病死在城外啊!”

  他抬起头,脸上尽是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可这疫病不是外面的难民带过来的,似乎......似乎是和河之水的缘故,当时府内就有上吐下泻的病症了,下官立即让人熬煮草药、分发艾草香囊,可是无济于事呐——”

  “下官无能,可确实是拼尽了全力!前日城防营统领也染病身亡,如今连维持秩序的兵丁都凑不出百人......”

  王承业隐晦地省略掉谢清风曾提醒他河水有问题,而他当时并未听信此事的情节,只说自己有多难和敬业。

  若不是他平日喜喝那山上雪水泡的茶,几乎不喝烧开和河的水,不然他自己也要中招。

  豫州府是萧云舒来赈灾的第一个州府,他来的时候只想过如何应对难民们争抢粮食和贪官的对策,还真的没有想到会有疫病一事,有些失策了。

  他听到王承业跟自己秉明疫病一事时,他的瞳孔缩了缩。

  他猛地想起方才路过护城河时,那水面浮着的死鱼和泛着的油光,后颈瞬间沁出冷汗。若不是自己素日讲究,只喝山泉中烧开的溪水,此刻怕是......

  听了王承业说的话后,跟在萧云舒后面的陈哲远突然站出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王大人已经将疫病的详情禀报给您了,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您即刻返程。”

  他是皇上特意派来协助萧云舒的,同时也是负责监督六皇子安危的重臣。

  皇上在临行前就叮嘱过他,只让六皇子体会到赈灾路上百姓们的艰难,但若是遇到大灾后的大疫,必须将六皇子遣返回京城。

  其实皇上的意思就是让六皇子跟他出来混个名头功劳就算了,到了豫州府做个样子赈下灾就回去,剩下的其他州府都由陈哲远自己去赈灾。

  萧云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陈哲远的提议是出于对他的保护,但此刻的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他来豫州府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皇命,更是想亲自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

  “陈大人,疫病虽然凶险,但我们也不能就此退缩。”萧云舒的声音低沉道。

  “殿下!”陈哲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急切,“疫病非同小可,一旦染上后果不堪设想。皇上早已有令,若遇疫病,您必须立即返程,不得有误。您若执意留下,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随行众人。”

  陈哲远说话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萧云舒其实心里也在纠结。

  因为他好不容易熬走了二哥,只要自己不作大死,京城那张龙椅必定是自己的。这时若是自己出了什么岔子......

  萧云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疫病的恐惧也有对皇命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陈大人,”萧云舒终于开口,我知道父皇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担忧。但眼下豫圣元朝的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若我此时退缩,定然会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此次孤来就是为了赈灾的,怎能无功而返?”

  陈哲远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殿下您是皇子,身份尊贵,怎能与这些平民百姓相提并论?疫病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您若出了事,圣元朝的江山社稷又该如何?”

  他几乎是已经明牌在跟萧云舒讲道理了,目前圣元朝就这一个皇子,日后龙椅上的人定然是面前这位。

  萧云舒转过身来,“陈大人,正因为我是皇子才更应该以身作则。若我连面对疫病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让天下百姓信服?又如何能担得起未来的重任?”

  陈哲远还是不赞同,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萧云舒一个眼神过去,他的贴身侍卫就把他给打晕了。

  “让陈大人在豫州府好好睡一觉吧。”萧云舒淡淡地说道,“将给豫州府的赈灾粮留下,咱们继续去前方赈灾。”

  “是!表哥!”萧云舒的贴身侍卫,也就是温宴笑道。

  他就知道,自己表哥不是孬第260章第260章

  豫章古道被连绵的阴雨笼罩,马蹄踏碎积水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温宴在马上望着两侧层峦叠嶂的密林,眉头微蹙。

  行至谷口时,他突然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宴弟?”萧云舒策马靠近。

  温宴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殿下,今日天色已晚,前方山路崎岖又落雨,不如就地扎营,咱们明日再赶路如何?”

  萧云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山路蜿蜒入林,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也好,这一路南下赈灾,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随行的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搭起简易营帐。

  温宴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目光不断远眺南方。

  “喝点水。”萧云舒敏锐地察觉到温宴的不安,他这个表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危险的感知度肯定是要比他强上许多的,“要不咱们换条路走?”

  温宴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山林有些太过安静了。”有些不太对,但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萧云舒神色一凛,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温宴见状,连忙轻拍表哥的肩膀:“殿下别紧张,也许是我多虑了。”他的直觉有些时候也并不是很准确。

  夜色渐浓,营帐中点起篝火。萧云舒与温宴对坐,他的背轻轻倚靠着帐篷道,“咱们走过这段路就快到临平府的边界了,也不知道谢大人下辖的州府受灾情况如何?”

  温宴往篝火里添了根干柴,火星映得他眼底泛起笑意:“说起谢清风那厮,这他下放到临平府也是快两年了吧,他可真是一点情分都不讲,小爷我给他写的信是甚少回复啊。”

  说到这个,他忍不住给萧云舒吐槽最令他气愤的一次。去年他正好在猎场上猎了一只虎,那皮毛油光水滑的做披风想想就威风。这种好东西到手,他可是惦记着谢清风这个好兄弟的。

  温宴当时正计划着划哪块给谢清风,往临平府去了封加急信问他要脖颈那块还是后背那块。结果谢清风那小子居然回了个:甚忙,已阅。

  相当于是,问他是或否。

  他回了个或。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又写了一封长长的控诉信过去,结果石沉大海,这次连已阅的消息都没得到,给他都气笑了。

  萧云舒见状,忍俊不禁地拍了拍温宴的肩膀:“许是谢大人新官上任,临平府百废待兴都等着他,事务繁忙。”

  温宴摇摇头,“我看他就是看我写的那信过于无聊,不想搭理我。我若是给他写《论猛兽皮毛于御寒与赈灾之利弊》的策论,他估计能跟我讨论好几个来回。”

  谢清风自从被下放了之后,满脑子都是百姓民生,给他写的几封信都是来向他讨要他爹在边关的时候是怎么管匪徒方法。

  要他说,皇上把谢清风下放真是屈才,谢清风那家伙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本事,可比他当个五品芝麻地方官强多了。

  温宴叹了口第261章第261章

  温宴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刺破夜色。

  萧云舒瞳孔骤缩,猛地拽住温宴往后翻滚,三支淬毒弩箭擦着温宴发梢钉入树干,箭羽还在微微震颤着。

  “有埋伏!”萧云舒拔出佩剑大声喊道。

  温宴也反手抽出短刃,却见无数道黑影从远处的树梢飞落,为首之人面罩上赫然绣着二皇子府的标记。

  “宴弟,是二哥的旧部!”萧云舒低声暗骂道,二哥的势力不是被他摘干净了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温宴也在懊恼,自己这些天确实是疏忽了,但他手上动作不停,嘶吼着扑向最近的刺客,短刃与弯刀相撞。

  他余光瞥见左侧密林里还有更多黑影涌动,立马当机立断将萧云舒推出去大声喝道,“保护殿下突围——”

  临平府。

  疫病来势汹汹,谢清风的一系列措施都需要落实和完善,他在签押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翻阅公文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皮为何一直跳不停啊?

  谢清风本来一直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但经历过穿越到圣元朝这等事儿之后,他也有些开始信点玄学了。

  【宿主您大可放心,系统是来自高等位面的机械物,也是遵循唯物主义世界观的。】

  【您的右眼睑痉挛是由于您长时间用眼、睡眠不足以及精神紧张所致,这并非属于玄学范畴。】系统听见谢清风的心声连忙跳出来解释道。

  【您可别啥都赖统,统也不信玄学的。】

  “哼。”谢清风轻哼一声,表示不信。

  “大人——”门口传来赵七一来通报的声音。

  “何事?”

  赵七一身后还跟着一名兵丁。

  那兵丁甲胄破损,胸前大片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膝盖处缠着的布条渗出药汁,应该是草草包扎过。他踉跄着跨进签押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大人救命!六皇子萧云舒殿下遇刺,如今下落不明!”

  “什么?!”谢清风手中的笔啪嗒坠地,他猛地起身,满眼不可置信。

  六皇子怎么会出现在他临平府附近?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搞笑呢吧?

  他就知道今天右眼皮跳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系统......默默沉寂在谢清风的脑海中。

  兵丁大声道,“五日前我们赈灾行至豫章古道,二皇子旧部突袭......温宴将军拼死断后为六皇子突围,但刺客们也意识到六皇子要突围,特地兵分两路去追六皇子。”

  “我们拼命拦却还是抵挡不住刺客们人多,他们的意图也不在我们身上,他们似乎意欲六皇子的性命。”

  “最后我们也失去六皇子的下落,温宴将军也受了重伤在后头,小的脚程快,所以温宴将军就让我先来找谢大人求援。”

  谢清风听完人都有点麻了。

  储君出来赈灾。

  还是赈这么严重的灾。

  他真的觉得萧云舒和萧康元两个人的脑袋指定有点毛病。

  难道是萧康元不满意六皇子为储君,想了个法子除掉他?

  但是不合理啊,萧康元就算废了萧云舒,他也没有别的继承人了啊。

  二皇子死都死了。

  难不成他还有私生第262章第262章

  此时此刻的勤政殿,香炉中升腾的龙涎香也压不住弥漫的戾气,萧康元将加急的奏报狠狠砸在地上。

  他是真的要被萧云舒给气死了。

  他让萧云舒去赈灾只是让他意思一下,只要把赈灾的东西送到离京城最近的州府装装样子,让百姓知道皇家惦记着就行。

  老六也能积攒一点民众声望。

  剩下的都交给陈哲远就行了。

  谁能想到他真的往疫病里面钻?!

  在那边传来他硬要往下面继续赈灾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气死了,连发了好几道旨意勒令老六赶紧回来。

  谁知道刚才收到老六下落不明的消息!

  真是蠢货!

  他要是死了,圣元朝交给谁?

  储君失踪,朝堂必定要乱。

  “传旨!”萧康元突然开口,惊得梅太监一个激灵。

  “六皇子遇刺之事,即刻封锁!”萧康元的眼神冷了下来,“所有知晓密报的驿卒、信使,一律软禁在诏狱,敢走漏半个字,株连九族!”

  “着张俭入宫,朕要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卿中,所有与二皇子旧部有牵连的官员名单,天亮前送到朕的案头。”

  “是!”

  ————

  不仅皇帝萧康元这边气死了,就连远在临平府的谢清风都跟着气个半死。

  真是添乱!

  这外面三种疫病都没有被他解决,他正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寻找萧云舒。

  以至于温宴到临平府之后,谢清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右拳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温宴脸上。

  温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侧脸一偏,整个人重重撞在门框上,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六皇子鲁莽,你的脑子也被狗吃了不成?!他要往下面赈灾你不拦着?”

  “你还跟着他来?是不是想显得你们俩特别爱民啊?!”

  “你还知不知道他现在是储君啊!他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怎么办!”

  谢清风气得眼眶发红,额头青筋暴起。

  萧云舒又是被人追杀,外面还有疫病在,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圣元朝估计真的要乱了。

  就算萧康元现在马上下个蛋,也不可能那么快速地培养出一个成年的继承人。

  真的是气死他了!

  温宴自知理亏,面对谢清风的话语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头立正站好挨骂。这时候要是有人进来,估计会惊掉下巴,边境桀骜不驯的永齐侯世子居然被一个五品官指着鼻子臭骂。

  谢清风见他这老实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

  算了,罪魁祸首也不是他。

  萧云舒是个成年人了,他若是自己执拗要赈灾,谁也拦不住。

  “伤好点没有?”谢清风将王德昌老先生自制的金疮药递给温宴,转身倒了两碗凉茶,“别在这杵着装孙子,坐下说清楚遇刺经过。”

  温宴接住药瓶,喉结滚动着开口:“三日前寅时,我们在豫章古道中段扎营......”

  “他们定然是有备而来,你们确实不是对手。”谢清风叹了口气,事情已成定局,只能加派人手继续去搜第263章第263章

  至于到底能不能找到萧云舒,谢清风也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去搜寻,即使他在得知下放到临平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如何让萧云舒登基后将自己调回京城,不过谢清风倒也没有觉得萧云舒真的死了自己就天塌了,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按照既定路线走的。

  谢清风很喜欢苏轼《定风波》里的这句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无常如流,世事难拘嘛。

  再说了,萧云舒死了,最应该焦虑的人不是自己,反正也派了大量的人手去找,再着急上火也没有用,他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疫情和水患吧。

  ————

  “老周——这里人手不够!你明日多往咱这儿多派点人!”戴着竹编斗笠的王六柱拿着铁锹扯开嗓子冲远处喊道。

  独臂壮汉周鸿运正单手抄起半人高的石灰桶,大步流星地往消毒点赶,听见王六柱的声音立马大声回应道,“知道了!明日准给你凑齐二十个!”

  周围虽然有在排队登记的流民们,但流民们在进沉浊区之前就被勒令进去登记的时候不许大声喧哗,所以此刻除了偶尔的咳嗽声和孩童压抑的啜泣外,整个沉浊区显得异常安静。他们二人的对话声音很大,很快就吸引了排队流民们的目光。

  “下一个!”登记处的文书头也不抬地喊道。

  面前的人没动静,文书抬头有点道,“姓名,籍贯,从哪儿来的。”

  桌前的人才回神立马俯身弯腰道,“王力,俺是晋平府的,从豫州府那边来的。”

  王力说着将身后的两个兄弟拉出来道,“俺们仨是一起的。”

  “行。”登记的文书打量了下他们三个,下笔将他们三个人分在了比较远的三个舍。谢大人先前说过,若是多个青壮年男子一起来的,必须将他们分开,否则不好管理。

  但若是青壮年男子拖家带口,那可以酌情将他们分在比较近的舍里。

  “欸,大人,方才那独臂大哥好生威猛,一个人就能扛起那么老重的桶......”王力话还没说完,登记的文书就笑道,“他啊!老周!咱们沉浊区新晋的管事,你可别看他只有一条胳膊,力气大着呢!”

  王力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一条胳膊还能当管事?这可真是厉害!”

  文书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沉浊区还百废待兴时,老周一个人能顶仨!你们好好干,说不定日后也能当上管事。”

  在给王力三人打完日常“鸡血”后的文书低头继续自己的登记活计,他几乎每天都会随机给来沉浊区登记的青壮汉们举老周的例子,鼓励他们多干点活。

  连老周一个独臂都能混到管事的位子,更何况他们那些手脚双全的人呢!

  等三人往安置区走时,文书身旁磨墨的小厮压低声音道:“先生,您又拿周管事的例子哄人?”老周能成为整个沉浊区东南号的主管事让大家都服他,可不只是凭借力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谢大人那一句“实心任事”夸奖的。

  小厮被文书用镇纸轻轻敲了下脑袋:“哄?不哄着点,谁刚来就肯实心实意干活?”

  他们可是土生土长的临平府本地人,虽然沉浊区在城门外较远的地方,可到底还是在临平府的地界,他做这些总归是为了临平府越来越好。自从谢大人上任临平府知府后,他真的能感受到临平府的大变化,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谁知天有不测风第264章第264章

  又来水患又来疫病。

  文书当时都觉得天要亡临平府,那日在演武场,他也在,谢大人像磐石般立在风口浪尖。

  听完谢大人说完后,他顿时觉得热血直冲脑门,临平府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力三人登记完后却没有直接往自己分配的号舍走,而是去找周鸿运。

  “王哥,你说当时咱们那日在山上丢下老周,他会不会记恨咱?”瘦高男子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

  “老周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咱们也是迫不得已。”王力皱了皱眉,沉声道。

  那个时候大家都正好是求生的时候,老周那断臂行走也不方便,带上他肯定会拖累他们的进程。

  说到底啊,都是个命!

  谁能想到当时临平府知府的承诺是真的,根本不是把人当成徭役牲口使唤,被他们丢下来的周鸿运反而还在这里混上了管事。而他们逃走去豫州府想着那边开仓放粮,怎么着都能混到口饭吃。

  没想到豫州府那边放粮的量每天都很少很少,那粥......根本就不能说是粥,就是掺了十几粒米的水。他们几个还好正是力气大的时候能抢到粥活下去,但不知道是见了什么鬼,豫州府也发大水。

  别说赈灾粥了,就连口水都没有了。

  他们哥几个好在没有染上疫病,但也是差点把命交代在豫州府了,再三打听下,又兜兜转转回到临平府。

  三人逐渐走到周鸿运搬运的消毒点处,王力等人看着周鸿运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现在形势扭转了,变成他们求人。

  王力深吸一口气,朝着周鸿运拱手道:“老周,许久不见啊。”

  周鸿运搬东西搬得满头大汗,见到是王力等人愣了一下,他们......不是去豫州府了吗?

  瘦高男子见周鸿运并不是很排斥他们,连忙上前道,“老周,咱们兄弟几个这次回来,是想求你给个活计。咱们知道当初的事对不住你,但那会儿也是实在没办法,都是为了活命。现在俺们也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

  周鸿运回过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们能活着回来也算是命大。”

  “但你们刚进来,这沉浊区的活计都是有人固定安排好的,我也不好弄。临平府一切都有谢大人制定好的规章制度,你们才来,明日会有人跟你们讲的。”

  瘦高男子听到周鸿运这话,心头顿时浮现些许不满,正想说话时被王力给按住。

  王力道,“行行行,确实是得按规矩走,那我们就不打扰老周你干活,我们先去号房报到了。”

  “嗯。”周鸿运平淡道,目光依旧没有在王力等人身上多停留,仿佛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他性格是老实,但并不代表他是个没记性的傻子。

  当时他们逃跑不带他,确实是情有可原,毕竟谁都惜命不想带个拖累,但他是被丢下的那个。

  按说他现在管着这片区,要把他们仨撵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谢大人当初提拔他这泥腿子当管事,是让给百姓撑腰杆的,不是拿这点权当铡刀使。

  他得更卖力地为百姓们做事,才不辜负谢大人的恩第265章第265章

  瘦高男子被王力按住后,虽然心中仍有不满但也只能忍下跟着王力转身离开。

  他低声嘟囔道:“王哥,老周这态度也太冷淡了吧?咱们好歹也是一起逃过命的兄弟,他现在发达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虽然说当时丢下他在那里是咱不对,但他那一只手怎么跟咱逃命?咱又没打他也没骂他的。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咱不也是送了他一场好造化吗?要是他当时真的跟咱走了,按照咱豫州府那架势,说不定他那条小命都没了!”

  “现在跟咱这老乡老弟的,摆什劳子谱啊?”

  “唉,早知道咱当时也别走了,折腾了一番差点命都没了。他一个断臂都能当管事,说不定咱在这也能混个官当当。”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王力肘击了一下瘦高个,压低声音道:“现在咱们是求人办事,姿态放低点。”

  不止是瘦子后悔,他自己也悔的肠子都青了呢。

  早知道临平府的知府这么好,他就不走了。

  “不过方才那文书先生不是说了嘛,只要咱好好干,说不定也能混个管事的当,我就不信了咱这双手健全的还比不过他一个单手佬?”

  瘦高个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王力跟他们分开后准备去自己的号房看看,谁知他一推开门东墙角的床上蜷缩着个黑影,那黑影还在剧烈抽搐,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这一路上见到得了疫病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他瞬间就反应过来床上那人是得了病的!

  王力猛地后退两步,用力屏住呼吸,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服毒药。

  不行,他不能跟这个人待在一块儿!这病要是传染给他就完蛋了!

  这一路上他好不容易才避开那些晦气的人,谁知道一进来这临平府居然让他和一个病人住在一块!

  王力心里有气,立马转身拉开房门出去找那个分号房的人理论。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明知那人染了病,还把我塞进去?!”

  谁知那分房的伙计毫不在意地说道,“谢大人说了,咱们这次的疫病不会通过呼吸传播,呼吸传播知道是啥意思不啦?”

  他见王力这愤怒的模样就知道他还没有去参加新入区的培训,耐着性子解释道,“呼吸道传播就是人咳嗽啊,或者是打喷嚏喷出的带病菌唾沫星子跟着空气钻进别人鼻子、嘴巴,让别人也跟着生病。”

  “这病不会呼吸道传播,里面那年轻的小伙我之前看过了,他是痢疾,靠的是粪口传染,咱只要不吃他的屎,平日里关好门窗,基本不会有事的啦。”

  “这点你大可放心。”分房的伙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分号房的规则是把看起来健康的人先分在一堆,然后再把病人们分在一堆,但后来看上去正常的健康人突然发病的人数太多了,号房根本就不够隔离的。

  再者这个疫病也不是通过呼吸道传播的,搬来搬去麻烦得很,人手都不够,后来就干脆不分了,等一个月过去后还正常的就往衔青区转,发病的就呆在沉浊区。

  王力现在是看着正常,嫌弃里面的那个年轻人,但过几天之后还真不一定不会变成他那样。

  “不行!我要去别的号房。”王力才不听这伙计的话,又不是他和病人一起住,他当然会说风凉话了。

  分房的伙计见王力不配合,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不乐意,靠在墙上冷笑一声,“临平府防洪护助制度可是明摆着写了的,不配合安排的流民逐出临平府,小伙子你自己想想好,外面的病人说不定比里面还多。”

  “里面好歹有吃有喝地供着你。”

  他们这些流民还好意思不配合?!他们临平府的百姓们不是在拿命救他们吗?!

  难道来这里的互助队员们就不怕死了吗?不怕疫病吗?

  就连谢大人每隔几日都会来沉浊区视察,谢大人家里的女眷们也都组织了女子互助队照顾感染了疫病的女人们。

  尤其是谢大人的姐姐,思蓁小姐,带着部分女子互助队每日待在西南小孩区照顾孩子们,亲自给他们擦身换药,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都不怕,王力一个这么大的壮汉怕个什么劲?!

  “少拿这些吓唬老子!”王力听完这番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把推开号房的伙计,“什么狗屁制度!老子凭什么要和病人住一起?你们这是要害死我!”

  分房的伙计见他这副模样,眉头一皱,“王力,我劝你冷静点。这里是临平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要是再闹,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王力心里却更加不服气,“怎么个不客气法?把我赶出去?好啊,赶啊!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怎么不跟这晦气的人一起住?”

  “你们临平府里面的本地人就单独住好的房是不是!还有你们一直说的谢大人如何如何好,估计也是躲在百姓们身后的缩头乌龟!制定的什么狗屁制度!”

  “只知道欺负我们这些流民!欺负我们无家可归!”

  王力说的这话把活计心中的怒火给激出来了,他这人说什么都可以,居然还骂谢大人!真是太过分了!

  伙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把揪住王力的衣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大人为了临平府的百姓连家都不回,亲自带队在疫区奔波,你这种人,也配说他?”

  王力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仍然不肯示弱:“呵,说得倒是好听!你们这些本地人,肯定都躲在后面享福,让我们这些流民去送死!我今日看过了,干活的都是我们这些流民!你们本地人全挑的轻巧活计第266章第266章

  二人立马扭打在一起。

  虽然王力在外面流亡这么久,但他到底是干多了粗活,人高马大的天然就占据优势,这号房的伙计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呃!”伙计闷哼一声,弯下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不是王力的对手,但心中的怒火却让他不肯退缩。他抬起头,大声喊道:“来人!有人辱骂谢大人!快来帮忙!”

  这一声喊,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和一些路过的流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赶来。

  他们听到“辱骂谢大人”这几个字,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谁敢辱骂谢大人?”一个壮汉挤进人群,怒目圆睁地盯着王力。

  “就是他!”伙计捂着肚子,指着王力大声道。

  壮汉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冲向王力。其他民众也纷纷围了上来,虽然嘴上说着“别打了,别打了”,但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朝王力身上招呼。

  人越聚越多,多数不明事者也想来这里瞧个热闹。

  正好谢清风在沉浊区视察,这里动静不小很快就引起他的注意。

  谢清风对谢义使了个眼色,谢义很快心领神会立马去那里查看情况。

  “住手!别打了!”谢义高声喊道,谁知道民众们里也有很多喊“别打了”的声音,但他们见缝插针打王力的手根本没有停下,谢义的喊停声根本不起作用。

  只好用谢清风的名头来制止他们,“大家住手!谢大人来了!”

  听到这话,民众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一看,谢大人真的在后头,顿时脸色一变,纷纷低头行礼,“谢大人!”

  谢清风快步穿过走廊,“你们这是干什么?”他扫视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现在是什么时候?疫区还未完全控制,你们倒是有闲心在这里打架?难道忘记条例里面营地禁止打架斗殴吗?”

  民众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分号房的伙计此时站出来不忿道,“谢大人,是这个人辱骂您,还挑拨本地人和流民的关系,我们气不过,才......”

  王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一愣,听到分号房的伙计一说话他就觉得是恶人先告状。平日里他都没有见过什么官老爷,看见谢清风的脸,觉得他好是年轻。清秀的面容上,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皮肤白皙,显然是没经历过什么风霜。

  王力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轻视,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突然对谢清风大声喊道,“谢大人,难道小的说得不对吗?”

  “苦力活都是俺们流民在干!他们本地人干的都是轻松的活!”

  谢清风听到王力的质问,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泛着冷意的双眼微微眯起,原本书卷气的面容笼上一层寒霜,“是吗?”

  清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力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强撑着说道:“难道不是吗?方才那群人打俺的时候还一直骂俺是低贱的流民!咱都是圣元朝的百姓,俺们只是遭了难,又不是沦为了下九流,为何要骂俺低贱?!”

  王力的话音落下,民众里面有几位流民眼神里不忿中带着些许委屈和无奈。

  谢清风没有立即回应王力的话,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民众,他的目光在流民和本地人之间来回扫过,仿佛在寻找某种平衡。

  他是第一次当知府,还真是没有考虑到这点。看到这民众中那几名流民的眼神就知道,估计是受了委屈又碍于恩情不好说。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好在今日及时发现,不然要是被有心之人鼓动一下,说不定府里会出现两拨人打架暴乱的情况。

  毕竟在现代连豆腐脑的甜咸口味不同都会引发互联网骂战,更别说这种两拨人在身份上有很明显的界限,而且带有明显歧视对立的立场。

  “你说得对,你们都是圣元朝的百姓,不是什么低贱之人。”谢清风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他缓步上前,“但这场疫病,临平府的百姓也从未将你们视作外人。”

  “开府至今,已熬煮万石汤药,府外三个分区互助小队最开始也全是府里人主动参加帮助大家共同抗疫抗洪。”

  “流民们确实是圣元朝的一份子,疫病肆虐之时是临平府的本地人主动伸出援手,为你们提供庇护之所,分发粮食,医治病患。若非他们的善举,或许今日你们中的一些人早已无法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语气稍稍放缓:“流民们要记住这份恩情,是本地人的善心让你们得以存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低人一等,你们同样是圣元朝的子民,有尊严,有权利。”

  接着,谢清风转向那些本地人,语气中多了一丝提醒:“临平府的百姓们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这是善举,值得敬佩。但切不可因此自傲,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流民们虽是外来者,但他们也是人,他们付出了汗水,也这座城贡献了力量。你们与他们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圣元朝的百姓。”

  说完后,谢清风给赵七一吩咐道,“传本官令,从即日起,临平府内,任何人不得因身份之别辱骂他人,违者严惩不贷。流民与府内本地人皆为圣元朝子民,理应和睦相处,互帮互助。”

  “是,大人。”赵七一点头应声道。

  在颁布完政令后,王力以为谢清风会直接离开,放自己一马。

  没想到谢清风直接寒声道:“将此人逐出临平府,即刻执行。”

  “为什么?!大人!俺没做错什么!”王力此时眼睛中才闪过恐惧,离开临平府他也没地方去了,临平府好歹有吃有喝。

  他踉跄着往前扑,却被侍卫拦住,“俺只是不想和得了疫病的人住在一起有什么错?!俺只是想活下去有啥错!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好不好!”

  谢清风摇头,“不想与病患同住便聚众闹事,口出恶言诋毁官府,挑拨流民与本府人之间的关系,这便是你的求生之道?”

  “临平府收容流民,为的是共渡难关,不是养一群只顾自己的懦夫第267章第267章

  谢清风冷冷地看着王力,语气如冰:“来人,将他带出去,永不许再踏入临平府半步。”

  “日后若有人想效仿此人挑拨关系,一律逐出临平府!”

  赵七一在谢清风身后目睹了整个过程,暗暗咂舌。他以为谢大人会对此人只是稍加惩戒,没想到是直接将他逐出临平府。

  不过这也确实是符合谢大人的作风,虽然他年纪轻,但他做事情雷厉风行,果断得很。此举甚是明智,不管王力是有心还是无意,今日之事若不杀鸡儆猴,恐怕日后府中难免生出更多是非。

  “我冤枉!我不能走!”王力大喊着自己不要被赶出临平府,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名衙役用布条塞住了嘴,被押送着踉踉跄跄地走在临平府的街道上。

  他的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是真的恨啊!他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街道两旁干活的民众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低声议论着。

  “这是咋了?咱们沉浊区很久没有出现过衙役老爷们抓人的事儿了。”

  “不知道,看看去。”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这个人啊要被逐出咱们临平府了。”有个围观了全部过程的老汉大声说道。

  “为啥啊?这后生咋犯的事儿?”听到这么严重的后果,其他民众纷纷聚集到老汉身边听。

  自打来了临平府,他们顶怕的就是被撵出去。哪儿都比不上临平府能给他们遮风挡雨,只要出力气干活,就能有口吃的有口喝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有些人甚至在原来的老家过的日子都没有这里舒坦,他们都想知道这人是犯了啥事儿被赶出去,生怕自己也踩中红线被赶走。

  “他啊,是因为挑拨流民和本地人之间的关系,他还不服号房的分配在那闹事,正好遇上谢大人路过......”

  老汉正打算继续往下面说,前面押送的一名衙役就大声地吸引了民众们的注意,“王力因挑拨流民与本地人之间的关系,被谢大人下令逐出临平府,永不许再踏入半步!谢大人说了,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流民,在临平府一律一视同仁。若再有人敢挑拨离间,不管是谁先挑起来的,全部逐出府去!”

  衙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民众顿时一片哗然。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面露惊恐,更多的人则是心有余悸。

  真的赶走啊!

  这个时间把他赶走,那是真的没活路了。

  “是真的不留情面啊!”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道。

  “什么叫不留情面啊,这种人留在府里才是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好不好!恁大字不识一个,听风就是雨的,别人说啥都信,万一真被挑拨成功了咋办?”也有人立马反驳道,“我觉得赶出去最好。”

  “唉,灾年里临平府条件这么好,被赶出去可咋活啊?”

  “是啊,以后可得小心点,别惹事,不然连饭碗都保不住。”民众们议论纷纷,手上的活计干得更认真了。

  府衙内。

  “赵七一,过几日你再派几个人去打听一下,看今日过后还有没有人敢‘顶风作案’。”谢清风端起茶盏却未饮下,茶盖在碗沿轻轻叩击发出细碎声响。

  确实是他疏忽了,两拨人的矛盾还好及时发现了!

  谢清风又想起失踪的萧云舒,派出去搜寻的人都说无果,叹了口气。

  真是任性啊!白比他谢清风长了这么多年岁!

  而此时,任性的萧云舒正躺在号房床上打摆子,刺鼻的稻草硌得脊背生疼,他裹着棉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声在号房里格外清晰。

  他紧紧咬住牙关,试图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但无济于事。

  萧云舒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只知道自己一下子冷一下子热的,很难受。

  好不容易听到门口有声音,有人进来,他想开口说话求救,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嘴无声。

  在神志混乱间,他听到了那人喊叫的声音,他说他不想跟有疫病的人一间屋子,说他晦气得很。

  原来.....自己得了疫病吗?

  原来这一路上看见那些得了疫病的灾民们在身体上是这种感受,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萧云舒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无法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头痛倒是缓解了不少,但身体依旧是虚弱无力,他恍惚间感觉有个粗糙温暖的手在给自己擦拭身子换衣物。

  萧云舒心中一暖,想要开口道谢,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发出声来,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疼痛。

  “啊——呀——”这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鼻息声“嗯——”。

  不过周鸿运还是听到了萧云舒的声音,他咧嘴一笑,缺了半截的右袖管晃了晃,“你醒啦,三日前你烧得直说胡话,我还以为要给你收尸了。”

  萧云舒发现说话说不出来,随后试着动了动手臂,想要打手势表达自己的感激,却发现手臂依旧沉重也不怎么能动。

  周鸿运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笑道,“小伙子,你这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骨还没恢复呢。说话声音哑了,手臂抬不起来这些都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要我说你也真是命大,要不是俺那日带队去打水眼神好,在芦苇荡边瞧见你蜷成个虾米似的,你估计就挂在那芦苇边边了。”

  萧云舒眨眨眼向他表达感谢,原来是他救了他,等他恢复了之后定要重谢。

  周鸿运替他换好衣物后坐在床边跟他唠起了家常,“你这后生看着面生,是从哪逃荒来的?看上去白光水净的应该是读书人吧?”

  说完后周鸿运后知后觉想起来萧云舒还不能说话,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俺忘记你还不能说话了第268章第268章

  周鸿运盯着萧云舒破损却仍看得出精致的衣襟,他瞧着这料子,以前家里八成是富贵的,估摸着是上头州府发了大水,把家冲散了吧。

  他在流民堆里待了这些日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很多这种贵公子接受不了家道中落突然家里人都死光了的事实,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过了短时间苦日子后就自己吊死了。

  周鸿运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搬回来的人又没了,他往萧云舒身边挪了挪,独臂轻轻拍了拍被褥道,“小伙子你听我说,这临平府啊,对咱们流民可是真不错。谢大人说了只要咱们踏实肯干,府里就会给咱们发赈灾劵。这劵啊,攒够了不仅仅能换钱,还能换临平府的本地户口呢!”

  他顿了顿,见萧云舒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你别看现在日子苦,可只要你有手有脚肯干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等你攒够了劵说不定还能在临平府安个家,讨个老婆,热炕头一躺,那日子不比从前差!”

  周鸿运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憧憬的笑容,“你这后生看着就是个聪明人,读书人嘛,脑子活络,干啥都比别人强。等你身子好了,府里肯定有适合你的活计,到时候你攒够了劵,说不定还能在府里谋个差事,那可就真是翻身了!”

  萧云舒有点想笑,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鸿运要莫名其妙跟他说这些,但从他手舞足蹈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现在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他虽然说不出话,但还是能做出微笑的表情,周鸿运看见他笑了以为自己的劝说是有效的,越说越来劲。

  “前两个月有个流民兄弟和你一样细皮嫩肉的,但人家老实,靠着攒的券换了户籍,还娶了临平本地的泼辣媳妇!那媳妇可厉害,在集上摆个豆腐摊,听说两口子存的钱都能盖起两间砖瓦房了!”

  周鸿运和临平府大多数民众一样是谢清风的狂热拥护者,不管唠嗑唠什么,到最后一定会以谢大人是个超级大好官结尾。

  “说起谢大人在临平府的好处,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咱这些流民不管是去哪个府,多多少少要挨点白眼,但在临平府不一样,谢大人说了俺们都是圣元朝的百姓,没有谁比谁高贵。谢大人为此还在城门口立了碑,上头刻着流民与本地人一视同仁呢,哪个敢欺负咱被证实了,直接押去府衙打板子!”

  周鸿运压低声音道:“前阵子有个本地的泼皮不长记性故意抢流民小孩的粮食,被谢大人打得皮开肉绽,还罚他给咱们挑了一个月的水!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小瞧咱。你就安心养着,等病好了跟着大伙干活,保准能过上好日子!”

  萧云舒真没想到,谢清风在临平府的名声如此之好。看这断臂壮汉推崇拥护的模样不像是作假,他讲起谢清风的时候独臂仍在激动挥舞,比讲他自己存的赈灾劵还要兴奋。

  他口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谢清风开粥棚、建工坊、修路等事迹,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热忱,这是最底层百姓发自肺腑的赞誉。

  等他身体好点儿了,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这壮汉说的是不是真的。萧云舒对谢清风的能力还停留在战场上能出谋划策的谋士上,若这断臂壮汉说的是真的的话,那谢清风......确实是个治世干吏。

  周鸿运越说越起劲,但他还是顾及到萧云舒的身体,小心喂他喝完药之后嘱咐道,“小伙子你这些日子就只管休息就成,每日三餐都会有人送过来的。”

  “按道理不是我来照顾你,但安排给你的那个人家里有点事儿回内城了,所以你这个屋都是我管着。现在这屋只有你一个人,你有啥要我帮忙干的就扯你床边的铃子,我在不远处搬水泥。”

  萧云舒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是这些天他第一次清醒,他知道得赶紧联系谢清风来接自己,但他现在说话也说不了,动也动弹不得。

  反正左右到了临平府内,也是安全了,等自己情况好些能简单说些话了再说吧,这么想着萧云舒干脆闭上了眼睛睡觉。

  萧云舒睡得正香,同在临平府内的谢清风可睡不着。

  因为他接到京城连意致的加急信。

  皇帝薨了。

  这太惊悚了。

  谢清风拿着那张信纸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要不是连兄升为圣上起居郎,他还真难提前知道这件事情。

  萧康元死了。

  简直难以置信,他怎么能在这个关头死呢?

  还有,他是正常死亡吗?他死了之后圣元朝怎么办?有留下什么遗旨吗?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皇位继承人萧云舒失踪了,生死不明啊!皇位传给谁呢?不会传给宗亲吧?这么多宗亲,传给谁呢?

  这也是内阁阁老们的疑惑。

  尤其是次辅李景湛。

  自从林茂德倒台之后,虽然圣上并未重新提首辅上来,但内阁已经隐隐以李景湛为首了。

  阁老们都望着李景湛。

  怎么办?

  六皇子现在下落不明,若是往外说的话圣元朝绝对会大乱。

  圣元朝虽然皇子稀少,可宗亲还是多着的。

  自从得知这件事情,李景湛身后的冷汗就一直没停过,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目光扫过内阁议事厅里的奏折,一字一句开口道,“诸位,皇上驾崩与六皇子失踪的消息,必须严密封锁!”

  “传令九门提督,即日起京城宵禁,所有进出文书加盖三重印鉴!”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是,次辅。”众阁臣们也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一直藏着掖着也不是个事情,迟早要公之于众。

  而且,总不能让圣体一直放着吧?这也......太大不敬了。

  他们也让太医院首严密查过了,圣上是自然逝世,年纪大了在睡梦中就走了,并不是被人暗害之类的。

  唉,丢下这一堆烂摊子。

  南方还有水患疫情没解决呢!

  中极殿大学士夏吉中站出来道,“次辅大人,下官认为逃避无用,咱们也只是臣下,最终还是得告知皇室宗亲第269章第269章

  夏吉中的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众阁臣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李景湛眉头紧皱,也在权衡着利弊。

  夏吉中继续说道,“六皇子自和河赈灾后失联已逾半月,按行程这两日就该抵京,现下和河下游浮尸遍野,他纵是龙子凤孙,怕也难敌天灾啊。”

  “圣上已经薨逝,六皇子至今下落不明,朝中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若再不告知皇室宗亲,拖延不决,恐怕会动摇国本。”

  听到这话武英殿大学士邵鸿裕闻言,脸色一沉,立刻站出来反驳道:“夏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六皇子乃圣上钦点的储君,德才兼备,深得朝野上下拥戴。即便和河灾情严重,六皇子也绝非寻常人可比,岂能轻易断言其遭遇不测?况且六皇子此行赈灾本就是为国为民,若因一时失联便妄下结论,岂非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自从二皇子倒台后,夏吉中就跟泥鳅似得滑不留手。朝堂上的纷争波谲云诡,他也始终摆出一副中立姿态,任谁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如今圣上龙御归天,尸骨未寒,他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妄图在六皇子下落不明时落井下石!邵鸿裕心中怒火翻涌,想到此前六皇子离奇遇刺一事,夏吉中当时也是态度暧昧,诸多蹊跷之处尚未彻查,这笔账,他迟早要和夏吉中好好清算!

  鬼知道是不是他撺掇二皇子旧部刺杀云舒的?

  今日之事与他有何关系?二皇子死都死了,估计尸身都臭掉了,他再跳出来也没用。

  夏吉中就是看不惯邵鸿裕这副死样子,之前站队二皇子失败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自那之后他处处避六皇子一派的锋芒,现下六皇子有难他更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邵大人此言差矣,六皇子于和河一带失踪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又不是本官说的,是圣上的金口玉言。”

  “夏大人,您这话说的。当时圣上说的可是六皇子失踪,还没有盖棺定论,倒是你张口闭口天灾,难不成是盼着皇子遇险?”邵鸿裕气得白须乱颤,手中的笏板直指夏吉中。

  随后他便转身面向李景湛道,“次辅大人,六皇子乃圣上亲自培养的储君,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宣布其下落不明,甚至另立新君,不仅是对六皇子的大不敬,更是对圣上遗志的亵渎!圣上尸骨未寒,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如此轻率行事?”

  邵鸿裕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阁臣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沉思,也有人面露犹豫。夏吉中眉头微皱,显然对邵鸿裕的反驳感到不满,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击。

  李景湛心中也在权衡到底该如何抉择,若是现在就告诉宗亲们皇上薨逝的话,以宗亲们的性子定然会开皇室祠堂祭祀来选下一任储君。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六皇子活着回来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届时大局已定,继位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可若是现下不告诉宗亲们,万一六皇子真的没了,自己可就成为圣元朝的罪人了,等新帝继位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这个阻拦的次辅。

  自己死了倒是无碍,就是怕族中被牵连。

  邵鸿裕似乎是看出李景湛的纠结,躬身行礼后沉声道:“次辅大人,事已至此,容下官斗胆建言,且将圣上噩耗与皇子失联之事再瞒十日。”

  “这十日里九门加紧盘查,暗卫倾巢而出全力搜寻六皇子踪迹。若十日内皇子安然返京,便可继续秘而不宣,待其顺利继位以安社稷;若届时仍无音信......”他喉咙微动,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悲怆,“为免国本动摇,再将实情告知宗亲,共商后事,如何?”

  李景湛沉思片刻,“邵大人所言亦有道理,六皇子毕竟是圣上钦定的储君,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宣布其下落不明确实不妥。不过国不可一日无君,南方水患疫情尚未平息,朝中事务繁多,若迟迟不决恐怕会动摇民心。”

  “十日功夫倒也有理,那便依邵大人所言。”

  阁议结束之后,夏吉中拿着笏板慢悠悠走到邵鸿裕面前道,“邵大人这把老骨头,倒是越活越硬朗了。三言两语就把次辅大人说动,不愧是教过皇子的人,这巧舌如簧的本事下官是自愧不如啊。”

  邵鸿裕神色平静,微微拱手道:“夏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秉持臣子本分,为国为民不敢有半分私心。六皇子乃圣上钦定的储君,下官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夏吉中语气意味深长,“邵大人果然是忠心耿耿,令人钦佩。不过嘛,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有时候太过坚持......”

  “那便用不得夏大人教本官如何做事了。”邵鸿裕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回到府中后,邵鸿裕的脸色依旧阴沉,心中思绪翻涌。若是在京城的话还好说,他能有大把的人脉资源去寻找殿下,但殿下在那么远的地方,他的门生故旧寥寥无几。

  现下也只能求助那临平府知府谢清风了,望他能看在殿下先前对他照拂的面子上多上点心。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能等消息了。

  临平府。

  谢清风在看完连意致的信后,下一封信就是邵鸿裕的,阅览完全部内容后,谢清风面色略有些凝重。

  只有十日时间么。

  信件送到他这就只花了两日,意思就是他只有八日时间,不,算上送去信的时间,他只有六日时间。

  他自从收到六皇子失踪的消息就一直在寻找,邵大人就算是催也没有用。

  谢清风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整个和河流域附近的州府大多数都遭了殃,死亡人数不计其数,他来这里之后也是领会到什么是天灾无情,在这一片混乱的废墟中,要如何才能找到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他又不是神第270章第270章

  谢清风缓缓将信件烧掉,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找了,最终都是杳无音讯,他眼底布满血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

  他何尝不知皇位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就算着急也没有办法。谢清风轻握腰间象征知府职权的玉牌,冰凉的触感却无法驱散掌心的潮热。

  之前还在考科举的时候,他笔下写过无数次为人民,起初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让家人在这个世道能活下去,但经历边境经历临平府的这一切之后,他心中的热血就已经不是为了个人得失而沸腾。

  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是萧云舒失踪,萧康元驾崩这就像是老天爷在他的抱负上狠狠踩了一脚,他突然觉得好难。

  又要开始乱起来了。

  如果萧云舒没有成为皇帝的话,他从临平府再调回京的肯定非常之小,少说得在这里呆个二十年吧,当然时间也可能无限拉长。而且下一任皇帝的脾气性格他都完全不了解,非亲非故的人家也不可能会信任他。

  叹气叹气,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怎么这么倒霉,贼老天故意耍他呢!

  时间过得很快,六日之期几乎是一晃神就到了,萧云舒的下落还是不明,谢清风苦笑一声,他已经打算接受这个事实了。

  谁知正好卡在第六日的时候,他突然收到通元德的消息,说是找到了。

  谢清风当年得知自己是状元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兴奋,他满脑子都是太好了,谢清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是这段时间他收到最好的消息。

  “走!”谢清风感觉自己的脚下能飞。

  到号房里见到萧云舒的时候,才冷静下来。

  “殿下,臣来迟了,殿下受苦了。”谢清风躬身行礼道,不管自己这段时间因为萧云舒担了多少心,见到他的第一面谢清风还是不能跟见到温宴一样直接发脾气。

  君臣有别是一层,主要还是关系并不像温宴那样亲近。

  萧云舒微微颔首,声音略显沙哑,“谢知府不必自责,是本宫疏忽,再者天灾无情,我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这些天他确实是吃这辈子都没吃到的苦,见到熟人突然眼眶有些灼热,他醒来的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号舍里了。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谢大人,若不是谢大人治理灾情有方,我也不会被周大哥救下,也不会在这个号舍得到救治,这份恩情本宫记下了。”萧云舒目光真挚道。

  他不能说话的这些天,周鸿运给他讲了超级多临平府对待流民还有疫情的政策,若没有谢清风的政令,恐怕他这个“临时流民”真的要死在荒郊野外。

  谢清风连忙推辞说自己只是尽了分内之劳,随后他见萧云舒状态还好,立马屏退左右,深吸口气道,“殿下,臣有一事,需禀告于您。”

  萧云舒察觉到谢清风神色的变化,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何事?”

  谢清风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缓慢:“皇上......已于六日前驾崩。”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萧云舒的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骤然苍白,“你说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谢清风抬起头目光直视萧云舒,语气沉重道:“皇上驾崩,朝中已乱。臣已派人送信回京告知您平安无事的消息,但京中局势未明,殿下必须即刻启程回京。”

  萧云舒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从二哥死了之后他就隐隐盼着父皇传位给他,但等真的到这一日来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心中有点悲伤。

  “温宴呢?”萧云舒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表弟跟自己一起来。

  谢清风笑道,“他在府界那块寻您,我已经给他送信过去喊他回来了,估摸着半个时辰左右会到。”自从萧云舒失踪之后,温宴这小子恨不得把临平府掘地三尺,每日天不亮就出去找了。

  “嗯。”活着就好,萧云舒点头,“那我今晚就启程。”

  他当六皇子当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自己失踪和父皇驾崩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意味着什么,估计老师和次辅承担了很大的压力,要是被宗室那群老不死的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发难呢。

  “是。”谢清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虽然萧云舒患病但根据这些天他的经验来看,赶路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准备好萧云舒的马车还有出行保护人员之后,谢清风突然又收到连意致从京城传来的急信。

  他说皇上驾崩的消息没瞒住,京城乱了起来,宗亲们闹翻了天。

  信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二皇子死而复生了!

  谢清风脸色凝重,将信递给萧云舒,“殿下,恐怕您今日走不了。”不知道二皇子有没有带兵马回去,京城危险。

  “怎么会?”萧云舒瞳孔缩了缩,“我亲眼看见二哥的头颅被斩落,二哥怎么会复活!”

  肯定有人捣鬼。

  “谢大人认为本宫现下该如何是好。”萧云舒有些无措地望着谢清风,老师和夔先生都不在身边,他能信任的谋士就只有谢清风了。

  谢清风定了定心神,“殿下莫急。”

  他思索了片刻,“殿下现在能联系上永齐侯吗?”

  “温宴可以,他和他爹有独特的联系方式。”萧云舒将头转向温宴。

  “对,清风,我最快明日就可以给我爹寄信。”温宴听到要找他爹有点跃跃欲试,“清风,你是不是想打回京城?!”

  “当然不是。”谢清风摇头,打回去是最坏的打算。再说了,京城周围也有那么多兵力,地势又易守难攻,真打起来恐怕要生灵涂炭。

  “那是......什么意思?”萧云舒也想知道谢清风想干什么。

  ————

  京城。

  “好啊!好一个欺上瞒下!”皇室宗亲年纪最大的端国公一脚踹翻雕花檀木椅,“先帝晏驾五日有余,你们这群蛀虫竟敢将我等当三岁小儿般糊弄第271章第271章

  端国公气得脸通红,胸膛上下起伏抓着桌子都有些难以平静。

  但他面前的夏吉中却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官袍,“国公息怒,阁中暂瞒消息实是为保朝局安稳......”

  “安稳?”端国公突然抄起案上镇纸砸来,夏吉中险险侧身避开,“宗人府才是皇室根本!如今连陛下驾崩都不知会一声,当我这宗令是死人?”

  夏吉中在心中暗骂一声,他就知道这老不死的顽固不化。

  端国公是宗人府的宗令,皇室宗亲们大多都由他管束,并不是因为宗亲们都服他,而是他的性格最是迂腐。严格执行祖宗之法,一丝不苟,维护宗室的利益起来他什么都能豁出去,连先帝在世时都对他礼让三分。

  “国公息怒,不瞒您说,下官在内阁议事时据理力争却被李次辅斥责妇人之仁。”夏吉中面上却挤出三分痛心疾首的神情,“下官思前想后三夜未眠,终究觉得祖宗规矩不可废。”

  “心中实在难安,但又不敢触李次辅和邵大人的霉头,故而才连夜来向您禀明。”

  端国公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太师椅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吉中见状,又往前半步弯腰拱手道,“下官想着这天下到底还是姓萧,内阁再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为皇室执鞭坠镫的臣仆。”他说话的时候特地加重了位高权重这四个字。

  “荒谬!”端国公拍案而起,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血丝,脖颈青筋暴起,“先帝遗诏未定,储君下落不明,他李景湛竟敢越过宗人府发号施令?”

  夏吉中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国公爷明鉴,李次辅此举确实有违祖制。”

  端国公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阴沉,不过他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夏吉中随便几句话就能挑拨动的人,他冷冷道,“夏吉中,老夫平日与你并无交集,今日你来老夫府上冒险告知我这事,有何目的啊?”

  夏吉中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声道:“国公爷明察秋毫,下官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您。您也知晓先前下官跟着二皇子,但自从二皇子......去了之后,下官在朝堂上就如丧家之犬,那边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

  “前年冬月,下官提议降低赋税却被弹劾说越俎代庖,明明是关乎百姓生死的大事,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排挤异己的由头。”

  说到此处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这把老骨头,本想着熬到致仕便告老还乡,可是国公爷,下官虽曾是二皇子旧部,但也知皇室正统不容他人觊觎!”

  端国公听完夏吉中的话,神色稍稍缓和,但依旧带着几分冷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你说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你在朝中受排挤确实不易。不过你既然心系皇室愿意为宗室出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宗人府还不至于看着皇室的老臣被外臣欺凌。”

  夏吉中闻言,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国公爷体恤,下官感激不尽。”

  “此事我会与宗室们商议,必要时自会找你问话。你且先回吧,但是记住——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是。”

  夏吉中离开后,端国公秘密让手下去叫宗人府的两个左右宗正过来商量。他李景湛能让消息五日滴水不漏地不让他们知道,但他们皇室宗亲也不是吃素的。

  不多时,宗人府的左右宗正匆匆赶来,两人都是宗室中的重要人物,平日里与端国公关系密切,对宗室事务也极为上心。

  “国公,您这么急着叫我们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左宗正萧元德率先开口道。

  端国公冷哼一声,把方才夏吉中跟他说的事情说完后,左宗正大怒,“内阁那群狗东西,竟想绕过宗人府操控大局!”

  右宗正脸色瞬间煞白:“这......这要是传出去,皇室威严何在?”

  话音未落,端国公冷哼一声,“皇室威严?!他们连皇上的尸体都能瞒在宫中秘不发丧,他李景湛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不过此事宗室占理,可先放置一边,届时宗人府开堂议事他必然逃不过一死。”不管是内阁次辅李景湛还是邵鸿裕,他们绕过宗人府,私自隐瞒皇帝驾崩消息,还妄图操控新君人选,此等行为等同于公然践踏祖法。

  “今日喊你们过来是商议一下......新君......”

  根据《圣元祖训》,皇位继承遵循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宗法制度,若无直系子嗣了,则需按顺序从宗亲中选择而且是优先考虑近支亲王及其后裔,以皇帝的父系血缘为核心。

  按照这样来算的话,这皇帝的位置,就只有寿亲王了。

  可......端国公有些犹豫,按照礼法寿亲王确实是继承皇位的最名正言顺的人选,毕竟他同圣上一样都是高祖的嫡子,血统纯正。

  但寿亲王因着出生时胞绳绕了腿,天生就残了一只腿,当时高祖就有些不喜他。可圣元朝历来子嗣就不是很丰,高祖便封了他个铁帽子亲王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根本就没想过他继承皇位。

  “寿亲王他腿脚不便,登大典时连台阶都迈不上,这如何能服众?”端国公说出寿亲王这个名字时,耿直的右宗正直接说道。

  《礼记・礼运》有云:“王者天之子也,身体发肤,受之天命。”肢体残缺真是是有悖天命完整。

  而且当时的寿亲王也知自己虽为嫡子但因为腿疾永远与那位置无缘,基本上不怎么参与朝政,每日就只顾着享乐。若是强行推他上位,恐怕不仅他自己不愿意,宗室内部也会有人反对。

  天子之体,法天象地,四肢应四时,这若是天象失序造成灾难,届时圣元朝恐怕要成为史上的笑话第272章第272章

  端国公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如果不选寿亲王的话,那就只能往太祖那一支的庶支找了。

  可是这天底下也没有最近的嫡支不承袭,而换远亲庶支承袭的道理啊。

  “那寿亲王的儿子呢?”左宗正问道。

  话音刚落,右宗正便重重拍案,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泼溅而出:“更别说他那儿子!京城茶楼酒肆都在传,小世子成日与戏子厮混,前儿个还被人撞见搂着男伶从醉仙楼出来!”

  小世子是断袖一事当时坊间传得十分厉害,皇室也因为他丢足了脸面,圣上为此还大发雷霆让寿亲王请了族法教训他。尽管对他的管教严厉了几分,但人家依旧我行我素,只是行事收敛了几分,没有之前那么大张旗鼓。

  可能是寿亲王觉得脸已经丢完了,又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反正后面铁帽子亲王的迟早要世袭给他,二人也没什么大志向便放任不管了。

  “成何体统!还不如让寿亲王承袭呢!”

  “可是寿亲王承袭完之后呢?咱们萧家后面还不是要传代!”左宗正提出这个致命的问题。

  唉,嫡支就是这点毛病,不知为何就是子嗣少,明明他们养的女人也不少啊!真是见鬼了!

  三人很是无奈,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不若......”右宗正喝了口茶,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先扶寿亲王承继大统,以正皇室嫡长之名,王爷若能在宫中开枝散叶,诞下嫡脉自然再好不过,万一力有不逮,届时再从宗室旁支择取聪慧孩童过继,这样既不违祖制又可保江山后继有人。”

  现在他们最紧迫的事情就是让萧家的人先上位,谁知道李景湛将圣上圣身藏在宫中秘不发丧的目的是什么?万一是想狸猫换太子,突然冒出来圣上在民间遗落的孩子伪造圣旨来承袭王位就不好了。

  五军都督府的调兵权还在兵部手里呢,圣上不在,兵部可是属于六部之一现在可听令于内阁。

  “好!”端国公点头,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将手重重拍在桌上,“事不宜迟,那明日一早我便在宗人府开堂议事,谁敢坏了祖宗规矩,老夫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

  卯时三刻,宗人府门前的铜兽首衔环撞出闷响时晨雾还未散尽,大门就缓缓打开。

  随着一声高呼“开堂”,大堂内瞬间肃静下来。不仅仅是在京的几十位皇室宗亲,朝中能上朝的大臣们也陆续到场。其中包括内阁的几位重臣,建极殿大学士兼次辅李景湛、吏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孟怀璋、中极殿大学士夏吉中、武英殿大学士邵鸿裕等人,皆身着朝服,神色各异地步入大堂。

  大堂内皇室宗亲们早已落座,气氛凝重。端国公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景湛等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为了商议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端国公沉声开口,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陛下驾崩已有多日,然而丧仪却迟迟未见动静,甚至连宗人府都未曾接到消息。此事,诸位可有耳闻?”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皇室宗亲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这么突然!朝中大臣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李景湛却依旧神色从容,他从收到端国公说要来宗人府的消息时,就知道皇上驾崩这件事情瞒不住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被拆穿会面临什么后果,但他无悔。

  他李景湛能有今日的地位全赖皇上的知遇之恩,当年他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若非皇上破格提拔,怎能有今日?皇上临死前最属意六皇子,他效忠的是皇上,虽然六皇子下落不明,但只要没死他自当竭尽全力助六皇子登基。

  只见他整了整七梁冠缓步上前,乌纱帽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国公息怒,下官等隐瞒消息实乃出于无奈之举。陛下骤然崩逝,六皇子下落不明,若消息过早泄露恐生变乱,到那时陛下的丧仪和皇室的安危都将置于险地。”

  说到此处,李景湛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头顶:“这是下官这几日拟定的应急之策,还请国公过目,下官深知自己的本分。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皇室无忧。如今国公召集众人商议国本,下官必定全力配合,绝无半点异心。”

  这位素来从容的次辅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摘下乌纱帽重重叩首在地:“是下官有负皇室!”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下官自请辞去内阁之职,甘愿入宗人府大狱以死谢罪!”

  “但求诸位高抬贵手,下官家中尚有稚子弱妻,他们与朝堂纷争毫无瓜葛。若能保他们平安,下官即便粉身碎骨也绝无怨言!”

  听到他这样说,宗人府内的皇室宗亲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尤其是端国公。他本以为李景湛会继续狡辩,甚至会搬出内阁的权势来压制宗人府,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认罪,甚至主动请辞甘愿以死谢罪。这一举动,反倒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室宗亲们也没想到次辅会如此,他们都望着面前能主持大局的端国公。

  端国公也不知该如何,干脆先将他打入宗人府大狱等候新帝发落吧。不管他的初心如何,但蔑视皇威此罪当诛。

  邵鸿裕站在大堂一侧,目光复杂地望着被侍卫押走的李景湛,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一个时辰前李景湛到了他府里,把五军都督府的虎符给了他,说若是六皇子有消息的话这虎符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问他为什么要帮他们。

  明明李次辅从他们和二皇子对立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中立的状态,就算是某次帮助过他们也是很偶然的对事不对人。

  邵鸿裕一直记得李景湛当时说的话。

  他用了李贺的那句诗,他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愿意为圣上的遗志而第273章第273章

  李景湛被拖下去之后,宗人府中陷入短暂的寂静,皇室宗亲们虽然愤怒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而是要解决问题。

  少数宗亲的眼睛中甚至没有皇上驾崩的悲伤,反而是闪烁着些许精光,想着自己会不会有可能获得更大的利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端国公浑浊的眼睛扫过宗室中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寿亲王嫡长子名分在此,即便监国理政......”

  寿亲王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突然砸到自己头上,有点懵,猛地看向端国公,却发现端国公冲自己和蔼地笑着点头。

  真是见鬼,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得到过端国公这般和煦的眼神,突然一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心里突然惴惴不安。

  寿亲王也不是傻子,自己和儿子这个德行是绝对不可能和那把龙椅有任何交集的。他从出生开始母妃就跟说过皇位之争从来都是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些年他一直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朝政只求安稳度日。可如今,端国公却突然将他推到众人面前,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端国公,您这是何意?”寿亲王面对宗亲大臣们的目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试探性地问道。

  端国公依旧笑得和蔼,“寿亲王,眼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身为嫡系血脉,理应担此重任。”

  寿亲王已经能感受到身旁几个伯叔射向自己的目光了,连忙拒绝道,“国公......臣弟身有顽疾,难堪大任......犬子更是......”

  端国公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当年晋文公流亡十九载终成霸业,身有小恙又何妨?况且有我等宗室与各位能臣们辅佐,你只需端坐监国,万事不愁。”

  寿亲王心中暗骂,这端国公分明是想把自己推到火坑里。他可不想当那什劳子皇帝,一来他根本就对朝政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是惹出什么乱子可是要遗臭万年的,二来他也没有皇弟那般心机和能力,就算被他们推上去也是傀儡罢了。

  而且说不定哪天就被当成弃子给暗杀了,他是真心觉得皇帝那座位不如自己这铁帽子亲王来得实在,不用承担责任还能享受这世间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寿亲王心中更加坚定了拒绝的念头,“端国公,本王实在才疏学浅,难以担此重任。况且本王的儿子更是不成器,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还请端国公另择贤能,以安天下。”

  端国公被他连着拒绝两次,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他在心中暗骂这臭小子,真是扶不起的烂泥!

  眼见着端国公还想劝诫些话,府外雕花槅门突然响动,端国公刚要怒斥侍卫擅闯,谁知屏风后转出的身影却让满堂宗亲倒吸凉气-----二皇子萧宸身着素色常服,腰间未配刀剑,只在掌心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心中惊疑不定,二皇子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是诈尸了不成?

  “惊扰各位宗亲议事了。”只见二皇子缓步走向前,“听闻父皇近况堪忧,我连夜从江南赶回来,不想还是晚了......”

  萧宸垂眸摩挲着羊脂玉扳指,温润的玉色映得他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不过回来得及时,倒还能替父皇料理后事。”

  “方才听闻诸位为立新君争执不下,倒让我想起父皇常说的立嫡立长,社稷之本。”

  邵鸿裕虽然心中震惊,但依旧踏前一步道,“二皇子您当年可是谋逆,早被废黜宗籍!您当年可是被当街斩首,在场的诸位可都是亲眼所见!”

  萧宸似乎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个,丝毫不慌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先帝念及父子亲情,早已下旨让我隐姓埋名,暗中查访吏治弊端。”

  “不信?且看落款处的‘御赏亲贤’印。”

  文华殿大学士孟怀璋凑近细看,那枚朱砂印泥确实是先帝晚年常用的私印。

  萧宸将诏书卷好,“方才听寿亲王说自己才疏学浅,本殿下以为正好,皇叔不行,本殿下倒是想自荐一下。”他突然提高声调,目光扫过满堂惊疑的面孔,“六弟赈灾时染病身亡,消息已由河道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

  “现下,似乎本殿下是最好的人选。”

  萧宸转身面向邵鸿裕,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邵大人,您是六弟最尊敬的老师,想必也不愿见他辛苦筹谋的赈灾款,最终落得个无人收尾的下场吧?”

  他的话音落下,不只是宗亲不说话,就连大臣们此时也沉默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六殿下现在下落不明,皇上又突然薨逝,他就算是之前谋逆被皇上废黜斩首,但他现在又拿出证据说是误会,眼下只有他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萧宸却不再逼问,转而对端国公拱手:“小侄不才,愿代父皇抚育宗室、安定朝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这是我草拟的《监国条例》,规定宗室俸禄翻倍、宗学经费增加三成,还请老国公过目。”

  端国公看着条例上俸禄翻倍四字,眼角微微抽搐。萧宸却似没看见,继续笑道:“至于兵权嘛......”他故意顿了顿,望向夏吉中,“夏大人现也在内阁中主事,不如先清点京营防务,确保先帝丧仪安全?”

  邵鸿裕才不信他说的六皇子已经去了的消息,只是见河道总都督的信件不似作伪,他心中的担心又增加上一层,连河道总都督都是二皇子的人么?那六殿下的危险又增上几第274章第274章

  不过邵鸿裕在朝堂上混迹了几十年,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恐怕今日二皇子他们来这一遭最主要的就是想要五军都督府的兵权吧。

  废这么一大摊功夫。

  在没有获得自己人禀报六皇子的下落之前,邵鸿裕是绝对不会把兵权给他们的。

  邵鸿裕目光沉稳如水,语气不疾不徐道,“二皇子,按祖宗规矩,五军都督府的虎符乃国之重器,唯有新帝继位举行授印大典后,内阁才会将兵权正式交割,盖上新皇玺印。您此时索要,于理不合!”

  “况且,您的宗籍虽有诏书恢复,但监国身份尚未得到满朝文武共议确认,更无先帝遗诏指定您接管兵权。”

  萧宸听到邵鸿裕这话面露不悦,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邵大人这是铁了心与本皇子作对?别忘了,如今六弟已死,先帝也已逝,本皇子身为长子,继位监国是板上钉钉之事。”

  邵鸿裕微微一笑,语气依旧从容:“二皇子不必忧心,五军都督府的兵马早已严阵以待,京城的治安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至于兵权一事,待新君继位之后,自会按规矩行事。”

  萧宸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他死死盯着邵鸿裕,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然而邵鸿裕却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连一丝惧意都未曾流露。

  宗人府内宗亲百官们无一人敢出言来劝,生怕惹火上身。

  最后还是端国公出来主持大局,“今日之事确实出乎意料。二皇子归来本是国之大幸,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继位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依老夫之见,今日暂且如此,待明日开朝会,召集文武百官与宗亲们齐聚一堂再行商议新君人选。至于兵权一事,仍按祖宗规矩,待新君继位后再行交接。”

  端国公的话音刚落,堂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毕竟端国公还是比较德高望重,他的话自然有分量。况且眼下局势未明,他们所得到的信息有限,贸然站队只会引火烧身,众人自然不愿轻易表态。

  萧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国公既然发话,本皇子自当遵从。”说完他便拂袖离去。

  夏吉中紧随其后,但他在离开之前乐呵呵地看向众人道,“诸位宗亲今夜不妨好生歇息,明日朝会可莫要迟到——”说完他刻意顿了顿,“毕竟新君登基乃国之大事,早作定夺才能安抚朝野。方才二皇子出示六殿下的薨逝急报,想必大家都看仔细了吧。”

  夏吉中的话看似温和,实则暗含锋芒。他并未直接点明众人应当支持萧宸,而是以早日表明立场和为国分忧为由,暗示众人不要拖延尽快站队。同时他也点出了萧宸的名正言顺,其他人不支持萧宸便是与国法祖制相悖。

  最后他微微一笑,语气更加委婉:“当然,老夫也只是随口一说,诸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自有明断。只是国事为重,还望大家明日朝会时能够以大局为重,早日定下新君人选,也好让天下百姓安心。”

  他说完便拱手告辞,快步追上了萧宸的步伐。

  宗人府中的众人似乎是今日信息量过载,往年宗人府府会过后他们还会约几场宴会,今日他们纷纷拱手告退。

  邵鸿裕回府后,即刻命人将夔晗日请到书房。虽说他平日里总嫌这老头的计谋阴鸷狠辣不如府中谋士的策略光明磊落,但如今局势凶险,多一个人谋划终究能多一分胜算。

  但夔晗日却说他目前就只能想到用虎符和皇上的丧仪来拖时间等待六皇子下落的办法。他们二人不是为了从龙之功升官发财,他们只效忠于六皇子。

  若是六皇子真的遭遇不测,后面再多的谋划也没有意义。

  邵鸿裕知道他的意思,商量完拖慢进度的计划后,现下也只能在京城等着看谢清风他们那边能不能传来好消息了。

  第二日朝会的结果几乎是一边倒,二皇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每日都有人来邵鸿裕府上劝他早日交出五军都督府的虎符,他一个文臣就算拿着也没有什么用。

  夜深,但人不静。

  “大人,该用毒酒了。”夔晗日推开书房门,紫檀托盘上并排放着两只鎏金酒杯,“再拖下去,夏吉中就要带兵抄家了。”

  邵鸿裕突然笑出声,“你我谋划半生,最后竟要靠一杯毒酒落幕?”

  “虎符藏在西跨院第三棵石榴树下,三尺深的土,他们要是运气好能找着就找吧,找不着咱也到了阴曹地府,有本事他们来问。”夔晗日阴鸷地发出低笑。

  “老夔,你这笑能不能磊落一点,若是这有个小孩,定要被你吓死了。”邵鸿裕忍不住道。

  “少废话,喝了吧。”夔晗日推过酒杯,“谢清风那边的飞鸽断了这么久,明日就是那谁的登基大典,咱怎么折腾都没用了。”

  “邵大人,老夫一生效忠于六皇子,今日虽未能如愿但也无愧于心,但能与邵大人共饮此杯也算是一种缘分。”

  邵鸿裕的指尖刚触到酒杯边缘,紫檀木书桌突然发出“咔哒”轻响。

  这书桌下面是六皇子十二岁时挖通的,从他房间直接连通邵鸿裕的书房,邵鸿裕和夔晗日同时愣住了,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书桌下。

  尤其是邵鸿裕,他的眼眶通红,这条密道只有六皇子和他知道。

  要么里面出来的人是六皇子,要么里面出来的人带着的是六皇子的消息,不过他肯定是希望从下面出来的人是萧云舒。

  只见连意致灰头土脸地从暗道中爬了出来,身上还沾着泥土和灰尘,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连大人?”邵鸿裕有点失望,但他马上调整情绪问道,“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对于连意致他还是认识的,几个月前才升了圣上的起居舍郎。

  连意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喘着粗气说道:“邵大人,夔先生,我可算找到你们了!”他渴死了,见桌上杯子里还有水,端起杯子正准备喝来解渴。

  夔晗日眼疾手快立马从他手里夺过杯子,冷声道:“连大人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们正准备共饮此杯,你却突然冒出来,莫非是想陪我们一起上路?”

  连意致闻言脸色一变,吓得看向那杯子连忙摆手:“别别别!夔先生,您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给你们送好消息的!”

  好家伙,这俩人不会是准备今晚就喝了毒酒就死第275章第275章

  邵鸿裕心中一动,急忙问道:“好消息?难道是六皇子有消息了?”

  连意致点了点头,“是的,邵大人,谢大人那边出了点意外,说是和你那边的联系通道被截断了,所以委托我来跑一趟。”说着连意致将里衣里面的信拿出来给邵鸿裕看。

  邵鸿裕展开信纸,谢清风那惯带三分傲气的字迹此刻却透着沉稳:“六殿下已寻得踪迹,疫病经药物调治已见稳,与永齐侯汇合后便会随军返京,只盼京中诸位做好接应。”

  算算日子,估计后日就能抵达京城,邵鸿裕看完信后激动得直抓着夔晗日的手连喊,“好!好啊!”

  谢清风他不仅找到了六皇子,还直接了断地联系永齐侯派兵压境,这份胆识与谋略确实非同凡响。

  夔晗日枯瘦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他看完谢清风的信后感慨倒是比邵鸿裕多,这小子胆子真大,比他还狠得彻底。

  也敢赌。

  换作是他的话,定会先派人探清京营虚实,再徐图后计——他倒好,直接搬来永齐侯这尊大佛,用刀架在萧宸脖子上谈条件,够绝!

  不过,谢清风既然敢直接搬来永齐侯估计是对京城的情况有些了解,夔晗日阴恻恻的眼光看着连意致。

  估计是这小子一直在给他送信呢!就连邵鸿裕的信路都被断了,这小子居然能从夏吉中和萧宸眼皮子底下递信出去,看不出来这小子穿得花里胡哨,能耐倒是不小。

  连意致被夔晗日这冷嗖嗖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这位大人的目光好生吓人,被他看着就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一般,不过他想着自己是代表谢清风来送信的,可不能给他丢人。

  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邵鸿裕道,“邵大人,这是清风写的一篇文章,他说若是届时您有时间的话,可以酌情念或者找几个靠得住的书吏抄录百八十份,趁着今夜巡城换防的空子,往国子监、宗人府还有各勋贵府邸的门缝里塞一塞。”

  邵鸿裕在官场浸淫多年,一眼便看穿眼前这后生强作镇定的模样。他抬手拍了拍连意致的肩,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好孩子,你今日这份功劳,我与老夔都记在心上。”说着瞥了眼一旁的夔晗日,嘴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老夔性子是偏古怪些,惯爱拿眼神打量人,并非有恶意,你莫要往心里去。”

  连意致本还紧绷着脊背,被他这几句温言一说,忙低下头拱手:“邵大人言重了,小的不过是按谢大人的吩咐行事。”

  邵鸿裕打开谢清风的第二封信,才看到第一行就忍不住笑出声,这把夔晗日给吸引过来与他同看。

  “好个谢清风!”邵鸿裕指着开篇那句“昔年西市斩首之萧宸,颈骨具在京兆府档案,今登堂入室者,皮囊之下不知何鬼”,他声音里满是惊叹,“他竟直接不认这二皇子的身份!”

  夔晗日阴鸷的目光扫过人面换头术几字,突然低笑起来,指腹摩挲着北疆秘术的批注:“这招够毒!把水搅浑了,让满朝文武对着他那张脸犯嘀咕,就算验不出真假,疑心病也得让萧宸坐立难安。”

  “咱们原想的是硬碰硬,用虎符调兵镇住场面。”邵鸿裕抚着胡须,眼底闪着激赏,“谢清风这篇文章绝对能把水搅得天翻地覆,这篇文章一出,谁再提二皇子继位,就得先回答这皮囊是不是真的!”

  二人翻到最后“清君侧,诛伪王”的落款啧啧称奇,这是把他们的里应外合变成了奉天讨逆。虎符兵权是硬刀子,这文章却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啊。

  这篇文章骂得不仅有水准,还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破局,他直接把二皇子打成了冒牌货,这招真是高明啊。而且这篇文章最主要的不是文笔的锋利,而是能让贩夫走卒都嚼得津津有味,这比朝堂上的引经据典管用十倍。

  “这小子,真是......”邵鸿裕忍不住摇头笑道,“不愧是大三元,这骂人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了!”

  “行!就按谢大人的法子来!”邵鸿裕猛地一拍桌案,“让府里的书吏今夜别睡了,把这文章抄个百八十份,天亮前务必送到那些老翰林的案头,这帮老夫子最讲究名正言顺,见了这檄文,保管明日朝堂上能把萧宸质问得哑口无言。”

  邵鸿裕觉得现在自己比年轻时还有劲儿。

  夔晗日低低笑道,“这两杯毒酒,就留给夏吉中他们吧。”

  连意致见两位大人已经商议妥当,便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邵大人,夔大人,既然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小人便不再打扰,先行告辞了。”

  邵鸿裕心情大好,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此次功成本官定会记你一功!”

  连意致再次躬身行礼,从房间檀木书桌下离去。

  他的身影刚没入书桌下的暗渠,就忍不住低低骂了句:“谢清风这混小子,下次再让我钻狗洞,等他回来我定要给他两拳。”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次不仅为了他东奔西跑,还得钻狗洞回府,真是丢尽了脸面。

  他现在可也是六品官了!

  这次冒死给六皇子这边递消息,真的是豁出命跟谢清风干了,可千万不能输啊!

  从六皇子书房出来后,连意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钻入一条小巷。他熟练地绕过几处暗哨,借着月光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墙上的几个狗洞,心中再次暗骂:“谢清风这小子,真是会折腾人!”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熟练地钻过第一个狗洞,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钻过第六个狗洞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连意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中暗骂道:“这次要是成了,非得让这臭小子好好补偿我不可第276章第276章

  第二日,天色微亮,京城内外已是人声鼎沸。

  太和殿前的白玉阶上,二皇子萧宸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缓步登上皇宫正殿的台阶,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各异,尤其是皇室宗令端国公皱着眉头的表情尤为明显。

  萧宸站在龙椅前环视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朕今日登基,承天命,继大统,愿与诸卿共治天下,开创盛世!”

  话音刚落,阶下突然响起一声苍老的断喝:“陛下?谁许你称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老翰林颤抖着双手站在日光下展开谢清风的这篇文章,高声念道,“盖闻天授皇权,必循正统;人承宗祧,须辨真身!”

  “昔年西市斩首之萧宸,颈骨具在京兆府档案,今登堂入室者,皮囊之下不知何鬼?”

  萧宸只听了两句面色十分难看,“来人!”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中充满了狠戾,“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东西给朕拖下去!重重治罪!”

  护卫听到萧宸的话立马行动,谁知邵鸿裕此时将五军都督府的虎符拿出来沉声道:“二殿下,司老翰林所言并非无的放矢,不如就让他把话说完,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这有什么好说的!”萧宸一听就知道这篇檄文是冲着他来的,“朕乃天命所归,岂容你等宵小质疑?来人!来人!给我杀了他们!”

  萧宸的殿前护卫抽出腰间长刀,朝着老翰林步步逼近,但邵鸿裕也不是吃素的,这殿里自然也有他安排的人手,他身后突然站出数十名身着铠甲的士兵,他们手持长枪迅速将老翰林护在中间,与萧宸的精兵形成对峙之势。

  老翰林的语速很快,就算萧宸喊话要杀了他的时候也没有停止他慷慨激昂的声音,“今有奸贼貌类萧宸,心藏鬼蜮借北疆妖术换头易面,勾结佞臣夏吉中欲登九五之尊!此等窃国大盗,豺狼心性,蛇蝎肝肠!”

  谢清风的这篇文章不是很长,但很能鼓动人心,在老翰林念到“此非换头之妖,何以为之?此非窃国之贼,何以为之?”的时候,殿下诸多昨晚并未收到这篇文章的大臣们心思都动了。

  尤其是在老翰林以“吾萧卷之泣告天地:永齐侯已提兵十万,不日将兵临城下,只为清君侧,诛伪王!凡我圣元忠良当共讨此獠!若有畏缩不前、附逆助纣者,他日城破之日定诛九族,以谢天下!”结尾时,很多人的心就已经不在萧宸这边了。

  萧卷之是六皇子萧云舒的字。

  既然是六皇子发的檄文,那就说明六皇子还活着!

  皇上去世之前可是明晃晃的只有这一个继承人啊,再说檄文里可是说了,永齐侯十万兵马不日就要来了,邵鸿裕手中还拿着五军都督府的兵符。

  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兵权事实上,萧宸都不占上风。

  六皇子这边现在就是摆明了要把萧宸往冒牌货窃国贼上面打,之前朝会上大家支持让他上位并不是因为他那份‘御赏亲贤’印有多逼真,而是圣元朝实在是没有继承人了。

  现在既然正经的继承人不日带着十万兵力要来,这笔账迟早是要清算的。

  皇室宗亲们也不知该怎么办,纷纷望着端国公,端国公身后冒着冷汗,其实他也不知该如何站队。

  昨半夜他就收到了这篇文章,当时便已预感到今日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然而他思索了一夜仍未找到明确的立场。

  虽然六皇子还活着,但萧宸可是允诺过他上位后给皇室宗亲诸多便利,待遇几乎是先帝还在时的三四倍,只要他们拥护他。此刻若是站队六皇子的话,若是六皇子胜了还好说;可万一萧宸藏的后手真能扭转乾坤,整个国公府怕是都要沦为权力厮杀的垫脚石。

  邵鸿裕见宗室宗亲们都望着端国公,而端国公又犹豫不决,便知道此时正是发力的好时机。

  他高举五军都督府的虎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宗亲,诸位同僚,如今六皇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已然明晰,永齐侯十万大军不日便到,萧宸这冒牌货窃国贼的真面目也已暴露无遗,难道还要让他继续占据皇位,玷污我圣元朝的根基吗?”

  “邵鸿裕,你休要猖狂!”萧宸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你说六弟还活着就还活着吗?!要是谁人都与你一般写出一篇妖言惑众的文章是不是都能随意攀诬皇室宗亲,动摇国本?!”

  夏吉中等二皇子一派的官员见状也立马跟上萧宸的节奏反驳道,“什么人面换头术,什么颈骨存档,本官从来都没听说过,全是你邵鸿裕凭空捏造的鬼话!”

  “本官看,想窃国的是你们才对!”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城门总兵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启禀......启禀陛下,京城门口来了一两千精兵手持永齐侯府的令牌,自称是永齐侯的先锋营,现已在城外扎营,说是等候后续大军!”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上空炸响,瞬间打破了沉寂。

  永齐侯的先锋营已到,这意味着后续大军旦夕之间便至,萧宸已是穷途末路,此时不表明立场,更待何时?端国公立马调转立场,看向萧宸的眼光再无半点犹豫。

  宗亲们心中本就犹豫,见端国公都调转了立场,连忙跟着他一起站在邵鸿裕身后。

  邵鸿裕虽然不知道为何永齐侯的兵马会来得如此之快,但此时宗亲大臣们能倒向他们这一边是好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朗声道,“萧宸,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永齐侯先锋营已至,檄文所言非虚!六皇子正统归来,你这窃国贼,该退位了!”

  大殿内的犹豫氛围荡然无存,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六皇子一方。

  ————

  “殿下,看不出来,谢清风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啊第277章第277章

  温宴勒住马缰,望着前方京城的城门转头对萧云舒说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这才多久,他们都还没有到城门口,京城里面邵大人的消息就传过来,萧宸已经被控制住,宗亲大臣们都站在他们这边,就等六皇子入城了。

  信里面描述的和谢清风当时在临平府里跟他们说的几乎分毫不差。

  谢清风写的那篇檄文就连温宴这个武将看着都啧啧称奇,这骂得真狠啊!

  温宴觉着谢清风如果胆子再大一点,甚至可以让他护送六皇子跟随他派的那千名临平府的精兵们提前来京城。

  可这冒险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下意识地揉了揉嘴角,他上次没有拦住萧云舒还跟着他一起来赈灾时被谢清风打的那几拳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呢,谢清风那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他的手劲是真的大。

  “是啊。”萧云舒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着城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对谢清风智谋的赞叹,还是对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的感慨。

  邵鸿裕率领着文武百官和宗室们在距离京城五六公里外的官道旁等候着,他时不时地踮脚望向远方,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脸上难掩激动与恍惚。

  他至今都觉得像在做梦,起初他以为这场较量至少得焦灼个十天半月,甚至做好了持久游说宗室们的准备。毕竟二皇子在朝堂上经营多年,党羽也众多,即使是自己手上拿着五军都督府的虎符,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自己一个内阁大臣给驱动的。哪曾想局势会逆转得如此之快。尤其是永齐侯的兵马来得那般迅速,当时他心中又惊又喜,只当是天助六皇子。

  直到拿下萧宸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去细问,直接如遭雷击,那所谓的永齐侯先锋营根本就不是永齐侯的兵,而是临平府的府兵,是谢清风派来虚张声势的!真正的永齐侯大军,起码还要半个月才能和六皇子一同赶到。

  想到这里,邵鸿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谢清风真是好胆识、好计谋!仅凭两千府兵就敢冒充十万大军的先锋营,硬生生震慑住了萧宸及其党羽,扭转了整个局势。

  此等人才,幸好站在六皇子这边,否则.......

  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队伍行进的声响,邵鸿裕精神一振,连忙率领众人迎了上去,“殿下,您可算到了!”

  萧云舒翻身下马抬手虚道:“邵大人不必多礼,辛苦你了。”

  邵鸿裕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低声说道:“殿下,京城内一切就绪,就等您入城主持大局了。萧宸已被控制,他的党羽们也都被看管起来只待您发落。”

  萧云舒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兵马,沉声道:“好,进城。”

  进京城之后萧云舒的登基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除了改先帝年号永康为乾泰之外,其他的登基仪式都是直接沿用萧宸的原样布置。

  他下这个旨意的时候礼部尚书特地捧着厚厚的典籍来找他,说登基大典关乎国体,萧宸毕竟是冒牌货不吉利。谁知萧云舒正看着豫州水患的奏报,只是淡淡道:“不必重新筹备了。”

  但萧云舒可不信这个,和河水患下的灾民们食不果腹,他要省点钱赈灾。真是要命,他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父皇的难处,朝廷户部的现银居然就快没了?!谁能信圣元朝泱泱大国的国库里面只有这么点钱了。

  “如今和河水患未平,国库本就紧张,百姓们还在受苦,哪有闲钱铺张办大典,登基一切从简,萧宸之前准备的那些仪仗、礼器之类只要能用就接着用,不必换新的。朕只需换身龙袍,其余的,便沿用他那一套吧。”

  礼部尚书闻言躬身道,“皇上体恤民情,实乃百姓之福,臣这就去安排。”

  昔我圣元承天景命四海咸宁,先帝永康仁德布于天下然天不假年龙驭上宾,今日皇子云舒承先帝遗志,顺万民所望登极称帝改元乾泰,上应天心下顺民意。

  伏愿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庇佑圣元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四海归心万邦来朝。

  ——————

  乾泰2年,临平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平府知府谢清风,器识宏深,才猷卓荦。昔在临平治水患则民安,理庶务则政清,其智计可安社稷,其忠勇能固邦本。朕念其劳绩卓著特擢升为顺天府丞协理京畿要务。勿负朕望,钦此。”

  谢清风叩首接旨:“臣谢清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公公将圣旨缓缓卷起,双手递向谢清风,先前宣旨时的庄重肃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热络,“谢大人,哦不,该叫您谢府丞了。”

  他亲手扶起谢清风,谁不知道这位谢大人是皇上登基的首功之臣,去年那两千府兵冒充先锋营的险棋,至今还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谢大人,皇上可是天天念叨您呢。昨儿个还跟温将军说,临平府离不了您,但这京畿重地更离不了您。您这顺天府丞的位置,可是皇上亲自在御书房圈定的。”

  谢清风接过圣旨,抬眼时眉宇间不见半分得意,只躬身道:“皇上谬赞了,臣不过是在临平府做了分内之事,治水患是应百姓所盼,理庶务是尽地方官之责。”

  说罢,他抬手示意谢义奉上早已备好的谢礼,却被曹公公笑着推回:“谢府丞这就见外了。”开什么玩笑,他怎么敢收谢大人的礼!

  虽然邵首辅在皇上心中是定盘星,每逢决策都要与他商讨一番,但据他这一年在皇上身边所观察,面前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不一定比邵首辅低多少。

  就说这次调令,御书房拟好的名单里本有三位候选,皇上却直接圈了谢大人的名字,还特意叮嘱要把圣旨写得恳切些,别让谢大人觉得是被强召回京。这份心思,可不是对寻常臣子能有第278章第278章

  送走曹公公后,谢义很是高兴地祝自家少爷哥升官了,这些年谢义跟着谢清风也是长了些见识的,自然知道顺天府丞的含金量,这可是正四品官啊!

  乖乖!

  正四品官!

  谢清风见到谢义手舞足蹈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出息,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差罢了。

  不过,自己总算是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近了。

  萧云舒登基之后和河的水患也停了,只要水患停了疫情就好处理得多,临平府的情况这两年也在逐渐好转。虽然和河周边的其他州府的情况比临平府差上好多,但有着这些天朝廷源源不断的赈灾款粮下来和临平府送过去的药方帮助,也能勉强撑下来。

  他现在走也没事,临平府就算没有自己也能正常运转。

  李文远听到谢清风要调走的消息时,正在核对新修水渠的账目,他愣了半晌,才对着来报信的衙役喃喃道:“调去京城顺天府当府丞了?那可是好事啊......”话虽这么说,眼角却有点发潮。

  没记错的话,谢大人刚来那会儿,城里街道坑坑洼洼,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百姓们脸黄肌瘦见了官差就躲。现在主街全铺了水泥,下雨走路也不沾泥,市集里摊位排得整整齐齐,卖菜的、做小买卖的,哪个不是笑眯眯的?

  就连城外那几处堤坝都加了五尺高,当年和河汛期那么大的水,那么多州府都被淹了他们临平府愣是没淹着。

  昨儿个通元德还笑眯眯地说他们现在这日子能过这么舒坦,全靠谢大人,他要是能一直在这儿就好了。当时他还笑着说人家贪心,可这会儿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去京城是好事啊......”李文远念叨着,谢大人可是从龙之功,他又这么有本事,去京城当大官是迟早的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临平府即将告别的秋风里。

  谢清风要走的消息除了官府的人之外,商人们是最快接到消息的。

  最先找上门的是药材老板陆永年,他带着人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进门就作揖:“谢大人,您可不能走啊!”

  谢清风正在收拾书箱,闻言笑道:“只是换个地方当差,陆老板的药材生意不是做得好好的?”

  “那哪能一样!”陆永年眼睛红了,“当年要不是您逼着我们这些商户跟官府签协议,在水患疫情来的时候全府统一囤粮、搭高台、修仓库,就凭我们自己瞎折腾,我们在外面的货物早就被淹得底朝天了!”

  谢清风摆手笑道,“你们忘了当时和临平府签的协议了?府里九,你们才一,府里可是拿着大头呢,帮你们就是帮府里。”

  陆永年却急了,上前一步道:“谢大人这话说的!那一分利,看着少,可您别忘了,当时周边州府的商户死的死、逃的逃,就咱们临平府的铺子能照常开门。光这口气就比什么都金贵!”

  当时签协议的时候,他以为这些分成至少一半会进谢清风自己的口袋,没想到那九分利每样都花在明处,修水泥街面用了多少银子,加固堤坝耗了多少石料,谢大人每月都让账房把明细贴在府衙门口,他们心里都亮堂着呢!

  而且他们水患时靠着统一调度的船只运货,灾后又借着临平府率先复苏的东风扩张,如今个个家业兴旺。当年那些没签协议的商户,就拿那首饰商周生余来说,当时他总觉得谢清风是想借机盘剥他们,死活不肯合作。结果水患刚起,在外头的仓库被淹,货物泡汤,不到半年就关了铺子,听说现在还在码头扛活。

  二人正说着,门房又引进来几位商人,个个手里都提着礼。

  谢清风看着满院子的礼物,连忙摆手道:“诸位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礼必须带回。当初签协议也是为了临平府统一好管理,如今你们生意好是你们自己肯努力,跟我没关系。”

  商人们哪里肯依,硬是把东西往院里一放,作揖道谢后就跑。

  谢清风见他们执意要送,也无法,让谢义把这礼送到临平府库房充公。

  下一任临平府知府不是外调的,是谢清风亲自写信给皇上推荐的李文远,他也只放心李文远来接手临平府。

  晨光熹微,临平府衙门前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今日却显得格外拥挤,也格外安静。按照规矩官员离任必须得从任职府衙正门出发,奶奶和娘她们早就在府门口等着他一起启程。

  谢清风起得很早,与他当年大张旗鼓地来相反,今日他想悄悄地走。

  他告别身后的下属,轻轻推开衙署那扇沉重的木门,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静默无声。

  晨光勾勒出他们朴素的轮廓,有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挎着菜篮、眼角湿润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神情庄重的汉子,还有那些前几日来他府上送礼的商贾们此刻也肃立其中。

  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就等在了这里,将衙门前那条不算宽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没有人喧哗,只有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谢清风身上。

  谢清风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人群,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妇人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面:“谢大人......您......您真要走啊?”

  “大人!”一个汉子挤出人群,手里提着一大袋新磨的精细面粉,不由分说就要往车上塞,“家里婆娘天没亮就起来磨的,您路上带着,别饿着。”

  谢清风连忙推拒:“使不得,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万万不能收!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

  这时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没提礼盒却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馄饨。他走到谢清风面前深深鞠躬:“大人,您清廉如水,我们不敢用俗物污了您的手。这碗馄饨是街口李记摊的,您最爱吃的清汤馄饨。您初到任上吃的就是这碗,今天,请您再吃一碗临平的味道再走吧!”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是啊大人,吃一口吧!”

  “正是早上吃口热的暖暖身子......”

  谢清风看着眼前一张张布满风霜却写满真挚的脸,眼眶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他接过那碗沉甸甸的馄饨,滚烫的温度透过碗传到手心,也烫到了心里。

  他拿起筷子,就在这衙门口,在千百双目光的注视下,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谁也分不清那顺着脸颊滑落的,是汗,还是泪。

  一碗馄饨不多很快见了底,谢清风将空碗郑重地交还给那商人,再次对着人群深深作揖后上了马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谢某.....谢过临平的父老乡亲!”他不再多言,怕再多说一句,那强忍的情绪便会决堤。

  车夫轻轻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默默地、缓缓地跟在车后。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就这样走着,送了一程又一程。

  出城的路口那辆青布小车终于停了下来,谢清风掀开车帘,再次回望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池,回望那长龙般沉默相送的人群,他拱了拱手,然后放下了车帘。

  车子再次启动,加速,驶向通往远方的官道。

  人群停下了脚步,却久久没有散去。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的老农突然跪在了尘埃里,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第279章第279章

  城门口只剩下风卷起的微尘,临平府的百姓们知道,那个真心为他们好的父母官谢大人,是真的走了。

  青布马车缓缓驶在官道上,车轮滚滚向前,把临平府的轮廓越拉越远。谢清风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最后望到的,是城墙上那面在风里招展的战役旗,如今红得像一捧燃在心头的火,烧得人眼眶发酸。

  车窗外的风卷着些许尘土扑在布帘上,谢思蓁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临平府的小崽子们还等着我教她们绣花呢......还有城西的李婆婆,说要给我做双布鞋......我还没去拿呢!”

  谢思蓁这一哭像捅破了一层薄纸,车厢里的压抑瞬间绷不住了。

  奶奶张氏原本还板着脸拍着孙女的后背,嘴里斥着“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可听见“李婆婆的布鞋”时她自己眼角先滚下两颗泪珠。她赶紧用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却带着颤:“哭什么!到了京城,奶给你做十双八双的!”

  话虽硬气,手却把脸擦得通红。

  林娘搂着谢思蓁的肩,温柔的也眼眸早已蒙上水汽,她嘴上安慰着二丫别哭,可她自己的眼泪也跟断了线似得没停歇。

  唉,临平府,真的是舍不得啊!

  “好了好了,奶你们都别哭了。”谢清风的声音比城门口作揖时更沙哑,她们再哭下去眼睛都别要了,“等日后闲下来了,咱们再回来看看。”

  “清风,咱真的还能回来?”谢思蓁猛地抬起头望着谢清风,鼻尖一抽,一个晶莹的鼻涕泡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谢清风也有些忍俊不禁,“嗯!”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离别总是人生常事,但只要有心总有一日会再相聚。就如此次,官员调动正式任职之前会有三个月的假回乡省亲,谢清风打算回应封府歇歇。

  临平府去应封府的路上正好途经黔州,经亘兄当年流放之地。谢清风在得知自己还有省亲假的时候,就去了信给林经亘,说自己要来找他。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按照圣元律例谋反、谋大逆等重罪不在赦免之列,其实按道理林经亘一家人是不能被赦免的。但是当初林家出事谢清风为林经亘奔走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登记罪册的人正好是他在翰林院的下属李阳被借调过去登记。

  他打了声招呼,登记罪册的时候罪名从谋反改成了因谋反被连坐的旁系亲属。

  其实这样子写也没错,林经亘他们一家本来就没有参加谋反,而且他们一家也是林家庶支旁系。因为按照律例来说,因家族犯罪受牵连的旁系亲属是可以被赦免的。谁都没想到因着那罪册上改的那几个字,现在能让林经亘一家人重获自由。

  马车刚进黔州地界,谢清风就掀开半张车帘张望。林经亘的信上写得明白,进黔州城门不远处他开了个给人歇脚的馆子店,门口挂着块“林家小馆”的木牌,很好找。

  马车转过街角就看见那家店,店门口林经亘正弯腰劈柴,动作利落,侧脸的轮廓依稀还是当年在京城时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经亘兄!”谢清风跳下车。

  林经亘猛地回头,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喃喃道:“清风?你怎么来了?”

  两人快步走近,拳头在对方肩上重重一撞,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下里。

  “还说呢,”谢清风看着他笑道,“寄了信说要路过,难不成不想见?”

  经亘兄黑了,还瘦了。

  “哪能!”林经亘眼睛亮得惊人,他连忙往身后大声喊道:“娘——你看看谁来了!”自从清风寄了信说要来之后,他娘就每日都念叨着,怎么还没来,她每日能去城门口看上好几次。

  林经亘的喊声刚落,林柳就从后面跑出,手里还攥着块刚揉好的面团,显然是正忙着备菜。

  她往前紧走两步,忍不住往谢清风身后看,“是清风啊!你娘呢?来了吗?”显然比起谢清风这个侄子,她更想见到自己的妹妹。

  虽然林姨的心神不在自己身上,谢清风还是躬身行礼道,“林姨,我娘在后面马车里呢。”他受不了慢吞吞的马车,老远见着经亘兄就跑过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林柳这才回过神,伸手拍掉手上的面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嗨呀,现在你林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咱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前儿个经亘说你要到,我还掐着日子算呢,还好昨日篱里那最后只鸡我没让你姨夫杀了,正好今日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刚落,就见林娘和张氏慢慢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林娘刚好听见林柳说要下厨做菜,脚步猛地一顿,那双手曾经戴着成色最好的玉镯,别说杀鸡炒菜,就连提壶倒水都有丫鬟伺候。

  “姐姐......”林娘上前一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林柳不知道林娘哭些什么,只当是自家妹妹太想自己了,连忙抱住安慰她。

  张氏倒是懂自家儿媳哭些什么,当年的吏部侍郎夫人是何等风光体面啊!当年来大羊村的时候,她可从来没见过那么金贵的妇人,没想到如今为了碎银子的营生也得沾一身油烟,被磨得褪去了所有娇气。

  张氏叹了口气,眼里也犯了酸,不过都是命,能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清风心头也有些不是滋味,经亘兄也是......好可惜......若是林茂德安分些,或许不会这样。不过林经亘心思缜密,也有傲气,自然不愿意被他这个弟弟生出“同情”。

  谢清风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即使他心中再觉得可惜也没有表现在明面上,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伸手拍了拍林经亘的胳膊:“经亘兄这馆子打理得不错,刚进门就闻着香味了。”

  林经亘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那是自然,这过路的许多商人最喜欢在我们这儿歇脚。”

  不过重逢总是喜悦的,一行人说说笑笑便进了第280章第280章

  护送谢清风回乡省亲的官兵们没处去,谢清风让他们去官府驿站住,经亘兄这里肯定住不下。

  尽管谢清风已经很低调了,他方才安排官兵去驿站时特意让他们远远候着,没想到还是惊动了馆子里的客人。那些人许是见着官兵的装束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个个慌慌张张地离了席,桌上的菜动都没动几筷子。

  谢清风带着歉意地望着“经亘兄,实在对不住,没想引来这么些人,扰了你的生意。”

  林经亘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拿起抹布擦着空桌:“多大点事,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他们走了,正好咱哥俩能清静喝酒。”他顿了顿,眼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坦荡,“再说这些客人,平日里也多是些熟面孔,回头我多蒸几笼米糕,给他们送过去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谢清风闻言也不跟他客气,拱手笑道,“那行,那这段时间就仰仗经亘兄啦——”

  “仰仗我?”林经亘挑眉,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谢大人如今可是四品官身,该说仰仗的是我才对。”

  谢清风一愣,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他还没跟林经亘说这个呢。

  “就你这护送的仪仗,在京城里没个四品官阶,能有这排场?”林经亘扬了扬下巴,“让你兄长我猜猜,你回去升的是顺天府丞是不是?”

  谢清风看着他笃定的模样,不禁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

  “那是,你忘了我以前是吏部的?”林经亘笑道,京中的官职晋升可不是一般的难,基本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退下来才能上去。

  再说了,谢清风能从临平府那个犄角旮旯的知府被调回京,绝对是得到了现在皇帝的信任。他先前在国子监中与六皇子相处过一段时间,据他接触的那些日子以来,现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个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的角色。

  谢清风既然要调回京,那位就定然会给足他面子至少是四品官,而四品官中深受皇帝信任又正好空缺的位子就只有顺天府丞一职了。

  他往谢清风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以前我爹常说,顺天府丞看似只是四品却能直接面圣递折子,比有些三品京官还得脸。你这一步,走得稳。”

  谢清风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感慨,经亘兄不愧是经亘兄啊,世家之子的这份见识与底蕴还是非同一般的。他放下茶杯,笑道:“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差,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少来这套。”林经亘伸手捶了他一下,随后笑着打趣道,“苟富贵,勿相忘啊老弟。”

  谢清风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经亘兄,我是认真的。你这一身本事在黔州开个小馆子确实屈才了。若你想回京城,我可以想办法周旋。”

  林经亘他把火钳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清风,你的心意我领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和谢思蓁玩的妹妹声音轻却坚定:“回京城做什么呢?当年在京城的风光日子我过够了,一场风波,家道中落。”

  说到这他苦笑道,“我也从天之骄子沦落到开馆子的普通汉子,现在多好,守着我爹娘和妹妹,开个小馆子,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街坊邻居,挣的银子虽不多却够一家人糊口。夜里关了店门能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这样的日子,风险小,心也踏实。”

  谢清风看着他眼里的平静,那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淡然,与当年和林经亘初遇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也看到了,”林经亘继续说道,“我爹娘如今身子骨硬朗,念安也渐渐长大,一家人守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那些所谓的抱负和本事,在这里用不上,也不必用上了。”

  “而且我们先前被流放之前也留有后手,藏了些银两,就算这个小馆子没生意也能让我们后面衣食无忧度过。”

  谢清风懂林经亘的意思便也不再劝,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哥,只要你觉得好,那便是最好的。”

  其实他听经亘兄这么一说,他也有点羡慕了。有钱有闲,这就是梦中的退休生活啊!

  系统幽幽道:【宿主,您要是快点将任务完成,您可以比林经亘更加快乐,您的退休生活可是无止境的,您还可以选择在现代有钱有闲地躺平。】

  谢清风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回怼系统:【你还好意思说,这任务哪有那么容易完成?天天催天天催,跟个催命符似的。】

  【再说了,林经亘这日子是实打实能摸到的安稳,我这退休生活还八字没一撇呢,谁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别到时候任务没完成,我在这圣元朝还落得个凄惨下场。】

  系统完成每日一找骂后,默默在谢清风脑海中潜水。

  林经亘不想聊他自己,反而对谢清风在临平府任知府的事儿特别感兴趣,“别光说我了,清风,我可是听说你在临平府深受百姓爱戴啊,前阵子有个从临平府来的货郎,在我这馆子歇脚,喝了两盅酒就开始念叨你啊,谢青天。”

  他往谢清风跟前凑了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他之前虽然在黔州充当杂役,但谢清风和连意致很早就给他打点好了,日子并不是很难过,他也经常能听到谢清风的一些事迹。

  谢清风被他这声谢青天喊得耳根发烫,抬手揉了揉鼻尖笑道:“哪是什么青天,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事......”

  二人边聊边炒菜,就算是在饭桌上话题都没有断过,从临平府的粮价说到商户的营生,又从河道治理聊到瘟疫时百姓们自发相互帮助。

  林经亘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句嘴:“百姓心里有数,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肯跟你交心第281章第281章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咳,林武背着个背篓从外面走进来。

  粗布长衫上沾着些草屑,他将篓子往墙角一放,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微微颔首道:“清风贤侄,别来无恙。”

  谢清风连忙起身行礼:“林伯父安好。”

  林武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后捻起桌上的花生仁,慢悠悠道:“闻君在临平府,以仁心行仁政,百姓归心如众星捧月,老夫虽处江湖之远,亦闻其名。”

  林经亘在旁笑道:“爹,您就别掉书袋了,清风又不是外人。”

  林武回得晚,本来说是等他回来吃饭,但谢清风他们好不容易才来这一趟,林柳可舍不得让自己娘家人饿肚子,林经亘做好就只给林武留了点饭菜后就立马把菜端上桌开饭。

  所以林武回来的时候,女人们都吃完了,桌上就剩下谢清风和林经亘二人不停地唠。

  林武喝了口茶,看着谢清风笑眯眯道,“现在是顺天府丞了吧?”

  谢清风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对着林武拱手道:“伯父慧眼。您和经亘兄倒是一般,都能一下猜到我升迁的官职,真是应了那句: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佩服:“经亘兄先前凭借护送仪仗便看出我官阶,如今伯父更是直接点出顺天府丞一职,看来在官场这些门道上,晚辈还差得远呢。”

  林经亘在一旁听着,笑着拍了拍谢清风的肩膀:“那是自然,我爹在吏部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官阶对应什么样的职位,心里门儿清。”

  林武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未减:“不过是凭借经验罢了。你在临平府政绩卓著,按朝廷惯例,升任顺天府丞也在情理之中。”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谢清风和林经亘的杯子里都添了些茶水,“这顺天府丞一职,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你可得好好当差。”

  谢清风见林武有传授他些经验的架势,立马正襟危坐地听他这个姨夫说话。虽然现在是秋季,但林武刚从外头进来还是出了点薄汗,他很会来事儿地拿了个蒲扇给他扇风。

  虽然林武现在是落魄了,但是人家能从林家庶支爬到吏部左侍郎的位置还真是要点手段呢!虽然谢清风在临平府小有成就能有些自得,但他也不会自大到自己能吃透京城官场的弯弯绕。

  虽然他现在是能让萧云舒信任自己,可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那把龙椅上的人呢。现在皇帝信任他,但皇帝也信任很多人。

  林武看着谢清风这副“狗腿子”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小子,真是有趣。

  “老夫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京城里的官七分看政绩,三分看圈子。你当年在翰林院时修史讲究字字有据,可到了朝堂,有些事得反着看。”

  他瞥了眼窗外,确认没人偷听,才续道:“就说各部递上去的折子,明着是奏事,实则是递帖子认门路。你若在顺天府查到哪个勋贵的案子,先别急着上奏,看看他家祠堂里挂着哪位阁老的题字,府里管事的是不是哪位太监的同乡,这些弯弯绕比卷宗里的证词更要紧。”

  谢清风眉峰微动,想起当年在翰林院,曾见老翰林们对着空白奏折沉吟半晌,那时只当是斟酌措辞,如今才品出另一层意味。

  “顺天府丞这差事,说起来风光,但也是如履薄冰。”林武端起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得替皇上盯着京畿地面的风吹草动,哪家勋贵逾矩了,哪个官员贪墨了,哪处百姓有怨声了,都得一一记在心上,该奏的奏,该压的压。皇上看重这个位子,是因为你能替他看住眼皮子底下的事,可也正因为离权力中心太近,稍有不慎就可能触怒龙颜或是挡了别人的路。”

  历朝历代,多得是顺天府丞不得善终,就说景泰年间,有个顺天府丞刚正不阿查了安远侯强占民田的案子,结果呢?没等奏疏递到皇上跟前就被人扣了个‘离间皇亲’的罪名,贬去了琼州,半路就没了性命。

  “还有每年的京察,”林武指尖敲了敲桌面,“明着是考功过,实则是排座次。你若想站稳脚跟,别总盯着自己的辖地,逢年过节去给各部的老吏递盒点心。他们手里的册子,比吏部的档案还清楚谁跟谁是一党,谁又欠了谁的人情。”

  他忽然笑了,“你当年来回奔走为我家斡旋,可知为何那些御史没揪着你不放?因你在翰林院时替过世的李太傅整理过遗稿,他家门生如今在都察院当差呢。这些暗处的脉络,比明面上的官阶更管用。”

  谢清风心头一震,当年只觉是侥幸,原来早有铺垫。

  “所以啊,”林武看着谢清风,语气缓和了些,“你既得让皇上觉得你有用能替他分忧,又不能太过张扬免得成了众矢之的。查案要查,但得看时机,看对象,掂量着自己的分量。皇上重视你是因为你能办事,可若你办的事动了太多人的东西,皇上为了稳住朝局,未必会护着你。”

  “顺天府丞管着京郊,那些皇庄的管事最是难缠。”林武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非到不得已你最好是不要动那块,皇庄那块几乎京城的每个权贵都掺了一脚。”

  【宿主,他这不是让您徇私嘛?您可千万不要做这样的官啊!统子不同意!】系统一听林武这话就不靠谱,哪有这样教人的,一点都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谢清风垂眸,并没有理会系统在他脑子里狂输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他起身对林武深深作了一揖:“姨夫这番话,晚辈受益匪浅。”

  林武这番话可不是教他同流合污,是让他知世故而不世故。京城的水再深,也淹不死心里有底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摸清了是护身符,摸不清便是催命第282章第282章

  林武看着他坦荡的模样,捋了捋胡须,眼里露出赞许:“你能明白就好,老夫说了这么多不是让你学那些歪门邪道,是让你知道这官场险恶,多几分防备之心。”

  他今日能跟谢清风说这么多,一来是自家的晚辈,二来这些年他们一家人还能侥幸活命,确实是多亏了面前这位年轻人的奔走。他这么些年深谙先帝的脾性,可不认为自家媳妇手上的那支无上书真的能让先帝放过他们。

  若那支无上书不在谢清风手上,估计他们一家人早就是刑场刽子手的刀下亡魂了。

  “晚辈懂。”谢清风拱手道,“这份教诲晚辈记在心里了,日后定当时时警醒自己。”

  林经亘在一旁笑道:“爹,我就说清风聪明,一点就透吧。”

  “确实,比吾儿聪明多了。”林武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先帝聊到新帝,从朝堂旧事聊到如今的官场态势,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义进来添了好几次灯油,他们却依旧聊得兴致勃勃。直到林柳进来催促说夜深了该歇息了,他们这才停了下来。

  谢清风在林经亘家只待了十日左右便要走了,毕竟只有三个月的假,他们还要回临平府呆一会儿。林经亘一家就算再不舍也得让他们回去,也知道不能耽误他的行程,只是这一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是何年。

  他昨日才知晓谢清风几日前特地去黔州知府郭大人那里“拜会”,名为叙旧实为托付。他这是在用自己的身份和即将回京的便利,为林家寻求一份官面上的庇护,让知府日后能对林家多加照拂一二。有了知府这层关系,地方上的宵小之徒、胥吏盘剥之类的麻烦,自然会少上许多。

  他为自己家做的真的是够多了,林经亘站在院门口望着谢清风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眼眶有些发热。

  ————

  谢静姝将谢清风的信揣在怀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信封上的字,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清风和奶她们要回来了!

  真好!

  也不知道要待多少天。

  她正要回家给他们收拾屋子,就被何志文拉住了胳膊,“先别急着忙,把这碗汤喝了。”何志文端着个碗从里屋出来,“大夫说这剂药得趁热喝才管用。”

  谢静姝看着那碗药就犯怵,眉头拧成个疙瘩:“非得今日喝?我还想着先去老宅把东厢房的炕席换了呢,弟弟和奶奶住那儿才舒坦。”

  “让你喝就喝。”何志文把碗往她手里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喝完再去也不迟。你这身子骨本就弱,来回跑着打扫屋子,没点精神头哪行?小舅子回来了是高兴,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去打扫。”

  谢静姝无奈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从舌尖窜到喉咙眼,苦得她哈气:“这药怎么比上次的还苦?”

  “苦才有效验。”何志文递过糖块,看着她含进嘴里低声道,“这药是特意托人从城里大药房抓的,据说对求子最是灵验。你也知道,我姑姑一直念叨着咱整个儿子给他带带。”

  谢静姝一听何志文说他姑姑,立马横眉竖眼,有些不高兴道,“得了吧,你姑姑就是嘴上功夫,青青生下来到现在她别说带一阵儿了,就连颗糖都没吃过她家的。”

  何志文叹了口气道,“那不说我姑姑,我这一直没后,街坊邻里看咱家的眼神也总带着些异样。”青青是个女娃,那能和男娃一样吗?那他姑姑肯定不乐意带啊。

  何志文他心里也清楚,媳妇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操持家务,待他更是掏心掏肺,小舅子是状元出身又当了大官,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只是......他望着妻子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些遗憾,小舅子有出息有什么用,他连个种都没有。

  再说她老谢家的种确实好,谢清风那么小就会念书还考了状元,谢静姝和她妹妹都会识字,若是静姝能生个儿子,哪怕只像小舅子半分将来也差不了。

  谢静姝知道丈夫的意思,可她生青青的时候就已经伤了身子,在镇子里哪个女人不想生个儿子?可这也不是她能定的啊!这些年喝的药,有时候苦得她晚上都睡不着觉,庙里的菩萨她拜了不知多少回,可就是没动静......

  她也想跟林娘婶一样生个跟清风一样的男娃啊。

  何志文也知道一时急不来,“我去借辆板车把老宅那口新打的木箱拉回来,给弟弟放行李正好。”他扛起墙角的扁担,目光落在谢静姝平坦的小腹上又很快移开,“你先慢些收拾,别累着。”

  “嗯。”谢静姝点头,抛开生孩子和他姑姑不谈,何志文对她和青青真的是没话说。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青青和她的衣服都制的是最好的,疼人对她们娘俩也舍得花钱。

  谢清风要回临平府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何志文的姑姑何珍,她当天下午就挎着个竹篮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蔫巴巴的茄子。

  人还没进院门,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静姝啊,听说清风贤侄要回来住几天?我来搭把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

  谢静姝正蹲在院子里刷洗被单,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木槌“砰砰”砸在石板上,水花溅得老高:“不用,我们自己能忙活。”

  何珍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冷淡,自顾自地进了院,把竹篮往墙根一放就伸手去抢谢静姝手里的木槌:“你这孩子,跟姑姑还客气啥?清风如今可是知府大人,回来住哪能委屈了?我来洗,你去歇着。”

  谢静姝往旁边躲了躲,她可不想给何珍面子,“不用,您自个儿边上待着吧。”

  何珍被谢静姝甩了脸子也不恼,搓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眼尖地看到墙角堆着的柴火没劈,立马拿起斧头忙活起来:“那我帮你们劈点柴,灶房里烧火也方便。”

  她一边劈柴一边絮叨,“清风这孩子当年你们成婚之前就出息,我就知道他将来准有大作为。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请他给明儿指条明路,我家那小子也到了该谋生计的年纪了.....第283章第283章

  谢静姝把洗好的被单往绳子上一搭,根本就不接何珍的话茬,自家弟弟虽然说官大了,可哪是能随便给人谋生计的?她可是看书上说过,在官场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清风能走到今天有多难,她这个做姐姐的最清楚,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何珍家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跟着镇上的泼皮无赖混日子,这样的人,清风若是真给安排了差事,将来闯出祸来岂不是要受连累?真要为了何珍家那游手好闲的小子坏了名声,她这个做姐姐的第一个不答应。

  她瞥了眼正卖力劈柴的何珍,心里冷笑。

  “娘,我渴了。”青青拉了拉她的衣角。

  谢静姝回过神牵着青青往灶房走,路过何珍身边时,只当没看见她递过来的热络眼神,脚步都没顿一下,真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指不定要被缠上多少麻烦。

  何珍看着谢静姝娘俩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热络劲儿淡了几分,斧头重重劈在木头上,裂成两半的柴火滚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扔进柴堆,嘴里嘀嘀咕咕:“摆什么谱?要不是看在你那好弟弟的面子上,谁耐烦在这儿给你劈柴?”

  何珍眼珠一转,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往灶房凑,“大丫啊,那柴火我给你也批得差不多了,清风......”什么时候回来这剩下的几个字她还没有说完,就被谢静姝给打断了。

  “行,您要是没事就先回吧,这儿不用您帮忙。”

  明晃晃的逐客令,何珍却像是没听懂,反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再帮你们烧烧火,水热了正好烫烫菜。”

  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只要能让谢静姝在清风面前多说句好话,别说劈柴烧火,就是让她多受几分冷遇也值当。儿子明儿在家都快闲出鸟了,再不找个正经营生迟早要跟镇上那些泼皮学坏,这可是她的心头肉啊。

  谢静姝将青青往身后护了护,“姑姑既然听不懂人话,那我就直说了。”她看着何珍,一字一句道,“你家明儿的前程,别指望我在清风面前说半个字。他是官,不是给人擦屁股的,你家小子是什么样,街坊邻里谁不清楚?”

  谢静姝怎么说自己都行,但她说自己的儿子坏话就是不行,何珍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明儿怎么了?不就是年纪轻爱玩些吗?哪个小子年轻时没犯过浑?你凭什么说他?”

  她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静姝脸上:“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家明儿是带把的,嫉妒你生不出儿子!你以为靠着你弟弟当了官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告诉你谢静姝,我何家还没落魄到要靠你施舍!”

  “那你就快滚!”谢静姝真的有点受不了了,“当年你跟志文可是签了断亲文书的,志文念在血脉情分上没把事做绝,你倒蹬鼻子上脸了?我就明着说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好!好!好!”何珍连说了三个好字,仗着谢清风要回来了就这么对长辈是吧!哪家媳妇娶进来敢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何珍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她张了张嘴想骂,又想到她那当了官的弟弟,丢下一句:“你等着!你不会有好报应的!”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拿走她放了几个茄子的篮子。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青青怯怯的声音:“娘,姑婆是不是生气了?”

  谢静姝蹲下身抱住女儿,“不怕,她走了就不会再来烦咱们了。”

  何珍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何志文推着板车回来,车辕上还捆着那口新木箱。她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当下就冲过去指着何志文的鼻子骂道:“好啊你!娶了个好媳妇!我算是看清了,你何志文是不是打算不认我这个姑姑了!”

  何志文被骂得一头雾水,放下板车问:“姑,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何珍往院里啐了一口,“你那好媳妇呗!我好心来帮着收拾屋子,等着清风贤侄回来,她倒好,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还说什么断亲文书作数,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我可是你亲姑!她谢大丫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沾了她弟弟的光,就敢这么作践人!我告诉你何志文,从今往后我跟你没任何关系!你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何珍对着何志文一顿骂,骂完后就气冲冲地走了。

  何志文皱紧眉头,听着姑姑颠三倒四的话,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肯定是姑姑拿明儿的事情来求妻子了,让清风帮明儿找个活干。先不说妻子不喜欢姑姑,就妻子把清风当成眼珠子似得护着,不可能会让明儿去坏他的名声。

  何志文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推开院门。见青青站在院门口,连忙抱起她。

  青青搂着何志文的脖子,小声说:“爹,姑婆骂娘了。”

  何志文摸了摸女儿的头,对谢静姝道:“让你受委屈了,不关你的事,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往心里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谢静姝点点头,离清风他们去京城都快十年了,反正这十年都熬过来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他们俩同心同德,好好过日子,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何志文那姑姑迟早要死在她前第284章第284章

  何珍回到家怒气还没消,刚进门就大声跟自己丈夫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事!我好心去给何志文家帮忙,想让谢静姝在她弟弟面前替明儿美言几句找个正经活计,结果呢?那娘们油盐不进,还拿当年的断亲文书说事,把我赶了出来!”

  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就说别去凑那热闹,谢静姝那人看着老实,性子犟着呢。”妻子每次从何志文家里都要骂一顿谢大丫,两个人本就不和,她老是硬要凑上去。

  她那弟弟是个出息的,他跟妻子说了好多遍不要再去招惹谢静姝,愣是不听。

  “犟?我看她是眼里没人!”何珍往板凳上一坐,拍着大腿骂道,“不就是有个当知府的弟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尤其是何志文,当年要不是咱俩养大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姑婆的面子都不给了!明儿可是志文的亲表哥,他们帮衬一把怎么了?真是两个白眼狼!”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我看她就是不想帮明儿!怕明儿沾了她弟弟的光,抢了她家的好处!”

  李壮拿起竹条继续编筐,附和道:“行了,别气了。再说了,那谢清风当了官又怎么样?除了让咱们一家在街坊邻里面前能抬起点头,说起来是知府的亲戚,有什么实打实的落在咱手里的好处?咱明儿找活计他们都推辞,依我看,咱也就是个空名声罢了。”

  他们家有何志文当年爹娘存的钱,在镇上也是不愁吃喝,每年交粮都会拿钱打点粮吏们也从未被为难过,自己家除了明儿找活计有点难之外没什么苦难的。依他看,妻子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巴结那谢静姝。

  “你说得对。”何珍接过话茬,“我原以为攀上这门亲戚,明儿的前程就有着落了,结果呢?人家根本没把咱当回事!何志文也是个没出息的,娶了这么个媳妇,被拿捏得死死的。”

  “活该他生不出儿子,一辈子没后!”想到自己肚皮比谢大丫争气,好歹生了个儿子的何珍突然有了优越感,“她谢大丫娘家再硬气又咋样?生不出俺老何家的种,就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

  深秋的寒意已凝成薄霜,裕元县的知县在青石阶上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在城门方向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心里默默算着时辰,按驿报,谢清风的车驾早该到了。

  “大人,天冷,要不您先进去暖和会儿?车来了小的立刻禀报。”旁边的县丞劝道,周大人今日衣裳还是穿得薄了些。

  周知县拢了拢身上的官袍,他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却依旧不肯挪动半步。

  “谢大人这趟回去,便是京城四品的大员了。”周知县望着官道尽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裕元县能出这样的人物,是福气啊。”

  他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就在这儿候着,不单是按规矩,更是存着几分敬畏。皇上才继位第二年就将谢清风召回京城,这其中的分量,要是他这都看不明白的话就别在官场上混了。他才升上来为裕元县知县,就算日后没有仰仗谢清风的地方也必须做好礼节,不能怠慢了。

  正说着,远处扬起一阵烟尘,三辆马车往县衙驶来。

  周知县眼睛一亮连忙整了整衣冠,示意县丞捧好漆盘。

  马车在衙门口停稳,谢清风掀帘下车,玄色常服上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周身清正之气。他见周知县立在阶前,忙拱手道:“周知县不必多礼,倒是让你久等了。”

  “大人言重了。”周知县侧身引他上阶后示意县丞将漆盘奉上,“盼大人洗去风尘,莫忘故土。”

  漆盘里面放着青瓷碗盛的“洗尘水”,还有块用油纸包着的黑土,这是规矩,迎接回乡的上官必得奉上这两样东西,洗尘水盼着对方旅途劳顿尽去,乡土则是盼着游子莫忘根脉。

  “多谢周知县费心。”谢清风将水土郑重收入袖中,“我此次回乡省亲,按例先来报备,叨扰了。”

  周知县忙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快请进,下官已备了暖炉,咱们屋里说话。”他引着谢清风往里走时,眼角瞥见那碗洗尘水被随从小心收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即将赴京的新贵并非那等摆架子的人物。

  谢清风脚步微微一顿,对周知县拱手道:“周知县,实在对不住,今日怕是没法多坐了。”

  周知县顿了顿,以为自己是哪里惹了他不快,“大人这是......”

  谢清风望着周知县道,“周知县莫要多心,并非您招待不周,我离家十年,此次省亲时日短促,家姐怕是已在村口候着了,我实在归心似箭。按例报备已毕,其余事宜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与大人细谈,如何?”

  不是他故意拿乔,谢清风下马车去跟周知县报备的时候奶奶和娘她们是不需要下车的,她们还在马车里面等他呢。

  周知县立马心领神会,他连忙笑道,“大人说的是,是下官考虑欠妥了。家人久候确实不宜耽搁,改日再约再好不过。”

  谢清风拱手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大人慢走。”周知县连忙应道,目送着谢清风转身离去,心里暗道:这位谢大人虽身居高位却如此看重亲情,实在难得。

  谢清风上的是最前面的马车,和奶奶娘们不在一辆马车,他没想到他上马车启程后奶奶和娘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算走了。”张氏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之前在临平府也见了些孙女的下属,清风的品级是知府,她见到比裕元知县品级高的大人多了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裕元县的县老爷比别处的官更让人敬畏些,“咱真的不用下去吗?”

  “奶,您怕什么呀。”谢思蓁笑道,“您现在可是六品安人,婶子就更不用怕了。您的品级是跟着清风弟弟的官职走的,他如今是四品知府,您便是四品恭人,论起品级来比周知县还高些呢。真要论规矩该是他给您行礼才对,您们躲在车里头,已经是给足他脸面啦。”

  张氏被孙女说得一愣,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头总不踏实。咱这身份还不都是沾了清风的光?要是没有他,我怕是连知县衙门的门都摸不着呢。”

  “奶,话可不能这么说。”谢思蓁摇摇头,“清风能有今天,不也离不开您和婶子的养育吗?他如今出息了,让您们跟着享福、受尊重那是应该的。这可不是单纯沾光,是他用自己的本事给咱们挣来的体面。”

  张氏被二丫这么一说,立马挺起了腰杆子,是啊,这是她孙女谢清风给她挣来的体第285章第285章

  马车刚拐过村头那棵老槐树,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就惊动了大羊村的村民们,“这、这是啥来头?咱村好久没来过这等气派的车了。”在田里歇着的王家婶子惊讶道,自从谢家那位状元郎走了之后,村里最多来过些载货的板车,算起来都快十年没见过这样式儿的马车了。

  蹲在草垛旁的水生眯起眼睛,“看这车架怕是官家用的,咱村谁能攀上官家?莫不是......狗儿回来了?”

  “狗儿”两个字刚出口,就被他媳妇给打断,“啥狗儿?那是谢大人!他可是状元郎呢,指不定在京城当啥大官呢,就连咱们知县老爷都得恭恭敬敬候着,如今该叫谢老爷才对,咱可不能没了尊卑!”

  自家丈夫真是整不清楚,这都快十年没见了,还敢直呼谢大人的乳名,这要是传出去被人抓住小辫子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正说着,马车在村口停下。谢清风掀帘下车的瞬间,田边上歇着的村民们突然静了静。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虽没穿官袍,可那通身的气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田埂上背书的少年郎了。

  村民们都认出了谢清风,但没有一人敢上前跟他打招呼。

  谢清风下马车后倒是第一时间就见到田里的水生叔,他笑着拱手道,“水生叔,多年不见,您身子还硬朗?”当年还是水生叔送他去府试呢。

  丁水生立刻从田里出来,他没想到谢清风会下马车跟他打招呼,“清、清风......谢大人?真真是你回来了?”虽然他方才跟媳妇喊谢清风的乳名狗儿喊得顺嘴被媳妇说了一顿,但他自己也知道尊卑,真到了谢清风面前可不敢直呼他为狗儿。

  谢清风见丁水生眼底的局促藏都藏不住,连忙说道,“诶,可别叫我谢大人,水生叔,您别紧张,您之前怎么喊我现在依旧怎么喊我。”

  丁水生见谢清风不像是故作姿态,他想放松些跟他说话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站在谢清风身边就不自觉地有点打怵,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的。

  谢清风收了平日周身为官的气势,但没想到水生叔还是这么紧张,他刻意引开话题道,“我这回来啊,您把我当成个寻常归乡的晚辈就成,今年这谷子,穗子比往年饱满些,收成该是不错吧?”

  一聊到庄稼,丁水生便打开了话匣子,倒是也不紧张了。

  张氏和林娘他们也后脚跟着谢清风下马车,见到熟悉的大羊村,张氏有点忍不住掉眼泪,终于回来了。她立马就往田里以前那些亲近的邻里邻居们打招呼唠嗑。

  村民们见张氏她们没有拿乔的模样,便也大着胆子上去寒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谢宅走。

  谢宅的堂屋门虚掩着,谢静姝正在屋里头纳鞋底,她耳尖地听见院墙外传来熟悉的喧闹声,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把鞋底往围裙兜里一塞,站起身就往院外跑。

  刚跑到门口,就见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来,谢清风走在最前头,玄色常服在秋日里格外显眼。她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人群中的奶奶和娘身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喊出一声“奶——”,眼泪就先滚了下来。

  张氏见到门口的大孙女,脚步顿时加快,一把将谢静姝搂进怀里,“奶的大丫啊,奶奶可算见着你了!”她的手在谢静姝背上胡乱摸着,“瘦了。”

  村民们送到门口也便自觉地散开,人家自己家里人有个快十年没见了总是要叙旧的。

  谢静姝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们这几日该回来了,前儿就把屋里头收拾出来了。”

  林娘走过来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傻孩子,也不知道等我们来了再收拾。你一个人带着青青,哪忙得过来这些。”

  “姐!”谢思蓁从后面钻出来,“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临平府最时兴的花样子,我先前特意跟绣坊的师傅学了,回头教你绣。”

  谢静姝看着活泼的二丫,终于露出笑意,“行啊,今晚我跟你一个屋头睡,给我讲讲这些年你们在外头的事儿。”

  “那真的可多了,姐,我是真的长见识了!”谢思蓁见到姐姐也有点想哭,但她还是忍住了,相聚应该高兴才是,“对了,我姨甥女呢?我给她带了好多好玩的。”

  “青青跟她爹去镇上买东西了,我让他们早些回来,估摸着这会子也该往回赶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到谢宅。”谢静姝笑道,她目光转向谢清风,“清风瘦了。”

  她开头都有点不敢认自己这个弟弟,真的变化太大了。不是说清风的容貌变了,而是周身的气质变了。其实说实在的,谢静姝觉得她们都变了,奶奶、林婶还有妹妹。

  怎么说呢,变得从容了。

  看上去,比镇上的那些达官贵人还要贵气。

  谢清风听见姐姐的话走上前,温声道,“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当年的样子。”

  谢静姝目光扫过弟弟身上的常服,“我给你做了件厚棉袍,用的是去年新弹的棉花,等过几日天再冷些就能穿了。”

  “谢谢姐。”谢清风弯了弯眉眼笑道,他就不跟大丫姐客气了,小时候自己的衣服破了不敢告诉奶,就让大丫姐给他偷偷缝起来。“其实京里不比这边冷多少,府里的炭火也备得足,倒是姐姐别总想着省钱,要是不够钱就跟狗儿说。”

  “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哪还用得着我操心这些。”谢静姝笑着嗔怪一句,转身往屋里引他们,“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进屋后,张氏和林娘根本就闲不住,问完谢静姝厨房里面还有什么菜之后就念叨着要去搞饭吃,留她们三人在堂屋叙旧聊天。她们仨想去帮忙被张氏给赶了出来,“去去去,堂屋坐着去。你当还是小时候呢,灶房这点地方哪容得下这么些人第286章第286章

  或许是快十年没见,方才在门口的激动褪去之后,谢清风觉得大丫姐有点奇怪,说不上哪里,就是有种莫名的生疏。

  他从灶房端来碗筷,见谢静姝正低头用帕子擦着凳角,换作从前,她定会大大咧咧地用袖口一抹,哪会这般小心翼翼。

  “姐,不用擦了,咱们自家人,不讲究这些。”谢清风把碗筷摆在桌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谢静姝抬起头,笑了笑,把帕子叠好放进兜里:“也是,瞧我,倒显得见外了。”

  谢清风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局促,心里泛起一丝涩意,是他身上的官气太重了?还是这十年的光阴,真的在姐弟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沟?明明之前在信里聊得好好的。

  “姐,”谢思蓁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凑到谢静姝身边,“我跟你说我们在临平府的事情吧,当时情况真的紧急,差点我都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谢静姝听得心头一紧,伸手握住二丫的手:“那么严重?你们当时......”

  “但那个时候也是没有办法了,狗儿是临平府的知府,他在前头顶着,咱也不能给他丢人,我和奶奶还有婶子穿上防护服就也往疫区跑......”谢清风觉得谢思蓁这口才比那说书也就略差三分,给谢静姝讲起来真是绘声绘色,连当时防护服上沾着的药渍颜色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谢静姝望着二妹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默默坐在一旁的谢清风,心里那点生疏感似乎淡了些。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弟弟和妹妹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那些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背后藏着这么多凶险。

  “后来总算熬过去了。”谢思蓁的语气轻快起来,眼里也泛起光,“狗儿现在在临平府可受拥戴了呢,临平府的老百姓们特别好。”

  谢静姝听得有些恍神,原来......妹妹经历的这十年这么精彩,她突然有点后悔嫁人了。

  “你们受苦了。”她伸手替谢思蓁理了理头发,“能平安过来就好。”

  院门口就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何志文牵着青青的手走了进来。青青见到堂屋里这么多人,顿时把身子往爹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

  张氏一见到青青,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哟,这不是青青吗?都长这么高了!”她想上前抱抱,又怕吓着孩子,只好站在原地朝她招手,“快过来让太奶奶瞧瞧。”

  她们走的时候青青还在怀里抱着呢,青青对她们都不熟,见张氏这模样有些害怕。何志文笑着教她认人,“青青,是太奶奶和舅舅、姨姨呀,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看咱们。”

  青青还是扭头,有些怕生。

  “没事,咱不着急认人。”张氏笑道,反正是自己家的崽,张氏她们并没有强求要抱她,算起日子来她们在大羊村也能呆上个把月,有的是时间熟悉。

  张氏和林娘在临平府也经常做饭,动作麻利得很,很快饭菜就炒出来了。饭桌上其乐融融,本来说说笑笑的,但气氛凝滞在谢思蓁随口的一问:“青青现在会认多少字了呀?”

  谢静姝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教她认啥字。”

  她抬眼瞅了瞅女儿,见青青正专注地啃着鸡骨头,嘴角沾着油星子便伸手替她擦了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女娃嘛,迟早要嫁人,会认字也没啥用。将来嫁到婆家能认得秤星、会算柴米油盐的账就够了,认那些之乎者也的,难道还能当饭吃?”

  谢思蓁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林娘用眼神制止了。

  谢静姝像是没察觉这瞬间的凝滞,继续说道:“我虽然当时跟着清风认得几个字,可到头来还不是守着这几亩地过日子?当初那些读过的诗、背过的文,除了能给你们写写信,又有啥用处?”

  谢清风放下筷子,转头问何志文道:“姐夫,你也这么觉得?”这话一说出来,他心里就有点憋气,要是何志文不那么觉得,青青早就念上书了。

  何志文被问得一愣,“清风啊,不是姐夫说你,这女娃跟男娃终究不一样。”

  谢清风听到何志文这么一说,立马打断道,“思蓁,带青青出去玩会儿。”

  “好。”谢思蓁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拿了个布老虎抱着青青就出去了。

  “嗯,你继续说。”谢清风冷淡道。

  何志文喝了点酒,似乎是没有察觉到谢清风的不高兴继续道,“你看啊,你姐夫我家也不是大富大贵,若是生了个男娃,娃念书,将来运气好能像你一样考科举,就算考不上,识文断字的也能去镇上当个账房先生,总比刨地强。可女娃呢?念再多书也没用,难道还能去考科举?”

  “她就算是念了书,能像男人一样在外面用念的书抛头露面赚钱养活自己吗?依我看,女娃能认得自己名字,会算个柴米油盐的账就够了。将来寻个本分人家,手脚勤快些,能生养,比啥都强。你姐说得对,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路。”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往谢清风身边凑了凑:“不过你放心,我跟你姐正打算再要个娃。要是能生个儿子,将来肯定让他好好念书。到时候还得麻烦小舅子你有空能指点指点,你是见过大世面的。”

  谢清风看着何志文眼里的期盼,心里那点憋气忽然堵得慌,当时不是说姐姐的身体不能再生了吗?怎么还要生?

  他的手有点痒,想揍人。

  但他的目光移到谢静姝身上,只见她紧张地望着何志文,让他少喝一点时,谢清风有些卸力,这些年,他在外面步步高升总以为能护着姐姐周全,却忘了,有些枷锁,是她自己甘愿戴上的。

  “我去看看思蓁和青青。”谢清风放下茶杯站起身离去,声音听不出喜第287章第287章

  谢清风出去后,谢静姝也知道自家弟弟生气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生气。明明她和志文说的是对的,不是吗?清风是男娃,念了字有大出息。青青又不是,念了字又有什么用处?还不如日后找个好郎君改命。

  谢静姝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她知道弟弟是为了青青好,可他在外面待得太久了,忘记了她们乡下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谢静姝以为奶奶会和她一样的想法,但她没想到的是,桌上的老太太会骂她。

  “你个糊涂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瞅着谢静姝,“当年清风在油灯下背书,你和二丫凑在旁边跟着念,我啥时候拦过你们?”

  谢静姝捏着衣角,指尖把粗布掐出几道褶子:“奶,我.......”

  “你先听我说。”张氏打断她,“你忘了?清风去府城赶考,你拿着他用过的用蹲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念,差点把头发给点着。你当时念书的心性比大丫还稳重,我见你们实在是喜欢念书,每个月多给你们钱让你们去买书。”

  “十几年前不说咱们大羊村,就连整个武连镇的乡下人家都没有说让两个女娃子念书的道理,大丫我就问你,我这个老婆子拦过你念书没有!”

  “咋现在轮到自己的女娃了,反倒说认字没用了?啊?!”

  “就像你喂鸡,多撒把米、多添瓢水才能下出好蛋。娃的脑子也一样,多认点字、多懂点理,将来走到哪儿都不怯场。”

  “谢大丫!我老婆子是这么教你的吗?”林娘想劝,被张氏一胳膊肘怼开:“你也别替她说话!我这个老太婆这么大年纪了也在临平府学着认字,俺实在是没想到你这个当娘的居然没有让青青念字!你真的是要气死我啊!”

  何志文想打圆场:“奶,静姝也是......”

  “这里没你的事!”张氏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个带把的就不管静姝的身子,当年生青青时她差点没了,你忘了?大夫的话当耳旁风?我告诉你,要是静姝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也不饶你!”

  那些生儿子的药可都是猛药,当时林娘怀清风的时候,她就是再怕再急也没有给她喝过那些婆子们说的药。在桌上她打眼一听大丫在喝药的时候,她就想发脾气了。

  何志文的脸唰地白了,他没想到张氏这个老太太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个姑爷。酒气混着怒气往上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掼,“是,我是没出息比不上小舅子,现在好了,小舅子当了官,连带着您也觉得我配不上您家姑娘了?我不就是想生个儿子吗?村里谁家不想有个带把的续香火?我错在哪儿了?”

  谢静姝慌忙去拉他的胳膊:“志文,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何志文甩开她的手,“当了官就这么糟践人!我这就走,省得在这儿碍眼!”没娶谢静姝之前他也是镇上数一数二响当当的好郎君,就凭在镖局算账盘点的手艺谁不说他何志文能干?明里暗里想嫁给他的女人比比皆是。

  他姑姑想求谢静姝干点什么事情,想借点小舅子的光都被静姝给拒绝,除了说出去有面子之外,他们家可是从来都没有仰仗过他谢家的。

  说完何志文扭头就走,他自问对谢静姝掏心掏肺,从没亏待过她啊。这死老太婆凭什么那么说他?

  他想生个儿子,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难道要让老何家的香火断在他手里?镇上的老李家、老王家,哪个不是盼着抱孙子?凭什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他纳小妾的能力又不是没有。

  他又不是在土地里刨食的农汉,看来他是好脸给谢静姝给多了,女人果然不能惯着,姑姑说得对,既然谢静姝不能生,那就再纳一个能生的。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多得是,不给她家大丫吃药了成了吧!

  何志文消失在门口,留下谢静姝捂着脸痛哭,张氏在一旁气得直骂,林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堂屋里的气氛又沉又闷。

  谢静姝想出去追却被张氏的话死死地钉在原地,“你今日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你就不要认我这个奶了!”

  院子里的隔音不太好,谢清风堵着青青的耳朵不让她听。

  “清风......”谢思蓁犹豫了地说道,“我进去劝劝吧。”

  “不用。”谢清风摇头,“我进去,你带青青玩会儿。”

  “行。”

  谢清风推开堂屋门将屋里的啜泣声和斥责声都打断了。

  油灯的光晕在他肩头晃了晃,谢清风反手带上门,他没看张氏,也没看林娘,径直走到谢静姝面前望着她通红的眼眶。

  “姐,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的人生是你想要的吗?青青才十岁,你就断定她该走跟你一样的路?一个连你的身体都不在乎的男人,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谢清风真的很不能理解。

  他知道自己出生之前奶她们一直盼着自己是个男孩,但那是因为迫不得已,外面的人虎视眈眈,在贫困的地区说句现实的,女人就是资源,如果谢家还没有“男孩”出来的话,她们肯定会被外面的人给瓜分掉。

  但谢静姝跟她们不一样,她有他们。他谢清风能护得住临平府一城的百姓,难道还护不住她吗?当时生完青青的大夫就说过了,大丫姐不能再生了。

  “你忘记当时生青青的时候差点连命都交代在那里了吗?退一万步说,命都没了你生了个男孩有什么用第288章第288章

  “我不知道。”谢静姝的脸埋在双手中,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饭桌上听到二丫说自己这十年的见闻,她心里就像被塞进了团乱麻。二丫说临平府的女子能进学堂,能去医馆当学徒,甚至能在街上开铺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话像颗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日子,荡开圈圈从未有过的涟漪。

  可转头想起何志文在油灯下算镖局的账,很辛苦但是依旧把每月的月钱分文不少地交给她时,那点涟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何志文确实对她好,镇上的王屠户三天两头打媳妇,张秀才纳了三房妾室,唯独他,这些年除了念叨着要个儿子,从未在外头沾花惹草。他在外头赚来的银钱总是先紧着她和青青用,自己的短褂上就算破了也不在意。

  上次她随口说想吃杏仁酥,他愣是绕了十多里路去买,回来时鞋底子都磨穿了。

  “他对我真的很好。”谢静姝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镇上的李嫂子总说,男人只要不赌不嫖、能赚钱养家,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君。女人这辈子要是没生个儿子,老了连个捧灵牌的人都没有......”

  谢清风叹了口气,“她们说的就是对的?难道你的日子要靠别人的嘴来过?”

  “可......”谢静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们说的也是实情啊,街坊邻居们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生个带把的,志文他也是怕被别人笑话。他对这个家好,对我也不差,就想要个儿子......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我很爱他。”说到这里,谢静姝突然像是坚定了什么一样,“他也很爱我。”

  谢清风他看着谢静姝脸上那抹突然亮起的坚定心里又酸又涩,但在这个时代,跟大丫姐一样想法的人比比皆是。可是她们都忘记了自己的主体性,爱不是把自己的骨头磨碎了去填别人的期待。

  人生不过才三万天,凭什么要为了何志文那虚无缥缈的“生儿子”的期待和外人的眼光去冒那个自己可能会死的险。而且生儿生女又不是人能够决定的,就算姐有惊无险生下来了一个孩子,谁又能完全保证它是男孩呢?

  难道要一直生到男孩为止吗?

  真是可笑。

  谢清风正想说话,被奶奶拉住了手打断,张氏的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凌厉,而是多了些认命般的温和:“大丫,你去寻志文吧。”

  谢静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奶?”

  张氏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的日子,终究还是得你们自己过。但是你得把话跟他说开了。告诉他,生不生儿子是老天爷决定的,他要是真疼你就该把你身子当回事。要是连这都不懂,那这日子过不过的也没啥意思。”

  “你要是乐意跟他过,你就过。但是你要是不乐意跟他过了,你就回来,俺虽然没有啥本事,家里的余钱养个你和青青还是绰绰有余。”

  “还有,青青必须要开蒙念书,你说了没用,你要是还不给她念书,我这个老婆子就把她带到京城去养着。”

  谢静姝望着张氏又看了看谢清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张氏,轻声道:“谢谢奶。”

  张氏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张氏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谢清风说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咱们能做的也就是在旁边敲敲边鼓,路还得她们自己走。”

  “嗯。”谢清风应声道,奶奶说得有道理,可能他们觉得是为大丫姐好,但她自己不那么认为,那么再多的道理也听不进去。他们觉得何志文不把她的身子当回事,是委屈了她。可在她眼里,或许能守着一个不赌不嫖、肯为家拼命的男人就已是难得的安稳。

  林娘边收拾碗筷边附和着张氏道,“人这辈子,就怕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她自己乐意,旁人再急也没用。”

  “欸?林娘还知道心甘情愿这个词?”张氏有些惊奇,就这识字念书来说,林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性子软,但她是最厌恶识字的人,让她写字比她这个老婆子还执拗。

  林娘声音轻飘飘道,“我就算是个傻子,这些年跟着清风和二丫也耳濡目染了吧。”

  “哟,还会耳濡目染。”张氏更惊奇,惹得林娘有些羞恼,“娘我不跟您说了,洗碗去了。”

  张氏这么一打岔,家里气氛轻松了些。谢清风也帮着收拾桌子,或许他该做的,不是强行把姐姐从她选择的路上拉回来,而是在她某天想回头时,让她知道身后始终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不过也不一定,或许这日子就是静姝姐想要的。

  ————

  何志文见到谢静姝出来追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气,这股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的。

  “你弟弟现在是知府大人了。”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远处的草堆扔去,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穿的是锦缎官袍,住的是高门大院,我呢?这辈子都只能穿着这身磨破的短褂,算那些算不完的账。”

  “我现在可配不上你,但我对你的好,你总该感觉到吧?”

  谢静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何志文确实对她很好,这十年的感情也不是作假的。

  “我就是想要个儿子而已。”何志文抓着自己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痛苦,“我不是要对你不好,也不是要让你受委屈,我就是想让老何家有个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如果你实在不想生,那我就纳妾。”

  谢静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何志文慌忙解释:“你听我说,我只是让她生个儿子,等儿子生下来我就把她休了,让儿子认你当娘过到你名下。我保证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生完儿子那个妾我绝不会碰第二次!”

  这是最好的办法,既能有个儿子延续香火,又能不委屈了谢静第289章第289章

  谢静姝望着何志文急切辩解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圣元朝的律例是没说平民不能纳妾,可律法没禁止,不代表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啊。那些被纳进门的妾,哪个不是苦命人?或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被卖进来,或是走投无路只能依附男人。

  她们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凭什么要被当成生儿子的玩意儿?生完孩子就被扫地出门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能多看一眼,这得多剜心啊。

  更让她寒心的是,他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们的家是她和他一点点攒起来的啊,现在院里的树、窗台上的酱菜坛每一样都浸着两人的汗水?家里怎么能凭空塞进一个陌生女人?让她看着别的女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睡觉,看着那个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最后还要把人家的孩子抱过来当成自己的?

  人心不是算盘,不能噼啪一响就把恩怨情仇算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肯定会不甘心,孩子长大了会不问亲娘吗?再说了她自己又能对着一个流着别人血脉的孩子,真心当成骨肉吗?

  谢静姝看着何志文脸上的理所当然,她只觉得心口像被塞进了团冰。这十年的情分难道就只值一个儿子吗?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这份爱里竟如此地凉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管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才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何志文,咱和离吧。”

  夜风突然停了,老槐树的叶子悬在半空,连虫鸣都歇了。

  何志文脸上的理所当然“唰”地碎了,他像是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你说啥?”

  “我说和离。”谢静姝抬起头,声音却稳得像块石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何志文猛地后退一步,他盯着谢静姝,眼里的急切变成错愕,“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想纳个妾生儿子,你就要跟我和离?”

  “谢大丫,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何志文哪里对不起你,十年了,我挣的钱全给你,家里的活我多干,你说东我不往西,你生不出儿子难道让我老何家断了香火?你别忘了,你是何家的媳妇!”

  “我先是谢静姝,才是何家的媳妇。”她挺直脊背,或许何志文爱她,但她觉得可怕。

  何志文被她眼里的陌生刺痛了,连说了三个好,“好好好,你想和离?我偏不!要走也是我休了你,写封休书贴在镇上的布告栏,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脸上有些不服气,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些颜面,谢静姝会因为他的威胁而退缩。休妻是男人的权利,哪有女人主动提和离的道理?

  他没想到此时的谢静姝异常冷静,“休我?你想清楚了,我弟弟谢清风可是临平府知府,你何家在镇上不过是个普通商户,连个芝麻小官都没有,你觉得你能休得了我?”

  “现在只有和离一条路可走,你若乖乖应了,咱们好聚好散,青青归我,家中财物我分文不取。”

  何志文被她这番话惊了下,他没想到谢静姝此时会对他这么冷漠,居然会用谢清风来压他了,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都是空的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静姝,他记忆里面的谢静姝都是温温柔柔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可气归气,但他心里也犯怵,谢清风的权势也是不容忽视的。他何志文一个镖局掌柜,平日里靠着几分薄面和镖师们的力气混口饭吃,真要跟知府大人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何志文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憋屈死了,他看着谢静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又刺眼。这还是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煮面吃,会在他受委屈时偷偷抹眼泪的女人吗?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用权势压人,连半分旧情都不顾了?

  “你.......”他想说些硬气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和离就和离,但是谢大丫你记住,我不是怕你,而是念着我们的旧情才同意的。”他梗着脖子,试图在谢静姝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谢静姝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只是淡淡点头:“明日一早,我拟好和离书,咱们就去县衙登记。”私下签的和离书不算数,只有在县衙备了案,盖了官印才算真正的了断。

  何志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静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到家门口时,张氏正好准备关门,见她回来立马问道,“咋了?你不是去追志文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谢静姝刚要开口,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絮一样,刚才在何志文面前强撑的冷静和决绝,在听到张氏这句带着暖意的问话时瞬间碎成了粉末。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字,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奶......”她哽咽着扑到张氏怀里。

  张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还是头一次见谢大丫哭得这么厉害。以前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孩子顶多是红着眼眶掉几滴泪,从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过,哭声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听得人心里直发紧。

  家里人听到这哭声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谢思蓁见姐姐哭得这么厉害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不过好在她刚才把青青哄睡着了,要是孩子醒了见她娘哭成这样,指不定吓成什么样。

  “这是咋了?”张氏连忙搂住她,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不是何志文那小子欺负你了?你跟奶说,奶去撕烂他的嘴!”

  谢静姝只是摇头,她想说“我要和他和离了”,想说“从此与他各不相干了”,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刚才做出决定的瞬间有多决绝,现在卸下防备时就有多狼狈。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己要哭,但是她就是忍不住泪水。

  家里人见她这样不说话也没办法,只得让她先哭上一阵再问。

  谢静姝哭了好一阵子才抽抽噎噎道,“奶......我跟他说好......明日去县衙和离。”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

  四个人各有各的想法。

  林娘的脸上有些不赞同,甚至是急得直跺脚,在堂屋门口不停地转悠。静姝她咋能有这想法?和离可不是小事啊!女子和离日后该怎么办啊,往后她带着青青该怎么在这个世上立足呐,日后定要被人嚼舌根了!

  也不知道大丫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

  张氏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大丫出去追何志文没追成,反倒是提了和离回来。虽然她不喜欢何志文,但张氏没有想过大丫会跟他和离。

  不过她这么大岁数了也见识了很多,她拍着谢静姝的背柔声安慰:“没事,多大点事儿。日子是自己过的,要是过得不舒心,离了反倒干净,名声哪有咱日子过得舒坦重要?”

  谢思蓁从里屋跑出来,听到和离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姐,你终于想通了!那个何志文根本配不上你,离了好!离了咱过咱自己的,比跟着他强多了!”

  她早就看不惯何志文重男轻女那副模样,姐姐以前可不是重男轻女的人,跟了何志文之后她觉得就像是清风经常说的那句:被洗脑了一样,现在姐姐能做出这个决定,她打心眼儿里高兴。

  谢清风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虽然担心大丫姐的心理问题,毕竟和何志文相处了十年,感情的事情不是说断就断,但他更多的是为姐姐感到高兴,在这个年代,多少女人为了所谓的香火忍气吞声,姐姐却能如此果断地做出决定,不拖泥带水,真的很清醒。

  不愧是他的姐姐!

  换做现代,怕是很多人面对这种情况,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魄力。

  林娘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可不是嘛!夫妻哪有隔夜仇?静姝,你再好好想想,志文虽说混账了点,可对你也不是全无真心,这要是真离了......”孩子总不能没爹吧?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古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好好的怎么就分离了呢?

  “娘,”谢清风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做出的决定,自然有她的道理。”娘跟爹的感情很好,每年爹的忌日娘都几乎一日都不吃不喝在房里不出门,娘还是很传统的思想。

  “姐,想好了就好。”谢清风走上前,声音温和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家里人都支持你。明日去县衙,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清风。”谢静姝摇头,弟弟现在是知府,她和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还是不要大肆张扬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明日自己去。”

  “行。”谢清风尊重大丫姐的任何决定,反正他能给她兜底。不过怕那何志文做些什么,他还是吩咐谢义偷偷跟在后面保护一下。

  红漆大门外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谢静姝接过衙役递来的和离书,忽然松了口气。十年光阴,终究浓缩成这薄薄一页纸。

  何志文站在三步开外,青布短褂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深。他看着谢静姝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袖袋,喉结滚了滚,终是忍不住开口:“谢静姝,你可别后悔。”

  谢静姝抬眼时,“后悔什么?”

  “你以为谢清风能护你一辈子?”何志文往前凑了半步,“你不过是他堂姐,他迟早要娶正妻生儿女,等他后院里挤满了人,你一个和离的堂姐还能在他家里待下去?”

  家里有个和离的姑子,谢家女儿的名声估计要臭掉了。

  他想起昨日夜里辗转反侧的盘算,语气软了几分,竟带了点恳求的意味:“你若现在回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纳妾了,生儿子的事也随缘,能生就生,不能生......咱就守着青青过。”

  谢静姝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淡得像掠过湖面的风:“何志文,你还是不明白。”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投来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大路,昨天夜里她睁着眼睛坐到天明,十年里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她为他浆洗的镖服、他算错账时挠头的样子、青青第一次喊“爹”时他眼里的光,还有那些因为生不出儿子而辗转难眠的夜,那些被香火二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晨昏。

  “我不是要靠谁护着过日子。”谢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风说得对,人生不过三万日,我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稀罕了。”谢静姝将袖袋里的和离书又按了按。

  何志文被她眼里的清明刺得慌,比她昨夜的冷漠还让他难受。好好好,他昨天晚上想了很多二人十年的温情,甚至打算放弃要儿子的想法,她倒好,如此绝情。

  行,他倒要看看一个赚不了一块铜板的女人,最后能靠她堂弟走到什么地步。

  谢清风那样子日后的媳妇身家定然不会差,他就不信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哪个弟媳能容忍一个和离的姑子待在自己家。别到时候被弟媳给斗得赶出谢家,最后还来求他收留,届时他可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谢静姝走得很快,衙门口的石狮子依旧蹲在那里,只是从此以后,谢静姝的人生里,再没有何志文这个名字了。

  整个武连镇就那么大点地方,好不容易出了个那么有出息的谢清风,谢静姝和离的事情自然是传得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街头传到巷尾,落在每个人的嘴巴里都是不同的版本。

  镇东头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歇了嗓,茶客们就唾沫横飞地聊起了这事。

  账房先生一脸惋惜道,“要说这何志文,也是个想不开的,说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谢大人的姐姐做媳妇第290章第290章

  他是真的不理解,“放着这么硬的靠山不用,偏要折腾纳妾生儿子,我看他是被驴踢了脑袋!”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志文那老娘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就盼着抱孙子呢。他这是被儿子两个字迷了心窍,再说谢大人再厉害,也不能替何家生儿子不是?”

  来茶馆的常客老李慢悠悠说道,“说起来我觉得何志文做得也没啥大错,男人在这世上还是要留后的,那谢大丫和他成婚十年,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啊,算是谢大人的姐姐也没用。”

  那何志文先前在镇上确实也是难得的好郎君。

  “我看那何志文也不是啥坏人,就是想要个儿子,这年头谁家不盼着有后?谢静姝也太犟了。”

  “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坐在角落里喝着茶的赵秀才地放下茶杯,眼睛瞪得溜圆,“谢大人可是当朝状元!多少人挤破头想攀这层关系都来不及,何志文倒好,握着金元宝还嫌硌手!”

  “就这泼天的福分,别说让我一辈子没后,就是让我少活十年,我都乐意!”

  茶馆里顿时吵成一团,支持谢静姝的和替何志文辩解的各执一词,茶馆老板乐呵呵地收钱,他们在这吵得越久吃喝得就越多。

  很久没有出这样热闹的八卦了,外面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县令怕惹恼了谢清风出手制止了一段时间流言,但也止不住别人在背后偷偷地说。

  谢静姝对此却异常冷静,只是她对谢清风很是愧疚,到底还是连累了狗儿的名声。

  她正打算跟谢清风道歉时,谢清风却主动找她说,“姐,你说什么呢?这算什么连累名声?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八卦取代。而且,我的名声是靠自己的政绩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的议论。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静姝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年,谢清风从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姐的小不点长成了如今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子汉,她心里有些百感交集。

  其实这次敢下定决心提出和离,有一大部分原因都是谢清风给她的底气。

  ——————

  何珍是在去赶集的时候才听到何志文跟谢静姝和离的消息的,当时她手里还拎着刚扯的半匹花布,闻言手一抖,花布“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泥灰。

  “你说啥?志文那混小子真跟谢静姝离了?”她拔高了嗓门,引得周围几个摊主都探过头来。布庄老板娘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她正打算跟何志文这个姑姑打听打听呢,“可不是嘛,听说头天去县衙办的手续,现在镇上谁不知道?你是他姑,你不知道?”

  何珍气得胸口直起伏,“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早就跟他说过,谢静姝那女人再不好,她弟弟可是知府大人!多少人扒着求着都想沾点光,虽然她总是念着没有让谢清风帮她家办过事,但这暗地里的好处可是有的呀。

  远了的不说,就说前年她家去收账,那伙子地痞流氓往常见了谁都横眉竖眼,一见到他们就客客气气的,还不是听说谢静姝是谢知府的姐姐?再说了,何志文那镖局都因为他这个算账的是谢清风的姐夫生意都比别的镖局好些。

  那些商户宁愿多花点银子也要找他们押送货物,图啥?还不是看在谢清风的面子上觉得把东西交给他们放心些。这些好处每一样都离不了谢清风的名头,他倒好,自己把这个靠山给作没了。

  何珍想的没错,何志文从和离完之后,受到隐形的好处都没了。以前去王屠户那里买肉总会多给他称一点,没多称也会给他送点什么搭头,但和离后再去,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不过这些对何志文来说都没什么,他不是贪小便宜的人。最让他难受的是,镖局的老大对他开始有点意见了。他们当年可是生死兄弟啊!

  想当年两人一起走南闯北,好几次遇到劫匪都是互相挡在前面才捡回一条命,这份情谊比亲兄弟还亲。可这几日,老大见了他总是眼神躲闪,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全然没了往日的热络。

  何志文实在是忍不住拉着老大聊了一顿,“哥,你是不是对我有啥意见?这几日看你的样子,像是有话想跟我说。”

  老大搓着手,脸上带着为难道,“志文啊,不是哥对你有意见,而是镖局这几日的生意,实在太差了。”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何志文得罪了谢清风,那些商户胆子小,怕沾上边惹祸,就都把活转到别家镖局去了。

  何志文叹了口气,那他也是没办法了,他只是想要个儿子而已有什么错?

  老大犹豫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志文啊,哥知道这话不好听,但眼下这情况,你不如先回去歇一阵子。”

  何志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大:“哥,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老大连忙摆手,“你别多心,我是说你先回去歇歇,镖局的银钱我照样给你发。等这风头过去了,大家知道谢大人没往心里去,你再回来,到时候生意肯定能好起来。”

  何志文看着老大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了。老大这是怕他继续待在镖局会彻底得罪谢清风,到时候连镖局都保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家后,发现姑姑又在家里等着他,果不其然也是一顿第291章第291章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和谢静姝和离,怎么会对他的生活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他想起刚和谢静姝成亲那会儿,镖局的生意才刚起步,他每天早出晚归,谢静姝总会在家门口等着他,递上一碗热汤,他心里踏实。

  现在家里空荡荡的,谢静姝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

  何志文踢了踢脚边的凳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肯定是因为家里缺个女人打理。谢静姝在的时候,屋里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现在没了她日子才变得乱糟糟。不就是少了个谢静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能生儿子,留着也没用。

  他何志文年轻力壮,镖局虽然现在生意差了点,但等风头过去他又能回去,想给他做媳妇的女人多的是。

  何志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往日的自信。他觉得自己之前真是钻了牛角尖,不过是和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大羊村里的谢族对谢静姝和离的事情可没有半点异议,开玩笑,谢清风自己都支持,他们是吃饱了撑得才会和族里最有出息的人作对。

  谢清风一回到大羊村,族里的宗亲们就连夜聚集在一起要开祠堂拍板决定提前举行拜山祭祖,虽然离往年的拜山祭祖还有五六个月,但规矩规矩哪有状元郎归家重要?这是十年来状元郎第一次踏回故土。

  这对谢族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情,甚至很多非谢氏族人都想来参加,甚至他们愿意捐很多的钱,只是为了在谢清风面前露个脸。不过都被谢氏族人给拒绝了,开玩笑,他们本族自己人都是挤着坐呢。

  这些年确实是人丁兴旺。

  村口的石板路被扫得发亮,沿途挂起了红灯笼,族里的青壮年扛着整猪整羊往山坳里的祖坟地赶,妇人孩子们则围着祠堂前的香炉将新制的香烛码得整整齐齐。

  “清风兄,快来瞧瞧这祭祖的流程。”新任族长谢礼拿着红绸包裹的礼单走过来。

  他是老族长的侄子,以前还是个跟在谢清风屁股后面玩的小屁孩,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汉子,谢清风接过礼单的时候感叹道。

  谢清风目光扫过“献太牢”“鸣九响”等字样,指尖忽然顿住。

  他瞥见礼单末尾标注的“族老祭拜”一栏,当年常坐在首位的谢正师傅和老族长的名字,已被红笔圈去。

  “正师傅和老族长......”谢清风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两位老人是在三年前仙逝的,当时的自己正好是在临平府危急的时候,想回来参加丧事也无法(谢正后面会有单独的番外,所以这里不多提及)。

  谢清风继续看了礼单祠堂内的座位,最前排的主位空着写着谢清风三个大字。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次祭祖,他挤在人群里偷偷张望。谢毅坐在主位上接受族人行礼时满面红光,他当时还偷偷琢磨坐在那样的位置上,是不是能把整个祠堂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被谢毅这个举人单独叫进屋问话对当时的他们来说都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没想到十余年后,竟真的轮到他坐主位,谢毅坐陪衬了。

  他继续往下看,却发现除了自己家那几位女人之外,谢族的女人们基本上都在下席。

  就连年过七旬的三奶奶都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角落,而她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却坐在中间的席位上。谢清风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还抱着这重男轻女的旧思想?

  他放下礼单,声音不高不低,“祠堂里的座位,怎么排得如此混乱?”

  “啊?”谢礼连忙回答道,“清风,这座位是按族里老规矩排的呀,男丁在前,女眷在后,长房嫡子挨着主位,旁支远亲往后挪......我昨日核对了三遍,没弄错呀。”

  谢清风抬眼看向他,倒是没有发脾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规矩也有不妥当的时候。今日祭祖,不论男女老少都按辈分来排。三奶奶是族里辈分最高的,理应坐在上席;静姝是我亲姐按辈分该在中间席位;还有那些婶子、姑娘们都按各自辈分重新安排,没有男上女下的区别。”

  谢礼愣了一下,谢族的祭祀一直遵循着男尊女卑的老规矩,从未想过要改。但看着谢清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位可是当朝状元、知府大人,是整个谢氏一族的荣耀和靠山,他说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是,清风.....大人,是我考虑不周。”谢礼连忙应声道,他本来想喊清风兄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喊成了大人,不得不说官袍加身的谢清风往那里一站,无形中就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随意亲近的气场,连他这个族弟都忍不住想低头行礼。

  “不怪你,”谢清风的声音缓和了些,“老规矩沿袭多年,改起来不容易。你按我说的去办就好。”

  “你继续喊我清风兄吧,咱都是自己家里人无需拘谨。”谢清风笑道,突然喊他大人还怪不习惯的。

  “好嘞!”谢礼见谢清风没有生气的意思,也轻松了下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忙,连问一句“为何要改”的话都没有。

  重新排座位时,有族老不解地问:“礼小子,这规矩说改就改,不合祖宗章法啊。”

  在得到谢礼的回答说:是谢清风要这么排的后就都闭了嘴。

  谢清风看着谢礼忙碌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这便是权力的好用之处啊。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那些原本还面露不忿的族老此刻都乖乖地坐在原位,刚才还被视作天经地义的“祖宗章法”,在他一句话后就被轻易推翻,在权柄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哪有什么绝对的道理?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掌权者定下的方圆。从前他被重男轻女虽然心里暗暗不平,连一句质疑的话都不敢说。可如今,他身居高位成了谢氏一族最有分量的人,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沿袭多年的规矩改头换面。

  什么重男轻女,什么祖宗礼法,什么为什么要改,在绝对的权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要你拿到了足够的权力,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轻易反驳,更没人敢追问缘由。

  谢清风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第292章第292章

  谢清风身着簇新官袍手持祭文走在拜山队伍最前端,地上的草被族人踩得沙沙作响,两旁苍劲树木上挂着的露水顺着叶子滴落,打湿了他的袍角。至祖坟前,他转身面对族人,声音透过晨雾传得很远:“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谢清风归乡祭祖。”

  “自离乡十载,清风寒窗苦读,幸得皇恩高中状元,外放临平府。任上虽遇水患疫情,然清风率百姓抗灾防疫,终保一方平安,未辱没先祖威名。今归乡省亲,见族中屋舍翻新,子弟勤勉,心中甚慰。”

  祭文念罢,他将文稿焚于炉中,火星随着烟缕飘向天际。转身面对族中老少,谢清风脸上的肃穆并未减少,反倒声音添了几分威严,“族中子弟听好,我谢清风今日在此放话——”

  “你们若安分守己,耕读传家,不作奸犯科,不违国法,我身为朝廷命官自会护你们周全。官府若有不公,我定当为你们出头保你们不受委屈。可你们若敢仗着我的名头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触犯律法。”

  “我谢清风第一个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话音落地,山坳里鸦雀无声。

  这是谢氏族人第一次见识到气场这么强大的谢清风,先前他刚回村时穿着便服看着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可在一些长辈眼里,他还是那个小时候的后生伙子。就算知道他成了状元、当了知府,心里总还存着几分自家人的熟稔,觉得再怎么样也还是族里的后辈。

  可此刻听着谢清风那掷地有声的话语,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场,族人们心里那点熟稔和随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风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带着审视和威严的眼神扫过来时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官威,是他们从未在谢清风身上见过的,也是村里那些小吏、甚至县令身上都没有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谢清风,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拍拍肩膀、说说笑笑的族中后辈了。他是真的官老爷了,是那个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在地方上能定人生死的朝廷命官。

  返回祠堂赴宴时,重新排定的席位让不少人暗暗咋舌,三奶奶被扶到上席首位,几位辈分高的婶娘也依次坐在了从前只有族老和男丁才能落座的区域。

  宴席散后,几个年轻小辈和婶子们结伴往家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二房的阿秀脚步轻快道,“我还是第一次坐上席咧,那桌上的肘子炖得入口就化,我长这么大,头回尝着那滋味。”

  旁边的水生媳妇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还好我家男人辈分高了点儿,我也能在上席上桌吃饭,我以为我会和往年一样坐下席呢。”

  “那清蒸鲈鱼,连刺都透着鲜。”她咂吧咂吧嘴,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真是托咱谢大人的福啊!”

  “原来坐在上席这么好,菜色不一样,连下面的人看咱的眼神都透着客气。”

  阿秀用衣襟擦了擦嘴角,眼里闪着光:“以前总听男人说谁谁有权有势,坐的位置都比旁人金贵,我还不信。今天才算明白,那位置不一样,享的福分真就不一样。”

  谢彩姑往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就说前村的李屠户家,他婆娘因为生不出儿子,在婆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咱有谢大人撑腰真好,族伯平日里都不待正眼看俺的,今天却不一样了,路过咱身边时还客客气气的。”

  阿秀把篮子往胳膊上紧了紧,忽然笑了:“这就是有权的好处吧?能让旁人敬着,能让日子好过些。咱虽说是沾了谢大人的光,可也亲眼瞧见了,有那权势就能改规矩,有那权势就能让人另眼相看。”

  谢彩姑跟着点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前她总觉得女人家这辈子就该围着灶台转,男人说啥就是啥。可今天坐在上席的滋味,还有那些恭敬的眼神,让她忽然觉得,要是能有点权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就能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往后啊,”阿秀拍了拍她的手,“咱得盼着谢大人一直好好的。他有本事,咱做族人的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哪天,咱凭着自己的能耐,也能挣得一份体面。”

  她们拎着空篮子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原来这权力啊,也不一定非得像谢大人那样当大官管好多人。就像今儿这样,能安安稳稳坐上席,吃口热乎的肘子,不用看旁人的白眼,不用低眉顺眼地受气,能活得舒展些、自在些,就够让人盼着了。

  谢清风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在她们心中种下了小小的种子,他正在看连意致寄过来的信。之前他忙起来的时候,这小子的信里总夹杂着些插科打诨的话,他大多随手搁在一旁,哪有功夫细看。

  但如今回了老家,祭祖的事也告一段落,难得有几分清闲,他便坐在院里慢悠悠地拆了信封。信纸展开,连意致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开头便是一串夸张的贺词,说他从临平知府调任顺天府丞可是实打实的高升,往后在京里碰面,可得请他去城南那家醉仙楼好好搓一顿。

  紧接着笔锋一转,字里行间就透出了浓浓的羡慕,大致意思是说他这假期可真是羡煞死他了,归乡祭祖还能歇上这么些日子,不像他,脚不沾地快成陀螺了。新帝上位后,连意致就从起居郎升到了刑部给事中,听着官阶不算太高,可架不住事儿多啊!

  谢清风看到“刑科给事中”几个字,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官职在圣元朝隶属六部,看似品阶不高,却握有封驳奏章、监察刑部的实权,新帝正欲整肃纲纪,这职位便是替天子盯着法司衙门的眼目,自然是忙得脚不沾第293章第293章

  信里还絮絮叨叨地说,新帝锐意革新,朝堂上暗流涌动,他每天光是核对各地刑案卷宗就忙到深夜,遇上疑案还得连夜提审人证,偶尔想偷个懒都被同科的老给事中敲着桌子骂“少年人不知惜时”。

  “真想去你那大羊村躲几天,哪怕只是躺在田埂上晒晒太阳也好啊,总比在这刑科对着一堆卷宗强。”

  谢清风指尖敲了敲信纸,笑着摇了摇头,这天气去田埂上晒什么太阳?田埂上都是泥巴。

  连意致还是老样子,嘴上抱怨着忙碌,字里行间却藏不住得瑟。不过他也能理解,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连意致能从起居郎升到刑科给事中,看来连兄也是深得萧云舒的信任啊!

  他将信纸折好,打算晚些时候回信。既恭喜连意致升迁,也得调侃他几句,让他别光顾着羡慕自己,好好在京里当他的刑科给事中,说不定等他回去又升了官呢。

  院里的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谢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难得的清闲日子,确实该好好享受享受。

  ——————

  而另一边,何志文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从谢静姝和离回了娘家,家里就冷清得可怕,以前嘘寒问暖的亲戚朋友也渐渐疏远了,走到街上,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异样。

  他前半辈子讲实在话,为人处世是真的没话说,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场帮忙,出手还大方,邻里间有了矛盾,他去说和的话,三言两语就能让双方消气。镇上的人谁不夸他会做人?

  现在居然因为和离,就受到这样的冷遇,何志文知道他应该理解他们,毕竟谢清风是知府。可他这些年虽然很少跟谢清风接触,但从谢静姝嘴中也是比较了解这个前小舅子的。

  他不是那种仗着权势欺压旁人的人,更何况他已经和谢静姝没有任何关系了,谢清风不会来找麻烦的。他理解众人的趋利避害,却又忍不住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情面感到不值。

  想到谢清风,何志文又想到谢静姝那日晚上跟他说和离时冷漠的表情,难道他何志文就这么不堪吗?他越想越不服气,不是这样的。

  她不乐意给自己生儿子,有的是女人想给自己生。何志文咬着牙,心里那股执拗劲儿上来了,不就是生儿子吗?他偏要让谢静姝看看,离开她,他不仅能再娶,还能儿女双全。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羊村。

  水生媳妇家的堂屋敞着门,张氏和林娘这些日子在家无事就找水生媳妇来唠嗑,聊聊村里这些年她们不在时候的八卦。

  水生媳妇挨着张氏坐在杌子上择豆角,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前儿个西头的老王家娶孙媳妇,那彩礼备得可足了,红箱子从院门口排到了屋里头。”水生媳妇一边说着,一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里。

  张氏点点头,手里的针线活没停:“那丫头我当年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好,配老王家那小子正好。”

  说到婚事,水生媳妇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眼神在张氏和林娘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张氏眼尖看出了她的异样,笑着问道:“你这丫头有啥话就说,跟我们还藏着掖着?”

  水生媳妇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还听说点事,就是......”她顿了顿,看了看张氏又看了看林娘,“说出来怕你们不爱听,毕竟是......是你们家的事。”

  张氏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她知道水生媳妇要说什么,她抬眼啐了口,“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静姝刚回娘家多久?这就急着纳妾,还是两个!”她是谢静姝的亲奶奶,提起这事就心疼孙女,眼眶都红了些。

  林娘虽然她有点传统,但她从小看着大丫长大的,自然是站在大丫这边的,她觉得这何志文做得太过分了,一点礼数情面都不讲。当初静姝在他家受的委屈还真不少,就他那姑姑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女人。

  再说了,大丫为了给他续香火,喝了多少苦药汤子?他倒好,转身就忘了,这才刚和离就迫不及待地纳了妾,真是个混账!

  林娘头一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气红了眼。

  水生媳妇见张氏和林娘气愤的样子,连忙说了个让她们乐呵的事儿,“你们是不知道内情!我听镇上的王媒婆说,他本来想找媒婆说亲,再娶个正经娘子撑门面。可正经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谁愿意嫁给他呀?”

  “所以他才去买了两个女人当做妾室纳进去的。”他以为纳了妾就能证明自己厉害,这往后的苦头还在等着他呢,真当女人是好摆弄的?纳一个就算了,还一次性纳两个。

  虽然圣元朝没有不让平民纳妾,但他们这些普通人家都不会干纳妾的事儿,纳妾的钱还在一边,最主要的是家里经不起这份折腾。

  普通人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安稳妥帖。一夫一妻,男耕女织,两个人一块省吃俭用把日子往前过,哪有闲钱养着闲人?再说了,一个锅里吃饭,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

  一年到头挣点嚼用不容易,娶个媳妇是为了搭伙过日子,纳妾那是有钱人家才折腾得起的事,他何志文家底也就那样还学人家纳妾,还是两个,这就是把钱往水里扔,好日子过够了。

  张氏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针线往布上一扎:“不说他了,咱说点别的事情吧,他何志文往后是好是坏,都跟我谢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这事儿大丫早就知道了,她本来还怕大丫听了伤心,特意让林娘别在她面前提。没想到前两天张氏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大丫倒一脸无所谓说早就不在乎了,她正忙着跟二丫学医书呢,两姐妹跟小时候一样,凑在一起看书还时不时还讨论几第294章第294章

  张氏心里头熨帖得很,如今青青也在身边,那小丫头片子嘴甜得很,天天“太奶奶、太奶奶”地叫着,把她的心都叫化了。等过些日子,她们祖孙几个跟着清风一起上京城,一家人大大小小的凑在一块儿齐齐整整的,这日子想想就美。

  从水生媳妇家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张氏就感慨道,“说起来啊,”她感慨道,“以前二丫说不想谈婚论嫁,就想守着家里人过日子,我还总觉得这丫头是说胡话,女孩子家哪有不成家的道理?可现在瞧着大丫和二丫这样,我倒觉得不成婚也没啥不好。”

  “一家人能一辈子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人生就这么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孩子们爱干啥就干啥吧,只要她们舒心,咱做长辈的就不说啥了。”

  林娘听着眉头就蹙了起来,她是个传统的老性子,忍不住小声反驳:“娘,话虽这么说,可女孩子家终究要嫁人啊,将来老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张氏停下脚步,语气有点犀利道,“那你觉着咱俩可怜吗?造化弄人,怀儿走得早,我家那口子也没陪我几年,咱不都是靠着孩子们过来的?如今清风有出息,大丫二丫也懂事,天天围在跟前,冷了有人添衣,病了有人端药,这日子过得比多少有男人在的人家都踏实。”

  她这个儿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人不是个坏的,但她的性子太软了,但她需要个能顶事儿的。当年怀儿还在的时候,春耕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秋收时连夜打谷也不喊累,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林娘小时候受了委屈,嫁给怀儿后怀儿给她护得好好的。

  但大丫和二丫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她们俩都是有主见、骨头硬的。

  大丫在何家那些年,虽然她受了很多委屈,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真到了该断的时候可是半点不含糊,说和离就和离,丝毫不拖泥带水。

  二丫就更不用说了,打小就主意正,她不像别的姑娘家一门心思扑在针线活上,反倒对那些医书、算学格外上心。谁要是说她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她能瞪着眼睛跟人辩上半天说女子也能有自己的活法,不一定非得围着灶台转。

  男人靠得住的少,靠不住的多。真到了动弹不得的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生养的孩子?大丫二丫要是不想嫁人,守着家里人过,有清风照看,有姐妹作伴,将来老了身边也不缺人。

  林娘被张氏说得一愣,她虽然还是觉得有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但她只是个做婶子的,大丫和二丫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做主。想到这,她就想起自己的孩子清风。

  一辈子都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嫁人,只能在官场中摸爬滚打。想到这儿,林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偷偷擦了擦,生怕张氏瞧见。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林娘低声叹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些。

  张氏察觉到她的异样,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六皇子——不,现在已经是新帝的萧云舒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端坐在龙椅之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声响。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此刻都无关紧要,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奏折上,那是礼部尚书联名御史台数十位大臣的联名上书,字字句句都在请求处死次辅李景湛。

  这些人昨日在朝堂上没能说动他,今日便换了联名上书的法子,以为人多势众就能逼他让步吗?

  当年先帝刚崩,二哥在京中虎视眈眈,若不是李景湛顶着秘不发丧的名头稳住局面,虽有辱先帝遗体之错,但若不是那枚虎符让五军都督府在关键时刻倒向自己,恐怕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早已是二皇子萧宸。

  一群只知死抠礼法的腐儒。

  李景湛隐瞒先帝死讯,确有不妥,但他认为罪名没有那群大臣说得那么罪无可恕。

  正思忖间,内侍轻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首辅邵大人求见。”

  萧云舒他几乎能猜到邵鸿裕的来意,但还是让他进来了,“让他进来。”

  邵鸿裕身着绯红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邵鸿裕,参见陛下。”

  “老师免礼,”萧云舒此时虽然还叫邵鸿裕老师,但语气平淡依旧让他行了完整的礼才起来,“深夜求见,可是为了李景湛之事?”

  邵鸿裕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斟酌言辞,片刻后,他沉声道:“陛下英明,臣正是为此事而来,李景湛有护驾之功,臣铭记在心。但他隐瞒先帝死讯确有违君臣大礼,触怒了朝野上下,那些大臣们并非无理取闹,他们坚守礼法也是为了维护朝廷纲纪。”

  萧云舒不说话。

  邵鸿裕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李景湛秘不发丧已是欺君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服众?礼部与御史台的诸位大人皆以社稷为重,恳请陛下明断!李景湛的行为已经触动国法,若不严惩,恐怕会让天下人以为陛下心慈手软,难以服众。”

  虽然当时李景湛把虎符给他的时候,他承认内心是很触动,但李景湛是必须死第295章第295章

  “陛下可知商鞅变法?”邵鸿裕抬眼看向萧云舒,语气沉重,“当年商鞅立木为信,以一诺千金奠定变法根基,可后来他自己触犯新法,秦惠文王即便念及他的功绩,仍依法将其车裂。为何?只因律法面前需一视同仁,若有功者可免罪,那律法便成了废纸,人心也会因此涣散。”

  他往前一步,躬身更深:“李景湛有护驾之功,陛下记着这份功是情分,但国法面前,功过不能相抵。他秘不发丧欺瞒天下,这是铁打的罪。今日若陛下因他有功便从轻发落,明日便会有无数人效仿,视国法为无物。”

  萧云舒沉默片刻,随后道,“商鞅是因触碰新法根基,动摇国本,李景湛虽是欺君,却是为护这国本,二者怎能混为一谈?”他自然知道商鞅变法。

  “律法的威严,正在于无论动机如何,触犯者必受惩处。”邵鸿裕寸步不让,“商鞅变法强秦,功在千秋,可触犯律法仍难逃严惩,正因如此,秦法才得以推行,天下才知敬畏。陛下若想让国法如秦法般深入人心,便不能在李景湛之事上破例啊!”

  邵鸿裕知道自己这番话近乎逼迫,可他不得不说,新帝初立,最需的是律法的威严,而非一时的仁慈。

  就是会触怒面前这位天子学生,为了他好,他也要说。

  邵鸿裕继续躬身拱手道,“臣恳请陛下顾全大局。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因李景湛一事与群臣失和恐对朝政不利。那些大臣们虽有些固执却也是忠心耿耿,陛下当以安抚为重啊。”

  萧云舒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也知道大臣们都是忠心的,若因李景湛一事与群臣失和,的确会对朝政产生不利影响。可这一次萧云舒却不想再被劝动了。

  自他登基以来已有两年,这两年里,他几乎事事听从大臣们的建议,毕竟大多数都是跟着自己从皇子开始上来的,他几乎每一次都选择了妥协。他知道这是为了稳定朝局,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可这一次,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抗拒。

  他就想知道,到底谁是皇帝!

  先帝在处置完二哥之后就拿他当继承人培养,父皇总说在皇位上身不由己,他那个时候就不信,都是皇帝了,自然什么都要听自己的。

  皇帝是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哪还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

  现在他信了。

  确实身不由己。

  连自己每日去哪个妃嫔那里,前朝都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萧云舒手掌轻轻落在御案的奏折上,“李景湛之事不同,他秘不发丧确是有错,朕罚他终身监禁已属依律处置,可要说非处死不可,朕不能同意。”

  “朕是天子,既需守律法威严也需明辨功过是非。若仅凭一事之错便抹杀所有,那才是真的失了公允。”

  邵鸿裕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萧云舒的目光止住,“老师的心意,朕明白,但这次朕想按自己的判断做决定,李景湛,不能死。”

  说完他重新垂下眼帘看向案上的奏章,虽未明说送客,可那姿态里的坚持已无需多言。邵鸿裕望着眼前的天子,终究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谢清风这个假期休得爽死了,可以说这是他这十年来最放松的时间。每日里陪着家人看看书、聊聊天,偶尔去田埂上走走,感受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温暖,那些在京城官场的尔虞我诈、紧张压抑,感觉都被这乡间的宁静洗涤干净了。

  难怪在现代的时候那些博主拍的乡村田园种田视频那么火呢。

  但是爽归爽,假期的时间太短了,正事还是要干的,很快就到回京城的时间了。

  收拾行囊那天,张氏和林娘的脸上虽然有些不舍,但是没有之前离开的时候那么伤心了,因为这次大丫也跟着她们一起走。

  其实临走时谢清风还是有点遗憾的,因为他还没见到谢虎,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说起来也真是很不巧,谢虎前脚刚走他就回来了。

  不过临走前令他有点不爽的是,那何志文还特地带着他那两个妾室在镇口子那里等着大姐。

  二丫怕姐姐伤心,特地把车帘拉下去。

  “二丫,把帘子拉开吧。”谢静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思蓁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将车帘掀开一角,看来她姐姐内心还是很强大的。

  谢静姝看向窗外,何志文正搂着两个妾室有些得意地望着她们的车驾,可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着谢清风和谢思蓁笑了笑:“没关系,我早就放下了。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当好何家的媳妇,如今离开了,反倒觉得一身轻松。”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里闪着光:“我现在啊,满脑子都是京城。二丫,你跟我说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有高高的城墙,宽宽的街道,还有好多好多的铺子?”

  她真的很期待京城的生活,说实话这辈子她都没有出过武连镇,这第一次出远门就去京城,这让她太兴奋了。

  谢思蓁见她是真的不在意,心里松了口气,笑着回道:“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热闹,京城的朱雀大街两旁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还有皇城!那城墙才叫高呢,站在下面往上看根本看不到顶。对了,还有好多有名的酒楼,做的菜可好吃了。”

  “真的吗?”谢静姝眼睛更亮了。

  一旁的青青却蔫蔫地靠在谢静姝怀里不怎么说话,这几日她总是这样,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

  谢静姝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问:“青青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青青摇摇头,小声说:“我想爹爹了。”

  谢静姝的心揪了一下,把女儿搂得更紧了:“娘知道青青想爹爹了,等咱们到了京城安定下来,青青就写信给爹爹好不好?”虽然何志文对她不忠诚,但他对青青还是不错的。

  不过她不会让青青再继续接触他了,说她狠心也好,让青青故意缺少父亲的爱也好,何志文决定纳妾生男娃就不配成为青青的爹了。

  她和大丫都没爹,连娘都不要她,她们也长过来了。

  谢静姝低头看着怀里的青青,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皱巴巴的让人心疼。

  但一时的心疼换不来长久的安稳,何志文再爱青青,他想要的也只是男娃,只会让孩子在日后的拉扯中更受伤。

  等青青长大,她会理解她第296章第296章

  马车刚拐进巷子,谢静姝就忍不住掀开了车帘一角。妹妹思蓁和清风他们在京城住了些年,路上跟她说了不少关于谢府的事,说宅子虽不算京城里顶尖的宅子,却也是京中体面人家的规制,是先帝赏赐的,内里陈设可雅致了,这让她心里早存了几分好奇。

  可真到了朱漆大门前,她还是看呆了。

  “这就是咱们家?”她轻声问身旁的二丫,门楣上“谢府”两个字笔力遒劲,虽蒙着层薄尘,却掩不住那股子庄重气。进了门绕过影壁,迎面就是个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

  “对啊。”谢思蓁点点头,她能理解姐姐此时震惊的心情,她第一次跟着清风来这个宅子的时候也是好生惊呆了一会儿。不过这次回来她跟姐姐的心情相反,她看到宅子里面四处生的灰就惆怅。

  这得打扫到什么时候去啊!

  谢静姝忍不住四处打量,眼里闪着惊奇:“比镇上最大的药铺还阔气呢。”

  “姐,那间你跟青青住。”谢思蓁指了指东南方的房间,“先前清风就给你们一家人准备的,那里头还有给青青买的木马。”当时她们想着等姐姐他们来京城玩的时候给他们住的。

  现在正正好,能用得上。

  “好。”谢静姝点头的时候有点忍不住心中感动的情绪,没想到还特意给她留了间这么好的房子住。

  “对了,清风呢?”谢静姝疑惑地问道。

  林娘正好跟谢义在商量行李怎么处理,闻言直起身道,“你弟弟啊,他的车马在城门口就被人接走了,估摸着是要去述职呢。”

  对于谢清风经常去衙门不在家的事情,她们早就习惯了,以前在临平府时,谢清风经常会因为公事忙得不着家,张氏和林娘都见怪不怪了。

  “去清风任职的衙门述职吗?这才刚到。”谢静姝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些关切,清风这也太忙了,都没歇会儿喝口水啥的。

  “这我可就不晓得了,他在京城当的官不比在临平府,管的事儿多,去处也杂。说不定啊,是去宫里呢。”林娘想了想道,“咱不管他,他忙完就回来了。”

  这府里许久没住人,四处是灰,估计要好一顿打扫今晚才能睡觉了。

  “宫里?”谢静姝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弟弟的官位坐得高,但是没想到弟弟能见到最顶上那个。

  在武连镇时听镇上的老秀才说,那皇宫里的天子是真龙化身,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寻常官员别说见了,就是能在宫门外站一站都是天大的荣耀。她弟弟......竟然能见到最顶上那位?

  “婶,您......您没说错吧?”谢静姝的声音都带着颤,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林娘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瞧你这惊惶的样子,婶也是瞎猜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弟弟如今在京城当差,真要是去宫里述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谢静姝却还是回不过神,想起他寒窗苦读时油灯下的身影,怎么也没法把那个邻家少年,和能面见天子的朝廷大官联系在一起。

  旁边的谢思蓁见她发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姐姐,怎么了?”

  谢静姝这才缓过神,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家清风,真的出息了。”

  “那可不!”谢思蓁立马竖起大拇指,“清风在临平府的时候才厉害呢,我当时都没想到过咱家弟弟有那么大的能耐。”

  就在她准备再次跟谢静姝重复说谢清风在临平府事迹的时候,张氏在里屋喊道,“二丫——打盆水进来!”

  “来啦!”谢思蓁应声道,“姐!我晚上再跟你讲一遍。”

  “行。”谢静姝失笑,在大羊村二丫跟她说过很多遍了。那时她总觉得二丫是把弟弟的能耐往大了说,如今亲眼见了这京城的谢府才知二丫说的或许还有保留。

  林娘正拿着抹布擦拭八仙桌,闻言笑道:“二丫这性子还是没变,提起清风就有说不完的话,大丫你先带着青青去看看那间给你们准备的屋子,等会儿搞完就铺上咱在家里带来的新褥子。”

  青青在一边听得早就有点迫不及待了,“娘,带青青去看木马。”

  “走吧走吧。”谢静姝牵过青青的手,心里渐渐踏实起来。虽然这京城的宅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讲究,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打理着日子,再陌生的地方也能变成家。

  ——————

  谢清风的马车刚驶到京城门口,就见一队身着明黄服饰的禁军守在那里,为首的内侍见了他的车驾,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谢大人,陛下有请。”

  谢清风心中一怔,他本以为会先回府安顿,自从那日在临平府他送走萧云舒去京城夺嫡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想到刚到京城就被他召见。他没有迟疑,下了马车后就跟着内侍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

  马车行至景乾宫口便缓缓停下,为首的内侍小亭子连忙掀开车帘,躬身道:“谢大人,前面便是内宫,按规制您得下车步行了。”

  谢清风了然点头,掀帘下车。他虽这些年都在地方却也知晓宫廷规矩,内宫禁地非亲贵重臣不得乘舆而入,自己如今只是刚被召回的地方官,自然要按照规矩走。

  朱红的墙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檐角的瑞兽雕塑沉默地俯瞰着往来宫人,处处透着皇家禁地的威严与肃穆。谢清风整了整衣襟,稳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第297章第297章

  小亭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谢大人。

  自打皇上下旨将谢大人从临平府调回京城,陛下就像是揣了块石头在心上,隔三差五就会问起“谢清风这厮何时能到京”。今儿个一早刚收到谢大人抵达京城的消息,陛下当即就派了自己来接,那语气里的急切是他伺候陛下这么些年来少见的。

  他想起自己刚升上皇上贴身内侍那会儿,正赶上陛下清理二皇子余党,朝堂上人人自危,陛下脸上也少见笑意,唯独提起临平府的谢清风时,眉眼间才会松快些,说他“是个能办实事的”。

  “谢大人,这边请。”转过一道弯,小亭子适时出声引着谢清风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谢清风颔首应下,他心里还在琢磨陛下这急着召见究竟是为了何事,是临平府的政务有疏漏还是京中另有安排?

  小亭子见他神色淡然,愈发觉得这位谢大人不简单。京里那些盼着攀附陛下的官员见了自己这御前内侍,几乎每个人都会跟他套点近乎,可这位谢大人自始至终都只是礼貌周全,不见半分谄媚,也不见半分惶恐,难怪能让陛下记挂这么久。

  穿过两道宫门,御书房的飞檐已在前方隐约可见。小亭子放缓脚步低声道:“谢大人,前面就是御书房了,奴才先去通禀一声。”

  谢清风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陛下,谢大人到了。”小亭子轻声禀报道。

  “让他进来。”御书房内传来一个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萧云舒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臣谢清风,参见陛下。”谢清风躬身行礼。

  萧云舒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起来吧,谢大人。别来无恙啊?”

  “托陛下的福,臣一切安好。”谢清风起身,垂首站立。

  萧云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朕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拘谨的,怎么,两年不见现在连跟朕说话都不敢抬头了?”

  谢清风听到萧云舒的话倒是放松了些,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云舒的视线,“陛下说笑了。臣并非不敢抬头,只是深知君臣有别,不敢失了分寸。”

  虽然萧云舒还是六皇子时他们就已相识,而且自己也曾在他夺嫡的路上略尽了些绵薄之力,但两年光阴已逝,物是人非。

  萧云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四处筹谋的皇子,而是执掌天下的天子,龙椅上的权力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人心、情谊,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知道萧云舒如今是如何看待他们过去那段近乎好友的关系,或许萧云舒念及旧情仍愿待他亲和些,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可以恃宠而骄。

  “陛下登基两年威仪日盛,臣今日再见心中唯有敬畏。”谢清风微微垂眸,语气诚恳,“过去在临平府,在边境,臣与殿下是为共谋大事,行事间多有随意。可如今陛下身居九五之尊,臣身为臣子自当恪守本分,摆正自己的位置,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臣刻意疏远,实在是君臣之礼不可废。臣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其他的不敢奢求。”

  萧云舒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清风通透,倒是有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反倒拎不清这最简单的道理。”

  谢清风心中一动,隐约猜到萧云舒说的是谁,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眸听着,他知道陛下这话虽不是说给他听,他回了句车轱辘话,“陛下圣明,人心各异,总有思虑不周之处。”

  萧云舒看着他眼中的清明与坚定,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不满,反倒多了些熟悉的温和与调侃,“朕的谢卿,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要不是我下旨意调你回来,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回京城了?”

  自从他继位之后,许多他还在皇子时交好的地方大臣都迫不及待地递折子想升职,只有谢清风什么都不做。

  谢清风抬眸,目光坦然:“陛下明鉴,臣并非有意拖延。临平府尚有几笔漕运账目未清,沿岸堤坝的修缮也只完成了七成,那些都是关乎百姓生计的大事,臣不敢半途而废。”

  “至于升迁之事,”谢清风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臣从未敢奢求,当年辅佐殿下是因敬佩殿下之志,治理地方是为践行为官之责。”话语里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丝毫辩解的急切,只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

  他既没否认自己对回京的淡然,也没刻意强调对权力的淡泊,只是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坦荡得让萧云舒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云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越看心头越是熨帖。

  他想起那些为了升迁不择手段的官员,再看看眼前这个不求名利、只知实干的谢清风,心中更是感慨万千。那些官员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可真能像谢清风这样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的真的寥寥无几。

  萧云舒一点都不觉得谢清风是在说假话,他在临平府的所见所闻都能证明谢清风确实是一个好官。

  “好!清风啊,你真是......让朕越来越喜欢了。”萧云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带着几分亲近。

  谢清风垂眸避开那带着温度的目光,语气里满是谦逊:“陛下谬赞了,臣实不敢当。”

  “好了,不说这些了。”萧云舒笑着摆摆手。

  就在谢清风以为此次进宫只是萧云舒想跟他叙旧,拉进来聊聊天的时候,萧云舒语气有些凝重道,“朕近来有件烦心事,想听听你的主意。”

  谢清风心中一凛,敛了神色静待下文。

  萧云舒走到桌子前,随意拿了几个奏折丢给谢清风示意他打开看,“你自己看吧,这些都是近几日大臣们递上来的,关于前次辅李景湛的。”

  谢清风依言拿起奏折,拆开一看。

  哦豁,情绪这么激第298章第298章

  开篇便是“次辅李景湛,罔顾人伦,罪通于天”,紧接着便直指核心——“先帝龙驭上宾之日,李景湛竟敢匿而不宣,秘不发丧凡七日!此等行径,上则亵渎先帝梓宫,中则践踏圣元宗法,下则藐视我大萧社稷!”

  谢清风再往下翻,后面附着数十位御史的联名,每一个名字都盖着鲜红的官印,密密麻麻铺了半页纸。

  上面的文字更是毫不留情,“人臣之罪,莫大于此”

  “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请陛下立斩李景湛于闹市,以儆效尤”

  ......

  谢清风缓缓合上奏折,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萧云舒为何如此烦心了。当年先帝刚崩,正是李景湛以秘不发丧的方式稳住了局面,此事虽有辱先帝遗体,确是过错,但当时的情形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更关键的是,李景湛手中的虎符能够让五军都督府在当时关键时候倒向萧云舒,那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一步。否则即便当时谢清风及时派兵护送萧云舒前往京城也难以撼动萧宸在京中的根基,恐怕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早已是二皇子萧宸。

  李景湛有过,却也有功,而且是护国安邦的大功。

  难怪萧云舒如此烦恼。

  但是李景湛这等罪名在礼法森严的朝廷里,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可萧云舒显然并不想处死李景湛,否则也不会将这些奏折拿给自己看,更不会说“想听听你的主意”。

  要是这事是偷偷摸摸的,只有少数人知道就好了,现在棘手的主要是还涉及到宗室那边,当时可是满朝文武全部都在场的,李景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认罪了。

  李景湛于他,亦有提携之恩,先前在翰林院做事时他的门生对他也多有照拂,再者说,奶奶的诰命也是李景湛建议先帝的。这情,他还是要记的。

  如今李景湛落难,他既知晓前因后果又蒙萧云舒信任问计,自然该尽一份力。

  谢清风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心中已有了计较,抬眼看向萧云舒:“陛下,臣有一计,或可两全。”

  萧云舒挑眉:“你说。”

  ……

  听完谢清风的办法,萧云舒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胡闹!朕要的是保他性命,你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推!”

  “陛下息怒,”谢清风躬身道,“您先听下官说.......”

  萧云舒愣住了,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他盯着谢清风看了半晌,忽然失笑:“你这法子......倒是够险,也够狠,亏你想得出来。”

  “臣只是就事论事。”谢清风垂眸道,“此法虽有算计之嫌,却能解陛下燃眉之急。”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萧云舒踱步片刻,眼中渐渐露出笑意:“谢卿你这脑子果然跟当年在战场上时一样,净想些出其不意的招数。”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边境的日子。那时谢清风还是个刚从翰林院调去的户部参事,看着文弱,可真到了两军对垒的关头,总能想出些看似险绝、实则精准的计策。那股子临危不乱的沉稳,连身经百战的舅舅都赞“后生可畏”。

  他当时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他扒拉到他这个阵营的。

  “陛下谬赞。”谢清风谦虚地拱手道。

  萧云舒点头:“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朕便演好这出戏。”

  谢清风告退后沿着宫道缓步走出,此时暮色已沉,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出了宫门,等候在外的谢义连忙上前搀扶,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登上马车。

  车轱辘碾过皇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倒让他紧绷了半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方才在御书房与萧云舒议事时,他需字字斟酌、步步计算,此刻独处车厢才敢放任思绪飘回家里。

  这几个月卸任在家歇习惯了,还有点不适应思考的状态,脑子一有空就想着歇息,不知道奶奶和母亲们安顿得如何了。

  谢思蓁还在路上就抱怨宅子太大不好打扫,过几日他也要去西市买点仆从了。虽然他是从现代穿来的,内心的最深处还是保留着人人平等的思想,但入乡随俗,在这等级森严的圣元朝,没有仆从确实不太好看。

  连意致好几次来他家里都欲言又止,想让他买点仆从,暗示他家里的女眷毕竟是诰命在身,还在浆洗衣服有点不像样子。他当时想着自己的官品级不高,反正在家里也没人盯着他,多了仆从反而说话还不方便。

  但这次回京城可不一样,他的品级一下子越那么高,没有仆从太不合群了也不好。车厢晃了晃,谢清风抬手按了按眉心。现代社会的雇佣关系到了这里便成了主仆之分,他虽不喜欢“买仆从”这说法,但这是眼下最妥帖的法子。

  不过转念一想,能让家人少受些累,不必再为洒扫庭院、浆洗衣物这些琐事操劳也好。

  马车行至谢府门前,谢清风刚进门就闻到奶奶煲汤的香味,醇厚的肉香混着菌菇的鲜。谢清风径直走向厨房的位置,“奶,好香。”他真的很喜欢喝汤。

  “清风回来啦?”张氏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嗯。”谢清风等不及掀起锅盖,乳白的汤汁咕嘟冒泡,排骨炖得酥烂,菌菇吸足了肉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张氏舀了一勺递给他,“快尝尝看看有没有咸味,是不是还得加点盐?”

  谢清风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那温润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口,还是那个味道,带着奶奶特有的细致。知道他不爱吃太腻的特意撇去了浮油,怕菌菇性寒又悄悄加了片生姜中和。

  “好喝!”谢清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谢清风穿过回廊就见母亲正和大丫姐在檐下择菜,母亲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大丫姐低头说着什么,手里的豆角择得飞快。厨房那边飘来奶奶炖的排骨汤香,在空气里酿成一团暖融融的气。

  小姑娘青青正蹲在树下数蚂蚁,见他回来立刻丢下树枝扑过来,小手拽着他的衣摆喊舅舅舅舅的。谢清风站在门边看着这寻常又鲜活的一幕,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从寒门学子到朝廷命官,走得不算平顺,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但看着眼前所有让他牵肠挂肚的人都在这方宅院里守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觉得他就像院角那棵老槐树,根系深深扎进这方土地,枝叶在风里舒展,安稳得让人心安。

  管他朝堂有多少风波,管他前路有多少未知,只要她们在他身边,他就有底气踏踏实实地走下第299章第299章

  早朝的钟鼓声刚落,在大臣们讲完日常汇报后,萧云舒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道:“众卿连日来关于李景湛的奏折,朕都仔细看了。”

  话音刚落,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已悄然挺直了腰板,显然准备再次力谏处死李景湛。礼部尚书甚至已将奏折捧在胸前,只待皇帝话音落地便要出列。

  谁知萧云舒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朕起初也觉得李景湛虽有罪过,却也有功绩,未必当判死刑。”他顿了顿,目光陡然扫向御阶下的御史台方向,“但方才重读御史台李御史的奏折,朕倒觉得他说得极是,李景湛秘不发丧,亵渎先帝,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岂止当死?实该诛九族!”

  “李御史那奏折,字字泣血,句句恳切,”萧云舒拿起案上的奏折扬了扬,声音透过大殿的梁柱回荡开来,“他说‘若容此等罪行,何以正国法?若护此等逆臣,何以对先帝?’朕深以为然。”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方才还准备死谏的大臣们瞬间僵在原地,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吏部尚书悄悄拽了一把。

  虽然李景湛是寒门出身,但李景湛的九族牵连甚广,且不说他本家的姻亲故旧,单是当年与他一同辅佐先帝、甚至在潜邸时与他共事过的官员就有大半要被卷进来。

  更要命的是,二皇子萧宸倒台时,部分曾与他有过往来的大臣都是从轻发落,只革了职或贬了官。若李景湛要诛九族的话,那按此标准,当年二皇子党的余孽岂不是都该株连?

  如此一来,朝堂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刚稳定没多久的朝局又要动荡。

  “陛下!”终于有老臣忍不住出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李景湛罪虽重,但诛九族未免太过严苛!当年他在龙椅旁撑着那七日的从龙之功,足以抵去一半罪责啊!”

  这话像是点醒了众人,“陛下三思!”紧接着,十几位大臣纷纷跪倒,“李景湛护国有功,恳请陛下念其旧功,从轻发落!”

  甚至正好与李景湛关系浅但又在九族之中的官员已经开始偷偷给李御史翻白眼了,偷瞄李御史的眼神里满是怨怼,这老东西非要赶尽杀绝,是想把他们这些沾点边的都拖去砍头吗?

  他们虽然与李景湛有旧,但为了明哲保身都没有反对他们要斩李景湛的上奏,可若是牵连到他们的性命,那自然是要帮李次辅开罪的。

  萧云舒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边缘,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人性这东西,果然经不住试探。

  谢卿这法子真好,爱用,下次还能用。

  他只一句话,就让前几日还是一边倒的群臣变成现在两方都快打起来得吵闹局面,这下不是他一个人在为李景湛开脱了。

  也不是他这个皇帝要一意孤行。

  “都肃静。”萧云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的吵嚷声瞬间消弭。

  他缓缓起身道,“李景湛之事,朕已深思熟虑。”

  李御史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挺直了腰板,等着皇上重判李景湛。而与李景湛有旧的大臣们则暗自捏紧了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云舒顿了顿,继续说道:“李景湛秘不发丧,有辱先帝遗体,此罪难恕,断不可轻饶。”

  李御史连忙附和:“陛下圣明!”

  可萧云舒话锋一转:“但他当年在危难之际,以一己之力稳住朝局,护住江山社稷,此等功绩亦不可磨灭。若真判他死罪甚至株连九族,未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朕决定,”萧云舒的声音不疾不徐,“李景湛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流放至南疆烟瘴之地,终生不得回京。其家眷无需连坐,但需迁至偏远州县安分守己度日,不得干预地方政务。”

  还没等反对的大臣说话,被牵连的大臣立马跪下附和道:“陛下圣明!”

  萧云舒看着底下泾渭分明的两派,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此事既已定论,便不必再议。”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退朝——”

  众臣依序起身,刚走到太和殿外的丹陛下,李御史便带着几位言官拦住了去路,脸色依旧铁青:“诸位同僚,李景湛亵渎先帝之罪,岂能如此轻判?我等受先帝恩惠,当以死谏争,绝不能让礼法蒙尘!”他说着,便要招呼身后的人一同往御书房去,准备再递奏折。

  “李御史这是要抗旨不遵吗?”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同色御史袍服的官员,正是与李御史同属正七品的刘御史,“方才在殿内,陛下的旨意说得明明白白,你偏要在宫门外聚众喧哗,是觉得御书房的门槛好踏还是觉得陛下的耐心无穷无尽?”

  李御史见是同品级的刘御史,脸色更沉:“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维护礼法,何错之有?”

  “维护礼法?”刘御史嗤笑一声,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当年二皇子现身要篡位,是你李大人揣着虎符守在灵堂前?还是你率领言官们堵在宫门口要清君侧?若论维护先帝,你怕是连李次辅衣角都赶不上第299章第299章

  这话戳中了李御史的痛处,当年二皇子作乱时,他确实以不知内情为由称病在家,直到大局已定才出来弹劾逆党。此刻被当众点破,李御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刘御史摊开手,朝周围拱手道,“诸位同僚都看在眼里,陛下判流放而非死罪,已是在礼法与旧功之间寻了平衡。李御史此番揪着前次辅不放究竟是为了礼法,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刘征早就看这几个只顾着清流名声就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同僚不爽了,就跟没脑子似得给别人当打手。说实在的,李景湛还在当次辅的时候,也并没有薄待苛刻他们,没有必要咬着人家不放。

  现在圣上判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两年他们难道还没有看透吗?陛下可不是先帝的性格,表现出特别清流和纯臣的一面是没有用的。皇上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子刚硬,真把他惹急了,管你什么清流不清流,先摘了乌纱帽扔进大牢,让你好好琢磨琢磨什么叫君威难测。

  身后几位言官本就有些犹豫,听刘御史这么一说,觉得似乎也有点道理。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陛下判李景湛流放已经是给足了言官们面子,既没完全无视礼法,又保全了功臣,这其中的分寸确实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御史依旧梗着脖子,可眼神却有些闪烁,显然刘御史的话起了作用。他也不是真的傻,只是被礼法和名声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也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冲动。

  刘御史见他态度松动便不再多言,只是朝周围的同僚拱了拱手,示意大家都散了。

  不只是言官,其他和李御史一样想法的官员们也都纷纷借着整理衣袍的借口往后退,眨眼间便汇入散去的人流里。

  李御史见没人跟自己一起,终究是一声长叹,转身往御史台衙署去了。

  此时的谢清风,正站在吏部衙署的院子里等候着。

  他今日并未上早朝,按圣元朝的规矩,地方官员升迁回京需先到吏部验明敕牒、填写履历,在名册上挂牌子,登记在册才算正式纳入京官序列,之后方能排班入值。这牌子挂得郑重,需由吏部文选清吏司的主事亲笔画押,再存入内阁备查,相当于给京中各衙署递了名帖,告知此人已正式到任。

  谢清风手里捧着从临平府带来的敕牒,站在廊下等文选司的王主事,这牌子一挂,自己就要担任顺天府府丞了。

  “谢大人,久等了。”王主事捧着红漆名册匆匆走来,手里还提着支狼毫笔,“您的履历下官已核过,敕牒也验了,只消在这册子上画个押,就算礼成了。”

  谢清风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落下工整的楷书。

  墨迹未干时,王主事已让人取来块梨木牌子,边角上烙着吏部的朱印,正中间用金粉刻着“顺天府府丞谢清风”的字样。

  “谢大人收好。”王主事双手递过牌子,笑着说道,“这牌子便是您在京中当值的凭证,上朝前需先到通政使司门房验牌,散朝后还得交回衙署存档。”

  “有劳王主事了。”他将牌子揣进袖中,拱手告辞。和之前在翰林院当编修的规矩不同,他现在是有资格上朝的四品官员,每日还得再通政使司这边报个道。

  刚走出吏部衙署的黑漆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上来,宝蓝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清风!可算等着你了!”连意致脸上堆着爽朗的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刚散朝就往这儿赶,生怕你已经走了。”

  谢清风幽幽道,“你这不是还回府上换了件衣裳吗?”刚散朝就往这边赶穿的衣服可不是这件。

  连意致被戳穿也不恼,反而拍着自己身上的宝蓝锦袍嘿嘿直笑:“这不是想着跟你吃饭,总不能穿那身官袍来吧?”那官袍他是真的不乐意穿,一点亮闪都没有。

  “再说了,我家离这儿近,拐个弯就到,耽误不了多大功夫。”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拽起谢清风就往巷口走,“别磨蹭了,聚香楼的招牌烤鸭得临时订,去晚了可就没了。”

  “行!”

  连意致跟谢清风聊天一直都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关上包厢的门后就神秘兮兮地低声跟他讲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要谢清风说,连意致不去当个说书先生真的是可惜了,朝堂上每个人的神色包括语气他都讲得有声有色的。

  最后连意致说了句谢清风有些惊讶的话,他说:“最后陛下拍了板,判了流放南疆,终生不得回京,你说神不神?这还是这两年头一次众大臣们反对的事情,皇上做成了自己坚持的事情。”

  谢清风疑惑地问道,“为何?”依据他跟萧云舒相处这么久以来,他不像是那种能轻易妥协的人。

  连意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其实啊,这两年朝堂上的事,大多都是些两难的局面。很多时候,按照大臣们的想法来做可行,按照皇上的想法来做也并非不可。”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就拿去年漕运改革来说吧,大臣们觉得按旧例来,虽效率低些但稳妥。但陛下想推新政,能提高效率却风险不小。两种法子各有各的道理争执不下时,陛下便松了口,最后还是按旧例来了。还有前年修订律法也是这般,左说左有理,右说右有理,陛下最后还是依了多数大臣的意思第300章第300章

  谢清风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皇上刚登基,需要稳住人心,确实容易做出妥协的事情。

  不过让谢清风没想到的是,萧云舒和邵鸿裕之间的矛盾居然这么大了。

  之前他们可是最好的师生关系。

  他刚回来面圣那天,就听见萧云舒在他面前丝毫不避讳的抱怨,今日又听到连意致说,基本上邵鸿裕决心推行的事情,皇上一定会跟他唱反调。

  谢清风指尖在茶杯沿轻轻摩挲,心中泛起一阵唏嘘,邵鸿裕可是两朝元老,当年力保萧云舒登基功不可没,师生情谊终究是被朝堂政见磨出了裂痕。确实,这朝堂之上没什么非黑即白的事,在权力面前也难免要分道扬镳。

  就算邵鸿裕没有要夺权的意思,萧云舒在最上面坐得也不安稳。

  “其实陛下也难,”连意致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了些,但声音却有些大,“邵阁老的门生遍布朝野,若事事都顺着他,陛下这龙椅坐得怕是不安稳。可要是闹得太僵又落个不孝师的名声。”

  谢清风听到连意致口无遮拦地说这话,立马示意他噤声,他飞快地瞥了眼雅间的门窗,见缝隙都掩得严实才压低声音:“连兄慎言!这等话若是传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连意致立马会意,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讪讪地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道,“是我失言了,失言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不会和别人也这样说话吧?”谢清风罕见地对连意致有些严肃。

  连意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哪能呢,也就跟你我才敢说这些。跟别人我可精明着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我爹总叮嘱我,在京城说话要过脑子,我虽然有时候嘴上没把门,但心里还是有数的。”

  谢清风见他这样不似作假,但还是叮嘱道,“祸从口出,咱们不管是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知道了知道了。”连意致重重地点了点头。

  雅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谢清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了一下严肃的氛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要买些仆从,不知道连兄有无靠谱的牙行推荐?”

  连意致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你可算想通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你早该添些人手了!”当年他在京城好歹也是六品翰林修撰,身边就谢义一个使唤的,出个门连个牵马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就说他太委屈自个儿了,家里要添点人。

  谢清风无奈地笑了笑:“那时府里人少,谢义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那能一样吗?”连意致摆手道,“说起来我府里正好有几个靠谱的!前阵子我远房表姑送了两个仆妇过来,手脚勤快得很,做的菜也合口,还有个小厮跟着我爹跑过商,赶车、打点杂事样样在行,不如我这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清风连忙摆手:“连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仆从之事,还是我自己挑选妥当些。”

  不是不信任连意致,而是连兄家里的奴仆定然是已经被调教好的,奶和娘她们都不是从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仆从太规矩反倒不妥,可能会让她们感到压抑。

  他还是想自己亲自去挑选。

  谢清风讲明缘由后,连意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你看我,光顾着说我家仆从好了,倒把这层关节给忘了。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城西的安和牙行,那里的仆从大多是些穷苦人家出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性子也朴实。而且掌柜的是个实在人,不会像有些牙行那样弄虚作假。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谢清风拱手道:“多谢连兄引荐,我明日便去瞧瞧。”

  两人又聊了些这些年各自的趣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的夜色也已经深了才告别回家。

  ————

  邵鸿裕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件厚氅,脸色因连日的病气显得有些苍白。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个书房。

  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邵府管家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轻轻推开木门道,“老爷,于大人在外头等您。”

  “让他进来。”邵鸿裕闭目养神道,说实话,他还真有点不想见这个得意门生于林。

  虽然于林对他一片赤子之心,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可这孩子实在是太上进了,上进得有些锋芒毕露。

  他不是很喜欢。

  但今日他称病没上朝,倒是可以听听朝堂上的事情。

  于林进门时特意整了整衣襟,俯身叩首:“门生于林,拜见恩师。听闻恩师抱恙,特来探望。”

  邵鸿裕缓缓睁开眼,“起来吧,老夫无碍,不过是偶感风寒。”

  于林起身后直了直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恩师,今日朝堂之上可真是热闹,李景湛的案子陛下最终定了流放。”

  “哦?”邵鸿裕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今日一日就定了流放?其他大臣们都没有反对?

  于林讲完今日朝堂的所有事后,邵鸿裕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这法子,确实是好。

  但险。

  万一.....真的诛九族了呢?

  朝臣们都想着在礼法的框框里找转圜,但这法子偏敢先把架子拆了,用最极端的诛九族当幌子,逼着满朝文武自己去掂量轻重。毕竟李景湛护过江山,真要诛连九族,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念着他功绩的必然会站出来劝谏。这法子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

  这法子就是在死局里凿出条缝来,还凿得光明正大,让人家挑不出半分阴私。

  诛九族这险招看着狠,实则处处留着余地,既给了朝臣台阶又护了李景湛性命,最后还能落个陛下纳谏又法外施恩的名声,一举三得。

  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都被拿捏得死死的,以陛下平日的行事风格,虽有决断却少了这般迂回的算计,倒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铺排过。

  皇上后面肯定有人在给他出主意,会是谁呢?

  邵鸿裕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脑海里闪过一个个身第301章第301章

  他其实有能力知道是谁,只需让人盯紧御书房的往来人员,查一查近日谁与陛下密谈的次数最多,再顺藤摸瓜总能找出蛛丝马迹。以他在现在在朝中的权力,这点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不能去查。

  邵鸿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皇上是他的弟子没错,帮助他从六皇子到现在这个位子功劳最大的也是他,但如今皇上已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他这个做老师的终究是臣子。窥探圣踪,那是大不敬,是逾越君臣本分的大忌。

  他若是真的查了,即便查到了那个人,又能如何?是去质问皇上为何不与自己商议?还是去打压那个为皇上出谋划策的人?无论怎么做,都只会让皇上猜忌,让师生之间本就存在的裂痕愈发扩大。

  更何况,皇上能有这样的谋划未必是坏事,这说明皇上在成长,在学着驾驭这复杂的朝堂,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提点的六皇子了。他这个做老师的理应欣慰才是,不用耗费心神去想到底是谁在背后助力。

  再说了,其实他也没有一定要将李景湛置于死地的目的,反之他倒是也想要他活,他们是一种人。

  不知道他想退的时候,能不能和李景湛一样得到皇上的体谅呢?

  他不是贪恋权位,只是这副担子太重,皇上如今的手段和眼界,还接不住这万里江山的千钧压力,相反,他倒是想把权力放给皇上,但皇上接不住。

  邵鸿裕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眼底泛起一层疲惫的灰,他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从潜邸伴读到辅佐登基,他耗尽心血无非是想让这萧家江山安稳传承。可忠心不是一味退让,江山社稷重逾千钧,容不得半分冒险。

  忠心皇帝,就要为他扫清前路的荆棘直到皇上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哪怕为此要背负权臣的骂名,哪怕要忍受皇上日渐增长的猜忌,他也只能咬牙撑着。

  于林见邵鸿裕不想再掺和的反应,脸上充满不甘,“恩师,就这样让李景湛活了?他犯下那般大错,如今只是流放的罪名,也太便宜他了。”

  邵鸿裕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心里已经泛起些许不耐。

  他本就不喜欢这个学生太“上进”,说得好听是上进,说得不好听就是钻营。

  虽然他一直以自己马首是瞻,也是一片赤子之心,但于林仗着自己是他门生在朝堂上处处想露头,一点小事都要争个高低,生怕别人看不见他的能耐。钻营也就罢了,他还看不懂眼色,没瞧见他此刻满脸倦容,根本不想再提此事吗?

  “陛下自有圣断,我等做臣子的,遵旨便是。”邵鸿裕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此事已了,多说无益,你回去吧。”

  于林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被邵鸿裕打断:“你还有诸多差事要办,莫要在此耽搁了。”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于林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邵鸿裕的态度,脸上的不甘僵了僵,最终还是躬身道:“那.......门生告退,恩师好生歇息。”

  看着于林退出书房的背影,邵鸿裕轻轻哼了一声。

  等书房门彻底关上,邵鸿裕才对门外喊道:“老成。”

  管家应声而入:“老爷。”

  “去吩咐下去,”邵鸿裕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厌烦,“往后于林再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不必再放他进来了。”

  管家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老爷。”

  于林刚走出邵府大门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恼怒。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恩师了。明明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想要严惩李景湛这个人怎么就惹得恩师如此不耐烦,还下了逐客令?

  方才在门口他还没完全离开,书房里的老师和成管家的对话便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那一句“不必再放他进来了”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一路快步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在书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却始终找不到自己出错的地方,“我难道说得不对吗?李景湛侮辱先帝圣仪本就罪该万死,流放真的是天大的宽恕了,恩师怎么就不愿再争取一下?”

  于林越想越觉得委屈,心里的不爽像潮水般涌来。

  他觉得自己的老师实在太不尊重人了,自己一腔热血地为朝廷着想,换来的却是这般冷遇。

  “好歹我也是他的门生,就算有什么不对,好好说不行吗?何必如此羞辱人!”于林咬着牙,脚步也越来越快,脚下的石板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他一直把老师当作自己的榜样,努力向他靠近,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可今天,老师的态度让他彻底寒了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邵府那高高的门槛。

  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站得比你还高,让你看看我于林的能耐,让你后悔今日对我的态度!

  于林胸中的怒火像被狂风助长的野草疯狂蔓延,他要成为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让所有曾经轻视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第302章第302章

  李景湛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往外走时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发沉,宗人府的地牢阴冷潮湿,这些天的地牢时间里,他身上的腰伤就犯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没人对他动刑,可他年纪大了,这不见天日的囚牢也很磨人。

  “到了。”狱卒松开手时,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

  阳光像淬了金的针猛地扎进他眼里,李景湛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腕上的镣铐早已卸下,只留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他眯着眼适应了许久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影。

  李景湛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放出来这一天,自从他做出隐瞒宗人府这个决定时,他连身后事都想好了。不管是六皇子还是二皇子上位,他都难逃一死,他只求能放他的家人一把。

  他犯的是死罪,这罪就是他还在次辅之位时也会如此判,隐匿先帝遗体秘不发丧这罪,就算是皇亲国戚都得受剐刑,更何况他这外姓臣子。

  可眼前.......长子李疍穿着发白的袍子站在他面前,鬓角竟添了些霜色,见他望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他在朝堂上待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自己没事了。李疍能站在这里,身上没有囚服,脸上没有鞭痕,就说明皇上没打算株连。可他自己呢?按律当斩的罪名,怎么就轻飘飘化作了流放?

  长子给自己解释完之后,李景湛长叹一声,眼里泛起了泪光,“皇上仁慈啊。”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法脱罪,一时间百感交集。想他一生在朝堂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如今却能保住性命还能和家人在一起,对自己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法子.......不像是皇上的性格能想出来的,皇上在还是六皇子时周围也没有这样的谋士,倒像是那位远在临平府的年轻知府的手笔。

  李景湛扶着李疍的胳膊慢慢往前走,腰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喘着气问道:“对了,疍儿,那位临平府知府谢清风回京了吗?”

  李疍连忙托住父亲的手肘,放缓脚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爹您说的是谢大人啊,回了。说来也巧,这次奉旨抄咱们家的就是他,不过他当时已经调任顺天府府丞了。”

  李景湛踉跄着站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本来我不认识谢大人的,”李疍压低声音,避开路过的行人,“自从父亲被下地牢之后鲜少有人关照咱们家,现下判了流放也少有人来照顾,但谢大人他倒是让儿子印象挺深的。”

  李疍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苦涩:“您是不知道,自打您被关进地牢,那些往日里围着咱们家转的人躲得比谁都快,前院李御史家的三公子,小时候总来咱们家蹭饭,喊您世伯喊得亲热,如今见了我隔着三条街就绕着走,仿佛多看一眼都怕沾了晦气。”

  还有父亲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户部主事,家里出事后,他连夜派人把父亲送他的那幅墨竹图送了回来,连张字条都没留,生怕被人看见跟咱们家有半点牵扯。母亲去当铺当首饰,掌柜的一听说他们是李家的人就立马把东西扔出来,说罪臣家的物件他们收不起。

  “那些人恨不得从来都不认识咱们,往日的情分早就被这牢狱之灾冲得一干二净,我去求过咱家的几个世交想借点盘缠,人家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就哭穷,说自家也周转不开。”

  “说来也巧,这次奉旨抄咱们家的就是谢大人,不过他现在已经是顺天府府丞了。”

  “他抄家的时候给咱们放了很多水,按规矩库房里的那些贵重物件都该抄走充公,可他只登记了些表面上的金银,母亲压箱底的那些玉器、您珍藏的几幅古画,还有弟弟们读书用的那些珍贵孤本,他都没动,只说是寻常家物,不必入册。”

  不然父亲这次去流放,他们被赶出京城,还真的是手上没有银钱。

  日子难过得很。

  李疍想起当时的情景又补充道:“儿子当时还纳闷呢,哪有抄家这么松的?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有意在帮咱们。临走时他还悄悄跟儿子说,让咱们路上保重,到了南疆好好生活,别惦记京城的事了。”

  李景湛有些走不动了,扶着儿子的手原地歇了歇,腰上的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就知道是这个小状元的手笔,皇上身边只有他这一位,嗯,谋略比较大胆和跳脱的人。

  当初他任户清吏司郎中给边境送粮食时,就已经注意到谢清风了,这小子年纪轻轻,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沉稳和干练。后来谢清风调任临平府知府出水患时他就有些担心出事,没想到他也干得很好。

  甚至是比那些当了几十年知府的官员反应还快,治理得还好。

  临平府的受灾情况是最小的。

  有胆识,有谋略,还懂得变通,不迂腐,在边境能扛住刀枪,到了地方能理顺民生,这样的人才在官场上绝对走得长远。

  李景湛苦笑,这次还真是多亏他帮忙了。只是他如今是流放之人,怕是没机会报答了。

  谢清风并不知道自己被李景湛夸夸并感谢着,他还在城西的安和牙行买仆从。

  牙行里人来人往,卖身契在掌柜手里被翻得哗哗作响,他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目光在几十个待售的男女老少间逡巡。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谢清风在心底暗骂一声。

  系统跳出来立马说道:【宿主!加油干!推翻这个封建社会!】

  谢清风白了它一眼,这谈何容易?

  这封建制度盘根错节了这么多年,从朝堂到乡野,从士族到百姓,早就形成了一套固有的规矩。皇上坐在金銮殿里发号施令,下面有层层官员推行,连街头卖菜的老农都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这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丞能撼动的。

  他从来不会高看自己,他只是漫长历史长河中最普通的一粟。

  历史的发展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就能推动的,人民领袖之所以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并非仅仅因为个人的超凡能力,更在于他们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代表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当旧的制度已经腐朽不堪,人民群众的不满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社会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时才会有领袖站出来,振臂一呼,带领人民去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他们是人民群众意志的集中体现,是时代浪潮的引领者,而不是单枪匹马就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孤胆英雄。

  谢清风在心里默默想着,现在的这个时代,封建制度虽有弊端但尚未到分崩离析的地步。百姓们或许有不满,但更多的人还是想着如何在现有的制度下活下去而不是起来反抗。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府丞,就算是有再厉害的人物也难以凭空掀起推翻封建制度的巨第303章第303章

  谢清风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能做的越少。

  他现在只想在这个时代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尽可能地为百姓多做一些实事。

  至于推翻封建制度这样的宏大叙事,那是需要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需要无数人共同努力,在合适的时机才能实现的。

  好吧,其实根本原因就是他弄不到兵马,也没有名正言顺的名头,最最最主要的是,系统不让。不过他看萧云舒也不像是个昏君的样子,暂时可以在他手下做事。

  谢清风微微侧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缩在墙角的身影,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袖口磨得发亮,脚踝上还缠着粗麻绳,都没有穿鞋。

  “公子瞧瞧这个?”牙行的人牙子见谢清风穿着富贵,指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手脚麻利,会识字,只要二十两。”

  谢清风没应声,视线落在角落里三个挤在一起的婆子身上。最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正往另外两人手里塞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见他望过来,慌忙把窝头藏进袖管,枯瘦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她们三个是一家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

  人牙子的撇撇嘴:“哪是什么一家子,都是先前南边遭了灾逃来的,老婆子是个寡妇,那俩是她同乡,家里男人都没了。”说着他往那个方向吐了几口唾沫星子,“老婆子眼都花了,穿个针都得摸半天,那俩也是笨手笨脚的,除了烧火做饭啥也不会,顶多值几两银子。”

  他不想让谢清风买这些婆子,这些婆子都卖不上价。一般来买婆子都是当最下面的粗使婆子使,便宜得很。

  人牙子拽着谢清风的袖子就往另一边拽:“公子您看那边,那几个小娃多好!”

  他指着角落里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一个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机灵,“这几个是刚从苏州那边来的,瞧这眉眼,多周正!养个一年半载,教些字墨功夫就能当书童了。您出门带着多体面,写封信、抄个书啥的都能办。”

  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识得几个字,要价五十两都不算多,您要是真心要,我给您打个折,四十五两怎么样?比这三个老婆子划算多了!”

  他见谢清风没动静,又加了把劲:“您想啊,这小娃能跟着您十几年,那三个婆子呢?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买回去就是赔本的买卖。听我的,买个小书童,绝对值!”年纪小的男孩是最贵的,面前公子这种富贵人家最喜欢买回去了,跟养狗似的,从小养到大的就是忠心些。

  谢清风没接话,转而看向廊柱边靠着的壮汉。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背有些驼,裤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渍,正低头用石头磨着手里的木片。

  谢清风缓缓走过去问道,“你会赶车吗?”

  壮汉猛地抬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他会赶车?”谢清风看向人牙子,语气平淡。

  人牙子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说道:“会是会,买他倒是可以,不过有个条件,得连他媳妇一起买。”

  他媳妇是个瞎子,当时他自己要来卖自己,可条件就是得和他媳妇一起卖,卖掉的钱分成两半,他当时想着这不是白来的买卖嘛就答应了。哪成想放了五六个月都卖不出去。好多买家一听要连个瞎子一起买,都直接放弃了。要是今天还卖不掉的话,他就打算把他们赶出去了,留着在这儿吃白饭呢。

  晦气死了。

  要是这位公子买下他们的话,那就太好了!算下来,比卖一个小孩还划算。

  想到这,人牙子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先前升起的一点小不耐烦一扫而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也变得格外殷勤:“公子您是不知道,这壮汉虽说带着个瞎子媳妇,但他干活是真卖力,先前在牙行里,劈柴挑水从不含糊。”

  “他媳妇也不是完全没用,缝补浆洗的活计做得还算细致,就是眼睛看不见得有人照应着。您买回去,他赶车,他媳妇在家做些轻巧活,再加上那三个婆子打理杂事,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价钱。”谢清风问道。

  “五十。”人牙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谢清风还是没说话。

  “要不,四十?”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清风的神色补充道:“四十两确实少了点,但谁让公子您是爽快人呢!我也不啰嗦了,你去隔壁牙行卖也是这个价,四十两就四十两,这五个人您全带走,卖身契我这就去给您取来,保证妥妥帖帖的!”

  “行。”谢清风还是比较爽快的,他来之前连意致让他府里的管家给了安和牙行大概的价目表,这人牙子赚是赚了点,但人还是比较实诚,没有坑他。

  如果是以前穷的时候,他会往死里砍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手里有点钱之后对这些银钱的计较心淡了许多。只要人不是很坏故意坑他,他其实都愿意让别人赚点。

  萧云舒和萧康元两任皇帝对他都还算是可以,每次的赏赐基本上都是金钱居多。当时他受赏赐的时候,别的同僚还在背地里笑,说给他的赏赐都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大多数都是些黄白之物。

  谢清风倒是觉得很好,那些宫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世界上很稀少的东西,根本就脱手不掉。看着光鲜却受着诸多限制,官员不能经商,手里有再多奇珍异宝也不能随意变卖换钱,若是私下交易被人抓住把柄,还可能落得个蔑视皇族的罪名。可这银子就不一样了,它能实实在在地流通,家里添些物件、雇佣仆从、日常开销,哪一样都离不开它

  皇帝给的这些钱,既保全了他的身份体面,没让他沾染上经商的嫌疑,又能让他从容应对生活里的各种用度,这其实是最贴心的赏赐。

  这也是谢清风一直都笃定自己其实是在皇帝的心中有被挂上号的原第304章第304章

  人牙子拿着卖身契跑出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公子您看,都办妥了,签字画押就行。”

  谢清风接过契纸,提笔在上面画押之后抬头看向那五个人,轻声道:“跟我走吧。”

  三个婆子连忙应声,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壮汉拉着他媳妇的手朝着谢清风深深鞠了一躬,他媳妇也跟着微微弯腰,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感激。

  到家后谢清风直接把五人交给谢义,“小义,你带他们去安置一下,安排好住处和日常所需。”这些年谢义跟着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安置管理这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本来娘说让小义去买仆从就行,但他觉得毕竟日后要相处一辈子的人,还是他自己亲自去挑放心些。

  谢清风转身往正房走,廊下的灯笼被风晃得轻轻摇曳,落日的余晖正好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之所以选这几个人,并非一时兴起。

  那三个婆子在牙行里那般窘迫还想着分食半块窝头,可见心性里存着几分良善。他见过太多为了一口吃的就能互相倾轧的人,这份在绝境里仍未泯灭的体恤比什么都金贵。而且她们都是历经世事的人知道眉眼高低,打理起内宅琐事只会更稳妥。

  至于这个壮汉,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本来他只是想要找一个合眼缘且会赶马车的人就可以了,本来想多挑几个人看看赶马车的技术是不是稳当的,毕竟他这个晕马车的毛病还确实是有点困扰他的。

  但他听了人牙子说完他的捆绑条件之后,就干脆定下来他算了。一个男人能为了不抛弃瞎眼的妻子,宁愿自卖自身也要绑在一起,这份情义已是难得。牙行掌柜说他劈柴挑水从不含糊,刚才在廊下看他磨木片时的专注,便知是个踏实肯干的。

  这五人皆是走投无路之人,一旦给了他们体面的活计和安稳的住处,他们只会加倍珍惜,断不会像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稍有不如意便心生怨怼。

  再者,他们年纪都偏大,又各有各的难处,在旁人看来是累赘,在他眼里却是好处。这样的人没什么野心,只求三餐温饱会更容易安于现状。

  他要的从不是什么伶俐出众的仆从,而是能踏实实诚过日子的人。府里人不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彼此守着本分,安安稳稳就好。

  谢清风回到书房后伸了伸懒腰,难怪现代的老板们喜欢拿捏年纪大的呢,上有老下有小只求混口饭吃。

  “先去偏院歇脚。”谢义领着他们穿过月洞门,偏院里早已收拾出两间厢房,三个婆子住一屋,壮汉和他妻子住一屋,炕上铺着崭新的粗布褥子,“我刚才就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吃食,你们先垫垫肚子。”

  屋里的矮桌上摆着两大碗杂粮粥,还有一碟腌萝卜和四个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最年长的婆子吸了吸鼻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有多久没闻过白面馒头的香味了。

  “我放这你们可以慢慢吃,谢府的规矩不多。”谢义慢悠悠地说,“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分内的活计做好就行。三个嬷嬷负责灶上和院里的杂事。”他看向壮汉,“大哥你以后管着车马,平日里劈柴挑水也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壮汉媳妇身上:“你眼睛不便,闲着的时候就跟着嬷嬷们做些缝补的活,不用干重活。”

  三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年长的王嬷嬷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这位爷,您说的是真的?就、就这些活计?”

  她们在牙行听别的仆从说,大户人家的仆役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忙到半夜都不得歇,劈柴担水、擦桌扫地,哪样都得干,稍有差池还得挨骂受罚,哪像现在说的这么轻松。

  谢义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笑道:“我叫谢义,你们日后叫我义管家就好。府里人不多,活计自然也不算多,只要你们尽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公子说了,每月初一发月钱,每人五十文,自己支配。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做得好还能涨月钱。”

  五个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她们在牙行里听别的仆从说过,寻常人家的仆役每月能有十文就不错了,五十文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

  “对了,你每个月三十文。”谢义特地对壮汉的瞎眼媳妇道,“毕竟你干的活比她们都少。”其实多个几十文开支府里肯定是支撑得起,但她毕竟眼睛不方便,能做的活计有限,这样的安排也算合情合理,也能让其他人心里平衡些,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府里人少,最怕的就是人心不齐,些许银钱的差别,也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安稳地相处。

  壮汉的媳妇没想到自己也有钱拿,“谢......谢谢公子,谢谢管家......”她深深俯下身去,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却满是虔诚,“管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做活,缝补浆洗,我都会尽力做好,绝不......绝不辜负公子和管家的恩情。”

  边上的壮汉也打算和媳妇一起下跪感谢,被谢义拦住了,“不用跪我,你们要谢就谢公子去,这些都是公子定的规矩,也是公子发的善心。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受不起你们这大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五人,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公子待人宽厚,给你们的待遇比外面那些大户人家好上不知多少,但有一点你们得记牢了。”

  谢义向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进了谢府的门,就得守谢府的规矩。公子最看重的就是忠心,你们在府里做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得有个数。要是敢背着府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是对外泄露府里的事,背叛公子,”他眼神一厉,“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第305章第305章

  谢义转身往书房走,见谢清风正坐在椅子上翻着卷宗。他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道:“少爷哥,偏院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谢清风抬眸看他:“嗯,他们反应如何?”

  “少爷哥看人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谢义笑着回话,语气里满是佩服,“陈嬷嬷年纪最大,说话做事都透着稳重,刚才我交代规矩时她听得最仔细,还不忘提醒另外两位嬷嬷记着月钱发放的日子,是个能领头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周嬷嬷和孙嬷嬷看着也本分,周嬷嬷手挺巧,刚才摸了摸院里晾晒的抹布,还念叨着针脚能再细密些,想来缝补的活计差不了。孙嬷嬷话少,但眼神实在,我让她们去厨房领米,她主动要帮周嬷嬷提重的,看上去是个心善的。”

  提到张猛夫妇,谢义的语气更肯定了:“张猛那叔子看着寡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实在,刚才我强调不能背叛府里时,他攥着拳头往桌上捶了一下,那股子劲儿,一看就是个忠心的。他媳妇李氏也懂事,知道自己眼盲,反复说会好好做缝补活,说话时腰杆挺得直,不是那等贪小便宜的。”

  谢清风听完,指尖在卷宗上轻轻点了点:“能安安稳稳做事就好。”

  见谢清风继续沉浸在卷宗中,谢义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谢清风这几日上值,他真的觉得前所未有地轻松,比在临平府里当知府要轻松个几百倍。

  虽然自己是府丞,只是个副手,顶头上还有个府尹,但他其实觉得府尹大人的工作量也不多。

  按道理来说,顺天府的事情应该是不少的,毕竟它的岗位职责涉及很广,宽泛来说管理京师政务,具体来说要分管钱粮征收、户籍管理、治安维护、司法刑名、徭役差派、工程营造、礼仪教化等事务,而且还兼管府学教育及科举相关事宜。

  但他们整个顺天府府衙上下都很轻松。

  谢清风初来乍到本来不太了解,但看完这个卷宗之后他就懂了为什么他们那么轻松。

  就拿户籍管理来说,顺天府虽需统计京城人口,但京城里住着大量宗室、勋贵和朝廷官员,这些人的户籍往往由宗人府这种专门机构掌管。顺天府府丞能插手的就只是普通百姓和商户的户,不过京城人口流动虽大但多数外来人口都由所属的会馆、商号登记造册,府丞只需定期核验,无需像地方知府那样挨家挨户排查。

  司法事务上的轻松更明显,京城的重大案件一旦涉及官员或宗室,往往会直接移交刑部或大理寺审理,顺天府顶多负责前期的案发现场保护和人证登记。

  其实说白了,顺天府府丞的职责看似繁杂,但在京城这特殊的权力网络里就完全被分割、被限制住了,谢清风他们的工作是协调而不是决策。毕竟这天子脚下的府城可不是府尹说了算,萧云舒才是老大。

  至于为何之前林武和林经亘听到他调任顺天府府丞一职就知道他深受皇帝信任,是因为虽然顺天府的活轻松,可它京城的每一样都涉及到了,但某件事情危急京畿安稳的核心事务,顺天府府丞手里的权柄便会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虽然平日里看着像枚可有可无的闲棋,可皇帝想落子的时候,马上就能精准地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这般清闲日子正合谢清风心意,不上朝的时候,他每日卯时到衙,酉时便准时离府,案头公文从不过夜,更不必说耗在值房加班。

  顶头上司府尹本就万事不萦于心,遇着公务总爱说:按旧例办便是,他这做下属的自然犯不着自寻烦忧,只守着分内职责倒落得个省心自在。

  每日处理的事情就很简单,轮到他坐堂的话,遇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城东的绸缎庄与隔壁米铺因屋檐滴水起了争执,双方各执一词闹到府衙,谢清风升堂问了两句,便知是绸缎庄去年翻修时把房檐往外伸了半尺,雨水顺着瓦片淌到米铺门前的晒谷场,浸坏了不少新米。

  谢清风全都依律判罚,管他们背后的东家是谁,这点子小事也来告,而且下面的人也给放进来而不是在这之前就私下调解结束,谢清风真的叹气。

  他怎么着也是个四品官呐!

  他甚是想念临平府的那些已经被他操练完毕的下属们呐!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直属上司顺天府府尹大人坐堂的时候也是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时,心里瞬间平衡了。

  又是一日在府衙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一天,谢清风刚打发走因女人而打架闹到府衙的富家公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几日净用来敲那些鸡零狗碎的纠纷了。

  “罢了罢了。”他低声自语,往值房走去,脚步里带着几分懒怠。

  刚坐下,他忽然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系统这茬,当初在临平府拼死拼活控制住瘟疫,系统许诺的奖励还没兑现呢。

  他在心里默唤:“系统?”

  系统还是比较懂事的,谢清风心中起念马上就在他眼前调出淡蓝色的屏幕。

  上面清晰地列着任务清单,【临平府瘟疫防控】后赫然标着【已完成,可兑换奖励:红薯种子×10,土豆种子×10,寿命10年延长券*10年”】

  淡蓝色屏幕上的字迹忽然泛起涟漪,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宿主可选择兑换全部奖励,或单独兑换某项。请确认兑换内容第306章第306章

  “先兑一个红薯种子。”谢清风沉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红薯种子×10”立刻变成了“×9”,同时他的掌心微微一沉。摊开手来看,一枚拇指大小的红薯种子静静躺在那里,紫褐色的表皮泛着细密的光泽,凑近了闻,竟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泥土腥气。

  谢清风没想到就直接出现在自己手里,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给他包起来。青青最近有些风寒,家里人基本上都会身上带个帕子给她时不时擦擦汗,擦擦鼻涕什么的。

  “系统,这种子能在京城的土里能活吗?”谢清风忍不住追问道。虽然当时他因为瘟疫系统给的这个奖励怼了它几句,但谢清风太知道这枚种子对于圣元朝百姓们的意义了。

  【不清楚,需要宿主自己摸索条件。】系统答道,【要是系统能让它活的话,之前的首辅任务也不会失败那么多次了。】

  谢清风喉间动了动,将那句“你这系统也太不靠谱”咽了回去。

  “摸索就摸索。”谢清风挺直脊背,将帕子打了个紧实的结,“左右这顺天府的差事,除了断些鸡毛蒜皮的官司也没什么正经事。”

  ————

  连意致第几次站在谢清风家门口的老槐树下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身后的小厮捧着刚买的杏仁茶,壶盖磕碰着发出轻响,像在替他数着谢清风又一次没空的时辰。

  “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谢府丞说不定真忙着呢。”小厮低声劝道。

  连意致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忙?顺天府的公文堆得能没过脚踝,还是他谢清风长了三头六臂?”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挪了挪。

  他有些狐疑?难道是真的忙?谢义没骗他?

  前几日去吏部递公文时,他特意绕到顺天府瞧了一眼,府衙里的书吏们正聚在廊下晒太阳,连案上的砚台都蒙着层薄灰,根本就不像堆积如山的公务要办的样子。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对。

  谢义说谢清风在庄子里面种地,但谢清风为什么要种地呢?他还是比较了解谢清风的,这厮的兴趣爱好极少,这里面定是有什么门道。

  谢清风在顺天府当这个府丞,分明是个闲差,每日卯时上值,酉时准点散衙的比京里任何一个官员都守时。从前在翰林院共事时,他当时修那个又臭又长的史书,忙成那样他喊出去玩。

  要么去城南的戏楼听曲,要么找个小酒馆对酌,哪回不是说走就走?、

  这真是奇了怪了,他连意致还喊叫不动谢清风了。

  难道......谢清风有了新的好兄弟?

  偷摸交朋友不带他?

  自己好不容易忙完户部那摊子查账的差事,空出大段时日想好好聚聚,但是每一回来他家得到的消息都是:少爷在庄子那里种地。

  “定是不想跟我玩了。”连意致撇撇嘴,心里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连意致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转身往谢府走去,找到谢义让他带自己去谢清风的庄子。

  谢义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道:“连公子,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连意致挑眉。

  “少爷哥很宝贝庄子里的庄稼,看得比什么都重。”谢义苦着脸说,“就上次,我没换鞋就进了庄子就被少爷哥狠狠骂了一顿。我跟了少爷哥这么多年,那还是头一回挨骂呢。您这贸然过去,要是惊扰了那些庄稼,少爷哥怕是会不高兴的。”

  “人还能惊扰庄稼?”连意致更是不信,这借口太离谱了,这谢义不老实,说不定是帮着谢清风那小子糊弄他呢。

  他拍了拍谢义的肩膀:“你放心,我就在远处看看,保证不靠近也不踩坏他的宝贝庄稼,行不行?”

  谢义犹豫了半天,实在拗不过连意致,只好点点头:“那......好吧,不过连公子,您可得说话算数,就在远处看看。”连公子是少爷哥的好朋友,带他去远远得看着应该是没问题的。

  “放心吧。”连意致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坐上马车往城郊的庄子赶去。一路上,连意致心里还有点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有些紧张,他还是不信谢清风真的会为了种地而冷落自己。

  到了庄子附近,谢义把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田地说:“连公子,您看,少爷哥就在那儿呢。”

  连意致顺着谢义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田地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挽着裤腿正弯腰劳作着。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这几日搁那心心念念的谢清风。

  谢清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给地里的幼苗松土,动作娴熟而认真,就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连意致有些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清风竟然真的在种地,而且还如此投入。

  这厮是不是上值上疯了?

  连意致正看得发怔,谢清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子往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清风手里的小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朝连意致和谢义挥手,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别动!你们俩就站在那儿,千万别过来!”

  那次谢义踩坏他的土,他踩的脚印连着好多天都跟硬板结似得。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连意致被他吼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刚要往前迈的脚步。谢义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生怕自己脚下沾的泥会飞过去似的。

  谢清风这才松了口气,放好东西换好鞋出来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义就抢先一步说道:“少爷,是连公子非要来的,我拦不住他啊。”

  连意致突然反应过来,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火气:“谢清风,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俩还能吃了你的地不成?”

  “什么叫我怎么过来了?你这些天想一想,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朋友吗?都多少天没出去玩了?”

  谢清风的目光落在了连意致身上,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是说了吗?我这阵子忙着地里的事,没空出去,你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连意致看着他脸上还没擦去的汗珠,又想起他刚才紧张菜圃的样子,“我这不是想你这个好兄弟了吗?再说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疙瘩能让你谢大府丞连朋友都不要了第307章第307章

  连意致远远地在那处陌生的幼苗打了个转,又落回谢清风脸上:“你这阵子神神秘秘的,原来就是真的是为了这一点点苗子?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值得你把庄子当成金窝银窝守着?”

  谢清风往田埂上坐了坐,顺手扯了根草在指间转着:“先前偶然在一本残卷里看到的。”他抬眼看向连意致,“我拿到手的时候纸页都快烂成碎片了,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些南方的奇闻异事,其中就提了这种作物。”

  “说这东西叫番薯,耐旱耐瘠,就算是在山地也能长,结的块根能当粮食吃。”谢清风慢悠悠地说,“我当时只当是古人瞎编的便没往心里去,直到去年带人在临平府处理瘟疫后续去仓库清点赈灾物资的时候,无意间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个布包,上面的标记和那残卷里画的图样隐隐相合。”

  谢清风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布包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我打开一看就想起残卷里的记载,色如赭紫质如老桑皮,当时留了个心眼让人小心收了起来。”

  连意致有些不信谢清风得的这个种子真的能在山地里也能长,“那天底下老茄色的种子多了去了,也是多亏你能记得住。”

  连意致折扇敲着掌心,眉梢挑得老高:“你当我没读过那些志怪话本?前儿个还见着本《异域奇闻录》,说西域有种飞天薯,结的果子能让人腾云驾雾,颜色也是这般老茄色。”

  他俯身捻起片枯叶,慢悠悠往地上一扔,“你这宝贝种子,该不会是从哪个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吧?”

  “就算你真有那本残卷也难保不是前人瞎画的,去年我在国子监见过本《草木考》,说深海里有种会发光的海带,上头画得跟绸带似的,后来才知是编书人没见过海,照着绸缎瞎描的。”

  他忽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了!你定是看我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故意编这么个故事逗我玩。等我信了,你就好指着这堆草芽子笑我蠢,是不是?”

  谢清风直起身,袖口沾着的泥点蹭在额角也没察觉:“要不要赌一把?”他指着菜圃最东边的那株幼苗,“三个月后,若是它底下能长出拳头大的块根,你就把你那方端砚送我,若是长不出来,我陪你去听一个月的说书,如何?”

  那块方砚是连意致前两年得的,他还在临平府的时候就不停写信跟他炫耀那块砚有多好多好,字里行间满是得意,说那砚台石质细腻如脂,呵气成云,研墨时连声响都比寻常砚台清润几分,一直都舍不得用来着。

  谢清风本来觉得连兄向来爱夸大其词,一块砚台罢了,再好还能开出花来?定是又在信里唬他。毕竟当年连意致得了支普通的狼毫笔,都能吹嘘成是“江南第一笔匠亲制”,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

  直到回京城后去他家一瞧,那方端砚卧在锦缎里,石色如猪肝却透着种温润的光泽,砚池边缘隐有冰纹,果然如连意致信中所说,摸上去非常细腻。

  谢清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凉的暖意,心里头那点不以为然顿时烟消云散,这砚台是真好,他眼馋很久了。若是真能赢来,往后用这砚台研墨记录红薯的生长情形,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连意致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心里那点怀疑忽然松动了些,谢清风虽爱开玩笑,却从不在正经事上胡来。

  不过他许久没有与谢清风打赌了,倒是有几分好玩,“赌就赌!谁怕谁?不过话说在前头,我那方端砚可是前朝古物,你要是输了,陪我听一个月的说书可不够。”

  谢清风挑眉:“那你想怎样?”

  “还得加上城南那家醉仙楼的酒,每回听书都得备上。”连意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而且得是最好的女儿红,埋在地底下至少十年的那种。”

  “行。”谢清风还是很有把握的,种了这么多天,虽然废了五颗种子,但这次的苗都已经出来了,“连兄就准备好砚台吧。”

  连意致见谢清风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忙强调道,“但是这三个月里,我要时不时来看看这株幼苗,免得你偷偷换了别的东西糊弄我。”他说着又往菜圃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最东边那株幼苗上,像是在估量它三个月后能不能长出拳头大的块根。

  谢清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你,想来就来。不过得遵守规矩,不能随便踏进菜圃,只能在石径上看。”

  “没问题。”连意致爽快地答应了。

  连意致见谢清风真的是在侍弄土地而不是故意不理他,他对这农事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收起折扇,转身就走了:“我这就回去好好保管我的端砚,等着三个月后赢你的酒喝。”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你可得好好照顾你这宝贝幼苗,别到时候还没等结果,就被虫啃了或者旱死了,那我赢了也没意思。”

  谢清风挥了挥手:“放心吧,准备好你的砚台就行第308章第308章

  乾泰3年,京城。

  萧云舒继位第三年的上元节前十日,朱雀大街从金水桥到永定门,十里长街的檐角都挑着宫灯。

  寻常百姓家挂的是纱糊的兔儿灯、走马灯,描着五谷丰登、岁岁平安的字样,官署门前则是四方形的琉璃灯,灯罩上嵌着金丝掐的缠枝莲,白日里晒得透亮,入夜后点起烛火,整条街便如铺了条流淌的星河。

  往年的京城上元节前夕可没有如此兴师动众过,这原因藏在户部刚递上去的奏疏里。

  萧云舒登基时头两年她忙着整顿吏治、疏浚河道,虽稳住了局面,却总缺个向内外宣告“圣元中兴”的契机。

  此次和岐国说要派使者来,萧云舒觉得正好是个契机来刷一下圣元朝这个宗主国的“存在感”,干脆发布召集让周边的小国也一同来京朝贺。

  他知道和岐国的国主派使者来可不是一般的朝贡,和岐国在邻边盘踞百年,向来只认实力不认交情。当年圣元朝国力衰微时,他们敢扣下漕运的粮船,但当圣元朝在东边练出新军后他们便立刻送来了质子。

  如今主动派使者带着重礼来贺,明着是恭贺上元,暗地里怕是想探探他这个圣元朝新帝的底气。

  现在的圣元朝他萧云舒最不怕的就是试探。

  虽然他还没有完完全全掌握大权,但怎么也比和岐国好。他可是听说和岐国的国主这几年寿命快尽了啊,不知道下一位上任的会是他哪个儿子。

  金蒙国前些年犯圣元朝边境,萧云舒本来是没有邀请他们来朝贡的,他觉得他们只配当战败国上贡,这种喜事不想要他们参加了。

  但金蒙国那边也舔着脸派了使臣过来,语气十分低三下四。

  礼部把金蒙国的国书递到萧云舒面前时,他只扫了一眼就扔在了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会趋利避害,知道这个时候来装孙子了。”

  侍立在一旁的小亭子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金蒙国的使臣该如何安置?”

  “安置?”萧云舒挑眉,“既然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出去,传出去倒显得我圣元朝没有容人之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也不能让他们太舒坦,把他们安排在驿馆最偏僻的院子里,每日的吃食按最低等的规格来。告诉他们,想参加上元节的朝贺可以,但得拿出点诚意来。”

  “让通事官去问问那使臣,努尔哈连安打算何时把当年掳走的边民送回来,若是这事办不好,他们的朝贺也就没必要参加了。”

  金蒙国的使臣接到消息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要不是怕和岐国借着恭贺的名头和圣元朝结盟来对付他,萧云舒有什么资格那么对他们国主说话?

  金蒙国与和岐国不和还要从谢清风当年在边境制定的那纸《边地策》有关,当时他可不止是说了远交近攻这一个策略。

  光是远交近攻可震慑不住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金蒙国,当时金蒙国就算是战败了投降,但是努尔哈连安在处理完谢清风挑起来的内事之后,虽然按照当时的条款金蒙国割让了几个城给和岐国,但他还是不死心依旧是仗着骑兵优势袭扰北境。

  不仅如此,他还策反了和岐国一起倒戈侵略圣元朝。和岐国虽然当时短暂地应了圣元朝的求援合作,在圣元朝打赢了金蒙国后,要了金蒙国的那几城。但国家利益始终是在最上面的,在拿到城池之后它立马和圣元朝撕破脸,暗中向金蒙国输送铁器,妄图坐收渔利。

  谢清风当时远交近攻的地缘政治在短时间内起不了很大的作用,但永齐侯还是勇武顶住了那段时间的压力。等时间一长,谢清风埋下的那几颗城池的钉子直接把金蒙国与和岐国的同盟里给刺破了。

  努尔哈连安本就对割让三城给和岐国怀恨在心,金蒙国骨子里就是喜欢侵略的,因为他们国家的生存要略就是以战养战,在久久骚扰圣元朝边境没用的情况下,就把目光打到了当时割让的三城上。

  那几座城扼守着草原南下的咽喉,城中的铁匠铺原是金蒙国打造马蹄铁的重地。如今被和岐国占了去,和岐国却只派了些文官驻守,既不懂冶炼又不会驯马,把好好的铁匠铺改成了丝绸仓库。

  金蒙国的骑兵每次路过城下,看着城头上飘着的海东青旗都忍不住按捺着拔刀的冲动,那可是他们先辈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更让努尔哈连安火大的是贡赋,和岐国得了城池却不肯承担草原与中原互市的中转责任,反而要求金蒙国每年缴纳过境费,否则就不让驼队通过。有一年冬天,金蒙国的五十车皮毛卡在边境,就因为和岐国小吏刁难着不肯放行,等终于疏通关节时,半数皮毛都冻成了硬块。

  这把努尔哈连安气得要死。

  然而和岐国拿着那几座城,日子也没安稳多久,城中百姓全是金蒙国旧部,不仅不肯学和岐国的文字,连市集上都只认金蒙国的刀币。

  更要命的是,金蒙国暗地里煽动百姓闹事,今天拔了和岐国的界碑,明天烧了新盖的官署,和岐国派去的守军疲于奔命,每年光是镇压骚乱的粮草消耗就抵得上三座城的赋税收入。

  但他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城池,是绝对不会轻松地还给金蒙国的。

  因为他们发现有一座城池是关键要地,可以很大程度上拓宽和岐国的战略纵深,不管金蒙国怎么骚扰怎么抓狂,和岐国还是能在长期对峙中占上风。

  现在的金蒙国和和岐国可是在水深火热的对峙当中,并且根据谢清风的预测来看,只要那几座城池在和岐国手里,他们就会一直处在水深火热的对峙中。

  这也是为什么和岐国要来朝贡,努尔哈连安就算是被萧云舒贴脸嘲讽也要派使臣跟着来看看的原因。

  无他,他是真的怕这两个国家联合起来针对他。

  这一次来朝贡,加起来起码有二十来个国家,谢清风也罕见地忙碌了起来。不过这种忙碌对谢清风来说是小意思,这忙碌的压力还没有当时在临平府瘟疫水患的时候一半大。

  在这使者们即将来朝的前十天里,顺天府已经算是京城比较清闲的部门了。

  礼部的小吏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教和岐国使者行三跪九叩礼,免得他们在大殿上出错。还要给金蒙国的武士安排住处,既不能太近显得亲昵又不能太远落了对方的面子。通事房里的译官们捧着字典啃,连做梦都在背“万寿无疆”的和岐语发音。

  工部也连夜调了三十车琉璃来,那些嵌着金丝缠枝莲的宫灯,每一盏都比寻常百姓家的屋子还值钱,却偏要挂在最显眼的街面上。虽然东西显眼且值钱,但可没人敢偷,日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视第309章第309章

  大家都在忙,萧云舒也不例外,正准备着弘扬圣元朝国威的事情。

  连意致捧着一叠卷宗走进殿内,他躬身行礼:“陛下,刑部已将各国使者随行人员的名册核查完毕,未发现可疑之人。另外,关于金蒙国之前在边境犯下的罪行,相关卷宗也已整理妥当,只等您示下。”

  其实按道理连意致这个品级的刑部给事中是没有资格直接跟萧云舒汇报的,但因着之前萧云舒在临平府知道从谢清风接到京城的消息是连意致递出来的后,他就对连意致这个人留意了下。

  上位后发现此人能力还不错,用着还不错,后面用也用惯了。

  萧云舒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连爱卿办事向来稳妥。”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连意致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起来,朕听说你素来跟谢清风关系不错?”

  连意致一愣,没想到皇上会突然提起这个,连忙回道:“回陛下,臣与谢府丞确是旧识,私下里往来较多。”

  萧云舒点点头,又道:“朕还听说,你几个月前跟谢清风打了个赌?赌他菜圃里的新苗能不能长出拳头大的吃食?”

  连意致脸上一热,没想到这事陛下也知道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陛下说笑了,只是臣与谢府丞私下里的一点玩笑罢了。”

  萧云舒笑了起来:“玩笑也好,认真也罢,朕倒挺想知道,最后是谁赢了?”他可是听说谢清风在临平府仓库里找到的种子,要是长成了能抵半亩田,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连意致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就听见萧云舒追问,见皇上就只是单纯地好奇,索性大着胆子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陛下,当然是谢清风输了。”

  萧云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哦?怎么说?”

  “他那苗啊,压根没撑过一个月。”连意致撇了撇嘴,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前阵子我去庄子里瞧,菜圃里光秃秃的就剩下些枯草根。谢清风蹲在地里唉声叹气,说什么怕是水土不服,我早跟他说过,那本残卷说不定就是前人瞎画的,他偏不信。”

  “您想啊,天下哪有这种吃食?长着拳头大的根,那根还能吃,山里都能种?依我看他那种子就是碰巧凑上了残卷里的描述,说不定压根儿就不存在。”

  “谢清风他自己也认栽,主动请下官吃了一个月的醉仙楼。”

  说到最后,连意致还带着点得瑟:“臣早就劝他别总把残卷里的话当真,前朝的人爱编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什么一粒种子救万民啥的,多半是哄人的。他倒好,还真当成宝贝似的侍弄,结果呢?还不是一场空。”

  萧云舒听着,指尖在杯沿轻轻画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泛起些波澜。

  “死光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都烂在地里了。”连意致肯定地说,“谢清风还想翻土找找看,结果只扒出些发黑的碎块,哪有什么拳头大的根?依我看这事也就这样了,往后他该不会再捧着那本残卷瞎琢磨了。”

  萧云舒没再接话,只是慢慢饮尽了杯中的茶,心里那点关于“抵半亩田”的念想也跟着淡了不少。或许连意致说得对,天下哪有这般神奇的吃食?终究是自己太盼着有奇迹了。

  他抬眼看向连意致,见他还在为赢了赌约而略显兴奋,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二人话题中心的谢清风正蹲在翻耕过的土地前看着这地,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的微酸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怎么会在圣元朝的土里烂成这样?

  现代农科院的资料明明说红薯适应性极强,沙壤土能长,黏土地也能活,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发黑的碎块?

  谢清风脑海中划过:适宜pH值的字样,圣元朝的土他测过,用醋和草木灰试过反应,酸碱度明明在合理范围里。而且这地之前也没种过什么忌讳的农作物,只种过萝卜和芥菜,这两种都不在红薯的忌作名单里。

  为什么圣元朝的农作物能种,红薯就种不了呢?

  谢清风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红薯种子的难度比块根和藤蔓扦插的方式要难,但是没想到这么难。

  就连之前让种子发芽都是他摸了很久的条件才成功的。

  块根种植的生长快且结果早不说,还能稳定继承母本的优良性状。他觉得种子种植仅适用于育种实验,因为它的生长周期又长后代性状又不稳定,产量和品质都难以保证。

  谢清风的叹息还没散尽,系统立马站出来反驳道,【宿主认知存在偏差。种子繁殖的优势,绝非块根扦插可比。】

  谢清风挑眉,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哦?优势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是能抗住这圣元朝的水土,还是能长出拳头大的根来?”

  【基因多样性,块根扦插属于无性繁殖,后代基因与母本完全一致,若母本携带隐性病害基因的话,所有植株都会受影响。种子繁殖通过基因重组可筛选出抗病性更强、更适应本地环境的个体。】

  【再者,育种实验的终极目的是让红薯真正属于圣元朝,若永远依赖块根扦插,它们终究是外来客,唯有通过种子繁殖筛选出的品种才是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原住民。】

  “行吧。”这理由谢清风接受了。

  但真的好难啊————

  他已经做废七颗种子了。

  如果再往下面实验下去的话,估计这剩下的红薯种子都会被他给霍霍掉。

  只能再多看书多问问一些圣元朝有丰富培育经验的人,不能再试了,等找到真正的原因再说,这种子实在是太重要了。

  谢清风终于知道为什么现代那么多科研人员耗费那么多青春在实验室了,因为实在是太难了。

  把培育种子的事情放一段落后,谢清风府衙里也没什么事,说来惭愧,他每日散完值就跟连意致去酒楼听书玩乐。

  日子过得很快,上元节那日,京城的朱雀大街从凌晨就开始喧闹。皇城根下新搭的彩楼下的每层都挂着不同国度的旗帜,金蒙国的狼头旗、和岐国的海东青旗、西域诸国的驼铃旗等等,壮观得很。

  皇城内侧的驿馆也早已腾了出来,原本住在这里的外地官员家眷都搬去了别院,腾出的院落被按国别重新布置,国子监的学生们也罕见地三三两两结队出现在街头指着远处驶来的驼队猜测是哪国的使团。

  京城其他部门都忙,就顺天府衙还算清闲,谢清风干完了活甚至还能提前散值。连意致被萧云舒薅去办事,左右谢清风散完值也无事,干脆陪奶奶和娘她们也在大街上看热闹。

  张氏裹着新做的酱色棉袍在人群中被挤到也不恼,反倒是却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旗子怎的做得这般花哨?那狼头瞪着眼睛,怪吓人的咧,偏生又绣得活灵活现。”

  谢清风扶着她往街边挪了挪,免得被往来的马车蹭到。

  谢静姝的眼睛却被街角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吸住了,那些商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缀满银饰的腰带正用生硬的汉话和摊主讨价还价。

  “清风你瞧,”她指着那些人,声音里带着惊奇,“他们的头发是卷的,眼珠子还是碧绿色的。”这些人她只在书上见到过,她以前一直都想象不出来西域商人到底长啥样,啥样的人眼睛会是绿色的,那得多怪异啊!

  今日她居然能亲眼看见,这是她在大羊村长不到的见识。谢静姝边感叹着边牵着青青,

  若不是当初咬牙和何志文和离,此刻她怕是还在大羊村的那个小院里围着灶台转,连镇口的货郎都难得见上几回的女人。她以为人生的尽头就是生儿育女和伺候公婆,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站在京城的街头看碧眼的外邦人讨价还价。

  “你看他们多自在,走那么远的路,见那么多的人。”谢静姝的目光追随着西域商人的身影。

  谢清风看着姐姐眼里的光,勾起嘴角,伸手揉了揉青青的头顶:“姐姐要是喜欢,过几日我带你们去易物集市上去瞧瞧,买点他们的东西做个纪念也好。”大多数国家特地来一趟圣元朝可不是纯纯只为了朝贡,还有以物易物的目的。

  比如说金蒙国,他们地处草原盛产皮毛和战马,但其所需的盐铁大多依赖从圣元朝购买,若带银子前来,一来路上不安全,二来他们本国银子的成色与圣元朝不同,换算起来十分麻烦,往年朝贡的时候他们都会带一些国家的特产来换盐铁回去。

  和岐国最西边临着海,他们国家珍珠、珊瑚多得是,但他们那边不产丝绸和茶叶。所以他们此次也带了珍珠换丝绸,对他们来说划算,圣元朝也不亏,毕竟圣元朝的丝绸,在他们那儿能换十盒珍珠,

  西域诸国呢一般换的都是香料和玉石,这两种在圣元朝是稀罕物,可他们想要的瓷器和药材,在圣元朝这儿随处可见。所以真要算银子的话,倒不如直接换来得实在。

  不只是带了东西的国家想以物易物,皇上其实也馋他们带来的东西交换,所以特地在上元节的后两日开了一个新集市,专门供给大家以物易物的。这消息老早就传出去了,不老少江南的富商赶到京城看看能不能换点宝贝回去。

  其实在谢清风看来,除了金蒙国和和岐国两个周围邻国大国,其他周边的小国来圣元朝除了是给皇上脸面之外,最主要是冲着来跟圣元朝国内商人做生意来的。可能他们嘴上说着‘为陛下贺’,背地里早和绸缎庄的掌柜约好了,用几车香料换十几匹云锦呢。

  谢静姝听到谢清风说会带她去看,连忙点头应是。她们的对话可逃不过谢思蓁的耳朵,她立马举着手掺和进来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谢清风笑着摇头,“行行行,大家都去。”这互市倒是不担心安全问题,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数千官兵护着。这可是萧云舒上位后的第一次相当于是万国来朝的大事件,代表着他的脸面,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怕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上元节,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萧云舒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在羽林卫的护卫下踏上丹陛的同时礼乐齐奏,编钟与胡笳的声浪撞在宫墙上各国使者同时跪拜,高呼“圣元万岁”的声音浪涛般滚过广场。

  和岐国的使臣率先上前,献上的托盘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码着鸽卵大的珍珠,珍珠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小邦愿以珊瑚百枝、珍珠千斛为礼,再献海船图谱十卷,愿与圣元朝永结秦晋之好,共护东海万里波。”

  金蒙国的使者见和岐国的站出来说完后,立马不甘示弱地跟上,双手高举嵌着红宝石的狼牙腰带:“吾皇敬陛下如日月,特献良马百匹、狐裘千张,愿与圣元朝永结同好。”

  接着剩下的小国也都跟着朝贡,七嘴八舌地用生硬的汉话报着贡品:“波勒献琉璃盏十对!”

  “大图献香料百斤!”

  “七纥献良驹五十匹!”

  广场两侧的观礼台上,文武百官的朝服连成一片红青蓝色的海洋。

  谢清风站在朝臣队列里,望着那些奇珍异宝从丹陛前流过,忽然听见身前传来抽气声,是户部的钱尚书在偷偷惊叹和岐国珍珠的成色。

  萧云舒见这场面龙心大悦,礼乐声中,他抬手示意平身道,“圣元朝向来以礼待邻,尔等带来的不仅是贡品,更是四海同心的诚意。今日上元佳节,朕设下百席宫宴,愿与诸位共赏花灯,共话桑麻。”

  白天是开胃菜,晚上才是重头戏。

  谢清风在心中暗自思忖第310章第310章

  太和殿内早已被宫人们布置得流光溢彩,盘龙金柱上缠绕着朱红绸带,绸带末端坠着铃铛,铃铛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与殿角的编钟声交相呼应。

  百张紫檀木案沿墙排开,案上的青瓷碗盏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旁边码着蜜饯、干果与精致的点心,这些吃食可都是照顾着各国使臣们的口味来的。既有彰显圣元朝特色的菜,又有怕他们吃不惯的本国点心,西域的葡萄干、和岐国的海味酥、金蒙国的奶皮子等等。

  可谓是做足了东道主的礼仪。

  谢清风也是第一世参加规格这么高的晚宴,就连案几之外的空地上都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用金线绣着四海归一的纹样,光是这地毯就造价不菲。

  谢清风在心中估算了下,不算前些日子京城街道的开销,光是这一晚上的晚宴至少得花上百万两,也不知道萧云舒这样来一套到底划不划算。

  其实刚开始萧云舒想让各国来朝贡的时候,谢清风和邵鸿裕一样的想法,非常不同意。

  萧云舒才刚继位三年,根基都还没稳当。先帝驾崩时留下的国库本就不算充盈,南边的水灾刚过,赈灾银子还没完全补齐,北边边境的军饷也还欠着两个月的,这时候不把银子花在民生和军备上反倒铺张浪费搞这种万国来朝的排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还有百姓的肚子没填饱,士兵的铠甲没穿暖,再盛大的朝贡也只是虚有其表,就像那金线绣成的地毯一样,看着华丽但是踩在上面却不扎实。

  当时邵鸿裕第一个反对,但萧云舒执意。

  萧云舒的理由是,他让百国来朝不是为了好看。而是让和岐国的人亲眼看看圣元朝的丝绸有多滑,瓷器有多亮,他们才会更想和圣元朝做交易赚钱,让金蒙国国的使臣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他们才不敢轻易在边境耍花样。

  萧云舒说这是花银子买脸面,更是买将来的安稳。

  邵鸿裕是首辅,也是萧云舒的老师,他和他那一派的人给萧云舒施压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谢清风并不觉得自己有能耐劝动萧云舒。

  可能还会引起他的反感。

  不是谢清风想明哲保身,而是他意识到新上位的帝王现在急于掌握权力,他不能劝,也没有立场劝。

  就像刚栽下的树苗,总要拼命往土里扎根往天上伸展,生怕被旁边的老树遮住了阳光。

  谢清风刚从临平府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萧云舒和邵鸿裕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了,直到上了几次朝才发现,他们师生之间,似乎已经无法调和了。

  萧云舒继位三年,朝堂上大半官员都是邵鸿裕的门生故吏,连吏部选官和户部拨款这种大事都得先看首辅的意思。这次万国来朝,明着是萧云舒的邦交大事,暗地里,或许藏着帝王收回权柄的心思。

  谢清风喝了口茶,有点涩口。

  筹备朝贡时,萧云舒特意绕过邵鸿裕主管的户部直接调拨银两,点名让自己这个顺天府府丞参与接待而非邵首辅力荐的礼部侍郎。甚至连驿馆的修缮都派了禁军统领去监工,理由是外邦使者安全要紧,实则把邵派的人晾在了一边。

  这些小动作像蛛网上的丝线,单独看毫不起眼,连起来却织成一张清晰的网。萧云舒要借这场朝贡,向满朝文武宣告:谁才是圣元朝真正的主人。

  谢清风望着斜对面邵鸿裕鬓角的白发,这场朝贡就是场无声的角力。

  萧云舒要的不仅是外邦的敬畏,更是朝堂的臣服,他花的也不仅是银子,更是向邵派势力宣战的筹码。

  殿外忽然传来礼乐声变调的响动,原来是乐师换了新谱,那调子比先前更激昂。

  谢清风看见萧云舒举杯起身,目光扫过邵鸿裕时微微一顿,随即转向各国使者,笑容里满是年轻帝王的锋芒。

  “这杯,敬四海升平!”

  此次和岐国派来的使者代表是现任国主的孙子,戈丹,他已过弱冠之年,闻言立马起身道,“和岐国愿与圣元朝共守四海,同庆升平。”他拱手的动作标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金蒙国使者代表努尔哈连理见戈丹起身,也立马起身道,“陛下说得好!”他是努尔哈连安的弟弟,他虽然比努尔哈连安矮些,却更壮实,腰间的狼牙串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操着比戈丹还生硬的汉话,声音粗得像磨盘,“草原上的狼,只敬强者!圣元朝够强,金蒙国就认这个四海升平!”说罢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砸,碗底裂开细纹,他却浑不在意,转而看向和岐国国主的孙子,眼神中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审视和挑衅。

  他在出来之前兄长就跟他说过,和岐国使者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要是他们想讨好圣元朝的帝王,那他们就必须搞破坏。

  戈丹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这种挑衅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其他小国的使者见状,也纷纷起身附和。

  西域商队的首领举杯时,碧绿色的眼珠在灯影里转得飞快,不知在盘算着明日与绸缎庄的交易。南洋岛国的使者则只顾着模仿众人的姿势,锦帽上的羽毛随着鞠躬的动作乱颤,倒像有些不伦不类。

  萧云舒望着这满堂各异的面孔,忽然笑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诸位远道而来,便是客。今日不谈邦交,只论风月。”

  萧云舒这句话刚落,谢清风就在心中吐槽道,不谈邦交只论风月是绝对不可能的。白日里各国使臣献上的奇珍异宝,虽显诚意却终究是表面文章,这晚上的重头戏怕是才刚刚开始。

  各国使臣明着是来贺节,暗地里怕是都揣着自己的算盘,尤其是和岐国与金蒙国,这两个邻国表面恭顺,谁知道会不会借着酒意闹出些幺蛾子。

  谢清风刚吃了块酥饼,自己对面的和岐国戈丹就站起来了。

  看,这宫宴的酒还没斟满三巡,该来的热闹怕是就要开场第311章第311章

  戈丹整理了一下衣襟,锦袍上的海浪纹在灯影里涌动起来。

  他端起酒杯对着萧云舒遥遥一敬,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陛下既说只论风月,那臣便借着这风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和岐国此次来朝贡,献上珊瑚百枝、珍珠千斛,除了为表臣服之意外,更重要的是想向陛下求一份长久的安稳。”

  谢清风挑了挑眉,来了。

  他就知道,和岐国不会满足于简单的朝贡,必然有更深层的目的。

  戈丹继续说道:“和岐国地处近海常年受海风侵蚀,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微薄,百姓多以捕鱼为生。可近年来,对岸贼寇日益猖獗,不仅劫掠我邦渔船更是时常登陆骚扰,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重,“我邦海师兵力薄弱,实在难以抵挡贼寇的侵扰,因此,想恳请陛下恩准,让和岐国派遣士兵进入圣元朝的水师学堂学习,学成之后归国以抵御贼寇。”

  这话一出,殿内直接掀起一阵骚动。

  让外邦士兵进入本国的水师学堂学习,这可不是小事,水师的战术、阵法等都是机密,一旦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谢清风看向萧云舒,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考量这件事的利弊。

  和岐国此举看似是在寻求庇护,实则是想借圣元朝的水师实力增强自身的国防,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其实按照道理圣元朝作为宗主国,帮助附属小国抵御外敌是应该的。毕竟人家已经拜了山头,认了圣元朝为老大,圣元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弟被人欺负,传出去岂不是显得宗主国没本事护着自己人?

  戈丹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又补充道:“陛下放心,我邦派遣的士兵绝不会打探圣元朝的军事机密,只求学习一些防御之术。而且,我邦愿以每个月一千箱珍珠作为学费,另外,还可开放和岐国的三个港口供圣元朝的商船停靠补给,不收任何费用。”

  他的目光诚恳地望着萧云舒:“臣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为了和岐国的百姓,臣不得不说。若陛下能应允,和岐国必当世世代代,铭记圣元朝的恩德,永为圣元朝的藩属,绝无二心。”

  谢清风心中盘算着,和岐国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珍珠不算什么,主要是三个港口的使用权,这对圣元朝来说是不小的利益,毕竟圣元朝可从来没有禁过海事,每年海外的收益可是比全国的税收还高。

  但让和岐国的士兵进入水师学堂,风险也实在太大。而且要是开了这个先例,金蒙国会不会也求着去陆军学堂学习?

  萧云舒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深邃地看着戈丹,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谢清风望着萧云舒紧锁的眉头,他知道帝王心里定然是在犯难,不答应,显得圣元朝小气,对不起宗主国的名头,和岐国说不定会心生怨怼,暗地里再跟金蒙国勾连反而更麻烦,答应了,又怕机密外泄,养虎为患。

  就像手里捧着块烫手的山芋,扔了可惜,握着又烫得慌。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乐师们演奏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

  戈丹似乎看出了殿内的犹豫,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若是有所顾虑,臣愿在圣元朝京城为质子,若和岐国士兵敢泄露半句机密,臣自缚请罪!”

  萧云舒指尖的节奏忽然乱了,他在和岐国的情报确实有提及面前这位年轻人是和岐国最优秀的继承人,和岐国确实有点打不过他们对岸的苍国。

  而且每个月这一千箱珍珠,三个港口的开放,这诱饵抛得又大又沉。国库的钱.....不多了,这么多珍珠直接能填上此次百国朝贡的花销,或许还有多。

  可水师学堂的门槛从来没对邦国敞开过,那里藏着圣元朝水师纵横近海的底气,是太祖皇帝传下的家底,哪能说让外邦人进就进?

  萧云舒的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斜前方。

  邵鸿裕就坐在那里,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日里遇到拿不准的事,他总会这样看向老师,老师总能用三言两语点醒他。

  可目光刚触及邵鸿裕的身影,萧云舒忽然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三日前在御书房自己拍着案几对邵鸿裕说:“朕已亲政,该自己拿主意。”收回权力的路,本就是一步步从老师的影子里走出来。

  刻若是开口问“邵首辅觉得如何”,那先前所有的坚持,所有想摆脱被辅佐的努力,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萧云舒的眉峰拧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不该有这种依赖的念头,更不该在满朝文武和外邦使者面前显露出来。

  他是圣元朝的皇帝,是这场万国来朝的主导者,就算是错,也该由他自己来定夺。

  “陛下?”戈丹见他久不说话,又往前挪了半步,“臣知道此事为难,但和岐国的百姓......”

  话音未落,金蒙国使者席位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粗笑,努尔哈连理猛地站起身,兽皮甲上的铜铃叮当作响,硬生生打断了戈丹的话。,和岐国能去水师学堂,我金蒙国为何不能去陆师学堂?”

  他嗓门粗得像打雷,“虽说我们没海只有草原,可圣元朝的陆战之术天下闻名,若能学个三招两式,将来也好帮着陛下镇守北面啊!”

  这话一出,满殿的寂静瞬间被炸开。

  兵部侍郎猛地拍案而起,朝服的玉带都险些崩开:“努尔哈连理!你休要胡言!”

  和岐国没有跟圣元朝正儿八经地打过仗,金蒙国前些年可是才跟他们打完的,虽说最后金蒙国败了而且也签订了和议,可草原上的铁骑从来都是边境的心腹大第312章第312章

  陆师学堂里藏着圣元朝步兵的阵法、骑兵的调度甚至还有各种练兵的功法,这些若是被金蒙国学了去无异于教老虎爬树,将来他们调转马头南下时,圣元朝的士兵岂不是要面对学了自家战术的敌人?

  “使者怕是喝多了。”邵鸿裕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师学堂是我朝培养将才的地方,从不接纳外邦士兵。金蒙国与我朝虽已议和,可规矩不能破。”

  努尔哈连理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往前迈了两步,腰间的狼牙串几乎要扫到萧云舒的案几:“陛下!草原人最敬重强者!圣元朝的陆战厉害,我们才想学!若是陛下不允,是不是觉得金蒙国不配学?还是怕我们学了之后......”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一丝挑衅,“比圣元朝的士兵更厉害?”

  萧云舒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知道努尔哈连理明摆着就是不想让和岐国成事,若是金蒙国的请求被拒,那和岐国的水师学堂之请,自然也难成。

  “放肆!”羽林卫统领按剑上前,甲胄的金属声在殿内格外刺耳,“区区外邦使者,也敢在圣元朝的大殿上放肆!”

  金蒙国的随员见状也纷纷起身,作战斗状,草原人的彪悍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都坐下!”萧云舒猛地一拍案几,“圣元朝的大殿,还容不得你们放肆!”

  努尔哈连理悻悻地坐下,却仍梗着脖子嘟囔:“本来就是嘛......大家都是附属国,凭什么和岐国能提,我们不能提......”

  兵部侍郎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还好意思说!和岐国可没有与我国打过仗,陆师学堂的兵法,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教给豺狼的!”兵部的人自从金蒙国来朝贡后,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看。

  当年那一战损失无数兵卒,至今抚恤金还没完全发放到位,此刻见努尔哈连理还敢提学兵法,兵部侍郎的怒火早已压不住。

  兵部的李将军战死沙场,尸骨还没寒透,这群毛子居然还敢提来学他们的兵法?真是胆大妄为。

  谢清风看着眼前的混乱,摇了摇头,这努尔哈连理还是跟前几年的情报一样,鲁莽无脑。

  他努尔哈连理那副不服气却又不敢再发作的模样,心里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金蒙国国主努尔哈连安向来精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鲁莽冲动,行事毫无章法,可为何偏偏派他来担任如此重要的出使任务?

  这不合常理,像朝贡这种关乎邦交的大事,派遣的使者往往是能言善辩、心思缜密之辈,以便在谈判中为国家争取最大利益。努尔哈连理这样的性格,别说争取利益了,不惹出乱子就算不错了。

  努尔哈连安在草原上威望极高,手段也颇为高明,当年能迅速平定他故意挑起金蒙国内部的叛乱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这样一个人,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难道是故意为之?

  但谢清风找不到努尔哈连安这么做的动机。

  谢清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茶盏,茶渍在青瓷表面留下淡淡的圈痕。

  若是想试探圣元朝的底线,派个精明的使者旁敲侧击即可,犯不着让努尔哈连理这样的人来硬碰硬,惹得双方不快。若是想示好就更该派个懂礼节、会说话的,而不是这般处处点火的性子。

  “难不成是内部出了分歧?”谢清风暗自嘀咕,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推翻了。以努尔哈连安平定叛乱的手腕,若真有内部反对者,早就该被清理干净了,怎会让他们在出使这样的大事上做主?

  “或许......”谢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他根本没什么复杂的动机,只是单纯觉得让亲弟弟来出使才能显示金蒙国的诚意?”

  算了,不想了。

  谢清风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到脑后,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可能是连安单纯地想让努尔哈连理胡搅蛮缠搞毁和岐国想和圣元朝的合作。

  和岐国的戈丹看见努尔哈连理的无理取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带着几分愠怒:“金蒙国与圣元朝的战事刚歇怎好再提此事?我和岐国与对岸贼寇周旋多年,学水师之术是为了保境安民,与你国不同。”

  “怎么不同?”努尔哈连理冷笑,“都是想偷学本事,装什么清高!”

  “你......”戈丹气得说不出话,他转头望向萧云舒,“陛下......臣知道此事为难.......”

  “戈丹使者稍安。”萧云舒沉声开口道,“此事关乎重大,朕需三思。”

  他抬手示意戈丹落座,“今日只论风月,这话是朕说的,自然算数。来,满饮此杯。”

  戈丹见萧云舒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这话头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此时已经不是谈话的时机,他对着萧云舒拱手后便躬身落座。

  他心中稍定,圣元朝的皇帝虽是新上位却懂得权衡利弊,那些珍珠或许不算什么,但三个深水良港对海事发达的圣元朝来说,堪比草原人眼中的水草丰美之地。

  戈丹落座后眼神瞥向金蒙国那边,努尔哈连理的胡闹虽搅了局,却也让圣元朝的官员们看清了金蒙国的无礼,相较之下,和岐国的请求反倒显得更为恳切得体。

  就像市集上讨价还价,旁边若有个胡搅蛮缠的买主,守规矩的那方总会更占些情理。

  这倒是意外之喜,戈丹暗自思第313章第313章

  戈丹正思索着明日如何推进港口开放的谈判,冷不防被一声带着酒气的喝问打断思绪。

  努尔哈连理手里攥着酒杯,他盯着谢清风问萧云舒道,“皇上,臣斜对面那位大人看着有些面熟,莫非是当年在边境斩我堂哥努哈巴尔特和表弟努哈赤斯的谢清风?”

  “这位谢大人看着文质彬彬,倒是不像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模样,莫不是臣认错人了?”

  萧云舒放下手中的玉杯,目光沉静地看向努尔哈连理:“谢爱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当年边境一战,正是他力挽狂澜,斩将退敌,护我圣元朝边境安宁,何来认错一说?”

  萧云舒这话一落下来,几乎全场的目光都在谢清风身上了。

  不止是金蒙国的使臣。

  还有圣元朝自己的百官们。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好高的评价。

  谢清风如今不过是个四品顺天府府丞,只是掌管着京城的民事、狱讼等事务,在人才济济的朝堂上实在算不得起眼。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四品官员,竟能得到皇上如此高的赞誉,怎能不让人惊讶?

  要说从龙之功,跟着萧云舒从皇子开始的老臣可是不少,他们可从来没有得到过萧云舒这么高的评价。

  户部尚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沉,酒液晃出了些微。

  吏部侍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当年在六皇子府陪萧云舒读书到深夜,手把手教他处理奏折,如今皇上却对着一个半路提拔的府丞赞不绝口。顺天府的那些案子哪一件不是按律条断的?换了谁去做府丞,未必就比谢清风差,怎么就担得起“文能安邦”了?

  更有几个年轻的翰林,交头接耳时语气里满是不屑。

  “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一个年轻翰林低声嘀咕,“当年那场战役那么惨烈,多少将士浴血奋战马革裹尸,凭什么功劳都算在他头上?”

  这话虽轻,却还是传到了旁边几位老臣耳中。

  大理寺卿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少说几句。但他自己心里也难免有些不是滋味。谢清风在临平府当知府确实有几分章法,可比起朝堂上的运筹帷幄终究是小打小闹,怎配得上安邦定国这样的评价?

  谢清风突然被萧云舒这高评价给推到了风口浪尖,在心中苦笑着,皇上住口啊!他只想默默地苟着。

  谢清风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硬着头皮道,“陛下谬赞了,臣实在愧不敢当。”

  他起身躬身作揖,腰弯得极低,“当年边境一战是万千将士舍生忘死,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内之事。若论功,该记在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头上,臣不敢独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云舒,目光诚恳道:“至于如今在临平府任职,更是微不足道,本就是地方官的职责,臣只是尽力而为,不敢称有什么章法,更谈不上文能安邦。”

  “臣深知自己才疏学浅,能得陛下信任,担任四品府丞,已是天大的恩赐。往后唯有更加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方能不辜负陛下的厚爱。”谢清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谦逊与诚恳。

  这番话既给足了萧云舒面子,又巧妙地将功劳推给了众人,也表明了自己只想安分守己的心思。

  萧云舒看着谢清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自然明白谢清风的想法,他是个懂得藏锋的人,不喜欢张扬。

  努尔哈连理“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原来真是谢大人。”

  谢清风迎着努尔哈连理的目光,不闪不避:“是。”

  努尔哈连理脸上的古怪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嘴,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狠厉,“好一个是字,谢大人倒是坦荡。”

  谢清风与努尔哈连理对视,目光平静无波:“使者说笑了,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有命,谈不上坦不坦荡。只是不知使者今日一再提起旧事是想为亲人报仇,还是想借此生事?”

  萧云舒也听出努尔哈连理的恶意,这是明晃晃对着自己的爱臣谢清风来的,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似是在警告:“努尔哈连理,今日是上元节,不谈旧战。”

  “臣知错。”努尔哈连理却像是没听见,反而举起酒杯对着谢清风,“只是觉得谢大人是位英雄,想敬杯酒罢了。草原人敬重强者,哪怕是敌人。”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底朝天地亮了亮:“谢大人若不敢喝,倒显得我金蒙国小气了。”

  萧云舒握着玉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心中暗忖:努尔哈连安究竟在想什么?派这么个看不懂眼色的蠢货来朝贡。

  上元节的宫宴本是维系国家邦交的场合,这努尔哈连理却步步紧逼,对着谢清风穷追猛打,当真是没把圣元朝的规矩放在眼里。萧云舒的指尖在玉圭上摩挲着,若此时发作,反倒落了下乘,他将目光望向谢清风,想看看他是如何反应的。

  就在这时,谢清风缓缓站起身,目光中带着丝冷意,“使者既以英雄相称,谢某愧不敢当。”他抬手取过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但草原人敬重强者的规矩,谢某倒愿领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在此殿中,你我分属两国使者,当守邦交之礼。使者若真心敬酒,谢某自当奉陪,可若借着敬酒之名行挑衅之事——”

  谢清风将酒杯往案上轻轻一磕,清脆的响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圣元朝的酒虽然烈不过边境的风雪,却也能让不懂规矩的人,记起什么是分寸。”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倒置,滴酒未漏。

  努尔哈连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草原人最吃直来直去的一套,谢清风这番话既没失了礼数又明晃晃地怼了回来,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谢大人果然痛快!”努尔哈连理闷哼一声,转身抄起酒樽又灌了几口,倒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殿内的气氛依旧紧绷,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萧云舒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第314章第314章

  宴会并没有因为努尔哈连理这个插曲而插曲而中断,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裙摆飞扬,将刚才的紧张气氛渐渐冲淡。

  各国使者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歌舞与佳肴上,只是偶尔还会不自觉地瞥向谢清风和努尔哈连理所在的方向。金蒙国的随员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萧云舒端起酒杯,与身边的几位老臣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戈丹的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心中泛起不小的波澜。

  当年那场边境之战,他虽未亲身参与却也有所耳闻。传闻圣元朝有位谢姓谋士胆识过人,竟单人率五百精兵,如神兵天降般闯入金蒙国前锋大营,将主将努哈巴尔特斩首,一举扭转了战局。

  那时他在心中勾勒的谢清风,定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慑人的煞气,毕竟能做出那般惊天动地之事的人,总是有副与之相配的威猛身形。可今日一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谢清风就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身形看起来与他差不多,是正常的男人体型,没有想象中的魁梧壮硕,甚至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文气。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刚才应对努尔哈连理时的从容与锋芒,戈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人与传闻中那个单枪匹马闯敌营的猛将联系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人,却有着如此惊人的胆识和本领。

  戈丹不禁暗自感叹,人果然不可貌相。

  戈丹没想到谢清风很是敏锐,他只是瞧了一会儿他就被发现了。他侧过脸,恰好与谢清风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以为谢清风会是不解的眼神,没想到谢清风眼中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对着他温和一笑,还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示意。

  戈丹愣了下,立马举杯回应。

  谢清风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戈丹看他,刚才与努尔哈连理的交锋想必是让这位和岐国使者国主孙刮目相看了。在这种百国来朝的场合,各国使者都在暗中观察,不仅看圣元朝的国力,也看官员的能耐。

  自己刚才的表现,或许在戈丹眼中成了一个值得结交的信号。

  不过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谢清风前些年在边境跟永齐侯打仗的时候看过戈丹的资料,上面载道:昔和岐与邻邦议商,彼不熟规所提条款甚利于和岐。从官皆曰:“彼自糊涂,宜速允之,恐其悔。”戈丹不然,耐心释规,更献公允之策。

  如果资料上记载得没错的话,此人在他的价值评价指标里面算是一个谦谦君子。在利益中能坚守本心,这世上算是比较少有的人了。

  宫宴的钟鼓声敲响第三遍时,萧云舒起身宣布宴席终了,百官与各国使者依次行礼告退。

  谢清风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刚转过朱红廊柱就被努尔哈连理拦住了去路,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脸戾气的金蒙国随员。

  “谢大人倒是走得快。”努尔哈连理嗤笑一声,脚下故意踢飞一块碎石,石子擦着谢清风的靴边滚过,“怎么,怕了?”

  谢清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使者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努尔哈连理上前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我就是想问问谢大人,当年斩我堂哥首级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这话一出,谢清风身后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怒视着努尔哈连理。

  谢清风抬手制止了侍卫,声音依旧平静:“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使者若执意纠缠,恕不奉陪。”

  “不奉陪?”努尔哈连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谢大人以为躲得过吗?今日这上元节的热闹,不过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那就拭目以待。”谢清风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

  他绕过努尔哈连理,径直往前走。

  努尔哈连理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心中一阵憋屈,这里是圣元朝的皇宫,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草原。自己作为金蒙国的使者,若是在这里动手打了圣元朝的官员,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个外邦人。

  “可恶!”努尔哈连理低吼一声,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栏杆下的石头上,石头坚固无比,他的脚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谢清风虽然面上淡定地从努尔哈连理身边走过,但他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努尔哈连安派连理来出使的目的。

  或许是为了杀他。

  所有的疑点瞬间贯通。

  努尔哈连安不派沉稳老练的宗室重臣,偏派了这个素有草莽屠夫之称的弟弟,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努尔哈连安恨他入骨,但谢清风如今已非边军谋士,而是调回京中担任一个看似不显眼的四品文官。在京城,在朝贡期间,金蒙国主绝无可能公然动手刺杀圣元朝的官员。

  派努尔哈连理来,是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选择!

  鲁莽、冲动、易怒、自尊心极强,且对兄长绝对忠诚的努尔哈连理他就像一根一点就着的干柴,努尔哈连安深知,以弟弟的性格,一旦在谢清风这里受挫,强烈的屈辱感和被刻意引导的仇恨会瞬间压垮理智。

  努尔哈连安算准了他的行事风格,谢清风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惹事的人,但他也不是怕事的人,若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的话,他一定会出手压制的。

  努尔哈连理越嚣张,谢清风的压制就会越不留情面。每一次呵斥,每一次驳回无理要求,每一次让努尔哈连理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都是在给连理这把刀开锋。

  努尔哈连安要的就是谢清风当着众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连理。

  他刚才看到了,连安周围的那几个使臣的手上都是厚厚的老茧,绝对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痕第315章第315章

  说不定是死士,谢清风想着。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他就越想越心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暖夜风吹过也无法驱散那份寒意。

  他不敢耽搁,立马快步赶回府中。

  此时已是深夜,府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门口摇曳。

  谢清风直接冲进内院,叫醒了奶奶和娘她们。

  “奶奶,娘,你们现在就收拾一下,今晚就搬到连意致府上暂住。”谢清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

  “清风,这到底是怎么了?”张氏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不轻,自家孙女可是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她心中闪过无数不好的想法。

  谢清风知道她们会问,也不藏着掖着,三言两语说完这件事情,“金蒙国的使者对我敌意很深,今日在宫宴上就处处挑衅,我倒不怕他们冲着我来,刀光剑影我见得多了,可我就怕......我怕他们不择手段,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

  这些人冲他来可以,但是不能冲他的家里人。

  “那些人是草原上来的,行事素来蛮横,不讲规矩。”谢清风蹲下身安抚她们道,“奶,您放心,我在衙门里有侍卫护着,安全得很,但家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连意致比他有钱,府里的护卫是谢府的十几倍不止,她们去他那儿肯定比谢府安全。

  林娘听到这就眼眶红了,她怕谢清风是拎轻松的跟她们讲,也怕谢清风是骗她们,“清风,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你跟娘实话实说,娘跟你一块。”

  “娘,你们别担心,就是防患于未然。”谢清风挤出一个笑容,“连意致府上护卫多,院墙也高,你们在那儿住些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就接你们回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努尔哈连理要找他报仇,他随时奉陪,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含糊,但家人是他拼死要护着的软肋,若是因为他当年在战场上的恩怨,让她们受到半分伤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娘还是不信,她紧紧抓住谢清风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娘不跟你去连府,娘要跟你走。孩儿你去哪儿,娘就去哪儿,娘能给你做个伴,哪怕只是给你烧壶水也行啊。”

  谢清风心里一酸,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张氏的声音打断了。

  “林娘这是做什么!”张氏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清风让咱们去连府,是为了咱们好!你跟着添什么乱?你去了能帮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让清风分心,到时候出了岔子咋办?”

  林娘被婆婆说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以前什么时候出现过让她们临时搬走的情况?

  清风的性子她最了解了,他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报喜不报忧,这让她这个当娘的怎么放心哟!

  “娘,奶奶说得对。”谢清风轻轻拍了拍林娘的手,“您去连府就是在帮我,您们平平安安的,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处理事情。您要是跟着我,我还得时刻惦记着您,反而不方便。”

  林娘知道自己再坚持也没用,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流,哽咽着说:“那你......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逞强。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派人给我们报信。”

  “我知道了,娘。”谢清风点点头,事不宜迟先带着大家去连府。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连意致府门前。

  看到谢清风深夜带着家人来访,连意致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让人开门迎接。“清风,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参加那宴会吗?”

  宴会的规格比较高,虽然连意致得到萧云舒的重视,但他这个官阶并没有资格参加外国来朝的晚宴。

  谢清风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连意致听后,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金蒙国派来的可能是死士,还想对你不利?”

  “十有八九。”谢清风点头,“把奶奶和娘她们放在你这里,我才能放心。”

  “放心放心,”连意致拍着胸脯保证,“在我府上,保管她们万无一失。你也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住下,我这房间多的是。”

  谢清风闻言,略一沉吟,随即道:“今晚怕是要叨扰了,只是后面我还是得住衙门。”

  “怎么,我这里只能待一晚?”连意致脸上刚露出些笑意,闻言又蹙起眉不解道。

  “是有公务要处理,”谢清风避开连意致探究的目光,随口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些人既是冲着他来的,他若一直待在连府,难保不会给这里引来祸端。连意致虽惜命,府中护卫众多,但对方若是真豁出去的死士,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分开住至少能让家人更安全些。

  连意致虽不知他心中这层顾虑,却也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坚持。

  他撇撇嘴,嘟囔道:“你啊,总是想得这么多。行吧,今晚先在我这儿歇着,明天你爱住哪儿住哪儿。”顺天府衙门里那么多官兵,左右也是安全的。

  谢清风拱手道:“多谢。”

  连意致摆摆手,转身吩咐下人:“快把西跨院收拾出来,让谢大人和他的家人住得舒坦些。再传下去,今晚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府门。”

  ——————

  按照圣元朝朝贡的规矩,第二日是观兵之礼。此礼源于古制,天子会于郊外校场陈列军营,既显邦国威德,亦示怀柔远人之意,各国使臣皆需依品级排班观礼,不得有违。

  谢清风自然也是要去参加的,这观兵就与现代的阅兵一样,这是圣元朝展示国力的重要环节,也是震慑各国的一种方式。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简单洗漱后就前往校兵第316章第316章

  天刚破晓,礼部官员便已率人在校场四周设下青幔,按五方五色之制,东方悬青龙旗,西方立白虎幡,南设朱雀帐,北置玄武旗,中央则摆着圣元朝的日月龙旗,气势肃穆。

  谢清风他们赶到的时候各国使臣们都已经按照国书上的次序站定等待圣元朝的皇上到来。

  辰时三刻,萧云舒乘玉辂至校场,赞礼官唱鸣钟鼓,三百六十名鼓手齐击巨鼓,声震数十里,观礼台上的青铜鼎被震得嗡嗡作响。观兵之仪自此始,先由兵部尚书宣读军册和历数各军战绩,再由禁军统领引兵列阵。

  步兵方阵行至观礼台前时,忽听一声令下,全体将士同时顿足,甲叶相击之声如惊雷滚地,谢清风瞥见努尔哈连理嘴角撇了撇,却在骑兵方阵经过时眯起了眼。

  戈丹站在和岐国使臣队列中,手中握着竹制算筹,默默计数:“步兵五千,骑兵三千,弓弩手两千......”

  身旁副使低声道:“大人,观兵礼上记这些,恐招猜忌。”

  戈丹摇头:“圣元朝既肯示兵便是愿让诸国知其强弱,我等据实记之,方显尊重。”

  至午时,观兵礼近尾声,按规矩当由天子赐酒。

  萧云舒举杯道:“今日观兵,非为耀武,实乃盼万国安宁。”

  话音刚落,内侍便捧着鎏金酒壶上前,为各国使臣斟酒。

  戈丹双手捧盏,躬身至额前:“圣朝仁德,四海共仰。和岐国愿与圣元朝共守海疆,同护安宁。”

  言罢,他将酒盏举过头顶再缓缓饮下,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对礼制的熟稔。

  虽然努尔哈连理对汉族的礼仪并不是很熟悉,但在这个敬酒的敬酒的环节还是没有太过出格。他学着戈丹的样子双手笨拙地捧起酒盏,只是弯腰时动作僵硬。

  但萧云舒对努尔哈连理的礼仪不周到还是皱了眉头,之前礼部不是给了他们时间学礼仪吗?怎么还这么生疏?不愧是草原蛮子,骨子里的粗鄙终究是掩不住,这般不懂规矩,难怪成日里只知打打杀杀。

  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观兵礼一结束,校场西侧便腾出来一片空地,按惯例要举行各国切磋比试,说是友谊赛,其实是供众人消遣取乐。圣元朝的禁军摆开了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连西域的弯刀、南蛮的藤牌都备了几份,显然是早有准备。

  各国使臣早就被安排好位置落座,南蛮国的武士率先下场耍了套藤牌刀法,腾挪跳跃间虎虎生风,引得周围一阵喝彩。

  和岐国的武士随后上场,他们没有选择刚猛的兵器,而是表演了一套剑术。剑光如练,招式精妙,时而如春风拂柳般轻柔,时而又如雷霆万钧般凌厉,将刚柔并济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戈丹坐在席位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努尔哈连理冷哼一声,“哼,软绵绵的,娘们儿才练这个。”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和岐国的武士听到这话,动作明显一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戈丹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武士才强压下怒火,继续表演。

  萧云舒在观礼台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愈发阴沉,他对着身旁的小亭子低声道:“传朕的话,此次重在交流,若是有人故意寻衅滋事,坏了规矩,休怪朕不给面子。”

  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快步下去传话。

  努尔哈连理听完太监低声复述的圣谕,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敛了不少,虽依旧梗着脖子,但还是没再出言嘲讽。

  轮到金蒙国表演时,努尔哈连理霍然起身对着观礼台上的萧云舒拱手道:“陛下,我金蒙国虽不如圣元朝这般礼仪周全,但论起真刀真枪的功夫却也有几分底气。”

  “今日就让这两个勇士给陛下和诸位使臣露一手,看看我草原儿女的血性,也让大家瞧瞧,什么是能在马背上保家卫国的真本事,而非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这番话,明着是向萧云舒介绍,实则是在暗讽之前其他国家的表演,语气里的傲慢丝毫未减。

  甚至还向谢清风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挑衅。

  谢清风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并不回应他的挑衅。

  努尔哈连理接着说道:“他们这手双人对打,是我金蒙国传承多年的绝技,讲究的就是一个狠字,招招致命,却也最能体现勇士的胆识和魄力。陛下放心,他们有分寸,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

  观礼台上萧云舒听着努尔哈连理的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缓缓开口道:“行,那就看看金蒙国的表演。”

  说罢,努尔哈连理朝场外挥手,演武场上走进两个人。

  前面那人一身兽皮短打,身形魁梧得很,往那儿一站就像座黑铁塔,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每走一步,地面都似微微震动,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狰狞的光,光是看着就让人有点心生怯意。

  而另外一人相对来说身形单薄得多,甚至乍一看没人会把他当成前面那人的对手,他低着头,甚至看不清面容。

  可当他走到场中,不经意间抬眼时,谢清风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人不是别人。

  竟然是谢第317章第317章

  谢清风的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翻江倒海。

  谢虎不是在跑镖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金蒙国武士的身份,要和那个身形魁梧的武士进行所谓的双人对打?无数个疑问在谢清风脑海中盘旋,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当年回乡歇假的那三个月还收到过谢虎从江南寄来的信,信里说他跑镖的生意还算顺利,再过些时日就能攒够钱回大羊村歇着,当时还约着到时候他来京城要一起去喝城南那家酒馆的新酿。

  可眼前这场景,哪里像是能顺利回大羊村的样子?

  场中,那魁梧的金蒙武士已经摆开了架势,眼神凶狠地盯着谢虎。努尔哈连理坐在席位上,端着酒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谢清风和场中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甚至还冲着谢清风举杯。

  谢虎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只是在那魁梧武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开始吧。”努尔哈连理放下酒盏,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清风还没来得及细想,场上就开打了。

  那魁梧的金蒙武士起初似乎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退让,拳头挥出去时明显收了力道,脚步也故意放慢半拍,像是在逗弄一只被困住的兔子。谢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紧绷的神经稍松,竟还试着出了两招。

  金蒙武士嗤笑一声像是觉得戏耍够了,突然变了脸色,他不再留力,左臂如铁钳般锁住谢虎的手腕,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谢虎的耳际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谢虎被这股蛮力带得踉跄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对方的皮靴就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羞辱般的碾压。

  “起来。”金蒙武士低吼一声,抬脚时故意在谢虎的腰侧碾了碾。

  谢虎闷哼着撑起身子,嘴角渗出血丝,他的肋骨像是被碾断了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这金蒙武士之间的差距如同云泥,继续抵抗不过是徒劳,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殴打。

  罢了,就这么认了吧,挨过这顿打,或许就能有个了断。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金蒙国的人捉来这地方挨打,这一路他都是被蒙着过来的,直到到这演武场,他看见这么多圣元朝的人才知道可能自己是被当成木桩子等着挨打了。

  可能就是自己倒霉吧,跑金蒙国的镖时不幸被抓了。

  谢虎正准备放弃挣扎任由对方处置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观礼台下方的位置。

  那里,谢清风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谢虎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是清风!

  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了吗?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可以被金蒙国的人打,可以被当成玩物戏耍。

  可他怎么能在清风面前,像条狗一样被人肆意欺辱?

  谢清风如今是圣元朝的状元郎,是风光无限的大官,出入有车马,往来皆权贵,而自己不过是个跑镖的粗人,早已不是当年在大羊村能并肩打闹的模样。

  可就算如此,就算清风如今站得再高,他谢虎也有自己的骨气。若是让清风瞧见自己被人踩在脚下毫无反抗,岂不是让他也跟着蒙羞?

  金蒙武士的脚还在他背上碾压,骨头碎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趴下!就算打不过,就算要被打死,也得挺直了腰板。

  他猛地偏过头,用尽全力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向金蒙武士的靴子,那动作微弱却带着十足的倔强。

  “找死!”金蒙武士怒吼着,抬脚就往他后脑勺踹去。

  谢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闭眼,反而死死盯着观礼台的方向。他看不清清风此刻的表情,却能想象出那双眼眸里或许会有的震惊与不忍。

  他不要这份不忍,他宁愿清风此刻能像小时候那样,叉着腰骂自己一句“蠢死了”,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副任人宰割的惨状。

  他想起去年冬天收到清风托人捎来的银子,还有那封信里说的“若有难处,尽管来京城找我”。那时他笑着把银子分给了镖局里更困难的兄弟,心里想着就算混得再差,也不能去攀附清风的权势。

  他有自己的活法,哪怕辛苦,哪怕平凡,也活得堂堂正正。

  可现在,他却被当成了金蒙国炫耀武力的工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殴打,而他最不想让看见这一幕的人,就站在不远处。

  “起......来......”谢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手臂抖得像什么似的,却还是一寸寸地往上抬。站起来,哪怕只是站一秒,也要让清风看到,他谢虎就算落了难,也没丢了当年的骨气。

  他用尽全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金蒙武士再次扬起的脚顿在半空,看着突然像打了鸡血般的谢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后又被戏谑取代。他倒要看看,这只快被打死的蝼蚁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谢虎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甩去脸上的血污,突然朝着金蒙武士冲了过去。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因为剧痛而有些踉跄,可每一步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他至少要站着。

  金蒙武士轻嗤一声,侧身避开他的冲撞,顺势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谢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他浑身抽搐。

  可他没有像刚才那样伏在地上,而是用手撑着地面拼命想要再次站起来。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观礼台方向那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像是一根标杆,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谢虎用尽全力,猛地向前一扑,抱住了金蒙武士的腿。

  “还敢动?”金蒙武士被他这股不死不休的劲头激怒了,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随后又抬脚踩在谢虎的脸上,狠狠地碾压着,“给我趴下!”

  谢虎的脸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可他的手还在不停地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像是困兽在做最后的挣第318章第318章

  场下的官员们见状,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吏部侍郎赵大人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这哪里是切磋,简直是虐杀!金蒙国也太不把我圣元朝的规矩放在眼里了,这般残忍的行径,实在有失体面。”

  戈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努尔哈连理:“这位金蒙国使者,友谊赛讲究的是点到即止,这般打法怕是有违初衷吧?”

  努尔哈连理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草原上的勇士较量,从来都是真刀真枪,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戈丹使者要是看不惯,大可离场。”

  戈丹闻言便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转向别处。毕竟这事说到底还是金蒙国自己人在折腾,与和岐国并无太大干系,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与金蒙国闹得太僵。

  其他国家的使臣们虽也觉得这场面过于残忍,可大多也选择了沉默。

  南蛮国使臣皱着眉,几次想开口,都被身旁的随员悄悄拉住了。这是在圣元朝的地界,圣元朝都还没明确表态,他们这些外使若是贸然多言,反倒可能惹祸上身。西域小国的使臣们更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场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国力弱小,夹在各大势力之间只求能安稳完成朝贡,哪里敢轻易掺和这种事。

  场下的官员们,见外使们都没再说话,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虽然心中愤懑不减,但陛下还未发话,他们再多说,也只是徒增口舌争。

  整个演武场,只剩下金蒙武士的呵斥声、谢虎压抑的低吼,以及努尔哈连理偶尔发出的轻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谢清风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都在嗡嗡作响。

  谢虎喉咙里滚动的“起来”二字,带着血沫,微弱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清风的心上。

  观礼台上,谢清风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剥落。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在朝堂上惯于不动声色的面容,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他放在凭栏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坚硬的楠木被生生按出几道深刻的凹痕。

  若不是自己,谢虎怎么可能被金蒙国给捉了去?

  怎么可能成为这演武场上供人取乐的玩物?

  那金蒙武士见谢虎竟还敢挣扎,脸上狞笑更盛,眼中闪过残忍的戏谑。

  似乎觉得刚才那一脚还不够解气,他猛地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这一次,目标是谢虎的头颅!他要将这顽强蝼蚁的头颅彻底踩进肮脏的沙土里!

  “废物,给老子死!”武士狂吼,粗壮的腿带着风声,狠狠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带着破空之声疾射而来,精准地撞在武士的小腿上!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竟然是一块锋利的楠木碎块将武士的腿狠狠打偏,碎块更是径直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裤管。

  武士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跺向谢虎头颅的脚硬生生偏开,重重地跺在旁边的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众人惊愕之下循声望去,只见谢清风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他身前的雕花楠木栏杆已缺了一大块,断裂处参差不齐,还带着新鲜的木茬——显然,那楠木碎块正是从这里来的!

  谁也没想到,看似文弱的谢大人竟有如此蛮力,能将坚实的楠木栏杆生生掰碎!

  场内的圣元朝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惊。

  吏部侍郎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在他印象里,谢清风一向是温文尔雅、处事圆滑的文官,别说当众动粗,就是说话都很少带火气,今天怎么会突然如此冲动,竟然生生掰碎了坚硬的楠木栏杆?

  谢大人这是疯了不成?就算看不惯金蒙武士的行径,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啊,这让陛下如何收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圣元朝官员鲁莽?

  首辅邵鸿裕也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谢清风心思缜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今天这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他暗自思忖:谢清风向来沉稳,今日怎会如此失态?难道那被打的武士与他有什么特殊关系?可就算有关系也该顾及朝堂体面,怎会当众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这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两国矛盾。

  观礼台上,萧云舒端坐在龙椅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盯着谢清风,眼中充满了疑惑。

  “谢清风!你敢伤我金蒙勇士!”努尔哈连理猛地拍案而起,“你这是蓄意挑起两国战火!”

  谢清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锁在场中挣扎着抬起头的谢虎身上,声音沙哑道:“在我圣元朝的土地上,容不得这般草菅人命。”

  努尔哈连理不说话,只是看着圣元朝的皇帝萧云舒。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仿佛在说:陛下,您都看到了,这就是您的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我金蒙国的勇士,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们可是为了给您献礼专门排练的节目,你的大臣这般不给面子,是不是你这个皇帝授意的呢?

  观礼台上,萧云舒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谢清风,你可知罪?”

  谢清风猛地转身,对着观礼台深深一揖,脊梁挺得笔直:“臣知罪,臣不该擅动私刑,破坏朝仪。但臣更知,圣元朝以仁治国,断不能容忍外邦在我疆土之内肆意施暴第319章第319章

  萧云舒端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的龙纹雕刻上轻轻摩挲着,心中却燃着一簇不易察觉的怒火。他承认谢清风说的有理,金蒙武士那般虐杀确实有失体统,可他更在意的是谢清风的僭越。

  不管谢清风是出于何种缘由,哪怕是看不惯那等惨无人道的场面,也该先等他这个皇帝发话。这演武场之上,他才是最终的裁决者,谢清风此举无疑是将他这个皇帝的权威抛在了脑后。

  “放肆!”萧云舒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严,“朕还未发话,何时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这声呵斥如同冰水浇头,让全场死寂中更添一层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和恐惧,在暴怒的皇帝和场边那位刚刚做出惊世骇俗之举的谢大人之间来回逡巡。

  谢清风缓缓抬起头向高踞龙椅的萧云舒。

  他当然能听出萧云舒语气中那滔天的怒意,那是对皇权被公然藐视的震怒。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立刻伏地请罪,惶恐至极。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想。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仿佛要将整个演武场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都吸入肺腑,再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烈焰。

  去你*了个巴子的封建社会,老子不干了。

  他真的生气了。

  他挺直了脊梁,那身官袍上还沾着方才掰碎栏杆时溅上的细小木屑,甚至指关节处渗出的血丝也尚未干涸。

  他抬起眼,目光迎向萧云舒。

  “臣,死罪。”

  声音低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云舒的目光,在接触到谢清风双眼的刹那,心中那因权威被冒犯而升腾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滞了一滞。

  他认识谢清风好像也有十年了。

  谢清风永远是温润的、从容的、算无遗策的。他的怒意最多化作唇边一抹冰冷的讥诮,或是朝堂上几句暗藏机锋的奏对。萧云舒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谢清风会有如此失态和狂暴的一面。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清风虽然嘴上说着死罪,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萧云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怒意竟然这么真实,这么地......不顾一切。

  只是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武夫?

  这个武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萧云舒盯着谢清风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烦躁,谢清风今日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和预料。

  既然谢清风如此不顾一切,那就让他自己去处理这烂摊子吧。

  萧云舒的目光从谢清风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努尔哈连理身上,原本带着怒意的眼神渐渐平复,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深沉:“金蒙使者,谢清风行事鲁莽,冲撞了贵使与贵国武士,确有不妥。”

  努尔哈连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欲开口却听萧云舒继续说道:“但此事起因,终究是贵国武士在我圣元朝疆土之上,行事过于狠戾,有失切磋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道,“事已至此,追究谁先谁后已无意义。使者不妨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说法,只要合乎情理,朕自会斟酌。”

  努尔哈连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谢清风,带着几分挑衅说道:“陛下既然这么说,那臣就直说了,我金蒙国为这次朝贡的表演筹备了许久,耗费了不少心血,就是想在各国使臣面前展现我金蒙国的风采,给陛下献上一场精彩的表演。”

  “可谢大人倒好,一言不合就动手,不仅伤了我的武士,还搅黄了这场表演,让我金蒙国颜面尽失。”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依臣看,既然谢大人这么有兴致动武,不如就请谢大人上演武场跟我金蒙国的武士好好比拼一番。若是谢大人能胜,那刚才的事就算了了,我金蒙国绝不再提。”

  “可若是谢大人输了,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金蒙国的武士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鲁莽无礼。这样既显了陛下的公正也能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更有真本事,陛下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谁听不出来啊?努尔哈连理这是故意刁难谢清风。谢清风是文官,就算有些拳脚功夫上过战场,又怎么可能是常年在草原上厮杀的金蒙武士的对手?

  而且圣元朝的官员怎么能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武士比武?这不是侮辱吗?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第一个不同意,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观礼台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谢大人乃是我圣元朝的栋梁之臣,掌管要务,怎能与一介武士逞匹夫之勇?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圣元朝无人,连朝廷命官都要靠比武来解决争端?”

  文臣以治国安邦为己任,而非舞刀弄枪的武夫,让他与武士比武,这简直是圣元朝官制的无视,对朝廷尊严的践踏!礼部尚书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练武场上文官居多,其他官员纷纷出声反对,演武场顿时一片嘈杂。

  “就是,哪有让朝廷大臣和武士比武的道理?不就是让下面那武士瘸了腿吗?有什么的?那武士是什么身份,谢大人是什么身份?金蒙国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金蒙国也太欺人太甚了,真当我圣元朝好欺负不成?”

  “谢大人,您可不能应下啊!这是个圈套!”

  努尔哈连理却像是没听到众人的议论,只是看着萧云舒,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陛下,臣的提议,难道不合情理吗?既然谢大人敢动手伤人,就该有胆量接受挑战。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之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更显鲁莽?”

  “圣元宗主国,就这点胆量?”

  萧云舒能上位自然也不是傻子,他见努尔哈连理这架势,又看了一眼下面梗着脖子倔得跟头驴似的谢清风,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萧云舒目光冷冽地扫过努尔哈连理,这哪里是什么比武切磋表演?分明就是针对谢清风设下的杀局。

  那下面躺着奄奄一息的武夫八成就是谢清风重要的人第320章第320章

  金蒙国这是算准了谢清风重情,故意用那人的性命做饵,又借着刚才的冲突步步紧逼,就是要逼谢清风踏入这必死之局。

  萧云舒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却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他虽然对刚才谢清风的行为不满,但谢清风是他的人,还轮不到一个附属国的使者来指摘。

  “努尔哈连理。”萧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当朕的演武场是什么地方?你当朕的四品大臣是台子上供人取乐的戏子吗?”

  努尔哈连理脸色微变:“陛下此言差矣,本来我金蒙国排这场表演,是为了取悦您们,彰显我两国友好情谊,可圣元朝的臣子却如此不给我们下脸子,当众毁了表演,伤了我朝武士,这让我金蒙国上下如何心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强硬:“我金蒙国虽然是圣元朝的附属国,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们敬陛下是大国君主,才如此恭敬朝贡,可这不代表我们会容忍这般羞辱。今日之事,若是不能给我金蒙国一个合理的说法,恐怕会寒了我朝上下的心,也会让其他附属国看了笑话,觉得圣元朝待人不公。”

  努尔哈连理这番话,既表明了金蒙国安排表演的初衷,又将责任推到了谢清风身上,还隐隐带着威胁,暗示若处理不当可能会影响圣元朝与其他附属国的关系。

  场下的官员们听了,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理确实是这个理,但于理不合。

  而且金蒙国一个战败国,要什么面子?一个武士,打了就打了,死了就死了。但努尔哈连理这句话要是其他附属国不在的话还好说一点,主要是其他附属国也看着呢。

  处理不好的话,可能有伤和气,其他附属国虽依附于圣元朝,但也时刻在观察着圣元朝的态度和行事风格,一旦觉得圣元朝不够公正。

  萧云舒的手指在案几上的停顿越来越长,眼底的冷意渐浓。

  他既然察觉到金蒙国想杀谢清风,谢清风虽然方才惹他不快,但他还是很信任谢清风的,他绝对不会让谢清风上去的。他正欲开口,准备以“大臣与武士比武有失体统”为由彻底驳回努尔哈连理的提议,拿点东西赔个礼给这群野蛮的毛子将这场闹剧压下去算了。

  但令萧云舒没有想到的是,谢清风往前迈了一步。

  那脚步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他对着萧云舒,缓缓弯下了腰。

  先是双手拢在袖中,端端正正地置于身前,然后膝盖一屈,稳稳地跪在了地上,额头紧接着触碰到冰冷的石板,完成了一套标准而完整的大礼。

  这是谢清风第一次对萧云舒行如此郑重的大礼。

  “陛下,”谢清风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臣知道陛下是为臣着想,但此事因臣而起,也该由臣了结。”

  他顿了顿,额头依旧贴着地面,“金蒙国武士在我圣元朝疆土上肆意施暴,如今又咄咄逼人,若臣一味退缩,不仅会让金蒙国越发嚣张,更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臣恳请陛下成全,让臣与那金蒙武士比试一番。”

  “你不要意气用事!”萧云舒气死了,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谢清风是个这么犟的犟种呢?

  他认识的那个谋定而后动的谢清风去哪儿了?

  “臣并非意气用事,”谢清风答道,“臣心中自有分寸,若臣不幸落败,那也是臣技不如人,甘愿受罚。但若是臣侥幸得胜,定能让金蒙国知道我圣元朝的威严,不敢再轻易放肆,还请陛下恩准!”

  谢清风知道萧云舒生气了,但他也生气了。

  按道理他应该即刻躬身退下,静待陛下裁决,不该这般当众违逆君意。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演武场中央,看到台上奄奄一息的谢虎时,那点理智就全没了。

  那是从穿开裆裤时就跟在他身后的虎子哥,是偷偷把鸡蛋塞给他吃的谢虎哥,如今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像块破布似的瘫在地上,而施暴者还在一旁狞笑。

  他若此刻退了,往后在朝堂上纵能步步高升,午夜梦回时,面对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

  去你*的意气用事!

  老子不伺候了!

  要死就死!

  说完,他再次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萧云舒坐在观礼台上,看着下方那个跪着的身影,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中的无奈被愠怒取代。自己费尽心思想要保住他,他倒好,像头犟驴似的,非要往那刀山火海里闯,这不是上赶着送死是什么?

  他那个小身板能抗住金蒙国那五大三粗的人吗?怕是两拳就给他轰没了。

  萧云舒心中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他现在是天子,何时这般低声下气地为一个臣子周全过?谢清风倒好,全然不领这份情,非要忤逆他的意思。

  行,真是行!

  你既然执意要作死,那朕也不拦着了。你想忤逆朕,那就随你去!

  萧云舒眼神一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演武场响起:“好,朕准了!你要战,那便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清风,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示:“但你给朕记好了,禁军监场,若金蒙国敢耍手段,朕自会为你做主。可若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出了什么差池,休怪朕......不给你收尸!”

  谢清风闻言,他知道萧云舒最后那句话说得极重,虽然带着冰碴子,但在那冰冷之下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他深深叩首道:“臣,谢陛下第321章第321章

  谢清风起身后,目光掠过演武场中央,落在谢虎那滩刺目的血迹上,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再转回头时,那双清冷的眸子已淬了冰:“使者既执意要个了断,我应便是。”

  努尔哈连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兄长果然没算错,这谢虎真的有大用啊!

  “但我有三事需言明。”谢清风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袍袖,动作依旧是从容端方的,“其一,比武需立生死状,刀剑无眼,若有损伤各凭天命;其二,若我胜了,金蒙国除赔偿本官汤药费,需另献战马千匹,且永不得再寻衅滋扰我朝子民;其三......”

  “其三,日后贵国使臣凡在圣元朝境内遇见本官,需止步垂首,自陈身份时需称蛮夷匹夫,若有违逆,便休怪圣元朝以不敬之罪论处。”

  这话字字如刀,既维持着文官的体面,又将羞辱藏在规矩的外衣下。

  努尔哈连理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他原以为谢清风只会提些财物上的要求,没想竟会在颜面上下此狠手。他们本就讨厌别人叫他们蛮夷匹夫,这要是让他们见他一次便自骂一次蛮夷匹夫,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谢清风!你休要欺人太甚!”努尔哈连理拍案而起。

  谢清风却像没听见那怒喝,只是垂眸整理着袍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使者若觉为难,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场下官员们都暗自咋舌,谢大人这是把金蒙国的脸面按在地上碾啊!可细想又觉解气,谁让金蒙国先这般嚣张?

  努尔哈连理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他恐怕早已冲上去将谢清风撕碎。他死死咬着牙,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谢清风这等文弱书生,竟敢如此羞辱他,羞辱整个金蒙国!

  但他转念一想,大局要紧。

  谢清风当年在他们营中单枪匹马斩下主将也只是占了时机的缘故,他们也没想到还有小路能直通堂哥的营帐。他只是个略懂武功的文臣罢了,就算有些拳脚功夫,在劲尊面前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恐怕连劲尊的三招都接不住。

  到时候,谢清风一死,今日所受的这些羞辱,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兄长说得对,圣元朝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真的对金蒙国开战。

  这可是众国目光之下签下的生死状,就算圣元朝不满,也只能憋着。国与国之间是利益支撑,一个谢清风而已,只要不损害国家巨大的利益,后面都是可以谈的。

  想到这里,努尔哈连理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反悔?我金蒙国的勇士,从不知道反悔二字!谢大人既然这么有兴致,那本使便奉陪到底!”

  他看向谢清风,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杀意:“希望谢大人等会儿还能如此从容!”

  谢清风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那就请使者尽快安排吧。”

  努尔哈连理冷哼一声,转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在安排人出场。

  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只见一个身形魁梧如山的壮汉从演武场一侧走了出来,他身着黑色铁甲,甲胄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恶战。

  这壮汉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手臂粗壮得像一截树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巨大疤痕,疤痕狰狞扭曲,像是一条爬在脸上的蜈蚣,在阳光下泛着可怖的光泽。

  这道疤。

  兵部的官员们脸色骤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金蒙国前锋营的名将劲尊吗?”兵部尚书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他!当年边境之战,他率领前锋营冲杀在前,勇猛得不像话,咱们不少弟兄都折在了他手里!”一位经历过边境之战的兵部侍郎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忌惮。

  在场的兵部众人谁不认识他?这个劲尊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悍勇,杀人如麻,手段狠辣,是金蒙国前锋营的灵魂人物。

  再看谢清风,他身着圣元官袍,身形清瘦挺拔,与劲尊站在一起就像是一棵翠竹旁立着一块巨石,两者之间的差距悬殊得让人揪心。

  他们以为金蒙国会派出跟刚才那个壮汉武夫差不多的人,可没想到他们派出来的是劲尊?!

  这哪里是比武切磋,分明是蓄意谋杀!

  这就是再对官场弯绕不懂的人都懂了,金蒙国整这一出就是想要谢大人死啊!

  兵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看向努尔哈连理,怒声质问道:“努尔哈连理使者!你们金蒙国这是何意?谢大人只是文官,你们却派出劲尊这样的沙场名将,这是存心要置谢大人于死地吗?”

  其他兵部官员也纷纷附和:“就是!这太不公平了!赶紧换个人来!”

  “金蒙国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简直不把我圣元朝放在眼里!”

  演武场顿时一片混乱,官员们的愤怒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萧云舒坐在观礼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果然没猜错,金蒙国就是想借着这次比武除掉谢清风,而且还派出了劲尊这样的高手,真是好狠的计!

  好一个努尔哈连理......

  好一个努尔哈连安......

  努尔哈连理却一脸无辜地说道:“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我金蒙国向来尊重圣元朝,此次比武也只是想公平公正地解决问题。劲尊是我金蒙国最厉害的武士,谢大人既然敢提出比武,想必也有过人之处,派劲尊出场,正是对谢大人的尊重啊。”

  这番话纯属狡辩,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故意刁难。

  谢清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不必多言。既然是我答应的比武,无论对方是谁,我都接了。”

  谢清风看向劲尊,眼神坚定:“请吧。”

  劲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既然你这么着急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着,他便挥舞着拳头,朝着谢清风猛冲过去。

  那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直取谢清风的面门,显然是想一拳就将谢清风的脑袋打爆。这一拳又快又狠,寻常人若是遇上,根本来不及反第322章第322章

  观礼台上,萧云舒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场中,眉头紧锁,他虽对谢清风的执拗有些生气,但此刻更多的是担忧。谢清风虽是文臣中的佼佼者,可论武力,绝不是劲尊的对手,能多撑几招已是不易。

  他决定等谢清风撑不住的时候直接喊停,一个金蒙国还没有资格杀他圣元朝的四品大臣。

  兵部尚书站在官员队列中,脸色凝重地喃喃自语:“谢大人这是在拿性命开玩笑啊,劲尊这等悍将,哪是他能应付的?”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不看好,不少人甚至已经做好了谢清风随时会倒下的准备。

  努尔哈连理则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准备欣赏血溅当场的美景,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劲尊是他们特意给场上那位谢大人挑选的,杀了他金蒙国那么多勇士,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

  其他国家的使者们则各有心思,大多露出惊愕或惋惜之色这位谢大人方才徒手碎木的举动虽惊人,但此刻面对如此凶悍的武士,怎么看都是螳臂当车。

  圣元朝的重臣若被当众打死,这乐子可就大了。

  南蛮国使者摇着头对身边人说:“圣元朝这位谢大人怕是要遭殃了,金蒙国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啊。”西域小国的使者们则低着头不敢多言,只默默看着场中局势。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一拳,谢清风没有硬撼,他也没有后退。

  就在拳风即将撕裂他面皮的刹那————

  谢清风的头猛地向右侧一偏!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带着死亡气息的拳头直接擦着他左侧的鬓角和耳廓呼啸而过。

  努尔哈连理轻蔑的笑容微微一僵。

  嗯?躲开了?运气?

  少部分比较胆小的圣元朝官员们方才还闭眼了,生怕见到往日还在一起上朝的同僚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没想到睁开眼时,倒吸一口凉气!

  躲......躲开了?!谢大人反应好快!

  劲尊一击未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一声狞笑,反手一记肘击,朝着谢清风的胸口撞去。这一肘角度刁钻,力道十足,若是被击中的话,肋骨不断上几根才怪。

  谢清风并未怠慢,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堪堪躲过肘击。

  “谢大人反应倒是快,可这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有大臣忍不住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焦虑。

  萧云舒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先前也是战场上下来的,自然是知道真正的杀招是什么样的,那劲尊就是冲着取谢清风性命去的。

  劲尊见状,攻势更加猛烈。

  他的拳脚如狂风暴雨般朝着谢清风袭来,每一招都直指谢清风的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招招狠辣,招招致命,没有丝毫留情。他的拳头砸在地上能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他的脚踹在旁边的石柱上,石柱都能被踹得摇晃几下。

  谢清风在劲尊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只能不断地闪躲,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努尔哈连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放下茶杯,抚掌道:“好!劲尊不愧是我金蒙国的第一勇士!”

  其他国家的使者也开始窃窃私语,大多觉得谢清风撑不了多久了。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谢清风速度比劲尊更快,很是敏捷。看上去劲尊每拳都打出去了,但是没有一拳打到了谢清风身上。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劲尊的拳头依旧一次次落空,谢清风就像一道灵活的影子,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

  努尔哈连理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怎么回事?劲尊连一个文弱书生都打不过?

  “没想到谢大人身手这般敏捷,倒是小看他了。”有大臣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找死!”劲尊见久攻不下,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攻势也愈发狂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没打中一拳,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狂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巨熊,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轰然砸下!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要用最凶猛的攻势,将谢清风彻底淹没、撕碎!

  “砰!砰!砰!砰!”

  谢清风的身影在漫天拳影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的脚步在方寸之地急速腾挪,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擦着拳风而过。沉重的拳头砸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溅起的沙石扑打在谢清风脸上、身上,留下道道红痕,甚至划破了他的官袍。

  谢清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沾染的沙土混在一起,这劲尊确实是有点东西,他的每一次闪避也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

  在外人看来,他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被劲尊狂暴的攻势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似乎随时都会被那铁拳吞噬。

  努尔哈连理松了口气,重新露出残忍的笑容。这才对嘛!刚才只是意外!劲尊认真起来,碾死他如同碾死蚂蚁!

  其他国的使臣们微微摇头,终究是力量悬殊太大。场上的谢大人技巧再精湛,在绝对的力量和耐力面前也难以持久。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有些使臣甚至开始揣测圣元皇帝接下来会如何收场。

  劲尊久攻不下,心中戾气更盛!尤其是看到谢清风那双即使在狼狈闪避中,依旧死死盯着他、冰冷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怒火和......嘲讽?这让他彻底疯狂!

  “给老子跪下!”劲尊抓住谢清风一个闪避后重心稍有不稳的细微破绽,眼中凶光大盛。

  他放弃了复杂的拳路,凝聚全身力量,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他所有蛮力的直拳,如同攻城巨锤,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谢清风的胸膛狠狠轰去!这一拳,避无可避!他要一拳轰碎谢清风的肋骨和内脏!

  拳风压体,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着谢清第323章第323章

  【宿主,go!go!go!接下这一拳,让他看看咱的厉害!】

  【这死金蒙国统子我也老早就看不顺眼了。】系统在谢清风脑海中狂喊道,谢虎也算它看着长大的半个小孩了,居然被打成那个样子。

  真的太过分了!

  没有人比它更清楚谢清风的肉体强横程度,可以说圣元朝无人能敌,他完全能接下劲尊拼尽全力的这一招。

  系统知道谢清风的肉体强度,但场外的其他人不知道啊。

  就在劲尊的这一拳要打到谢清风的时候,演武场外的其他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谢清风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

  他竟然迎着那致命的拳头,不退反进!

  萧云舒喊停的那个字还在喉咙里没出来,劲尊的拳头就已经到了谢清风的胸口,完了来不及了。旁边的几位老臣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谢清风被轰碎的惨状。

  金蒙国的随从们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搓手,仿佛已经看到谢清风横尸当场的画面,低声议论着“劲尊大人果然厉害”“这下看那谢清风还怎么嚣张”。

  圣元朝的禁军们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虽在维持秩序,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场中,不少人都为谢清风捏了一把汗,有人甚至暗暗攥紧拳头,在心里为谢清风加油。

  观礼台前排的几位武将出身的大臣,此刻也都绷紧了身子,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这一拳的威力,脸上写满了凝重,有位将军忍不住低喝一声“小心”,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中格外清晰。

  “嘭!”

  一声闷响,像是两块巨石狠狠相撞。

  谢清风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他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溢出一丝鲜血,格外刺眼。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清风必死无疑,劲尊脸上也浮现出胜利者狞笑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倒飞出去的绯色身影,在双脚即将离地、完全失去控制的刹那,展现出了超越常理的速度,谢清风快如闪电的右手已经化作手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劲尊的喉结!

  “噗嗤!”

  一声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巨大的力量瞬间摧毁了脆弱的软骨结构!

  “喀嚓!”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仿佛死神的低语。

  劲尊那庞大身躯的狂暴前冲之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猛地定格在原地。他脸上的狞笑和即将到来的胜利感,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极致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呃......嗬......”劲尊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演武场中央,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影上。

  谢清风。

  谢清风缓缓站直身体,胸口的起伏带着战后的微喘,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绯红色的官袍衬得他眉眼间的冷冽愈发清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过是掸去了衣上尘埃。

  下一秒,他抬眼,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观礼台上的努尔哈连理。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能冻结血液的寒意,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谢清风对着努尔哈连理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拇指稳稳地倒置朝下。

  动作很慢,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喘息还带着未散的气声,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努尔哈连理说道:下一个,就是你。

  努尔哈连理不知道为何猛地打了个寒颤,但他随后立马坐正给自己打气,不过是一个文臣侥幸赢了一场比武,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劲尊都杀不了他么?

  哥哥交给自己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观礼台上的萧云舒看着场中那个染血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赏取代,低声自语道:“谢卿原来武艺这般高强,倒是朕小觑了。”

  萧云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朗声道:“好!谢爱卿好样的!”这一声叫好打破了演武场的沉寂,带着君王的威严与畅快。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努尔哈连理身上,笑容渐渐敛去。

  “努尔哈连理使者,”萧云舒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方才谢卿与贵国武士的比试,谢卿胜了。按照之前定下的约定,贵国需赔偿谢卿汤药费,另献战马千匹,且永不得再寻衅滋扰我朝子民。这些,可别忘了。”

  努尔哈连理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约定,只是刚才的震撼让他一时失神,此刻被萧云舒当众点出,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我......我金蒙国向来信守承诺,自然不会忘记。”努尔哈连理咬着牙说道。

  “那就好。”萧云舒淡淡颔首,“朕等着贵国履行承诺。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朕不念及两国邦交。”

  努尔哈连理不敢再多言,只能低着头,应了声“是”。他的眼神望向场中劲尊的尸体,低声用金蒙语骂了句废物,他这两天的铺垫全废了不说还搭上那么多战马。

  圣元朝的大臣们更是目瞪口呆,随即涌上浓烈的激动,看向谢清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自豪。

  谢清风这一战,算是彻底一战成名。

  若是放在从前,满朝文武提起谢清风的话,印象大多停留在“从地方一步步升上来的知府”“当年的状元郎”这两个标签第324章第324章

  毕竟虽然谢清风在地方任上颇有政绩,在边境也有军功在身,但是在人才济济的圣元朝这种官员并不在少数,顶多算个有点实力的状元而已,实在算不得多么起眼。

  就拿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来说,此人原先是已经致仕的三朝元老焦阳羽之孙,自幼饱读诗书,不到三十岁便高中探花,虽出身名门但依旧是在翰林院历练数年后,外放地方任巡抚为百姓干实事,不管是资历还是官绩都拉满了。

  虽然同样是治水,但若论治水功绩的话,谢清风在临平府任上筑的那道防洪堤,与礼部尚书焦季同的手笔相比不过是溪涧遇江河。

  淮海可是圣元朝最大最长最重要的河流,不是和河能比的。十年前淮水泛滥,他亲自率三万民夫七日七夜不卸甲,在决口处沉下百艘满载巨石的粮船,如今江淮两岸的水神庙里,供奉的泥塑神像便是焦季同当年治水时的模样,香火之盛远超地方官署。

  若单论边境军功,就连永齐侯之子温宴世子的军功也比他高上很多。

  与这些人相比,谢清风的履历虽无瑕疵却也不够耀眼。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靠,科举虽是状元,却也只是众多状元中的一个。在地方任知府时,虽政绩斐然,却也只是恪尽职守。

  所以在今日之前,谢清风在朝中就像一颗温润的玉,虽有价值,却不够夺目,很难让人将过多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大家提起他,最多说一句“哦,那个谢知府,如今在京城任官,倒是个不错的官员”后便再无其他。

  可现在不同了。

  武力,向来是最直观、最能让人产生慕强之心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万国来朝的场合,在金蒙国如此嚣张的挑衅下,谢清风用拳头打出的胜利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穿着月白官袍、说话温和、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文官竟能硬接劲尊那石破天惊的一拳,还能在受创的瞬间反手制敌,用快到极致的手刀终结了金蒙国高手的性命?

  演武场上的震撼还未消散,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场时,心思已经活络起来。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说起来,谢大人好像还没成婚吧?”

  这话一出,立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可不是嘛!谢大人今年也二十有六了,放在寻常人家,孩子早都能跑能跳了,他却连门亲事都没定下。”

  以前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这茬,认为谢清风虽有才华,可那家底到底还是太薄了些,再一打听到谢清风家里就那几口子人,还都是乡下来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带着股土气,登不了大雅之堂,就是有想法的都被劝退了。

  谢清风刚回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家京城的官员看中谢清风的潜力派了媒婆上门说亲,可去了几趟就都打了退堂鼓,回来都说谢清风那位奶奶和娘,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见了媒婆连句体面话都说不周全,穿着粗布衣裳就出来待客,问起嫁妆、聘礼更是两眼一抹黑,这样的亲家京城没人想结,结了估计会惹人笑话。

  京城大户人家的嫡女都是娇养着长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嫁至少也得嫁个门当户对的,以谢清风的家境来说,嫡女自然是看不上也舍不得的。

  家里有庶女的倒是有几分中意谢清风的,觉得谢清风不是低配的,就是配庶女也不算委屈。可现在谢清风已经是四品官员了,可真要派媒婆去说庶女过去,谁知道是结亲还是结仇?他们想着人家谢大人未必愿意委屈自己,也怕落个轻慢的名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今日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前那些觉得谢清风家境寒酸、家人拿不出手的大臣,此刻都换了副心思。家世背景在这样的实力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谢清风今日展现出的武力气魄,足以让京城大多数家族侧目。

  而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将庶女许配给谢清风的人家,此刻更是懊悔不已。他们没想到谢清风能有如此风光的一天,如今别说庶女,就算是自家嫡女,能不能入得了谢清风的眼都难说。

  一时间,谢清风的婚事成了京城官员圈里最热门的话题。大家都在暗中较劲,有的准备托谢清风的同僚牵线,有的打算在朝堂上多与他交流,还有的甚至想借着拜访的名义去谢府看看。

  不过这些都被谢清风全部婉拒了,开玩笑,他一个女人怎么娶另一个女人。谢清风也没有想到演武场那天会给自己的婚事带来那么大的影响,自从他来京城之后,还没有那么多人来找过他。

  就连他奶和娘暂住在连府都被明里暗里的那些官府夫人知晓了,约出去赏花啊什么的帖子都下到了连府。

  张氏和林娘最担心的事情也来了。

  先前少部分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她们故意装穷酸,还故意说些“以前家里连像样的被褥都凑不齐”“清风从小吃惯了苦,怕是配不上娇贵小姐”之类的话,硬生生把那些媒人都劝退了。

  现在可好,她们不管怎么说都没用,那些人甚至在暗示新娘的嫁妆很丰厚。

  她们着急上火得要死,谢清风却不紧不慢,让她们不用担心,他早就想好了办法,这都是小事。

  只要他不点头结婚,谁都没办法。

  他现在担心的是躺在床上的谢虎。

  已经离观兵那日过去六日了,他还是没醒,要不是大夫说他脉象还算能稳住,只是亏损太过需要静养的话,他真的要坐不住了。

  ————

  “哼——”萧云舒冷哼一声,将奏折丢到桌上。

  “谢清风倒是清闲得很,还相看起了姑娘?”

  御书房内侍立在旁的太监们吓得头都不敢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都知道,皇上这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藏着不小的火气。

  “把他给朕叫过来第325章第325章

  传召的太监一路小跑赶到谢府时,谢清风正好送走给谢虎看病的大夫,听闻皇上急召,他几乎不需要思忖就知是为了什么,换了身干净官袍便跟着往皇宫赶。

  刚到御书房外的丹墀下,就被守在门口的小亭子给拦住:“谢大人,皇上吩咐了,让您在这儿候着。”

  谢清风抬头看了眼日头,悄悄撇了撇嘴,这是要罚他了。

  他也不辩解,撩起官袍规规矩矩地跪在青石板上。

  正午的风没什么凉意,但吹在身上还是有点凉爽的,谢清风的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偷偷打量他,见这位刚在演武场震慑外朝的大人竟就这么跪了?这跪得也太快了些,忍不住咋舌。

  往常那些大人要是被皇上叫来,还在外头跪那么长时间,早就试探地跟他们打听消息了,可看谢清风那模样,既没有怨怼,也没有焦躁,仿佛跪在这里不是受罚,反倒像是在闭目养神。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香燃尽最后一点火星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亭子太监探出头:“谢大人,皇上让您进去。”

  谢清风缓缓起身,他拍了拍袍角的尘土,迈进御书房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臣谢清风,参见皇上。”他规规矩矩地行礼,没提跪着的事,也没为自己辩解。

  萧云舒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玉佩,眼皮都没抬:“谢大人倒是架子大,让朕好等。”

  做皇帝的就是好,自己在外头跪了一炷香,结果转头就说自己让他等。谢清风在心中吐槽道,不过他也只是抱怨一下,心里倒是清楚萧云舒说的让他好等意思是这些天都没有主动找过他。

  “臣不敢。”谢清风垂眸道,“臣知罪。”

  “你知罪?”萧云舒终于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严厉,“你可知错在何处?”

  “臣不该意气用事在前几日答应与金蒙国的比试。”谢清风答得干脆,“臣身为圣元朝官员理应以朝廷体面为重,行事当沉稳审慎。”

  “此举看似是为朝廷争颜面,实则鲁莽冲动,将自身置于险地不说,更有失官员体统,若稍有差池便是让圣元朝蒙羞,让陛下您失望,实乃有辱圣元朝官员的身份,臣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因臣的一时冲动,不仅让朝中同僚分心担忧,更让陛下为臣劳心,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往后臣定当引以为戒,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再犯此类过错,恳请陛下责罚。”

  萧云舒噎了噎,他原本憋了一肚子训斥的话又吞了回去。

  话都让你说了。

  他盯着谢清风低垂的发顶,这人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请罪的姿态却偏偏透着股坦荡,仿佛刚才那番自我贬斥的话不是认错,而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你......”萧云舒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帝王的威严,“你倒会说。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了?”

  谢清风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虚言。臣深知此次行事有欠妥当,不敢有丝毫辩驳。”该装诚恳的时候还是要装一下的,人家可是皇帝,下位者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

  “哼,算你识相。”萧云舒将朱笔往笔洗里一搁,其实他也没那么生气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谢清风赢了这场比试,而且是以文臣的身份赢了金蒙国那个威名远扬的将军,这不仅没让圣元朝丢脸,反倒扬了国威,让那些外邦使者不敢再小觑圣元朝,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抵消他冲动的过错。

  再者,这几天他也让人查了前因后果,知道那日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武夫是谢清风从小到大的好友,两人情谊深厚。萧云舒不由得代入了自己,若是温宴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打成那副模样,怕是自己早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了,怒火上头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沉稳审慎?

  更何况,他本就喜欢有情有义的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那天在演武场上,谢清风眼睁睁看着好友被打成那样却无动于衷,那才是真的冷血无情,禽兽不如。那样的人即便再有才华,他也绝对不会重用。谢清风的冲动,恰恰证明了他有血有肉,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才更值得信任。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清风依言起身,乖乖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萧云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也彻底没了。他太了解谢清风了,这人心思透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拿捏得比谁都准。方才那番认错,说是请罪,倒不如说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罢了,”他放缓了语气,“你能明白就好。金蒙国那档子事,你虽鲁莽但终究是赢了,也算是给朕,给圣元朝长了脸。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如此冲动。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更是朝廷的。”

  “臣谨记陛下教诲。”谢清风躬身应道。

  教训是教训完了,今日喊他来的正事还是要做的。

  萧云舒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谢卿,金蒙国此番行径绝非简单的挑衅,他们竟敢在我圣元朝境内对朕的臣子动此杀心,这般行径简直是视我朝律法如无物,视朕如无物!此等奇耻大辱,朕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在我朝腹地设此毒计欲取你性命,朕虽为天子,却也容不得外人在自家门庭撒野,金蒙国如此猖獗,若不还以颜色,怕是往后宵小之辈都会效仿,届时国体何在?若不严惩,何以立威?何以安朝臣之心?谢卿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反击之策?”

  谢清风就知道萧云舒找他是为了这个,他前两天就想好了,就等着萧云舒召见他呢。

  努尔哈连理?

  他说过的,下一个,就是第326章第326章

  “陛下圣明,金蒙狼子野心,其行可诛。”谢清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反击之策,臣确有一计,非阴谋,乃阳谋也。既能光明正大取努尔哈连理性命,亦可令金蒙国主努尔哈连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萧云舒听到谢清风心中早就计策,立马来精神了,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听道,“哦?速速道来!”他就知道谢清风有想法!

  他手下能真正给他真心出谋划策的人不多,一个温宴,一个夔叔和老师,还有一个就是谢清风了。

  温宴就算了,狗脑子一个,只知道打仗。

  夔叔的那些个点子太毒了,他觉得不行,有损圣威,属下下策。

  老师......最近与他不是一条心,总想着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很多时候都与他的想法相悖,不提也罢。

  谢清风的计策他很是喜欢,谢爱卿爱使阳谋,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看似温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击中要害,让对方无处遁形,既达到了目的又不失体面,正合他意。

  谢清风想抬手给萧云舒示范,但似乎是牵扯到那日的伤口了,他不自觉地闷哼一声。

  萧云舒听到自己的爱卿难受的声音,才突然想起方才自己还让他在门口跪了一炷香,再加上他前几日刚经历一场恶战,身上定然还有伤。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先前的严肃消散不少,多了几分急切与关切,连忙说道:“谢卿,你伤势未愈?快,来人!传太医!”

  说着,他还往前迈了两步,看向谢清风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方才倒是忘了你身上还有伤,都怪朕,你且先坐下歇息片刻,太医很快就到。”

  谢清风连忙摇头道,“陛下不必如此,臣这点伤痛不算什么,先前看过大夫了,些许小伤不碍事。还是先把计策跟皇上说清楚要紧。等说完了,臣再去太医院瞧瞧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恳切,“另外,臣斗胆恳请陛下,等会儿太医来了,能否允准臣将其带回府上?臣的好友谢虎至今未醒,臣想让太医再为他诊视一番,也好让臣安心。”

  萧云舒闻言,立刻点头道:“这有何不可?你那好友也是受牵连才重伤,朕本就该派人好生诊治。别说让太医随你回去,便是再多派几个也无不可。”

  “倒是谢卿这身体,现在能撑住吗?”真的不用叫太医吗?

  谢清风连忙称谢:“陛下放心,臣的身子还撑得住。皇上日理万机,国事繁忙,臣岂能因这点小伤耽误正事?”说完他就打算跟萧云舒说自己的计策。

  萧云舒见谢清风已经开始讲他的计策了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也好,但切记,若实在撑不住,万万不可硬扛。”

  谢清风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指尖沾了点冷茶,在御案上缓缓画下几笔,勾勒出金蒙国的轮廓和王庭大致位置。

  “陛下,努尔哈连理此行,名为朝贡实为挑衅、试探,并欲除臣而后快。他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倚仗有三:其一,我朝大胜方歇,陛下为显仁德对其以礼相待;其二,他自持身份,乃金蒙国主亲弟,料定我等不敢轻易取其性命,以免彻底撕破脸皮;其三,便是那场意外的比武。”

  他的指尖停在代表努尔哈连理的那个点上。

  “此獠,必须死。但如何死,大有讲究。若由陛下下旨明正典刑,虽解恨,却落人口实,金蒙国主必以此为借口煽动国内仇视,甚至联合他国于我朝不利。若暗中处置......恐难逃悠悠众口,且易被对方反咬栽赃。”

  谢清风眼中寒光一闪,指尖用力在那点上重重一点:

  “故,臣之计,在于借势杀人,祸水东引!”

  ........

  “好!”听完谢清风的计策,萧云舒抚掌称快,“不愧是谢卿啊!”

  “那便依你所言!”

  说完正事,萧云舒身子往龙椅上一靠,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笑意,看着谢清风道:“谢卿,正事谈完了,朕倒有件私事想问你。”

  谢清风心中一动,躬身道:“陛下请讲。”

  萧云舒嘴角微扬:“朕可是听说,谢卿的婚事近来成了京中最热门的话题啊。满朝文武,不少人家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你,不知道谢卿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谢清风闻言,顿时有些窘迫,连忙道:“陛下说笑了,臣一心忙于公务,从未考虑过此事。”

  “哦?是吗?”萧云舒挑眉,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可别骗朕。若是真有看中的,尽管跟朕说,朕亲自为你赐婚,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娶亲。”

  谢清风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染上一层难以言说的苦涩。他缓缓直起身,动作间似有不便,左手悄然按了按腰侧,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陛下,实不相瞒,臣......怕是辜负您的美意了。”

  萧云舒一愣:“哦?此话怎讲?”

  谢清风眼帘低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羞赧与无奈:“陛下,臣并非不愿成婚,实在是......身有隐疾,天生便有隐宫之症。”

  萧云舒一愣,显然未曾听过这病症:“隐宫之症?此乃何病?”

  谢清风喉结滚动,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臣当年十岁之时就看过大夫,大夫说此症乃是天生,男子至此便如无根之木,难行夫妻敦伦之事,更别提绵延子嗣。臣年少时便已知晓,这些年从未敢有娶妻之念,便是怕误了人家姑娘一生。”

  他抬眼看向萧云舒,眼中满是恳切:“此事关乎男子根本,臣本不愿向外人提及,可陛下如此关怀,臣不敢欺瞒。那些名门闺秀,个个金枝玉叶,怎能嫁给臣这等天生残缺之人?还请陛下体恤,莫要再提赐婚之事,臣感激不尽。”

  说罢,他再次深深叩首,姿态卑微而决绝。

  萧云舒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第327章第327章

  他虽贵为天子,博览群书,却也极少听闻此等天生之症。

  不过看着谢清风那副痛苦而无奈的模样又不像是作假,都是男人,自然是知道这个隐疾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想劝,但又怕谢清风觉得自己是在侮辱他,毕竟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

  萧云舒欲言又止,“哎......唉......”真是世事弄人。

  良久,萧云舒才叹了口气:“罢了,既是天生如此,也非你之过。此事......朕知晓了,往后不会再提,你起来吧。”

  难怪谢清风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成亲。

  这般想来,他平日里那般沉稳内敛,怕是早已将这份苦楚独自消化了多年。

  萧云舒看着谢清风起身时略显僵硬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位爱卿才智过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要承受这等命运的磋磨,实在令人心疼。

  “谢卿,”萧云舒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此事既然是天生,便不必太过介怀。你为朝廷立下的功勋,早已远超寻常人,不必因这点事妄自菲薄。”

  谢清风低头应道:“臣谢陛下体谅。”

  萧云舒又道:“往后在京中若有什么难处,或是听闻什么闲言碎语,尽管告诉朕,朕为你做主。”此事若传扬出去,难免会有人嚼舌根,谢清风性子孤傲,怕是不愿与人争执。

  “臣......谢陛下。”谢清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是感动的,而是憋的。

  不行了,他要赶紧离开这里,不然真的要憋不住笑。萧云舒那副震惊又惋惜的模样真的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萧云舒摆了摆手:“行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好好歇息。”

  “臣遵旨,告退。”谢清风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他几乎是快步走出御书房的,直到穿过两道宫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微微松了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了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

  谢清风出去后,小亭子进去伺候,见到自家皇上的心情比方才好上不少,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些,正对着窗外的景致出神,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亭子心里暗暗嘀咕,刚才谢大人还没来的时候,皇上虽没动怒但气氛总归有些凝重,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皇上就转忧为喜了?他不敢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给萧云舒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

  “皇上,您要的莲子羹温好了,现在呈上来吗?”小亭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云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呈上来吧。”

  小亭子连忙应了声,转身去取莲子羹。等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端到萧云舒面前时,就听皇上慢悠悠地说道:“谢卿也是个苦命人,往后多照看他些。”

  小亭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谢清风,连忙点头应道:“奴才记下了。”他心里越发好奇,谢大人到底跟皇上说了些什么,竟让皇上对他的态度有了这般变化。

  萧云舒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那份清甜,他想起谢清风方才那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对了,”萧云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小亭子说道,“让人把那匹西域进贡的雪狐裘送到谢府去,就说是朕赏的,让他好生养伤。”

  小亭子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谢清风不知道自己要得一件狐裘,从御书房出来后就径直往太医院走去。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谢虎的伤势,这几日谢虎一直昏迷不醒,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萧云舒既然允了他带太医回去,他自然要尽快办妥。

  太医院里,几位太医正在整理药材。现在谢清风是正四品官,太医院设院使一人,正五品,院判二人为正六品,下面便是御医,正八品,再往下是医士、医生等,品级各有不同但都比谢清风低。

  别看他们年纪都比谢清风大,但见到谢清风来了都必须上前行礼。

  谢清风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道:“有劳诸位,皇上有旨,让一位医术精湛的太医随我回府,为舍兄诊治。”

  太医院院判冯太医闻言,连忙拱手应道:“谢大人言重了,为朝廷命官分忧,乃我太医院本分。”

  说着,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太医,继续道:“谢壮士所受乃是外伤,还伤及筋骨,需得擅长金疮科的御医前往才妥帖。王御医专精金疮之症,医术在御医中当属翘楚,且品阶为正八品,按规矩,为朝廷重臣亲属诊治,派御医前往最为合宜。”

  一旁的王御医听闻,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王慎,愿随谢大人回府为令兄诊治。”

  谢清风看向王御医,见他面色沉稳,眼神透着专业,便点了点头:“有劳王御医。事不宜迟,还请即刻随我动身。”

  待谢清风与王御医的身影消失在太医院门口,方才还一片肃静的屋子顿时起了些波澜。一位年近五十的陈御医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位同僚听见:“哼,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专精金疮之症,依我看,还不是偏心?”

  “就是啊,”又有一位御医接口道,“论起金疮科,陈大哥的医术可不比王慎差,怎么就轮不到陈大哥去?依我看,院判就是想着王慎平日里嘴甜,跟他走得近,才特意把这好差事给他。”

  现在谢大人可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官,深得皇上信赖。这时候去为他兄长诊治,若是能让谢大人满意,往后在皇上面前提及一二,那好处还少得了?

  不是他们咒皇上身体不好,而是皇上正值壮年之时,又是新登基,根基尚在稳固之中。如今朝中局势虽算平稳,但往后的变数谁也说不准。谢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又深得皇上倚重,看这势头,往后在朝中的分量只会越来越第328章第328章

  他们这些太医院的御医虽说也算朝廷官员,可终究是凭医术吃饭。若是能与谢大人这样的重臣搭上关系,往后无论是在太医院内部的升迁,还是在外头行事方便什么的,都益处多多。

  皇上现在身体康健,短期内怕是用不上他们费太多心思,每日给皇上请平安脉的活根本轮不上他们,他们想见皇上肯定是见不到的,只能等皇上召见。

  可谢大人不同,他正是为国效力的黄金时期,身边人脉广、事务多,与他交好说不定哪天就能有意外的机遇。

  陈御医听着这些话,心里的不忿更甚,闷声道:“哼,也就是王慎运气好,赶上了这等好事。”几位御医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觉得惋惜。

  李院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轻咳一声,沉声道:“都吵什么?各司其职便是。王御医擅长金疮科是事实,派他去合情合理。再者为病患诊治是医者本分,哪来那么多心思?都散了,各司其职去。”

  他让王御医去也是想给谢清风卖个好,首先王慎的金疮术确实高超,谢虎伤势不轻,派他去最能保证疗效,这是首要的。

  其次,王慎性子虽然是活络但嘴却是严实,既能把事情办得妥帖,又不会在外头乱嚼舌根。谢清风如今圣眷正浓,太医院往后少不得有求到他的时候,这次让王慎去,若是能让谢清风记上一份情,对太医院上下都有好处。

  起初一路无言,王慎有些拘谨,毕竟眼前这位是如今京城最受瞩目的官员,传闻中他在演武场上何等威风,甚至敢与金蒙国的将军正面抗衡,性子定是张扬狂躁的。可他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悄悄观察着谢清风。

  谢清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地问道:“王御医在太医院任职多久了?”这可是他从太医院请来的人呐,这可是圣元朝医术比较顶尖的人了,可别紧张得耽误了谢虎的病情。

  王慎连忙回禀:“下官忝列御医之位已有八年。”

  “八年,”谢清风微微点头,“想必诊治过不少外伤病患吧?”

  “不敢称多,只是略有些经验。”王慎谦逊道,“寻常的刀剑伤、跌打损伤还好,若是伤及内腑,便需得格外谨慎。”

  谢清风闻言,眉头微蹙:“舍兄便是伤及胸腹,至今昏迷不醒,还望王御医多费心。”

  “谢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竭尽全力。”王慎语气诚恳,“外伤诊治,除了用药精准,还需看伤者自身的求生意志。谢壮士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想来吉人自有天相。”

  一路交谈下来,王慎渐渐放松了些。他发现谢清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狂躁,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态度也十分平和,没有丝毫圣眷正浓的倨傲,完全不像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新贵。

  不愧是耕读之家出来的,身上温润沉稳的书卷气是骗不了人的。

  王慎偷摸打量谢清风的同时,谢清风也在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王慎面相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医者特有的仁厚,说话时语气诚恳,眼神坦荡,没有谄媚或算计。方才谈及外伤诊治时,他言语间的专业与严谨。这种人的性子多半是正直可靠的,虽活络却不油滑,虽谨慎却不怯懦,倒像是个可以相交的人。

  毕竟往后谢虎养伤,少不得要与这位王御医打交道,若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说话间,马车已到谢府门前。谢清风率先下车,又侧身对车内的王慎道:“王御医,到了。”

  王慎连忙提着药箱下车,跟着谢清风走进府中。穿过几处庭院来到谢虎的卧房外,谢清风轻声道:“舍兄就在里面,劳烦王御医了。”

  王慎点点头,推门而入进去诊治。

  御医不愧是御医,银针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谢虎就有种要转醒的架势。

  王慎见状缓缓将针拔出,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守在一旁的谢清风和张氏道:“脉象已逐渐平稳,气血也开始回升,不出意外,一个时辰后便能醒转。只是刚醒时身子还虚,不宜多说话,您们好生照看便是。”

  谢清风上前一步,对王慎拱手道:“今日多亏了王御医,这份恩情,谢某铭记在心。”

  王慎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拱手回敬道:“谢大人言重了,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就是下官的本分,何况此事还有皇上的旨意,下官更是不敢居功。只要谢壮士能平安醒转,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可当不起面前这位谢大人的礼啊。

  送走王慎后,谢清风坐在谢虎养伤房间的桌子旁等他醒来。这些天他仔细想了很多,要是自己不认识谢虎,他是不是就不会遭到这种非人的待遇?

  他上台对打的时候有系统加成的肉身强度,最差的情况也有系统玉佩给他保上一命,可谢虎没有,他完全是硬扛。

  想到这,谢清风的指节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完全控制不住对努尔哈连理的杀意。

  床上突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

  谢清风立刻起身到了床边。

  谢虎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屋里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谢清风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哥,你醒了?”谢清风握住他冰凉的手,“别急,慢慢说。”

  谢虎的目光渐渐聚焦,看着谢清风眼下的轻微的乌青和紧蹙的眉头,他费了极大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道,“清......清风......对不起......”

  他忍着痛,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当哥的.....给.....给你..丢...丢人了......”

  谢清风猛地闭了下眼,动作很轻地擦谢虎脸上的第329章第329章

  “哥,胡说。”他声音不高,看着谢虎的眼睛道,“你没对不起我,也没丢我的人。”

  谢清风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什么丢人?你骨头硬,没弯。是我......”

  “是我没护住你。”谢清风哽住了,吸了口气才接上。

  是他没用,大意了。

  在边境一战之后就应该通知周围的人不要往金蒙国那个方向走,谢虎哥这是无妄之灾,完全是受他谢清风的牵连。

  谢虎听着这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扯淡,你护着我护得还少?”

  “小时候你就这样,那次偷张大户家的枣子,明明是我撺掇你去的,被抓住了却非要说是你一个人干的,挨了他两下都不吭声。”

  谢清风被这话勾得笑了,眼里的红血丝越发明显:“那时候不是怕你被叔伯揍吗?我挨那两下看着重,但其实就打了两下屁股。你皮糙肉厚的,我要是供出你,叔能把你腿打断。”

  谢虎愣了愣,似乎没想起这些关节,过了会儿才叹道:“你呀,从小就心思重。那会儿我还觉着你怪傻,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偏要自己扛着。”

  “傻吗?”谢清风挑眉,“我倒觉得值。你忘了?后来你偷偷把攒了半个月的铜板全给我买了糖糕,那糖糕甜得我牙疼,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腻。”

  “那不是看你挨了打可怜嘛。”谢虎嘴硬道,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再说了,那枣子你也没少吃,个个又大又甜,你一口能塞两个。”

  “哪有那么夸张。”谢清风失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话全倒出来。

  不过谢虎还是没有好全,说着说着就精神有些犯困。

  “所以,清风......”谢虎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很认真,“别瞎想,哥骨头......断了,能接上......人活着就成......”

  “咱俩谁也没......护不住谁......”他闭上眼,又费力地睁开,“咱都是......兄弟嘛......”

  谢清风看着他努力想表达的意思,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很沉,很重。

  这次虎子哥被打断了五根肋骨,腿也骨折了,背上基本上没有几块好肉,要不是送下来后的大夫说能治,他真的会疯。

  “哥,睡吧。”谢清风他说,“我守着。”

  使者馆内。

  努尔哈连理正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一群废物!”

  他没想到自己来圣元朝朝贡哥哥交代的一件事情都没有办成。

  也不知道圣元朝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真的答应了和岐国戈丹那个离谱的要求,真的让和岐国派士兵来学他们的海师,真的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原以为凭着金蒙国的势力,再加上自己从中作梗,圣元朝定然不会轻易应允岐国的请求,可没想到此次圣元朝的态度异常坚决,不管他如何暗示、挑拨,甚至暗中使了些手段,都没能改变最终的结第330章第330章

  站在一旁的谋士见他怒不可遏,上前一步躬身道:“番主息怒,此事或许并非我等无能。和岐国提出这般要求,圣元朝却一口应允,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依属下看,这也不能怪我们办事不力。圣元朝向来精明,尤其是那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绝非易与之辈。他们肯答应和岐国的要求,说不定是和岐国背后给了什么圣元朝不可拒绝的利益。”

  努尔哈连理转念一想,也是。

  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私人交情,只有和岐国给了能让圣元朝拒绝不了的利益。

  努尔哈连理烦躁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什么考量,我只知道,连安哥哥交代的事我没办成!”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阴鸷,“我也不相信圣元朝这个皇帝是个善茬,他这般轻易答应,怕是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想借此机会拉拢和岐国,反过来对付我们金蒙国。”

  更让他窝火的是谢清风。一想到那个看似文弱的官员在演武场上的模样,努尔哈连理就气得牙痒痒,谁能想到谢清风那小子居然武艺那么高强?

  劲尊可是他金蒙国排名前十的勇士。

  先前的情报不是说他只是略懂武艺吗?为何会这样?!

  谋士站在一旁听着努尔哈连理的话,心中也是惆怅得很。

  其实从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谋士心里就犯嘀咕。国主连安向来疼爱自己的亲弟弟,以往有什么好事,总想着番主,可这次来圣元朝朝贡,看似是个美差,实则暗藏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得罪圣元朝,影响两国关系。国主怎么会突然把这么棘手的任务交给番主?

  番主的性情刚烈是整个金蒙国都知道的事情,若是真的惹得圣元朝不快,恐怕就要丧生于此了。

  难道是国主心里已经不信任自己的亲弟弟了?还是说,国主是想借此机会考验番主?谋士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这方面琢磨。他跟着番主多年,深知努尔哈连安虽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手段狠厉,若真是对努尔哈连理起了疑心,那他们这些跟着番主的人,怕是也没什么好下场。

  “番主,”谋士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无用。咱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若是就这么回去,怕是不好向国主交代。”

  努尔哈连理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交代?我需要向谁交代?”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连安哥哥是我亲兄长,自小待我亲厚,我便是这次没能成事,回去最多挨他几句训斥,难道他还能真处置我不成?”

  谋士被他眼中的坦荡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毕竟国主的心思哪是轻易能揣测的,亲兄弟又如何?权力场上从无绝对的温情。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努尔哈连理凌厉的眼神狠狠剜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努尔哈连理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第331章第331章

  “无非是想说兄长对我起了疑心,想用这差事拿捏我罢了。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休要在我面前提起!”他抬手一指门口,“我敬你跟随我多年,不想今日就逐你出去,趁早收了那些龌龊心思,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谋士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垂下头,拱手道:“属下失言,请番主恕罪。”

  努尔哈连理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家这谋士虽然话不如他意,但到底还是为了他好。

  这般想着努尔哈连理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些许:“兄长的心思,轮不到外人置喙。你只需记住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要么想办法把圣元朝搅得鸡犬不宁,要么就乖乖等着随我回国。至于其他的,不必你多管。”

  谋士低着头终究没有再劝,自己效忠的这位番主对自己的兄长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种信任或许是真性情,却也可能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可事到如今,他多说也无益,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国主对这位亲弟弟,真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宽容。

  但令二人没想到的是,在朝贡即将结束的陛前仪式上,圣元朝的皇帝萧云舒竟光明正大地摆了他们一道。

  彼时,各国使者齐聚大殿,萧云舒端坐龙椅之上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轮到他们金蒙国辞行时,努尔哈连理按照礼节上前正准备说些客套话便转身离去,萧云舒却突然开口说道:“努尔哈连理使者远道而来,为两国邦交奔波,辛苦了。朕念你一片赤诚,且你本就是金蒙国宗室,朕身为宗主国君主,理当有所表示。”

  努尔哈连理一愣,不知萧云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躬身应道:“谢陛下关怀,此乃臣分内之事。”

  萧云舒微微一笑,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朕决定册封你为金蒙国‘苍狼巴特尔’,统辖漠北三斡耳朵,赐玄铁狼符。往后,你当辅佐你兄长努尔哈连安执掌漠北铁骑,为两国边境安稳尽一份力。”

  这话一出,努尔哈连理直接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巴特尔是金蒙国对勇士的最高尊称,斡耳朵乃是金蒙国草原部落的核心营地,漠北三斡耳朵更是金蒙国最富庶的牧地,手中握着玄铁狼符,便意味着掌握了调遣漠北铁骑的实权。

  最重要的是,这圣元朝的皇帝就只是张了一张嘴,就说把玄铁狼符赐给他,这狗皇帝哪儿来的资格赐他玄铁狼符啊?玄铁狼符在连安哥手里握着呢!

  虽然宗主国圣元朝在法理上本就拥有对藩属国的分封权,理论上甚至能册封藩属国的君主,但他们甚少如此直白地干涉藩属国的内部事务。

  此次册封他努尔哈连理为苍狼巴特尔虽然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但努尔哈连理可不相信这皇帝是真心为他好而册封他。

  努尔哈连理的谋士站在队列末尾,听到这个册封,更是吓得魂飞魄第332章第332章

  这圣元朝的皇帝真的是一点好心都没安啊!

  他们这招看着光明正大,实际上阴险得要死。

  玄铁狼符本就在国主手中,那不仅是国主权力的象征还是他们金蒙国的命脉所在。如今萧云舒张嘴就说要把这狼符赐给努尔哈连理,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兄弟反目吗?

  先不说国主会不会把这个玄铁符给番主,就光说番主是国主的亲弟弟,按道理也是有继承权的,就算国主和番主再相互信任,面对如此威胁到自己国主位置的分封,又怎能毫无芥蒂?

  更别说现在国主目前对番主还持着保留的态度。

  而且,这苍狼巴特尔的封号和统辖漠北三斡耳朵的权力,看似是给了番主天大的荣耀,实际上是把他推到了火坑上。漠北三斡耳朵的领主都是跟着国主出生入死的老臣,对国主忠心耿耿,番主拿着这道册封去接管,他们怎么可能服气?

  更要命的是,族里的那些长老们最看重的就是权力的稳定,如今圣元朝横插一脚给番主这么大的权力,他们肯定会猜忌番主是不是想借着宗主国的势力夺权,到时候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就算国主再信任番主,心里也难免会有疙瘩。

  就算退一万步说,番主本就无心权力,压根没想过要接下这些职司,可国主不同啊。

  自古权力场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要这道册封的旨意传回金蒙国,国主眼中便不可能再容下一个手握圣朝赐封、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亲弟弟。

  这阳谋简直是无解。

  谋士能想到的,努尔哈连理自然也是能想到的,他听到萧云舒这个旨意的第一反应就是系那个张口拒绝,却见萧云舒眼神微沉地淡淡道:“怎么?努尔哈连理使者是不愿接受朕的册封,不给朕这个面子?还是说,金蒙国不愿臣服于我圣元朝?”

  这句话让他无法反驳,根本不能公然抗旨。

  毕竟,人家圣元朝的皇帝是给你面子呢,看他对你多好,给你封了个那么大的官,给你那么大的权利。

  努尔哈连理不仅不能拒绝,他还必须要笑脸相迎地感谢。

  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努尔哈连理最后还是咬牙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萧云舒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手道:“退下吧。”

  仪式结束后,萧云舒回到御书房,刚坐下就忍不住笑出声,对着身旁的太监小亭子道:“小亭子,你瞧见没?谢清风此计,当真是神来之笔!”

  小亭子连忙躬身笑道:“陛下英明,谢大人这计策确实高妙。奴才看得真真的,那努尔哈连理领旨的时候脸都青了,跟块冻了半宿的铁块似的,偏还得强撑着笑,那模样,可真是......”他说着,忍不住捂嘴偷笑。

  萧云舒拿起茶盏,“他那哪是笑?分明是咬着牙硬憋出来的,努尔哈连安未免太不自量力,真当朕的地盘是他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竟敢直接对谢清风下手,当朕是摆设不成第333章第333章

  “谢大人能想出这招,也是摸透了金蒙国的心思。”小亭子顺着话头道,“让他们内斗起来,咱们圣元朝就能高枕无忧了。”

  萧云舒嘴角笑意更深:“是啊,这步棋走得妙。往后金蒙国再想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家的事。去,赏谢清风一对玉如意。”

  小亭子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此时的谢府,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谢清风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连意致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米饭,一屁股坐在谢清风对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每次来你家都觉得你家的吃食特新鲜好吃,这几日我可就赖在你这儿蹭饭了。”

  “这水瓜真的拌得别有风味,带着点梅子的酸甜,清爽解腻,比寻常的蒜泥凉拌要新奇好吃多了。”

  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谢清风家里的吃食尤其新鲜,纵然他自诩吃过天下一半美食都能总是在他家找到符合自己胃口的。

  就拿桌上的山药来说,一般他们都会用来炖汤,但谢家就调了个酱汁淋上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酱汁,甜而不腻还带着几分果香。

  谢清风浅笑着听着,自从家里来了那几个仆从帮手之后,平日里琐碎的活计少了许多,孙嬷嬷很喜欢琢磨吃食。

  以前奶奶和娘做饭的时候都是按着她们的见识和心意来炒菜,对谢清风一些来自现代的创新菜式非常不感冒,有几次嘟囔着谢清风那般做法是浪费粮食。

  谢清风秉着谁炒菜做饭谁是老大的原理也不挑,做啥就吃啥。

  自从孙嬷嬷来了之后,倒是会听一下他的建议,上次他随口提了句山药单吃有些寡淡,或许可以试试搭配些带果香的酱汁,没过几日,孙嬷嬷就端出了这道淋着蜂蜜陈皮酱的蒸山药。

  味道倒是不错。

  不过家里奶奶和娘口味已经固化了,对谢清风的创新菜式都不怎么下筷子,就思蓁姐和静姝姐捧捧场。

  嗯,现在捧场的人多了个连意致。

  “你要是喜欢,我改日写个菜方子给你。”谢清风笑道。

  “那敢情好。”连意致喜上眉梢,又扒了一大口饭,“真是羡慕你,又有两月余的假。”

  谢清风前些日子在演武场受了伤,皇上体恤他,特意准许他两个月在家养伤可以不用上朝。

  不过想起观兵礼那日谢清风在演武场上冒进的举动,连意致其实是有点生气的。他放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说真的,清风,那日在演武场,你实在太鲁莽了。”

  “金蒙国的人本就骄横,你明知道他们故意挑衅,为何还要逞一时之快?”连意致听到同僚跟自己说的时候快气死了,那日晚上谢清风才把家里人送到他家。

  他自己也知道金蒙国的人想杀他,还跟个二傻子似得上套。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若是当时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家里人怎么办?就算要出气,也该从长计议,哪能这般冲动?”

  谢清风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

  连意致说教完看谢清风这样就明白了,得,这个犟脾气又来第334章第334章

  “下次若是还有这样的事,绝对不可以如此鲁莽了,知晓没?”

  连意致见谢清风垂下眼帘不说话的模样就知道,若是还有下次,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们认识这么久,谢清风一个眼色他就知道这货是什么意思。

  真是拿他没办法。

  连意致真的很好奇,谢家没一个犟脾气的人,怎得谢清风如此犟?他也没辙了。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今日来你府里,一来是想蹭顿好饭,二来是想跟你说今日朝堂上的事,三来也是想看看谢虎。”连意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能让你为了他在演武场那般动怒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朋友?我倒想见识见识。”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性格耿直,他现在估摸着还没醒,等会儿带你们认识认识。”谢清风夹了口菜道,“不过我更好奇今日朝堂发生了何事,值得连兄亲自来我府上跑着一趟?”

  说起这个连意致就来劲了,“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脸,青一阵紫一阵的,活像个调色盘。”

  连意致嫌光说话不能让谢清风体会当时朝堂上努尔哈连理的心情,甚至开始动手比划起来,“一开始听到册封的时候,他眼睛都直了,估计是没料到皇上会来这么一出。后来强装笑脸谢恩,那嘴角僵得跟块石头似的,我看着都替他累。”

  谢清风浅酌了一口汤,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连意致又道:“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这主意,真是太高明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金蒙国那点心思搅得七零八落,还让努尔哈连理有苦难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一招阳谋,简直是釜底抽薪,让他们兄弟俩想不生嫌隙都难,厉害,实在是厉害!”

  “这下狠狠给咱们出了口恶气!之前他们在演武场那般嚣张,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憋屈的滋味了。”

  谢清风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猛叔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有赏赐。”

  谢清风和连意致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很快,两名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

  为首的太监先是端正了一下衣冠,而后迈着规整的步子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谢大人接旨——”

  谢清风见状,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整理好衣袍,对着太监深深一揖:“臣谢清风,恭迎圣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连意致也赶忙起身站到一旁,神色肃穆。

  为首的太监用带着庄重威仪的语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爱卿清风,忠心事主,智计过人。近日于朝堂之上献安邦之策解朕之忧,平外邦之嚣,功绩卓著。朕心甚慰,特赐羊脂白玉如意一对,以彰其功。望爱卿静养其身,待康复之后再为朝廷效力,不负朕之厚望,钦此第335章第335章

  念完口谕,太监双手捧过锦盒递向谢清风,语气恭敬了几分:“谢大人,接旨吧。”

  谢清风再次躬身,双手接过锦盒,郑重说道:“臣谢清风,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盒打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静静躺在其中,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美绝伦,尽显皇家气派。

  待太监们恭敬地行礼告退,张猛叔引着他们出了府门后,连意致才猛地转向谢清风,眼睛瞪得溜圆,“清风!这......这主意竟然是你想出来的?”

  他往前凑了两步,围着谢清风转了半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脑子了?这招也太绝了。”

  谢清风将锦盒小心地交给一旁的谢义收好,转身坐下时,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这法子也算不上是什么新鲜的招数,明朝时朝廷曾册封蒙古鞑靼部的阿鲁台为和宁王,当时阿鲁台与其他部落纷争不断,朝廷这一封爵,既稳住了他又让他与其他势力的矛盾加剧,明朝便能坐收渔利,还有康熙扶持喀尔喀蒙古的策棱,也就是土谢图汗部亲王之子来对抗准噶尔,授其和硕亲王兼漠北蒙古最高军事统帅,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藩属国之间、内部本就有利益纠葛,其实只需稍加引导,给他们递上一根引线,剩下的事自有他们自己去闹。金蒙国这对兄弟,本就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权力平衡本就微妙,这道册封,不过是让那层窗户纸提前破了而已。

  这都是华夏老祖宗玩烂了的招数,什么亲生兄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不过好在前些年圣元朝打赢了金蒙国,不然的话实力弱小宗主国的封命对藩属国来说肯定是无效的,其实按照规矩,圣元朝既然封了努尔哈连理,定然还要派些兵回去给他帮助他巩固地位的。

  但努尔哈连理这个人极度自傲和多疑是绝对不会要他们的兵的,正好,谢清风和萧云舒也不想给,现在正好是天时地利人和。

  至于谢清风为什么觉得这俩兄弟之间有嫌隙,敢挑拨......理由很简单,努尔哈连安要是真的完全信任连理的话,是绝对不会让他来圣元朝出使的。

  “顺势而为?”连意致嗓门都拔高了几分,“这哪是顺势而为,这分明是算无遗策!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真没发现你藏着这么多心眼。”

  不过连意致转念一想,谢清风这厮从小到大都是黑芝麻馅的,看着圆滚滚白净净,里头的心思密着呢。

  谢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的光柔和下来:“金蒙国本就对我朝心存异心,这道册封不过是让他们的矛盾提前暴露罢了。真要说起来,还是皇上有魄力,敢用这步险棋。”

  “你就别谦虚了。”连意致挨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山药,“这事儿换了别人,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既敲打了金蒙国,又没撕破脸皮,还能让他们兄弟内讧,一石三鸟啊!往后谁再敢说你是编书的修撰出身不懂变通,我第一个不答应第336章第336章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连意致正想去看看谢虎,府里的随从突然进来说刑部有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

  连意致还有些遗憾,“得,看来这几日是见不着谢虎兄弟,也蹭不着饭了,这这刑科的差事就是如此,一有急事就得立刻赶回去,真是烦不胜烦啊!”

  他是真烦这刑部啊,一来急活就干个一两个月不停歇,他真的需要休息!!!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快点去吧。”谢清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公务要紧,改日你得空了再来便是,到时候咱哥几个好好喝几杯。”

  “那可说定了。”连意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这就先走了,你也好好养伤,别瞎折腾啊。”

  连意致了解谢清风的性格,其实这几日他说来谢府蹭饭不是为了口腹之欲,也不是为了认识谢虎,最主要的还是看着谢清风让他别继续意气用事了,怕谢清风冲动之下再做出不理智的事。

  虽然他也忍不下这次演武场的这口气,但身在官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收敛锋芒时就得收敛。

  方才听闻朝堂上那分封的计策竟是谢清风的手笔,连意致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这小子没憋着一股劲要去硬碰硬,反倒用这么巧妙的法子报了仇,既解了气,又没惹来更大的麻烦,倒是比自己想的周全多了。

  既然气已经顺了,他本该彻底放心才是,有些账本就不必急着清算,等这阵风头过了,有的是翻旧账的机会。

  不过连意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没着地的感觉,故而走的时候才会特地叮嘱谢清风让他别瞎折腾。

  圣上让他在家里休息明着是体恤他受伤,实则也是让他避避风头。观兵那日过后就已经有很多官员盯上了谢清风,他这段时间的拜帖也收得不少,都是想问谢清风喜好的。

  这种时候,越是安分,才越能让人松口气啊。

  “嗯嗯嗯,知道了。”谢清风点头。

  “别敷衍我,当个事儿放心里,晓得没?”连意致见谢清风的神情有些狐疑地停下脚步。

  谢清风看着连意致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有分寸。”

  连意致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一句“千万别任性”,这才快步离去。

  连意致的靴底刚踏出谢府大门,谢清风转身便对张猛叔道:“取件素色锦袍来,再备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晚上我要出门。”

  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路旁枯黄的草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清风已换去常穿的月白长衫,一身灰蓝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只是眉峰间凝着层化不开的冷意。

  “大人,马车备在后门了。”张猛叔忍不住多嘴问道,“夜里风凉,要不加件披风?”

  “不用,谢谢张叔。”谢清风接过谢义递来的折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去醉仙楼。”

  马车碾过街面,谢清风在车内闭目养神,耳边反复回响着谢虎倒在演武场时闷哼的声响。虽然连意致的叮嘱犹在耳畔,但这事,他必不可能按捺。

  他谢清风,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第337章第337章

  醉仙楼三楼临湖雅间,努尔哈连理已枯坐了半个时辰。

  他的谋士在身后叹了口气,那谢清风滑得跟泥鳅似的,先前在演武场劲尊大人都打不过他,事后圣元朝的皇帝又弄出分封的名堂来,这摆明了设个套让番主钻,这时候番主还答应这谢清风的邀约,万一又有诈,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依他看,今日就不应该应这谢清风的约。

  不是他贬低自家番主,而是这谢清风的智谋确实过人,他们这一行来圣元朝出使的人算来算去,没一个人算得过他。

  之前还派人偷偷去谢府踩点,结果人的家人根本就不在谢府。

  唉,但那谢清风确实也是拿捏住了番主的脾气,写得那封信上全是激他的话。

  信上的字迹清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最后的内容却字字都在往番主的心上戳:“闻番主久居草原,性情剽悍,敢与猛虎争食。然前日演武场一役,番主似有忌惮,让本官侥幸脱身。今闻番主滞留京城,日日于醉仙楼观望,莫非是惧了我圣元朝的手段?”

  “若真如此,倒也不必白费功夫。只需遣人传句话,说你努尔哈连理怕了谢某,我自会禀明圣上,给你个台阶下。可若番主尚有草原男儿的血性,便请于今日午时,移步醉仙楼三楼雅间一叙。”

  番主当时看完信就将信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

  不过努尔哈连理的谋士巴图转念一想,还好他们是在圣元朝的京城,是作为使者身份而来。

  谢清风即便再怎么与他们有嫌隙,表面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的,总不能在京城地界上对他们这些使者下死手,真要出了人命,两国邦交必然会受到极大影响,这可不是圣元朝愿意看到的局面。

  今日就算谢清风真的设了什么圈套,最多也就是让他们吃些亏、丢些脸面,性命之忧应该是没有的,巴图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巴图正暗自思忖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锦袍的谢清风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努尔哈连理紧绷的侧脸,仿佛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

  “番主倒是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谢清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努尔哈连理猛地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拍了下桌子,杯盏都跟着晃了晃:“谢清风,少在这装模作样!你费尽心思把我引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有屁快放!”

  谢清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浅浅一笑:“番主还是这般急躁。”

  “我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努尔哈连理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狠厉,“我明告诉你,此次我虽应了你的约,也会按圣元朝的规矩离开京城,但你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死死盯着谢清风:“你给我记好了,我金蒙国死去的那些战士,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你这条命,我们金蒙国定然会取走用来慰问他们的在天之灵!你最好别松懈,日夜都得睁着眼睛提防着,不然哪天脑袋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掉的第338章第338章

  谢清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平静地迎上努尔哈连理的目光:“番主的话,我记下了。只是,若真有那么一天,也得看你们金蒙国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不过番主今日肯来,想必不全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谢清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次的信纸是金蒙国特有的狼皮纹暗纸,封口处盖着的火漆虽已斑驳,但是依旧能辨认出是金蒙国北境都督巴彦的私印。

  “这封信,是当年边境之战时,从一名被我军俘获的金蒙信使身上搜出的。”谢清风将信推过去,声音平静无波,“北境都督巴图拉,是你们国主一手提拔的心腹吧?可信里写的是他如何私通圣元朝的偏将,用五百万两白银换走当时你们偷袭圣元粮草的路线图,还约定战后要借圣元之力,顶替番主在北境的兵权。”

  “不然你以为当时本官为何能以几千精兵胜你金蒙偷袭的一万五精兵?全靠运气吗?”谢清风轻呵一声。

  努尔哈连理对当年那场粮草偷袭记忆犹新,路线是他和哥哥等几个将领亲自拟定的,避开了圣元朝所有的明哨暗卡,连粮草押运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称得上万无一失。可偏偏就在最关键的隘口,堂哥努哈赤斯他们就撞上了谢清风早已布好的埋伏,一万五千精兵全军覆没。

  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但巴图拉却说是“圣元军运气太好”“斥候探查失误”什么的。哥哥也劝他别再多想,这事便不了了之。可他心里那根刺从来就没拔出去过,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多运气可言?能精准得像有人提前报了信?

  不过就算心中怀疑,他也不会在谢清风面前有所显现。

  “你伪造此信,无非是想挑拨我与巴图拉的关系!”努尔哈连理将信拍在桌上,“巴图拉对哥哥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是不是伪造,番主自可回去查验。”谢清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巴图拉这几年在北境私设商路,囤积的粮草早已远超军饷定额,番主难道从未起过疑心?他当年向王庭请奏的军备清单里,有三车精铁去向不明,据我所知,最后落在了圣元朝的铁矿场里呢。”

  努尔哈连理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虽然他讨厌巴图拉,但巴图拉是哥哥的左膀右臂,背叛金蒙国的可能性很小,但那信上与巴图拉平日笔迹分毫不差的字迹,让他心头那点疑虑陡然疯长起来,他就知道这个崽种对哥哥的忠心不纯。

  但努尔哈连理也不是傻子,比起他讨厌的巴图拉来说,面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更讨厌,“巴图拉再怎么惹人厌,也是我金蒙的臣子。你以为凭这一纸伪造的东西,就能挑唆我金蒙内部生隙?未免太看轻我努尔哈连理了!”

  谢清风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没被他的怒火震慑:“番主信与不信,于我而言并无大碍。”

  “本官只是觉得,敢抓本官兄弟的人,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第339章第339章

  “证据已经给番主了,是真是假,是该查还是该放,全凭番主处置。”谢清风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锦袍的下摆扫过椅角带起一阵轻浅的风。他没有再看努尔哈连理一眼,径直走向雅间门口,步履从容得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的茶会。

  “谢清风!”努尔哈连理的声音很大,带着被轻视的怒意,“这封信若真是伪造,我金蒙国定要向圣元朝讨个说法!”

  谢清风在门边驻足,却没有回头,只留给对方一个清瘦的背影。

  “讨说法也好,辨真假也罢,”他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来,依旧平淡无波,“总之,番主您最好想清楚,一个连同袍兄弟都能出卖的人,对金蒙的忠心又能值多少?”

  谢清风走后,包间内只有努尔哈连理愤怒的呼吸声,巴图看着自家番主这架势心中咯噔一下。

  方才在一旁听着时,他压根不信谢清风的话。

  谢虎是巴图拉亲自下令抓的,听说还在牢里受了刑,谢清风对巴图拉恨之入骨,伪造这么一封信来挑拨离间再正常不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劝自家番主别中了圈套,毕竟谢清风这招太过明显。

  但当他展开谢清风给的信纸的那一刻,他脸上的不以为然一点点褪去,眉头越皱越紧。信上记录的交易日期、接头地点,甚至连当时负责接应的圣元偏将姓名,都与他当年暗中记下的边境异动能对上。

  信上的细节精准到毫厘,这些事除了参与其中的核心人物,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谢清风就算要伪造,也未必能编造得如此天衣无缝。

  难怪自家番主如此生气。

  巴图拉在金蒙国的受宠程度是有目共睹的,甚至他家番主是国主的弟弟都没有巴图拉那么被信任。

  他要是真如谢清风所说背叛了金蒙国的话,那金蒙国的根基怕是要动摇了。

  巴图捧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

  【宿主,您说这努尔哈连理会信吗?】系统的电子音在谢清风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信当年还是为了蒙骗图烈部伪造的,离边境之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细节上会不会有疏漏啊?】

  谢清风已走出醉仙楼,正沿着湖边的石板路缓步前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管他信不信。”

  他指尖捻着袖中另一张空白的信纸,“这封信,努尔哈连理肯定会用上的。”

  【为什么?】系统圆圆的电子眼里流露出大大的疑惑,【他要是识破是伪造的,岂不是白费功夫?】

  “因为他需要这封信。”谢清风脚步不停,他向皇上建议封努尔哈连理的苍狼巴特尔掌管北境王庭可不是随口封的,这金蒙国北境现在可是在连安的亲信巴图拉手上呢。

  巴图拉能坐到连安最信任的位置,自然也不是一般的角色。若是连理没有被派来出使圣元朝的话,他看在连安的面子上,或许会主动把北境的部分权力让渡给连第340章第340章

  毕竟都是金蒙的肱骨,表面上总要维持和睦。

  可连理被派到圣元朝出使,本身就透着微妙,这说明连安心里对自己这位胞弟并非全然信任,否则怎会把他支去敌国当使者?还意图杀圣元朝的四品大员?若是成功了就算有金蒙国使者的身份在,也不能完全保证努尔哈连理能全身而退。

  如今连理要借着圣元朝的分封,回头来争北境的权柄,不管连理是真的想争还是假的想争,巴图拉定然是万万不可能让先手攥在别人手上的。

  连理被封为巴特尔的消息一传回金蒙国,就算连安心里清楚这是圣元朝在挑拨离间,压着性子不动声色,巴图拉也会先跳出来动手脚。

  巴图拉坐惯了北境的第一把交椅,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在连安面前吹风说连理勾结圣元、意图夺权,甚至会伪造些证据来坐实此事。到那时,努尔哈连理就算想退,也退不了了。

  巴图拉把路堵死了,努尔哈连理就只能攥紧谢清风给的这封信当作反击的武器。

  再说了,努尔哈连安本就是多疑的性子,巴图拉若被指叛国,他未必会全然不信。

  一边是自己一手提拔却可能私通外敌的亲信,一边是血脉相连却似乎与敌国暗通款曲的胞弟,连安坐在国主的位置上,最忌讳的便是手握实权者生出二心,无论这怀疑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做出反应。

  到那时,他若想稳住北境就得先敲打巴图拉,查他的账,削他的权。反过来,他若想压下胞弟的势头就得倚重巴图拉,巴图拉见国主偏袒自己,只会越发嚣张,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地构陷努尔哈连理。

  这就像个死结,巴图拉要保自己的权位,必然死咬努尔哈连理不放,努尔哈连理要自保的话就只能用那封信反击巴图拉,而连安夹在中间,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无论信谁罚谁,都会让裂痕越来越大。

  【宿主这是要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缠死啊!】系统咂舌,它这个宿主选得真好!论起阳谋,谁都比不过它家宿主。

  “嗯。”谢清风淡淡应了一声,“回家了。”

  金蒙国王庭的议事殿。

  正捏着军报的努尔哈连安猛地攥紧了拳头,羊皮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你说什么?”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首的信使,“圣元朝封了连理为苍狼巴特尔,还让他掌管北境王庭?”

  信使头埋得更低:“是......是从圣元朝京城传来的消息,据说圣元朝皇帝还亲自为二殿下拟定了分封文书,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努尔哈连安猛地将军报摔在案上,萧云舒居然敢越过他这个金蒙国的国主分封连理?

  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国主?

  “苍狼巴特尔?北境王庭?”他咬牙重复着这两个称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他萧云舒倒是会做人情,用我金蒙的土地和爵位,来拉拢我的弟弟!”

  不过嘴上说了几句生气的话后,连安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不过是虚衔而第341章第341章

  努尔哈连安深吸一口气后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他重新落坐在虎皮座椅上,方才的暴怒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圣元朝的心思,昭然若揭。

  谢清风这步棋走得倒是敞亮,明着是给连理好处,实则是想借他的刀,除掉连理。

  这些年部落些许长老们或许是小动作不断,他前段时间对连理确实是有些不满才会让他去出使,可圣元朝偏在这时候递来橄榄枝,还把北境王庭搬出来当诱饵,就是算准了自己会猜忌他、处置他。

  连理再怎么不懂事也是他的胞弟,是金蒙的血脉。圣元朝想借他的手斩除他,未免太看轻他努尔哈连安了。

  他将军报扔回案上,沉声道:“传我命令,让连理即刻启程回国,沿途加派护卫,不许出任何差错。另外,北境的防务依旧由巴图拉全权接管,待连理回来,我自有安排。”

  旁边的必阇赤连忙跪地领命:“臣遵旨!”

  巴图拉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扯掉了腰间的玉佩,那玉坠砸在帐篷的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苍狼巴图尔?北境王庭?”他低吼着,“努尔哈连理算个什么东西!去圣元朝做了趟囚徒,回来倒想骑到老子头上了?”

  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吓得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北境都督主最忌讳旁人染指他的兵权,如今二殿下被封了这么个名头,简直是往他心口捅刀子。

  “都督主,慎言呐——”一边的谋士阿古拉连忙低声劝道,虽然他们金蒙国不兴圣元朝那种文字忌讳,但也还是要注意一下的,毕竟努尔哈连理是二殿下。

  他们金蒙国兄死弟及,虽然国主身体康健,可二殿下毕竟是法理上的继承人之一。巴图拉这般斥骂,若是传到王庭,怕是会落人口实。

  “我就说这小子没安好心!”巴图拉狠狠啐了一口,但还是听了阿古拉的话,声音变小了些,“平日里在国主面前装得忠心耿耿,转头就敢跟圣元朝勾连!还想拿北境的权柄?也不问问我巴图拉认不认!”

  他烦躁地扒了把头发,“自从图烈部被灭,族里那些长老就没安分过!一个个捧着连理那蠢货当宝贝,眼睛净盯着王庭的位子!那蠢货意气用事能担当大任吗?连王子帖木儿的一半聪明都没有。”

  巴图拉一脚踹在矮凳上,“国主还正当盛年,他们就急着给努尔哈连理押宝,暗地里又是送牛羊又是许婚约,真当我不知道?现在倒好,这小子直接从圣元朝讨了个‘巴特尔’的名头回来,那些人怕是要以为押对了宝,更要跳出来蹦跶了!”

  “二十年前北境是什么模样?是咱们部族在雪地里啃冻肉才把防线往前推了三百里!如今他去圣元朝逛了一圈,凭着敌国的一封破文书,就想摘我种的果子?”

  “不行,我要给他一个教训。”

  阿古拉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都督主息怒,绝对不可。”

  “您此刻动手,反倒显得咱们急功近利,落了下乘。王庭里本就有人盯着北境的动静,若是传出您因忌恨二殿下而暗下手段,岂不正中了圣元朝的圈套?”

  巴图拉捏着羊皮囊的手指泛白,“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

  “国主虽看穿了圣元朝的计谋,可对二殿下的猜忌终究是摆上台面了。”阿古拉缓缓道,“人心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缝,就再难缝补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咱们不必急着动手,只需在国主面前不动声色地提一提二殿下在圣元朝的风光,说说那些长老们如何为他奔走相贺,再无意间透露些北境部族对巴特尔封号的不满......”

  “您想想,”阿古拉的指尖在毡毯上轻轻一点,“咱们国主性子本就多疑,听得多了,自然会觉得二殿下野心难驯,连带着对那些押宝的长老也会心生嫌恶。到那时,不用咱们出手,王庭的猜忌自会将他们捆得死死的。”

  巴图拉沉默了片刻,他虽仍觉得憋屈,却不得不承认阿古拉说得在理。这些年他能在北境站稳脚跟,甚至赢得连安的绝对信任,阿古拉的智谋功不可没。

  “行,那就听你的。”

  而此刻,身处圣元朝京城驿馆的努尔哈连理,正对着铜镜整理着金蒙贵族特有的狼纹腰带。他自然清楚带着苍狼巴特尔这个封号回国,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荣宠。

  “番主,真的要现在启程吗?”谋士巴图低声问道,“圣元朝这边......谢大人刚派人送来一批伤药,说是给您路上备着的。”

  “呵。”努尔哈连理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退回去。”

  “谢清风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他巴不得我回去跟巴图拉斗个你死我活,好让圣元朝坐收渔利。”

  他才不会上那个当。

  虽然哥哥前段时间确实对他心存芥蒂,才会派他出使圣元朝,但这其中也有缘由。他手下的人一时糊涂,错信了族中一位长老的挑唆办砸了一桩差事,这难免让哥哥生疑。

  可他主动应下出使的差事,本就是向兄长递出的和解信号。自攻打圣元朝失败后,金蒙国王庭下暗流涌动,那些长老们总盼着他们兄弟失和好趁机攫取权柄。但他其实也比较了解自己哥哥,派他出使只是敲打罢了,并非真要疏远。

  他回去之后定会收敛锋芒,谨守本分。先沉下心来向哥哥坦陈此次出使的见闻,表明自己绝无勾结圣元朝的心思,一边暗中收集巴图拉叛国的证据,用行动证明自己才是真心为金蒙着想。

  他已经想好了,回去后便主动请辞苍狼巴特尔的封号,将圣元朝的册封文书原封不动地呈给哥哥以此表明心迹。

  他不会让谢清风那厮的计谋得逞的,什么阴谋阳谋的,全部都是虚招。

  努尔哈连理果然没猜错,自己哥哥并不是狭隘之人,他回去当天晚上就与哥哥解开全部的心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就恢复如常。

  “本番主就说了,血缘关系才是最可靠的,谢清风那把戏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连理进了帐篷后大喇喇地躺在自己的座椅上,对着自家谋士巴图笑第342章第342章

  连理的指尖还把玩着连安刚赏给他的狼牙佩,这是当年父亲传给兄长的信物,如今兄长转赠给他,足见兄弟嫌隙已消。

  巴图也跟着松了口气:“番主英明,国主终究是信您的。”

  接下来的日子,努尔哈连理一直践行着谨守本分的承诺。他将自家大门紧闭,对外只称长途跋涉染了风寒,连族中长老带着厚礼来探望都一概不见。帐内的炭火烧得很旺,他每日除了翻看北境的旧卷宗之外,就是陪着妻儿做些寻常琐事,仿佛彻底断了对权柄的念想。

  连安偶尔派人送来汤药,他都亲自到帐外跪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努尔哈连理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但他没想到,他不想惹事,事会主动找上他。

  先是他最得力的亲卫队长,在一次巡营时被指私藏圣元朝铁器,不等连理过问便被军法处置。接着是负责打理他私产的管家,突然被查出与图烈部余孽有牵连,满门被押入大牢当中。

  这些人本都是他从封地带来的旧部,忠心耿耿跟随多年,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出岔子?

  不过努尔哈连理还是能沉得住气的,这些事明面上是巴图拉动手,但背后若没有哥哥的默许,是绝对不会进展那么顺利的。

  接下来的日子,努尔哈连理愈发低调,他甚至主动将封地的赋税账本交给王庭,又把府里的护卫削减了大半,只留几个老仆看守门户。他想让哥哥看到,自己是真的没有野心,只想安稳度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直到有日傍晚,他的老丈人西漠部族的首领额尔敦顶着风雪闯进他的帐篷,花白的胡子上还凝着冰碴,一进门便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连理!你不能再等了!连安和巴图拉做得太绝了!”

  努尔哈连理猛地坐直身子:“岳父,出什么事了?”

  “我的儿子,你的妻弟,昨天被巴图拉的人绑了!”额尔敦双目赤红,狠狠捶了下毡毯,“就因为他在集市上与人起争执多帮你说了句话,就被安了个勾结圣元的大帽子!连安更是过分!竟连审问都免了,直接批了就地正法!若不是我拼死拦住,此刻怕是已经......”

  额尔敦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这是巴图拉的人在西漠牧场搜走的罪证,你自己看!他们伪造了咱们部族与圣元朝通商的文书,连盖印都仿得一模一样!再这么下去,不光是你的人,连我们整个西漠部族都要被他们一勺烩了!”

  努尔哈连理捏着那卷羊皮,指腹触到冰冷的血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这才惊觉,自己闭门不出的这三个月,并非风平浪静,而是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他一直以为哥哥只是被谗言蒙蔽,只要自己表足忠心便能化解危机,却没料到那把刀竟可能握在最亲近的人手里。哥哥连安,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这个兄弟留后路。

  帐外的风雪拍打着毡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他忽然想起谢清风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权场无亲只论输。”

  努尔哈连理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才明白谢清风这个阳谋的无解之处,当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是,他知道你知道你不能这么做,但你必须这么做。

  谢清风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退路,他越是想表忠心,越显得欲盖弥彰,越是想退,身后的刀就离得越近。

  谢清风根本不用动手,只需轻轻推一把,就能看着他们兄弟在权欲的泥潭里互相撕扯,直到两败俱伤。

  这局棋,从他踏上出使圣元朝的路那天起,就已经输了。

  努尔哈连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情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岳父,您说的对,再忍下去,咱们都得死。”

  额尔敦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欣慰。

  “我这辈子,最敬的是阿爸,最信的是哥哥。”努尔哈连理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可现在才明白,阿爸当年属意我继承汗位,不是没道理的,连安的心早就被权欲熏得硬如铁石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狼皮褥子上的酒碗震得哐当哐当地响,“他要我死,我偏不!今日我便说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反了!”

  额尔敦猛地站起身,他往前踏了两步,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努尔哈连理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好小子!这才是我认识的连理!是当年敢单骑追白熊的血性汉子!”

  “我那苦命的女儿,昨天还抱着我哭,说你要是再不醒,她就带着孩子回西漠陪我放羊。”额尔敦的声音年老但不失粗狂,“现在好了,你醒了,咱们就不用等着被人宰割了!”

  “这是西漠铁骑的调兵符,当年你阿爸赐我的,明日天一亮,三千骑兵就会穿过黑风口到你帐外,马背上都带着三天的干粮。”虎符被他塞进努尔哈连理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

  额尔敦又解下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冷光:“这刀跟着我砍过圣元大头兵的头颅,劈过雪原的狼群,今日也交给你。记住,咱们金蒙的汉子,要么站着活,要么躺着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我这把老骨头,陪你搏最后一次!”

  ————————

  圣元朝,谢府。

  春风已经吹绿了圣元朝护城河的岸柳。

  砚台里的墨汁泛着温润的光,谢清风正临到《兰亭序》里“之”字最多的段落。

  连意致挑帘进来时带起一阵花香,他手里捏着卷牛皮封的军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清风这字,真是越来越有风骨了。”

  谢清风抬眼笑了笑,将狼毫搁在笔山上:“连大人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些日子可是很少见到连意致这小子,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听说他又升职了,已经是兵部主事第343章第343章

  “忙!忙得脚不沾地!”连意致把军报往案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等喘匀气就开始抱怨,“我真是块砖,哪里缺口就把我往哪儿搬!”

  “你是不知道,兵部那群老顽固天天追着要军饷核算,户部又催着报边境商税明细,我这几日加起来就睡了三个时辰,眼下的青黑都快遮不住了。”他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却又带着点兴奋,“真羡慕你这顺天府府丞的位子,管着京城地面上的事,不用掺和这些边关的糟心事,还能偷闲练练字,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谢清风给他倒了杯热茶,眼底带着笑意:“你这兵部主事,管着的可是国之利刃,可比我这处理街坊纠纷的体面多了。”

  “体面?体面能当饭吃?”连意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才想起手里的军报,“说正事,你猜猜我刚从驿馆拿到什么?金蒙那边的消息,可热闹了。”

  谢清风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点,墨汁晕开一小团:“哦?努尔哈连理那边有结果了?”

  “何止有结果,简直是惊天动地。”连意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那努尔哈连理是真敢拼,带着西漠铁骑就反了,跟连安在黑风口杀了三天三夜。”

  “不过努尔哈连理终究是嫩了些。”连意致感叹道,“带着西漠铁骑倒是勇猛,可连安在王庭经营多年,那些部族长老见风使舵,临阵倒戈的不在少数。最后被围在黑风口,箭如雨下......”他顿了顿,“不过那小子也是条汉子,临死前让亲卫诈降,把巴图拉诱进了伏击圈,听说乱箭穿身,死得连全尸都没留下。”

  谢清风拿起军报,慢慢展开,目光落在那些记录着厮杀的字句上。

  “更妙的是后面。”连意致又呷了口茶,“连安又从连理那里搜出了之前你给连理的假证据,巴图拉叛国让他更加震怒,他怕连理的残余势力反扑,更怕有隐藏的叛国贼,疑心病发作了索性就借着清君侧的由头,把跟巴图拉沾边的部族首领杀了个干净。北境那片,现在能喘气的都是些没根基的小部族,翻不起大浪了。”

  “连安自己也不好过。”连意致继续说道,“黑风口一战中了两箭,一箭擦着心口,一箭钉在肩胛,虽捡回条命却也得躺上大半年。隔壁的和岐国闻着味儿就来了,在边境屯了三万兵马,天天派小股骑兵骚扰。他现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连派去盯着咱们边境的斥候都撤了大半。”

  他拿起桌上的账册,笑咪咪道,“你看,这是边境这月的商税,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还多。丝绸茶叶卖得火,换回来的皮毛战马堆成了山,户部那帮老家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你当初那步棋,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金蒙乱成了一锅粥。”

  “还得是咱们允执大人呐——”

  谢清风闻言放下军报,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少来这套。”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他们动了他的人,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

  他谢清风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软柿子。

  连意致也跟着笑了,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谢清风书房角落那张空着的椅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之前从演武场救下来的那个兄弟,谢虎呢?就这么走了?我还想着这几日得空了,找他喝杯酒呢。”

  谢清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走了。”

  “走了?”连意致有些意外,“伤口这么快就好利索了?怎么这么急着走啊?”

  “我怎么都留不下他。”谢清风拿起桌上的狼毫,无意识地在砚台上蘸着墨,虎子哥伤口刚能下床走动,就说在京城待不住,非要回应封府。给他备了些银子和伤药让他再养些日子,说什么都不肯,说再住下去就是麻烦他。

  谢清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京城这地方,规矩多、眼头杂,回去也好,自在。”

  连意致听着,也沉默了。

  谢虎那性子他见过,爽朗是真爽朗,可骨子里那点倔强和敏感也藏不住。

  连意致叹了口气,“那他回应封府,往后做什么营生?要不要来......”

  连意致正想推荐自家的产业,谢清风放下笔说道,“我托人在省城那边寻了个看粮仓的差事。”

  虎子哥当时没有推拒这个活计,笑着应下来了。

  不过谢清风后来收到虎子哥的信,他说他还是回原来的镖局了,那镖主对他还不错,他日后估计会继续跑镖,但他让谢清风放心他不会再往边境跑了。

  信里说看粮仓能混口饭,可是混不来他心里的踏实。

  “无碍,等秋猎的时候,说不定能在城外遇上他。”连意致听谢清风说完后道,“听说省城镖局常来京城送急件,到时候我请他来府里喝酒,咱们仨再凑一桌。”

  “行啊!”谢清风嘴上应道,但他心里清楚,虎子哥性子倔,在他没有混出名头之前,恐怕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了,和岐国那个戈丹怎么样?听说在水上作战很有天赋。”谢清风话锋一转,问道,上次外国来朝的时候皇上可是允诺他们用三个深水良港来换五个人来学水师,他有点担心。

  当时戈丹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以为只是派和岐国的将领来学,没想到戈丹会是领头的亲自来学。

  连意致闻言,眉头微挑:“你倒是消息灵通,这戈丹确实是个难得的奇才第344章第344章

  “论起水上作战的天赋,水师营里那些浸淫多年的老将都得夸他几句。”

  “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同意让和岐国派几个人来跟咱们的水师学习.......”连意致嘟囔道,“万一有几个人嘴不严实被套走了啥东西,后悔都来不及。”

  谢清风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皇上自有考量。”

  萧云舒自然是知道其中风险的,但没办法,和岐国给的实在是有点多。

  那几个港口还有那么多现银都是实打实能看见的东西。

  而圣元朝的经济是真的不行,谢清风只看了顺天府的账册就大概能推测出京城这个城市的经济情况,他也是没想到萧康元死后能丢下那么大的烂摊子,难怪他死活不清理世家大族。

  谢清风估计国库里面账面上的钱虽然说是够用的,但那里面有大半是死钱。要么是各地藩王拖欠的赋税,要么是抵押给盐商的官田契约,真正能调动的现银,连支撑边境半年的军饷都勉强。

  若是再来一个大灾,估计真的要民不聊生了。

  眼下这烂摊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是。”连意致喝了口茶笑道,“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咱还没有真的傻到把圣元朝水师最核心的东西都教出去。”

  “近海布防的暗礁图,这些要命的东西,他们连边都摸不着。教给他们的其实也就是些常规的操船技巧、天气预判法子,还有些老掉牙的战术阵型。我那天和兵部尚书乔大人去瞧了,水师那群人还是知道轻重的,反正就是让他们学点皮毛,够不上根基。”

  说着,连意致看向谢清风,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怎么无缘无故问起这个人?我可是听说这戈丹身份不一般,是和岐国国主的亲孙子。别看他年纪轻轻,平日里话不多,可心思深着呢,城府藏得严实。上次我跟他聊水师布阵,他看似随口问了句近海暗礁是不是随季节变动,那语气漫不经心的,可细想起来,那分明是在打探防御弱点。”

  谢清风闻言缓缓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我本也没怎么留意他,毕竟我这顺天府府丞管的是京城地面上的民生琐事,水师那边的事与我职务本无交集。”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递到府中的那些拜帖,眉头微蹙:“可这戈丹,不知怎么就盯上我了。前前后后递了三次拜帖,说是想请教些京城的风土人情,顺带聊聊两国水上贸易的琐事。我想着与他素无往来,又兼之身份敏感,便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辞了。”

  “没成想他倒有耐心。”谢清风喊了下门口的谢义,让他把戈丹送来的贝壳拿进来。

  那贝壳上刻着细密的海浪纹,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我推辞了拜帖后,他就开始送东西。第一次是两匹和岐国特产的海绸,说是他们那边女子做衣料最好的料子;第二次是一罐子深海鱼油,说是对风湿骨痛有奇效;前日又让人送了这贝壳来,说是在他们国主的御用渔场里拾得的,寓意海晏河清。”

  连意致拿起那贝壳端详片刻,笑道:“倒是会选物件,不贵重,却带着些心意,让人不好硬拒。”

  “可不是。”谢清风放下贝壳道,“这些东西说起来都不算贵重,远够不上行贿的程度,更像是寻常的礼节往来。”他若次次都不收,倒是显得圣元朝待客小气,拂了人家的面子。

  “但话说回来,”谢清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决,“我还是不想与此人有太多交集。他是和岐国国主的孙子,未来极有可能继承那边的大统,是妥妥的和岐国未来继承人。我一个圣元朝的顺天府府丞,与他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说起来总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这次收他东西已是权衡再三,怕伤了两国和气。但凡事过犹不及,若是下次他再派人送东西来,他是绝不会再收了。毕竟在这圣元朝的地界上,该避的嫌,还是得避。

  连意致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在理,确实该保持些距离,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这戈丹心思深沉,谁知道他频频示好,是不是另有所图呢。”

  与此同时,和岐国驻圣元朝驿馆内,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屏风上,忽明忽暗。

  下属捧着一个空了的锦盒微微躬身站在一旁,语气里满是困惑,却带着对戈丹的十足尊敬:“殿下,谢清风这次虽收下了贝壳,可还是没应下见面的事。属下实在想不明白,他一个顺天府府丞,只管着京城的民生杂事,凭什么对您这般疏离?”

  他抬眼看向戈丹,眼神里满是对自家殿下的维护:“咱们递了三次拜帖,又诚心诚意送了这些特产,他却连见一面都不肯,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依属下看,他这态度,未免太不给您面子了。”

  依照他来看,不如直接禀明圣元朝皇上,就说谢清风怠慢外宾,治他个不敬之罪!他们殿下可是未来的国主,就算现在还是圣元朝的附属国,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官能拿乔的对象。

  戈丹正低头擦拭着一把象牙柄的小刀,听到下属的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无碍。”

  下属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戈丹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戈丹将擦得锃亮的小刀缓缓放回鞘中,指尖在鞘身摩挲着,目光深邃。

  他没跟下属解释缘由,心里却自有一番考量。金蒙国努尔哈连理的下场,还有如今金蒙国那内乱,他多少听闻了些风声,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眼前这个谢清风在背后推动。

  一个年纪轻轻的四品官,能有这样的手笔,绝对不简单。手段老练,行事果断狠辣,丝毫不像是个只懂管理京城杂事的官员。

  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在圣元朝必定前程大好。

  现在这点冷遇算得了什么?与这样的人结下善缘,远比一时的面子重要得多。

  他需要交好谢清风,不光是为了眼下在圣元朝能更顺利些,更是为了和岐国的将来。说不定哪天,这个人就会成为圣元朝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届时,这份交情或许就能派上大用场。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圣元朝的京城在夜色中静谧而深沉。

  戈丹收回目光,对下属摆了摆手:“不必再备礼物了。”点到即止就好,谢清风肯收下这贝壳,就说明心里清楚他这份示好的意思。

  若是再接着送,反倒显得刻意,弄不好还会惹他厌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下属不懂戈丹的想法,虽仍有困惑,但还是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说罢,捧着锦盒缓缓退了出第345章第345章

  连意致在谢府呆着觉得有点无聊,好不容易休上一日,他觉得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府里看谢清风写字。

  连意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说起来,今晚城西那家福来新来了个厨子,据说一手烤羊腿做得绝了,要不晚上咱哥俩过去坐坐?正好喝几杯,也松快松快。”

  谢清风却摇了摇头道:“不了,晚上还有事。”

  连意致挑眉,凑近了些,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啥事啊?该不会又是去城外的庄子吧?”

  他都有些无奈了,谢清风这小子真的是他见过这世界上脾气最犟的人,去年和他打赌赌输了没种成功,他以为谢清风都放弃了,没想到还在一直折腾。听说他这次还把那庄子守得跟铁桶似的,特地调了不少府兵去守着,谁都不让进,别说他了,就连谢清风那最信任的管家谢义都进不去。

  “嗯。”谢清风淡淡道。

  去年是他太心急了,做了将近一年的预实验,只剩下最后一颗种子了,这次他准确地把握住了红薯种子生长的条件,终于培育出了十段合格的扦插苗。每段大概是能种出一斤红薯左右,他还雇了几个专门侍弄庄稼的老农来帮忙,四个月的种植周期,还剩下最后半个月就可以收获了。

  这次绝对不能出差错。

  讲实在的,要不是秉持着封建迷信是要不得的思想,谢清风是真想给它磕几个头,别死了。

  他真的死不起啊!这最后半个月最关键,得盯着防着虫害,还得控制浇水,不然块根容易开裂。府兵守着,也是怕有人不懂行,胡乱碰了坏了收成。

  红薯这么容易成功的他都搞不成,更别说后面的了。

  后面的系统提供的也都是种子。

  希望这十段扦插苗都能成功结出红薯。

  连意致见谢清风这么认真,虽然他不赞同,但还是尊重好友。谁还没点爱好呢?说不定谢清风这小子就是喜欢种地呢。

  “行,那等你收获了,可得让我尝尝这红薯是个啥滋味。”

  “那是自然。”谢清风嘴角也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若是真成了,第一件事就送些到你府里,让你尝尝鲜。”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谢义脸色煞白地闯了进来,身后带着庄子里面的老农,老农身上的衣襟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大人!不好了!”老农的声音发颤,对着谢清风连连作揖,“庄子......庄子出事了!”

  谢清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头一紧:“不慌,慢慢说,庄子怎么了?”

  “三......三位皇子带着人去了庄子,说是看这庄子里面场地大好玩耍,就直接纵马闯进了那片种着红薯的地里!”老农急得额头冒汗,“下人们和府兵们想拦,可他们哪里拦得住?皇子们的护卫说我们冲撞贵人,抬手就打,现在那片地被马蹄踏得乱七八糟,藤蔓都被踩断了大半......”

  谢清风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

  “哐当”一声,茶杯被他重重搁在案上,谢清风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方才眼底的温和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萧景琰、萧承宇、萧砚知?”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三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冷意,“他们倒是会找地方取乐。”

  老农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着说:“那些藤蔓......那些藤蔓底下的红薯眼看就要成了,现在被马蹄一踏,怕是......怕是全都要烂在地里了......”

  “烂在地里?”谢清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他转身看向谢义,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喝更让人胆寒:“备马。”

  连意致从来没有见过好友谢清风这个模样,他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张了张嘴想劝他冷静一点,那可是三位皇子,却见谢清风已经大步往外走,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连意致心头一凛,也顾不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府门外,两匹骏马早已备好,马鞍上还挂着佩剑。

  谢清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绷紧,更显身姿挺拔。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连意致,没说话,只是策马扬鞭,率先冲了出去。

  “哎!等等我!”连意致连忙跳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青石板路,一路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春日的风迎面向谢清风吹来,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周身的寒气。

  连意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暗暗嘀咕:这三位皇子也是没事找事,谢清风把那庄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还偏要往长枪口上撞,这次怕是真要捅马蜂窝了。

  他催马跟上,心里盘算着到了庄子该如何周旋,既不能让谢清风吃了亏也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对方是皇子,虽然皇子们年岁还比较小,但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可看着好友这副样子,连意致又觉得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他长叹了口气,唉!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两匹骏马一路狂奔,朝着城外的庄子而第346章第346章

  还未到庄子近前,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闹的马蹄声和嬉笑声。

  谢清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庄子里走去。

  连意致紧随其后,心里暗暗叫苦。

  刚进庄子,眼前的景象就让谢清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片精心打理的红薯地,此刻已经变得狼藉不堪,原本郁郁葱葱的藤蔓被马蹄踩得支离破碎,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还有几个红薯的块根都被马蹄翻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三个皇子正骑着马在地里肆意撒欢,时不时发出阵阵嬉笑,完全没把这片被毁坏的土地放在眼里。

  而谢清风派来守着庄子的府兵和下人则被皇子们的护卫拦在外面,个个面带怒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让开!都给我让开!”一个府兵试图冲进去阻止,却被一个护卫狠狠一拳打在脸上,顿时嘴角淌出了血。

  那护卫还恶狠狠地瞪着他:“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里面是谁,也敢冲撞?”

  谢清风看到这一幕,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他一步步朝着那群护卫走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让开。”

  护卫们见有人过来,刚想呵斥,看清是谢清风的模样,又有些犹豫。

  在这皇城下做事,谢清风这个顺天府府丞还是认识的,官职不低,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谢大人?”一个看起来像是护卫头领的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皇子们正在玩乐,还请谢大人不要打扰。”

  “玩乐?”谢清风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红薯地,又看了看那个被打出血的府兵,语气冰冷,“在我家庄子的地里纵马,打伤我的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玩乐?”

  连意致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护卫大哥,皇子们年纪小,可能是一时兴起,不如先让他们停下来,有话好好说。”

  可那护卫头领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挡在前面:“谢大人,连大人,不是属下不给面子,实在是皇子们有令,不准任何人打扰。”

  谢清风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护卫们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双方顿时僵持在了一起。

  地里的三位皇子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老三萧景琰勒住马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哪来的人,敢管本王的事?”

  谢清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顺天府府丞谢清风,见过三位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连意致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这事儿,是无法善了了。

  “顺天府府丞?是个什么东西?”同行的五皇子萧承宇撇了撇嘴,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傲慢。

  他用马鞭指着谢清风,“不过是个管京城破烂事的小官,也敢来管本王的闲事?”

  七皇子萧砚知年纪更小些,跟着在马上起哄:“就是!这片地本王看上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算哪根葱?”

  谢清风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萧承宇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五殿下或许不知,顺天府府丞虽官阶不高,却掌京畿治安、民生教化,更有督查地方之权。三位殿下在私产之内纵马伤人,已是越矩。”

  “还请三位殿下即刻停手,随下官去偏厅稍候,待下官奏请圣上定夺。”

  “奏请圣上?”萧承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也配惊动父皇?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竟骑着马朝着谢清风冲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本王看你敢拦!”

  连意致惊呼一声:“清风小心!”

  谢清风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疾驰而来的马。

  就在马蹄即将踏到他身前时,他突然侧身一闪,同时抬手抓住了马缰猛地向后一拽。

  那匹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谢清风将萧承宇从马背上拽下来丢到地上。

  “哎哟!”萧承宇摔在地上,虽然没受伤,但是却弄得满身泥土。在弟弟们面前被一个四品官这么下面子,他顿时又气又急,脸色涨得通红地指着谢清风尖叫,“反了!反了!快把这个大胆狂徒给本王拿下!”

  另外两位皇子也立马下来看三皇子。

  护卫们见状,再也顾不上其他,纷纷拔刀冲向谢清风。

  府兵们也立刻上前护在谢清风身前,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谢清风抽走一个府兵腰间的鞭子,侧身避开一个护卫砍来的刀,目光如电般扫过围着他叫嚣的三位皇子。

  他猛地一扬手,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啪”的一声抽在老三萧景琰的屁股上。

  “啊!”萧景琰没防备,疼得猛地跳起来,捂着屁股又惊又怒,“你敢打本王?!”

  谢清风没理他,手腕一转,鞭子再次挥出,精准地落在萧承宇和萧景瑞的屁股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三个皇子捂着屁股在原地跳脚,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好大的胆子!”萧景琰疼得脸都白了,指着谢清风说不出话来。

  谢清风扔掉鞭子,胸口因刚才的动作微微起伏,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他看着三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皇子,冷冷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糟践百姓活路的恶行,这三鞭,是替圣元朝百姓打的。”

  连意致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清风竟真的敢对皇子动手,这下可真是彻底把天捅破了。

  护卫们和府兵们也停了手,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谢清风看都没看那些护卫,对府兵们道:“把三位殿下看好了,等我进宫面圣第347章第347章

  说罢,他转身朝着庄子外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混乱和三个皇子的哭喊怒骂声。

  连意致苦笑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就你会告状?!我也要见父皇!”三皇子萧景琰也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强撑着摆出皇子的架子,“一个顺天府的府丞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打本王!父皇一定会治他的死罪!”

  五皇子萧承宇也跟着附和,一边哭一边嚷嚷:“对!我们现在就回宫找父皇!一定要让那个谢清风好看!敢打皇子,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最小的七皇子萧砚知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着萧承宇的衣袖哽咽道:“三哥,我的屁股好疼.....”

  护卫头领见状,连忙上前劝说:“三位殿下息怒,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宫再说,顺天府府丞谢清风以下犯上,定然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的护卫扶着三位皇子上马,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事闹得这么大,别说谢清风要倒霉,他们这些护卫怕是也难辞其咎。

  谢清风的府兵们见状纷纷上前想拦住他们,嘴里喊道:“我家大人有令,请三位殿下在此等候!”

  可护卫们早已将三位皇子护在中间,府兵们刚靠近,就被护卫们推搡开来。

  “放肆!”护卫头领怒喝一声,“殿下们要回宫,谁敢阻拦?”

  府兵们虽然也气愤,但对方是皇子护卫,真要动起手来,肯定是占不到便宜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护卫们扶着三位皇子上了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连意致跟在谢清风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谢清风却像是早有预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压根就没指望府兵们能拦住他们,毕竟对方是皇子,府兵们虽听从他的命令,但也不敢真的对皇子动粗。

  拦不住才是正常的。

  连意致快走几步追上谢清风,压低声音道:“清风,你这次也太冲动了,那可是皇子,你怎么真的动手打了?”谢清风守着那庄子折腾一年多,就为了那些据说能亩产千斤的红红薯,可那东西到底能不能成,谁也说不准。

  上次和他打赌就没种成功,连意致还是觉得是自家好友魔怔了,太把古人书上的话当回事儿了,人家就是胡诌的也无从考证啊。

  连意致真的觉得谢清风犯不着为了它跟皇子硬碰硬,得罪一个皇子就够麻烦了,这下倒好,一下子得罪三个,而且还直接对皇子们动手了。

  这事儿往严重了说,可是以下犯上,藐视皇室的重罪。

  虽然连意致也觉得这三个小屁孩确实是欠收拾,无缘无故跑到别人家的庄子里面纵马。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的,谁让人家命好,是皇子呢。

  谢清风语气斩钉截铁道:“他们该打!”

  “这事儿是我做的,理当由我去皇宫跟皇上说清楚,连兄就别跟着我了。我府里还有家人在,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还请连兄帮忙照看着点,别让她们知道今日之事,免得忧心。”

  连意致一愣,连忙摆手:“不行!这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咱们是兄弟,要去一起去!你家人我自然会照看,但你一个人去面圣,万一皇上动了怒,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用。”谢清风摇了摇头,“皇上虽重视皇室颜面,但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只要把红薯的重要性、皇子们的所作所为说清楚,皇上自有判断。你跟着去,反倒容易被我连累,没必要。

  “行,那你去吧。”连意致想了想,谢清风说得对,他与皇上也相处了这么久,皇上最看重的是江山社稷与百姓生计,只要谢清风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尤其是那红薯的重要性和皇子们有错在先的行径,皇上未必会真的降重罪。

  “嗯。”谢清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单人单骑,没有护卫拖累,速度比带着哭闹皇子的护卫队快了不少。

  谢清风面色紧绷,下颌线绷得笔直,那双平日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沉凝。

  守在宫门外的侍卫见他疾驰而来立马上前阻拦,谢清风便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御赐通行”四字。

  “陛下亲赐令牌,无召入宫。”谢清风声音沉稳道。

  侍卫们核验令牌无误后,连忙侧身放行,还不忘恭敬地躬身行礼。

  他们看着谢清风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心里暗暗诧异,整个圣元朝官员里拥有这块令牌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顺天府府丞用这块令牌主动入宫。

  进入皇宫后就只能步行了,谢清风将马交给宫门处的内侍,便沿着青砖铺就的御道快步前行。

  皇宫之内肃穆庄严,飞檐斗拱间雕梁画栋,阳光透过琉璃瓦洒下,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沿途遇到的宫女和太监们见他一身官服、步履匆匆,且神色严肃,都纷纷侧身避让,不敢随意搭话。

  有几个熟悉他的老太监,以往见了他还会笑着寒暄几句,今日见他这般模样也只敢远远躬身行礼,这位谢大人向来温和从容,怎地今日如此急切?

  谢清风没有心思理会旁人的目光,但走到这里他其实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如果是问他打了三个皇子肯定会得罪他们后面的势力后不后悔,他肯定不后悔,若是萧云舒的三个未来继承人都是这样的德行,那圣元朝最多兴完他这一代。

  勤政殿内,萧云舒正对着一堆奏折皱眉,下面偏远地方的粮荒奏报堆了厚厚一叠,让他心烦不已。

  听到小亭子来奏报说谢清风求见,他还有些诧异,这小子可是从来没有主动来皇宫找过他?今日为何而第348章第348章

  传谢清风觐见后,谢清风深吸一口气,推开勤政殿的大门。

  “臣顺天府府丞谢清风,叩见陛下!”他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丝毫含糊,“今日前来,一是禀明三位皇子纵马踏毁百姓救命粮种之事,二是坦陈臣惩戒皇子之举,恳请陛下明断!”

  萧云舒闻言抬眸,连忙道,“什么粮种?救命粮种?朕为何从来没听谢爱卿说过?”

  萧云舒的注意力都在百姓救命粮种上面了,谢清风惩戒他的皇子一事全部抛在脑后。说起来他和谢清风也认识十余年了,这小子是什么性格他还是清楚的。

  对皇室的尊卑是从不敢逾越半分的,当年谢清风刚入仕途在翰林院当编修时,面对他们这些皇子宗亲始终保持着恰当的恭敬,既不谄媚讨好,也不卑不亢,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半点失仪之举。

  如今他竟主动提及惩戒皇子,定然是事出有因,且这救命粮种的分量,必然重到让他不惜打破多年的分寸。

  萧云舒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满是急切:“谢爱卿,你与朕相识十余年,朕还不知道你的性子?若不是事关重大,你断不会如此。快,细细跟朕说说这粮种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时求得?如何培育?能解圣元粮荒之困吗?”

  谢清风见萧云舒全然心系粮种,心中安定了些许,躬身回道:“陛下明鉴。此粮种名为红薯,是臣在临平府仓库偶然所得,先前臣在一本古书残卷上看见过,耐旱耐瘠,就算是在山地也能长,结的块根能当粮食吃,亩产千斤。”

  “虽然是古书上写的,不完全真实。”谢清风语气坦诚,没有丝毫隐瞒,“臣后来查阅多部农书,又请教了不少老农,才知这亩产千斤是古书的理想之境,在中原土壤里能有六七百斤便已是上限。可即便如此,也比寻常麦子亩产两百斤高出三倍有余,且咱们圣元朝多山地又少水源,这红薯耐旱耐贫瘠的特性,恰好能适配灾年圣元朝的土地。”

  他抬眸看向萧云舒,眼神里满是坚定:“臣知道仅凭一本残卷的记载就冒险培育或许是有些鲁莽,但若是成功了的话,可活人无数,所以即便古书的记载不完全准,臣还是想试一下,万一真的培育成功了,咱们圣元朝的百姓就能多一条活路,就算失败,臣也不过是耗些时间与精力,总好过看着百姓受苦却无动于衷。”

  “自去年春末找到这红薯种子,臣便在城外庄子辟出地块一点点摸索种植之法。红薯喜暖怕寒,去年冬天,臣让人搭了草棚保暖,夜里派老农轮流值守,春日雨水多,臣又让人排水怕涝坏了根系,就连施肥,都要按节气调配草木灰与腐熟的秸秆,生怕肥力不当伤了苗。”

  谢清风的声音带着些难以掩饰的痛惜:“整整一年,臣看着那红薯从细小的芽苗再变成块根一点点膨大,再过半个月就能刨出来晾晒入仓了。臣甚至已经想好,收获后先送些到御膳房让陛下尝尝,再请旨派老农再扩大试点种植。可谁能想到三位殿下竟会闯入庄子,纵马在地里肆意狂奔......”

  他是真的现在有点越说越生气。

  “那马蹄踏过之处,藤蔓断了,块根也被马踩烂了,老农们去拦却被护卫推倒,臣的府兵们上前劝阻也遭拳脚相加。等臣赶到时,薯田已是一片狼藉,一年的心血,全毁在了他们的玩乐之中!”

  谢清风说话的语速和技巧还是很有煽动性的,萧云舒光是听着就已经觉得很生气了。

  “若是臣在无主之地种红薯被殿下们骑马踏坏了,那臣无话可说,可是臣是在自己家的庄子里面......”谢清风后面没有说下去了。

  是啊,这还是谢清风的私家庄子,并非皇家御苑,更不是供人游乐的场所!

  面对谢清风这个正四品官,他那三个儿子都如此嚣张,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萧云舒脸色铁青。

  他之前只觉得三个儿子岁数相差不大,感情好就行,平日里对他们的顽劣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孩子长大了就会懂事了。

  他们今日敢踏毁谢爱卿的薯田,明日就敢欺压寻常百姓,长此以往,民怨沸腾,这圣元朝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

  ——————

  谢清风在皇宫里面告状,外面的三个皇子们正坐着护卫们准备的马车朝着后宫方向而去。

  离开谢清风的庄子后,最初的哭闹与愤怒渐渐平息,七皇子揉着依旧火辣辣的屁股问道:“三哥,五哥,我们......我们真的要直接去找父皇吗?那个谢清风说那是他的私家庄子......”

  五皇子萧承宇也没了之前的嚣张,眉头紧锁,他也觉得不对劲,这庄子毕竟是谢清风自己的私人庄子,他们纵马闯进去本就理亏。

  可这谢清风也太不上道了,他们可是圣元朝唯一的三个皇子。

  去他的庄子玩本就是他的荣幸。

  三皇子萧景琰作为三人中的大哥,虽也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想着顾全颜面:“理亏又怎样?我们是皇子!他一个四品官,就算我们有错,他也没资格动手打我们!这是僭越!”

  思来想去,萧承宇觉得不行,“不行,不能直接找父皇!谢清风那厮肯定已经先去告状了,我们现在过去,只会撞在父皇的气头上。不如......我们先去找母妃们帮忙!”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另外两位皇子的赞同。

  萧景琰眼睛一亮:“对!找母妃!我母妃最疼我了,肯定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萧砚知也连连点头:“我也要找母妃,让母妃给我报仇!”

  三皇子萧景琰直奔坤宁宫,他的母妃是当今皇后虞氏,虞氏出身将门,其父是萧云舒上位后亲封的镇国大将军虞怀,手握京畿周边部分兵权,兄长虞礼在兵部任侍郎,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武将世家。当年虞氏凭借家族势力与端庄品性入主中宫,虽多年来只育有萧承宇一子,但家族根基深厚,地位始终稳固。

  萧景琰作为皇后之子,在长在嫡,自小就被视为准储君的备选,虞氏对他寄予厚望,平日里虽也管教,但只有一子定然是宠爱第348章第349章

  故而在萧景琰脸色涨红地进坤宁宫时,虞皇后的心就揪了起来:“景琰,怎么了?”

  萧景琰这辈子都没有被人打过,见到自家娘顿时眼泪汪汪,一把抓住虞皇后的衣袖,委屈地喊道:“母妃!谢清风那个四品官打我!还有五弟和七弟!他竟敢在他的私家庄子里动手打皇子,简直无法无天!”

  说着,他掀开衣摆,露出屁股上那道清晰的鞭痕,红肿的痕迹触目惊心。

  皇后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怒火:“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府丞,也敢对皇子动刑?他眼里还有没有皇室尊卑!”

  她连忙让人拿来药膏,一边给萧承宇涂抹,一边冷声道:“你放心,母妃绝不会让你白受这个委屈!这谢清风不仅打了你,更是打了咱们虞家的脸,母妃这就去找皇上,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此景也同时出现在两个贵妃的宫里。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了仪容就带着贴身宫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坤宁宫,朝着勤政殿方向而去。

  走在御道上,华贵妃忍不住抱怨:“这谢清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算皇子们在他庄子里待了片刻,他也该先禀报陛下,哪能直接动手?”

  宸贵妃也气着呢:“是啊,砚知从小就胆小,这次被打成这样,怕是要留下阴影了。”虞皇后虽未接话,但她心中却也全是对谢清风的不满,她的儿子可是储君,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如今儿子竟被一个四品官殴打,不仅是皇家的颜面受损,更是她虞家的耻辱。

  很快,三人便来到勤政殿外。守殿太监见是三位娘娘前来,连忙上前躬身:“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华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陛下正在殿内议事,不知三位娘娘前来,有何要事?”

  虞皇后抬眸,语气威严:“本宫与两位贵妃,有要事求见陛下,关乎皇子安危,你即刻通报!”

  太监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跑进殿内通报。

  萧云舒本就因皇子毁粮种的事怒火中烧,一听太监通报“皇后、华贵妃、宸贵妃求见”,怒火瞬间又蹿高了三尺。

  这三个女人平日里对儿子的顽劣视而不见,如今儿子闯了祸倒想着抱团来讨公道,真是应了那句“慈母多败儿”!

  “让她们滚进来!”萧云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殿外的虞皇后、华贵妃与柳贵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声怒喝,三人脚步同时一顿,脸上的坚定瞬间褪去几分,纷纷看向自己的孩子。她们都是了解自己枕边人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生气。

  难道孩子们不只是踏了个庄子,还闯了其他更大的祸?

  三皇子萧景琰是老大,一看母妃们投来的疑惑目光,连忙撑着疼痛的身子往前挪了挪,对着华贵妃急声道:“母妃!您别听父皇吓唬人!儿臣真没闯大祸!就是今日和五哥、七弟路过谢清风的庄子,见里面的地又平又大,想着跑马好玩就进去跑了几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啊!”

  萧承宇也连忙附和:“母妃,三哥说得对!我们就是跑了会儿马,谢清风就动手打人了!我们还没打他呢!”

  三人一听儿子们这么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萧云舒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威严越来越重,三人对视一眼,还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但此时已经到这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提着裙摆迈进殿内,齐齐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萧云舒没让她们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冷声道:“你们倒是会选时候,朕正问这三个逆子的罪,你们就来了。怎么?是来替他们求情,还是来给谢爱卿定罪的?”

  她们没想到谢清风还在殿内没走,三位娘娘心里更是咯噔一下,看来事情,远比她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皇后率先开口道,“陛下,几个孩子不过是在谢大人的庄子里玩耍了片刻,不至于被打成这样吧?”

  皇后说着,身子已微微前倾,便将三皇子臀部松垮的衣料轻轻撩起,露出那道红肿交错的鞭痕,那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紫,一看便知下手极重。

  她刻意让那伤痕正对皇帝的方向,声音却依旧保持着端庄温婉,只是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陛下您瞧,孩子们年纪尚小,最大的都不到十三岁,哪里懂得什么轻重?不过是在谢大人的庄子里瞧见开阔,一时贪玩跑了几圈,怎么就惹得谢大人动了这么重的手?”

  说到这里,她悄悄抬眼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谢清风,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才又转向皇帝,语气愈发柔和道:“臣妾并非质疑谢大人的用意,只是这鞭子落在孩子身上,臣妾这做母亲的看着实在心疼。”

  “他们虽是皇子,却也还是需要教导的孩童,即便有错,陛下您自有国法家规处置,何至于让他们受这般皮肉之苦,传出去反倒显得皇家失了气度,您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既没明着指责谢清风,又暗里点出皇家气度的关键,还将跑马彻底换成贪玩跑圈,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子开脱,却又处处顺着皇帝的心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华贵妃见状,也连忙上前附和道,“陛下,皇后娘娘说得是!孩子们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让他们碰疼,如今却被谢大人打成这样,臣妾看着都心疼。孩子们就算有小错,也该由陛下教育,谢大人一个四品官,哪来的胆子对皇子动手?这分明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三位娘娘齐齐站在皇子身旁,露出孩子身上的鞭痕,一时间,殿内满是她们的心疼与控诉,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谢清风立于一旁,神色依旧坦然,既不辩解,也不退第349章第349章

  萧云舒越听脸色越沉,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够了!你们还要狡辩到何时?!”

  “孩子们闯了祸,你们不教他们认错还反倒在这里颠倒黑白,污蔑忠良!谢爱卿为了圣元朝地百姓耗费一年心血培育红薯,却被你们的儿子踏毁殆尽,他惩戒几句,你们就喊冤叫屈,说他没把朕放在眼里?”

  “你们知道这个红薯能亩产千斤吗?”

  萧云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尤其是“亩产千斤”这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音刚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妃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彻底僵住,

  亩产千斤。

  没有人不知道亩产千斤的含金量。

  她们虽然不事农桑,却也知晓寻常稻谷亩产不过两三石,最多也就是三百斤左右。千斤之数,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若是真有此等粮种的话,那她们的儿子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这红薯种若是能成功的话,圣元朝至少能少一半的饥民,不,一大半。

  萧云舒看着她们这副模样,怒火非但没减,反而更盛。

  “你们当真以为谢爱卿是随意动的手?这三个逆子犯了错,你们不教他们悔改就算了,竟还敢来朕跟前颠倒黑白、喊冤诉苦?”

  “真当朕是那市井傻儿吗?!”

  “陛下息怒!臣妾不敢!”

  这话一出,三位妃子瞬间慌了神。

  她们哪里见过萧云舒这般动怒,更遑论被斥为“把皇上当市井傻儿”,连忙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

  虞皇后作为中宫,虽仍想维护儿子却也不敢再强辩,“陛下,臣妾......臣妾们只是心疼承宇年幼,并非有意颠倒黑白,还望陛下恕罪。”

  跪在一旁的三位皇子见母妃们都被吓得跪地认错,也不敢再哭哭啼啼。

  一直以来父皇在他们面前都是和蔼可亲的,哪里见过父皇这般盛怒的模样,没想到自己跑马玩乐的小事会闹到这般地步。

  萧云舒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胸口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冷声道:“不敢?你们若真不敢,就该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让他们明白皇子二字意味着责任,而非肆意妄为的资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谢爱卿,今日之事,你受了委屈。朕知道你培育红薯不易,也知道你惩戒皇子是为了敲打他们,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谢清风躬身道:“陛下明鉴。”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能再说什么呢?总不能跟萧云舒说要把他这三个儿子砍了泄愤吧?

  他来告诉萧云舒其实并不只是让他知道自己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有,要钱。

  虽然说目前研究这个红薯种子还没有花多少钱,系统里面还有十个土豆种子可以试验,但谢清风心里就是不爽。

  万一土豆也没有成功呢?

  而且土豆种子可不比红薯种子,种子种植的土豆形状不稳定,土豆是异花授粉植物,种子会携带父母本的混合基因,长出的土豆可能出现个头小、形状不规则、产量低等问题,无法保证和现代的土豆形状保持一致。

  后面如果说要推广种植的话,也需要一大笔钱。

  谁儿子闯的祸,谁来收拾烂摊子。

  “陛下,臣今日冒死前来,除了禀明皇子踏毁薯田之事,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萧云舒见他神色郑重,便点头道:“但说无妨。”

  “回陛下,”谢清风继续道,“薯田虽毁,但臣庄子里还留存着些红薯藤蔓与少量块根,老农说若悉心照料,或许能抢救出部分种薯。只是培育红薯需耗费人力物力,且臣如今因惩戒皇子之事缠身,怕是难以分心。臣恳请陛下允准调拨些农官与银两协助臣抢救种薯。”

  萧云舒闻言,心中微动。

  谢清风这么说意思就是还有补救的办法?!

  萧云舒沉声道:“谢爱卿放心,农官与银两之事,朕即刻让人去办。你只管专心抢救种薯,至于那三个逆子与后宫之事,朕自会处置,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这话刚落,跪在地上的虞皇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她此刻早已没了护短的心思,满脑子都是“红薯关乎北境民生”“儿子闯下弥天大祸”的念头。

  这要是真的没有救回来,自己儿子的准储君之位可能就要没了。

  这负面形象说不定还会被记在史书上面。

  “陛下!”虞皇后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讨好,“抢救种薯乃是大事,怎好只让朝廷拨款?臣妾身为中宫愿从坤宁宫的份例中拨出十万两白银。”

  “这是景琰犯下的错,臣妾理当替他补偿一二,也算是为咱们圣元朝的百姓尽份心意。”

  华贵妃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陛下,臣妾也愿出八万两白银!再让长乐宫的小厨房每日准备滋补汤药送到谢大人的庄子给老农与农官们补身子。承宇年少无知闯了祸,臣妾不能让他寒了百姓的心,这点补偿是应当的!”

  宸贵妃家世偏重于江南财阀,她能拿出来更多,但尊卑有别,皇后只拿十万两,她定然不能掏出来比皇后还多的数目,她也跟着华贵妃一样补偿八万两。

  三位妃子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急切又恳切,全然没了此前控诉谢清风的姿态。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若传出去,皇子踏毁救命粮种的罪名就足以让三个儿子遗臭万年,连带着她们的家族也会被非议。如今主动提出补偿,既是想弥补过错、讨好陛下,也是想在谢清风与百姓面前挽回些许颜面,免得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萧云舒看着她们这般模样,脸色稍缓,却也没给好脸色:“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但记住了,这不是补偿,是替你们的儿子赎罪。若日后再不管教好他们,下次可就不是用钱粮能弥补的了。”

  “是!臣妾谨记陛下教诲!”三位妃子连忙应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陛下接纳了她们的补偿,这事总算有了挽回的余地。

  谢清风见状也不客气,继续躬身道:“陛下,三位娘娘有心了。臣定会妥善使用这些银两全力抢救种薯,不辜负陛下与娘娘们的心意,更不辜负百姓们的期待。”

  三位娘娘这里二十六万两白银,皇上内库那边应该不会出得比皇后娘娘还少,谢清风在心中盘算着,至少三十六万启动资金。

  谢清风嘴角忍不住抿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够用了够用了。

  虽然三个皇子的母妃都出了补偿,但萧云舒明显还是没有完全消气。

  “你们以为出了银两,这事就完了?”萧云舒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位皇子身上,“私闯庄园、踏毁粮种、纵容护卫伤人,桩桩件件都够得上失德二字!今日若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永远不知道百姓有多重!”

  他这些日子确实是忙于政务,疏于对儿子的教诲。

  子不教,父之过。

  萧云舒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日起,废除你们三人皇子份例中的七成月银,悉数充入赈灾粮仓!禁足一年,禁足期间,每日寅时起身去御膳房帮厨打杂,体验食材来之不易,辰时到申时,抄写《农桑辑要》《救荒活民书》各十遍,抄不完不许进食!”

  “若发现你们懈怠抄写、敷衍打杂,便延长禁足期限,直至谢爱卿培育出红薯那日!”

  “还有,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望,尤其是你们三个,还有宫中的任何人都不许去帮忙,若发现一次延长一年禁足期限。”萧云舒又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妃子,“你们三人也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为百姓祈福诵经,祈祷谢卿早日培育出红薯粮种。”

  三位妃子脸色一白,这其他的惩罚倒还好说,就是一年都见不到孩子让她们最难受了。

  她们就这一个儿子,下人照顾得哪有娘亲在一旁仔细。再说了,那些个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孩子们又年幼没学过什么驭下之术。

  月例还被砍了那么多,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宸贵妃性子最软,此刻早已红了眼,声音带着哽咽:“陛下,砚知才七岁,胆子又小,夜里若做了噩梦,连个能哭诉的人都没有......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让臣妾给景瑞送几件换洗衣物,或是让宫人捎句安心的话也好啊!”

  在她看来,祈福诵经再枯燥、禁足再冷清,都比不上见不到儿子的煎熬。

  萧云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若是今日松了口让她们借着探望的由头干预惩戒,那之前的严厉惩罚便成了摆设,三个孩子也永远记不住教训。

  萧云舒目光扫过三人道:“你们若真为孩子着想,便好好完成祈福诵经,盼着谢爱卿早日培育出红薯,只要红薯能成,他们的禁足或许还能有转机。至于他们的日常起居,朕会让内务府派专人照料,确保他们不受苛待,但规矩绝不能破。”

  虞皇后见萧云舒眼神坚定,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能咬牙应下:“臣妾......遵旨。”华贵妃与宸贵妃也不敢再多言地连忙跟着应声,心中满是懊悔,早知道会受这般惩罚,当初无论如何也该看住儿子,不让他们闯下这弥天大祸。

  萧云舒看向谢清风,语气缓和了些许:“谢爱卿,日后这三个逆子若有任何迂矩之举,你可以直接动手打,不必顾及皇室颜面。”

  谢清风闻言随即躬身垂眸,语气沉稳却不失分寸道:“陛下厚爱,臣心领矣。”他也只能说些车轱辘话了,萧云舒对他就是再信任和容忍,他也是皇帝。

  此时殿外太监再次通报户部尚书求见,萧云舒不再多言,对谢清风道:“你先去庄子安排抢救种薯之事。”又对三位妃子冷声道:“带他们回去,明日起便按惩戒之法执行,若有半分违抗,朕绝不轻饶!”

  三位妃子连忙带着皇子告退,谢清风也躬身退出勤政殿。

  回到庄子后,夕阳已西斜,余晖洒在狼藉的薯田上,更显凄凉。

  谢清风看着地里一片狼藉的模样久违地叹了口气。

  一年的心血都没了。

  仔细翻找了下,根本没有还能救的苗,被马蹄踏得稀巴烂。

  其实如果是现代经受过一系列基因改造过后的扦插苗的话,或许还有救。

  但谢清风这个还是初代的,红薯的强能力都还没有整出来,并没有现代那么好存活,环境稍微有一点点不对劲就死给他看。

  更别说今日被马蹄踏成这样了。

  谢清风苦笑了下。

  没事。

  可能也是老天对他能力的一种考验吧。

  还有土豆呢。

  谢清风脑海中开始盘算土豆和红薯种植的差异,红薯喜暖,耐旱却怕涝,种植时需起垄高培土才能让块根更好地膨大。而土豆虽也耐旱却更耐低温,甚至能在轻度霜冻的环境下存活,种植时要深耕来避免块根暴露在地表被晒伤。

  不过土豆的抗病性比这初代红薯强上不少,即便遇到轻微的病虫害,只要及时处理,应该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而且他有之前种植红薯的经验,土豆应该是可以成功的吧?

  其实他也不确定,只能硬着头皮干。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清风彻底开启了府衙和庄子两点一线的生活,好在顺天府的日常事务本就清闲,除了每月几次的巡街和处理些京城小纠纷之外,并无太多繁杂公务,他便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土豆培育中。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他就带着农具赶往庄子和老农们一起翻地、播种、浇水什么的,中途再回府衙处理事务,正午太阳最烈时他也能蹲在田埂上拿着纸笔记录土豆幼苗的生长情况,对比不同地块的土壤湿度、温度对幼苗的影响。

  谢清风自己在京中过得低调沉寂,可他的名声再次在京城官场炸开了锅。

  “顺天府府丞谢清风在研究亩产千斤的粮种”的消息直接传遍了整个朝堂,但其实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信,尤其是三位皇子身后母族的官员,更是直接把质疑写在了脸上,就差在朝堂上当场骂谢清风造假了。

  起初,虞家、苏家、柳家的官员们听自家娘娘说皇子踏毁救命粮种被陛下严惩的时候还真有点慌了神,一个个急得四处打探消息,生怕真的闯下弥天大祸。可等他们托人查到这救命粮种的来历,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从临平府仓库里翻出来的破玩意儿,还敢叫救命粮种?”镇国大将军虞怀在兵部议事时拿着探子送来的消息,语气满是不屑,“我看那谢清风就是没事找事!临平府仓库里堆的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旧物,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说什么从古书残卷上看来的,一本不知名的破书上写个亩产千斤就当真了?怕不是他自己在庄子里无聊种种菜,想博个能臣的名声,就吹嘘种子天下第一吧?”

  他儿子兵部侍郎虞礼也皱了皱眉道,“父亲说得对,依我看,就是三个殿下碰巧去他庄子玩,他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粮种被毁的黑锅扣在殿下们头上,日后要是整不出亩产千斤的粮种,就能拿被踏毁当借口,说不是种子不行,是被破坏了。”

  “谢清风这算盘打得.......当时在演武场我还敬他是条汉子呢!没想到,还是和那群文官一样的臭德行,算计来算计去的。”

  另一边的太傅苏鸿自然也觉得谢清风在胡扯,自古以来,农桑之事讲究脚踏实地,哪有靠一本残卷就敢夸下海口的?不是他自夸自己学识渊博,自他开蒙到现在已有六十余年,读过的书籍怕是比谢清风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吃过的盐还多。

  他怎么从来没有在一本书上见到过此等说法?这样的神物他也只是幼时听老叟们讲过的神话故事里听过,说上古有嘉禾,一茎能结百粒,可那终究是百姓盼丰收的念想,当不得真。

  这谢清风倒好,拿着本连书名都看不清的残卷,就敢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亩产千斤,这不是胡扯是什么?

  前些日子在演武场上的风头出够了,现在还想给自己镀金?谢清风自己想上爬,他不管,但要是踩着自家五皇子往上爬,那还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鸿的门生见老师有些忧心此事,连忙道,“老师,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谢清风那庄子里,之前确实种过些不知名的藤类作物,可根本没人见过什么千斤粮种的收成。他说培育了一年,连个成品都没拿出来过,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骗人?依学生看,他就是想借着粮种的由头来攀附陛下。”

  “陛下定然是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苏鸿慢悠悠道,“农桑之事讲究的是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哪有靠一本破书就能一步登天的?等过些日子,他那试验田颗粒无收,或是只结出些不值钱的小根茎,陛下自会明白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长势正好的桑树道:“到时候,老夫定会在陛下面前陈明利害,让谢清风知道,治学要脚踏实地,为官更要实事求是,莫要以为靠些旁门左道的噱头就能蒙混过关!”

  柳家在京的族人柳文轩,虽不像虞、苏两家那般强势,却也在江南商人的聚会上散播质疑:“我们柳家在江南也算见多识广,从未听说过什么亩产千斤的粮种,依我看,这谢清风故意夸大其词,好让陛下拨款给他折腾。”

  商人们重利,自然是知道那些官员们是什么德行,要起钱来比他们还狠。他们虽然面上觉得讳莫如深不敢和柳文轩一起讨论,端着茶盏的手都透着几分谨慎,没人敢接柳文轩的话头。

  毕竟柳文轩可是盐商出身,江南半数盐引都捏在柳家手里,但等柳文轩走后他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讨论谢清风。不过他们不是跟着柳文轩贬低谢清风,而是佩服他胆子大,居然敢从皇上和三位娘娘那里弄钱。

  他们在京城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有官员这么敢要的?

  就连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官员这么个要钱法啊,更别说还打了圣元朝的三个皇子呢。

  三个皇子的母族是不满,而其他官员们一打听,也觉得谢清风是在故弄玄虚。

  据说那本记载粮种的书,是临平府仓库里堆了十几年的残卷,纸页都发黄发脆,连书名都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清薯种二字,连著书人的名字都找不到。

  有去过临平府的官员还说,那仓库里堆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旧籍和废弃的农具,平日里连看管的人都懒得仔细巡查,谢清风从那种地方翻出的东西,能有什么真材实料?

  “依我看,就是谢清风闲得发慌,想博个忧国忧民的名声!”

  “李大人说得极是!我还听说谢清风那庄子里,所谓的试验田不过就几亩子地而已,里面稀稀拉拉长着些藤蔓,连叶子都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劲儿。”

  “他说损失惨重,依我看怕是早就知道那东西长不成,故意借着皇子的错处,把失败的理由都找好了。”

  “他此次还与皇上说尽力抢救,找皇上要了那么好些银子,要是真的种不出来,就说是被皇子踏坏了种苗耽误了培育,陛下还能怪他不成?”

  “好个心思深沉的人!”

  原本还有些官员因陛下的态度,对谢清风的粮种存了几分疑虑,此刻听了这些内情也都彻底放下心来,只当谢清风是在自导自演一场闹剧。

  而三个皇子背后的母族已经开始在暗中盘算等过些日子谢清风露馅了,之后该如何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说他欺君罔上。

  正好趁机打压一下这位突然被陛下看重的顺天府府丞,替自家背后的皇子出一口第350章第350章

  不过京城中有不信的,也有信的。

  内阁首辅邵鸿裕便是少数持信态的官员之一。

  邵鸿裕坐在值房内,手中捏着一份关于谢清风试验田的密报,轻轻摩挲着纸面,目光深邃。

  旁边的管家见他许久不语,试探着开口:“老爷,如今满朝都在传谢府丞是故弄玄虚,您为何还要......”他家老爷派了五六百暗卫保护谢清风的那个庄子,那可是先前皇上给他护府的暗卫。

  他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必要,毕竟皇上已经派了禁军去保护谢清风了。

  “故弄玄虚?”邵鸿裕抬眼打断管家的话,“谢清风这小子,性子是傲了些,说话也直,老夫确实不喜欢他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可论办实事的能力,他倒比朝堂上不少只会空谈的官员强得多。”

  他在临平府弄出来的那个水泥确实是不错,修官道若是还用以前的三合土和青石板,不仅费时费力,不出三年就得重新翻修。可掺了水泥的路面,如今走了两年多,连道裂缝都没有,车马通行比以前顺畅了不知多少,这便是实打实的好处。

  有些人或许不怎么通人情世故,但老天爷赏饭吃。

  万一他真的是走了大运,老天爷赐给他这样救命的粮种,那便是圣元朝的福气,是天下百姓的造化。

  管家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道:“可那亩产千斤的粮种,终究是从残卷里翻出来的,实在太过离奇......”

  “离奇不代表不可能。”邵鸿裕转过身,眼神锐利,“农桑之事本就有可能,都是靠老天爷赏饭吃,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因粮荒引发的动乱,也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万之一的可能,老夫也不能让它白白溜走。”

  “所以派去的暗卫一定要严加防范,不能出任何差错。就算满朝官员都觉得谢清风在胡扯,老夫也要护住他的试验田。若是......不成,老夫也认了,至少老夫尽力了,日后面对百姓,面对列祖列宗,也能问心无愧。”

  “老爷高义。”管家行礼后,快步离去。

  朝堂上官员们对谢清风的非议他其实是知道的,尤其是三个皇子身后的母族官员们,对他的恶意是最大的。谢清风也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想管。

  就让他们说去呗,反正在他培育出粮种之前任何人都动不了他。

  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

  萧云舒在他的府内外和庄子内外都派了重兵把守,他每日出行都是禁军保护的。

  有胆他们来就是。

  不过让他觉得有点搞笑的是连意致。

  先前连兄对他的种子嗤之以鼻得很,虽然他不懂自己每日都去庄子侍弄是为了什么,但自从这事儿人尽皆知了之后,连兄把庄子里的土豆种看得比他还重。

  神神叨叨地喊着他在家里对着庄子的方向上三炷香就算了,还给它们磕头。

  那日谢清风刚踏进自己的书房,就被房间里面的布置吓了一大跳,怎么全是些祭祀用的东西。

  谢清风正想说话就被连意致按在蒲团上,膝盖刚碰到软垫,就听见连意致“扑通”一声先跪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番薯神在上,弟子连意致先前有眼不识泰山,嘲笑过您的藤蔓不好看,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要是您能让谢清风种出亩产千斤的番薯,我以后天天给您供奉!”

  “每日都虔诚地给您上香......”

  这话听得谢清风差点笑出声,刚想开口吐槽,连意致就拽了拽他的衣角,挤眉弄眼道:“该你了!快说点好听的,别跟个木头似的!”

  谢清风嘴角抽了抽,连兄这人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他真是拗不过。

  “罢了罢了,不过先说好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我可不想被人看见,说我谢清风跟着你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事。”

  谢清风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连意致一起,对着试验田的方向站好。

  那什么,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请您帮帮我吧,让土豆顺利地在圣元朝生根发芽。

  谢清风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后便弯下腰,轻轻磕了三个头。

  虽然动作不如连意致那般虔诚,却也没有半分敷衍。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上香跪拜了的原因,土豆居然神奇地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不过才过了三日,原本只是贴着地面蔓延的藤蔓,竟齐刷刷地向上窜了半寸。

  这可把谢清风给惊到了。

  连忙拉着连意致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次上次的跪拜活动。

  就连站位,谁先说话谁后说话都一模一样。

  这回轮到连意致撇嘴了,“我说清风你是口嫌体正直还不信,上次你兄长我做的时候还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怎么接着语啊?”

  谢清风被他戳穿心思,有些尴尬地转过身,这不是有用嘛......

  二人大搞了一番封建迷信活动,系统在谢清风脑海中疯狂亮红灯,让他相信科学。

  【宿主!!明明就是巧合!是您前些日子努力耕耘的成果!咱们是......】还没等系统说完,谢清风熟练地将它闭麦。

  管它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不过第二次效果没有第一次好,但育种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上次红薯给了他经验,谢清风觉得土豆的育种快很多很多。

  再筛选一代,后面的性状应该就能稳定个四五代了。

  每次收获时,把长得差的、有病害的土豆全挑出去,只留最好的留种。但就算这样,到了第五代之后可能就又没用了。后面又要像培育新粮种那样,用种子重新杂交,选出新的好性子,不然就只能一代代筛选,撑一年是一年。

  而且土豆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毁地。

  不过现在不是他操心的事情,四五代的时间足够他把土豆推广到圣元朝缺粮的地方,让百姓先吃上几年饱饭再第351章第351章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京城里的梧桐叶落了又青,谢清风的试验田依旧没什么大动静。

  没有锣鼓喧天的庆功,没有急着上报的捷报,只有庄户们每日按部就班地松土、浇水还有除虫,偶尔能看到谢清风蹲在田边,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模样比去年更显沉稳。

  刚开始三位皇子母族的官员还憋着一股气,他们私下里没少嘲讽,也盼着这小子早日露馅,好让他们在皇上面前扳回一局。

  但在谢清风的粮种育种结果出来之前,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给他一个教训。

  只敢暗搓搓地在萧云舒面前说谢清风的坏话,可谁知道皇上只是抬了抬眸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后就没有了下文。

  有萧云舒的背书,再者说一年已经过去了,下面的大臣们也都歇了心思。

  吏部忙着考核地方官员,兵部盯着边境的异动,户部则在筹备秋收的粮税,大家各司其职,没人再把过多精力放在谢清风的红薯上。

  甚至有官员私下议论:“那红薯或许真就是谢清风一时兴起,但他总有培育失败的时候,咱们等结果就行,也犯不着跟个庄户似的天天惦记。”

  大臣们渐渐忘记谢清风的事儿了,但萧云舒可没有忘啊!

  这可是一件大事。

  他何尝不知道,红薯培育成功的希望渺茫?

  从古至今,农桑之事从无捷径,多少农官耗尽毕生心血也未能让粮种产量提升半成。谢清风仅凭一本残卷和两年的时光就要培育出亩产千斤的神物,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萧云舒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厚厚的《红薯生长札记》上,这是谢清风每个月都会给他提供的,封面已被他翻得有些磨损,里面每一页关于藤蔓长势、块茎发育的记录,他都逐字逐句看过,甚至在空白处批注了自己的疑问与期许。

  他自问自己是个勤政的帝王,不说肩比秦王,至少也配得上守成贤君的名号。

  自登基以来,他每日寅时便起,批阅奏折到深夜是常事,遇上边境异动更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夜里看着先祖留下的江山版图其实是有点慌的,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可勤政又如何?圣元朝的根基,终究还是架在粮食二字上。

  去年西北大旱,他下旨开仓放粮,可国库的粮库早就空了大半,最后只能从南方调粮,一路损耗不说,还让不少百姓在等待中丢了性命。

  他是帝王,却连让百姓吃饱饭都做不到,这勤政二字又有多少分量呢?

  想到这里,萧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红薯生长札记》的批注上停留,上个月谢清风在札记上写着“红薯根已达拳头大小”,谢清风也送了红薯制成的菜系过来。

  但萧云舒最最关心的可不是此物能不能吃,而是它的产量,这才是能决定万千百姓生死的关键

  谢清风说第三年的正月就可以正式起地看产量了。

  萧云舒咽了咽口水,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后见分晓。

  萧云舒在宫里算着四个月的日子,庄子里跟着谢清风干活的老农们,心里也揣着同样的盼头。

  领头的老周今年六十多了,种了一辈子地,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铜钱,见过的粮种海了去了,可像红薯这样怪的作物还是头一回碰到。

  这会儿他正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扒开泥土,看着土里半露的红薯块茎,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瞅瞅这长势,藤蔓看着枯了,底下的疙瘩却壮实得很,谢大人说的改良种子,果然不是吹牛。”

  旁边的二柱子手里拿着锄头,闻言也凑过来挠了挠头笑道:“周伯,我之前还不信呢,觉得谢大人一个文官,哪懂种地的门道?结果你看,这红薯比咱种的粟米省心多了,耐旱还不招虫,上个月那么旱,咱就浇了两回水,它照样长得这么好。”

  老周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眼前四亩整齐的试验田说道:“谢大人说了,这四亩田是用改良后的新种子种的,等四个月后起地,要实打实称称亩产多少。咱哥几个干了一辈子农活,最高产的年景,一亩地也就收个两百来斤粟米,要是这红薯真能像谢大人说的那样,咱这辈子也算开眼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老农们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家孙儿还饿肚子,要是这红薯能高产,往后咱庄户人家再也不用怕灾年了!”

  “我听说谢大人还把红薯做成了菜送进宫里给皇上尝了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老农们瞬间炸开了锅,脸上的神情从期待变成了满满的自豪。

  “真的假的?皇上真尝过咱种的红薯?”

  旁边的李老四手里的水壶顿了顿,“俺的老天!皇上都知道咱种的红薯了?”

  老周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是啊,咱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现在还能给皇上吃上咱们种的东西,这辈子算是值咯!”

  他说着还特意把锄头往田埂边挪了挪,动作比之前更小心了几分:“往后这田更得好好照料,咱种的可不是普通的粮种,是能让皇上惦记的东西!要是种好了,咱庄户人的脸面也有光!”

  所有老农户听到这话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这可是面儿!

  谢清风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长大之后,时间就过得很快,四个月几乎是转瞬即逝。

  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担心红薯会不会受霜冻影响,今日再到田边就见枯黄的藤蔓下,泥土已经微微隆起,轻轻一扒就能触到硬实的红薯块。

  是时候起地第352章第352章

  谢清风特意挑了个上好的日子,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晴,种田不问神。

  晴空万里,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仿佛老天都在为这场起地添彩。

  天还未亮,庄子外就已放满了马车,萧云舒的龙辇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驶来,明黄色的车帘掀开,他身着常服也难掩周身的威严。

  首辅邵鸿裕身着红色官袍紧随其后。

  身后的文官们更是浩浩荡荡,户部尚书、礼部侍郎、甚至平日里不怎么涉足农务的翰林院学士,都齐齐到场,连三位皇子也被萧云舒带在身边。

  三位皇子们这三年中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子,脸色有些僵硬。这三年里经过萧云舒的教导后,他们也多多少少沉稳了一些,此刻站在庄子外,看着田埂上整齐的木栅栏,想到三年前自己三人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若当年他们闹得再凶些,若谢清风就此放弃培育,那圣元朝便会错失这粮种,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们兄弟三人的顽劣上。

  一想到若是这红薯真能亩产千斤,那他们当年的行为便是差点毁了父皇的心血,毁了天下百姓的希望,他们的后背直接冒起一层冷汗。还好谢清风没有放弃,幸好这粮种还在,不然他们这些皇子,怕是要成为圣元朝的罪人。

  “三位皇子,此处风大,不如到旁边的棚子歇息片刻?”随行的太监见三人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提议。

  大皇子萧景渊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试验田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不必了,父皇让我们来,便是要我们见证这重要的时刻。当年是我们不懂事,差点误了大事,如今更该好好看着,记住这个教训。”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纷纷点头,不再像之前那般散漫。

  试验田周围早已用木栅栏围起,老农们站在田埂一侧,手里的锄头磨得锃亮,但因这阵仗显得有些拘谨。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官,更别说皇上和皇子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李老四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新褂子,手心直冒冷汗。老周则紧紧盯着田垄,心里反复念叨:“可千万别出岔子,千万别给谢大人丢脸。”

  萧云舒走到田边,目光扫过整齐的藤蔓后又看向谢清风,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谢爱卿,今日便看你的了。”

  谢清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臣已让老农们做好准备,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文官们站在田埂上各怀心思,户部尚书盯着田垄,心里算着账,若真能亩产千斤,国库的粮荒便能缓解大半,今年的税粮征收也能轻松些。御史郑光中已经拿着笔在大臣的身后蓄势待发了,若红薯真能推广,定要写进史书。

  而那些曾质疑谢清风的官员,比如李大人,此刻则紧抿着嘴,眼神复杂,既盼着产量不佳,好印证自己当初的判断,又怕真如谢清风所言,自己会落个有眼无珠的笑话。

  “时辰到了,起地!”谢清风转身面向那些早已准备就绪、面色黝黑却眼神热切的老农们,沉稳地一挥手道。

  老周头深吸一口气,率先举起锄头朝着标记好的田垄挖去。

  锄头入地的瞬间,周围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萧云舒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泥土。

  泥土簌簌落下,一颗黄色的土豆率先露了出来,足有拳头大小。

  最初是几块零散的、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被挖了出来,个头已然不小,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呼。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老农们动作加快,泥土被大片翻开,地下的景象彻底震撼了所有人!

  肥沃的土壤之下不是什么零星的块茎,而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土豆!它们大小均匀,形态饱满,皮色鲜亮,一株茎之下,竟连绵不断地扯出一大串。

  “天爷啊!这......这一株得有多少斤啊!”一个老农声音发颤,几乎拿不住手里的家伙什。

  “慢点!慢点!别刨坏了!”老农一边小心动作,一边声音发颤地提醒同伴。

  “快!拿筐来!”皇帝萧云舒的声音因期待而微微发紧,他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

  差役们抬着箩筐和秤快步上前。一株土豆被完整地、毫无损伤地收获起来,带着湿润的泥土被放入筐中。

  称重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秤杆。

  司农寺官员大声报数:“一株......重六斤七两!”

  田埂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已然极为可观!

  “再起!再称别株!”萧云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他目光炯炯,紧盯着农人们的每一个动作。

  一株又一株的土豆被称重,每一次报数都引来一阵低呼:“五斤九两!”“这株好!七斤二两!”“六斤整!”......产量稳定得令人心惊!

  老农们越挖越兴奋,动作也越来越快。

  田垄边,装满黄澄澄、沾着泥点的土豆的箩筐很快堆叠起来,形成了一座座坚实的小丘。

  “陛下!陛下!”户部尚书捧着几个硕大滚圆的土豆,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丰产!实实在在的丰产啊!依此株距和长势,亩产超过一千斤绝非难事!此物能做主食充饥!若推广开来,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户部尚书脑中飞速计算着,往年需要大量土地种植主粮才能勉强维持的赋税和口粮,若换成这高产的番薯,局面将彻底不同!

  “快!快算亩产!”户部尚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让人把试验田的红薯分地块收集,每块地随机选取一平方丈的范围,将挖出的红薯全部称重。

  很快,数据汇总上来,第一块地一平方丈收红薯二十八斤,第二块地三十一斤......按“一亩等于六十平方丈”换算,最低亩产也有八百斤,最高亩产更是突破一千五百斤!

  郑御史笔走龙蛇,激动地记录着:“元启三年秋,帝试新种于京郊,谢公清风所献之‘红薯’,株产最高逾七斤,亩产预估一千余斤,举朝震惊,此乃.....第353章第353章

  萧云舒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泪光。

  他走到谢清风面前“谢爱卿,你可知你今日立下的功绩,胜过打十场胜仗!”

  “有此粮种,我圣元朝百姓,再也不用受饿殍之苦了!”

  邵鸿裕也难掩激动,捋着胡须道:“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高产的粮种!谢大人,你这是为我圣元朝立了不世之功啊!”

  谢清风望着萧云舒眼中的泪光,又看了看邵鸿裕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胡须,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却异常平静:“陛下、首辅大人谬赞了。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寻得这红薯种,又有幸得陛下信任、众农友相助才让它得以生根结果。真正功劳最大的,是盼着百姓吃饱饭的陛下,更是这肯为圣元朝结出果实的土地。”

  虽然是他培育出来的土豆粮种,但谢清风可不敢把功劳全部都揽在自己身上。

  其实讲实在的,按照他的性格来说的话,这种有些功高震主的东西他根本就不会拿出来。

  但百姓们真的需要。

  这些人一辈子扎根土地,所求不过是风调雨顺、粮满仓罢了。

  而这土豆种,就是能让他们愿望成真的希望。若是为了避嫌,为了怕引来帝王猜忌就把这希望藏起来,那他这个官做得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就得明哲保身。

  虽然萧云舒这个皇帝现在对他非常信任,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会猜忌他,但帝王的信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不仅仅是帝王,就连好朋友、闺蜜、父母都是一样的,可能在一个时间段内你们是坚不可摧的同盟,但在另一个时间段也有可能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对你不满。

  谢清风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既捧了帝王,又念及百姓,还藏住了自己的锋芒。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的文官们都是人精,立马跟上谢清风的开团拍起了萧云舒的马屁,“陛下圣明!”

  “若无陛下力排众议支持粮种培育,若无陛下心系万民的仁心,这红薯种纵有天大的潜力,也难见天日!谢大人说得极是,真正的功劳当属陛下啊!”

  “再者,臣以为这红薯种能在我圣元朝生根结果,绝非偶然!古话说天人感应,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减赋税、赈灾民、修水利,连上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降下这亩产千斤的粮种,正是上天对陛下仁政的认可,是上天垂怜我圣元朝百姓啊!”

  “《礼记》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陛下有德,故上天辅之!先前臣等还忧心粮荒难解,如今见这红薯种才知陛下的德行早已感动上天,连天地都愿助陛下一臂之力,让百姓免于饥馑!此等盛事,当记入史册,让后世皆知!”

  一时间,田埂上的官员们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都把红薯种高产与“上天满意陛下、降下祥瑞”紧紧绑在一起。

  一时间,田埂上跪倒了一片官员,“陛下圣明”的呼声此起彼伏,连带着原本拘谨的老农们也跟着文官们局促地跪倒在地,跟着喊了句“陛下圣明”。

  萧云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倒的百官,没有人不喜欢夸奖,萧云舒虽然知道谢清风和大臣们是在故意恭维他,但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他抬手虚扶道:“诸位爱卿平身吧,朕知道你们皆是真心为了百姓、为了江山。今日红薯种高产,是君臣同心和上下协力的结果。”

  待官员们纷纷起身,萧云舒的目光再次落在谢清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谢爱卿,你这几句话,倒是让朕得了满朝的赞颂啊。”

  谢清风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静道:“陛下本就当得起这份赞颂,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萧云舒从不是吝啬认可的帝王,谢清风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直言真正功劳当属他这位君主,这份不贪功、懂进退的心思,他也看在眼里。

  得此良臣,也是他萧云舒的福气啊!

  萧云舒看着谢清风躬身行礼时依旧平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满朝赞颂而起的愉悦,又添了几分对良臣的珍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谢清风的手臂,指腹触到对方衣袖上未抖净的泥土,却只觉得这份朴素比任何锦缎都更显珍贵。

  “实话实说?”萧云舒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畅快,朗声道,“谢爱卿这话谦虚了!若不是你三年如一日守着试验田,若不是你今日将这救命粮种呈在朕面前,哪有现在能亩产千斤的粮种?这功劳,你若受不起,满朝文武,还有谁能受得起?”

  话音落,萧云舒忽然提高声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却又藏着难掩的喜悦:“传朕旨意!”

  随行的太监小亭子早已备好纸笔,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奴才在!”

  “谢清风,字允执,于圣元三年寻得红薯良种,历时三载培育成功,亩产千斤解万民饥苦,功绩卓著,朕心甚慰!”萧云舒的声音响彻田埂,连远处的老农们都屏息凝神听着,“今朕特封谢清风为丰裕伯,赐伯爵金印、蟒纹朝服一套!”

  丰裕伯,这封号既取五谷丰登、百姓充裕之意。

  萧云舒并未停下,继续道:“另赐京郊良田千亩,作为丰裕伯的世袭封地,所产粮米尽数归入伯府私库,无需缴纳粮税!”

  “嘶——”百官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京郊良田本就是寸土寸金,千亩世袭封地更是罕见,还不用缴粮税,这份赏赐已是伯爵爵位里的顶配。

  萧云舒却觉得还不够,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再赐白银五千两,绫罗绸缎百匹供伯府修缮宅院、添置家当,另赏贴身护卫十人,由羽林卫中挑选精锐,负责丰裕伯及家眷的安全。”

  这还不算完,他又补充道:“此外,丰裕伯可享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权第354章第354章

  萧云舒这话刚落,田埂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土豆藤蔓的沙沙声都清晰得可怕。

  此刻满场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官员脸上的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骇,或嫉妒,或难以置信,都牢牢钉在那个刚刚获封丰裕伯的谢清风身上。

  千亩京郊良田!世袭罔替!免缴粮税!白银五千两!绫罗百匹!羽林卫护卫!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已是令人眼红的恩赏。

  而当它们叠加在一起,尤其是最后那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时,所带来的冲击力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入朝不趋,意味着他谢清风日后面圣,无需像其他臣子那般低首小步快走,可从容步于御前。

  赞拜不名,意味着日后任何典礼朝仪,礼官在唱诵其名衔时,只需尊称“丰裕伯”,而不可直呼其名“谢清风”!

  这是何等的殊荣?本朝开国至今,除了几位年高德劭、几近退隐的宗室老王,何曾有异姓臣子享此待遇?

  邵鸿裕捋着胡须的手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却也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对谢大人的倚重远超老夫预料,圣元朝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异姓封爵的先例,更别说还赐世袭封地、享亲王特权。”

  爵位可是世袭更替的啊!

  这意味着谢清风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就能一直承袭伯爵之位,还能入国子监、直接授官,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谢清风是真的凭他一个人改换门庭了。

  他们记得,他好像是农家子弟上来的吧?这才多大?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封爵了?!

  谢清风何德何能啊?

  百官们想到这,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田埂上那堆金灿灿的红薯上,最大的几颗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沉甸甸地堆在竹筐里。

  是啊......这可是亩产千斤的粮种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寒窗苦读十数载才一路科举搏杀而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训诫早已刻入骨髓。或许在官场沉浮中学会了钻营算计,但触及民与粮这等国之根基时,最初的热忱与清醒还是会被唤醒。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粮足,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天下稳。此物若成,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谢清风确实,当得起。

  庄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清风身上,这位丰裕伯对待这泼天的赏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谢清风没有像寻常臣子骤得恩宠时那般,激动得浑身颤抖、涕泪交加地扑倒在地,也没有因那“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礼而显露出半分惶恐不安。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官服,在那一片或紫或红的朱紫贵人中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

  只见谢清风不疾不徐地整了整并无线纹褶皱的衣袖,动作舒缓而郑重。

  随即他上前一步,撩袍,屈膝,跪拜,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典雅的韵律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忙乱,也无半分拿腔作调的拿捏。

  他的额头轻轻触碰到地面,声音清朗平稳,“臣,谢清风,谢陛下隆恩。”

  没有过多的感恩戴德,没有战战兢兢的推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颤音。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九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重逾千斤,带着一种坦然接受的笃定。

  他轻微抬起头,继续道:“陛下信重,赏赐过厚,臣愧不敢当。然皇命浩荡,臣唯有谨领圣恩,日后必当竭尽心力,钻研农事,广推新种,以报陛下于万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言辞恳切,姿态却依旧是不卑不亢。

  说完,他再次起身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萧云舒见谢清风这大大方方的样子真是稀罕得不得了,要是这小子是他生的就好了。

  “善!”

  应封府,裕元县,大羊村。

  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是各家里炊烟袅袅的景象,可今日却透着不同寻常的热闹。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满了人,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人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是真的!谢大人!咱们族里的谢清风!咱大羊村走出去的谢清风,被皇上封为丰裕伯了!世袭的伯爵!”

  人群里的谢族宗亲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族长谢礼高声道,“是县太爷亲自跟我说的!咱谢家真出了个伯爵!听说清风哥被赏赐赐世袭封地千亩、白银五千两呢!”

  他从县太爷那里回来的时候,心都还一直飘在天上呢。

  自从谢清风在京城当上大官之后,谢族有了很大的变化,族中的子弟不论男女基本上都念了书,念了书明了事理,不管后面举不举业都有好前途。

  县里对他们谢族也客客气气的,不说别的,就说每年开春的粮税征收,以前衙役们都是早早上门催缴得紧,若是晚了几日,难免要被刁难几句,甚至还会被克扣些补,只有谢毅举人当场在的时候才收敛些。

  可自从清风中了状元再上门时,不仅会提前递帖子,语气也客气得很,笑着说“谢家是书香门第,素来守规矩,晚几日也无妨”,连衙役们都收起了往日的凶气,见了谢族宗亲都要拱手问好。

  今日更是不得了。

  他谢礼还是第一次被县太爷请到衙门去,进衙门的时候还是被县太爷在门口迎进去的,谢礼哪里受过这等礼遇。

  在得知谢清风被封了爵之后,更是差点在县太爷面前失礼。

  乖乖!

  清风兄长真是出息啊!

  是他们谢族最出息的族第355章第355章

  就连谢毅在收到谢清风封伯爵的消息时,他的心思也有些复杂。

  当年得知谢清风高中状元、跨马游街时,他心中虽也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文人相轻传统的和带着些许酸味的认可。

  他彼时已是举人,在乡里颇有声望,自觉与那刚刚鱼跃龙门的年轻状元虽有差距,但终究同是科举正途出身,对方无非是运气好些、更会考试些,日后前程远大是必然但终究还在官员这个范畴内。

  他尚可维持着老资格举人的一丝体面,甚至私下里还能感叹两句:“后生可畏啊,不过官场沉浮,且看他能走多远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谢清风的前程,远大到直接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

  伯爵!

  那不是通过寒窗苦读、层层科考能够得到的功名!

  那是与国同休、世代簪缨的勋爵!是真正踏入这个王朝最顶尖的权贵阶层,是与他们这些依旧在功名路上挣扎或已在底层官场打滚的读书人,彻底拉开了云泥之别的鸿沟!

  谢毅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族人的狂欢声阵阵传来,更衬得他屋内死寂。

  他还记得当年族中祭祀,他第一次见谢清风的时候,还特地在谢正面前摆了下谱,故意羞辱了下谢正。但后来在谢清风声名渐起后,他也在这师徒二人面前摆出了下位者的姿态,毕竟权力嘛,总是人伏低做小的理由。

  但他心中那种基于辈分和早年印象的、隐晦的优越感并未完全散去。

  直到谢清风中进士、点翰林、入京为官,他才真正歇了比较的心思,承认对方已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可他以为的仰视,是仰望一位年轻的京官,一位未来的部堂高官。他从未想过,需要仰望的是一位爵爷!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谢毅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干涩沙哑。这哪里是寻常臣子能想的殊荣?这简直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和骇然从心底升起。

  谢毅不禁苦笑道,“谢正老头,你死得太早了。”

  从今日起,在这大羊村,在这裕元县,甚至在整个应封府,谢清风这个名字,将成为一个传说,一个他们谢氏一族需要世代仰望和依靠的参天大树。

  而他谢毅,无论心中如何五味杂陈都必须调整心态,将那份复杂深埋心底,以最恭敬热切的态度去迎接这份属于整个宗族的、泼天的荣耀。

  而此时武连镇中有个人比谢毅听到谢清风封侯的消息后更后悔的。

  此人就是谢静姝的前夫何志文。

  他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面劈柴,听着过来报信的同村人唾沫横飞地讲述,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都浑然不觉。

  “伯......伯爵?谢清风?大丫的.......弟弟?”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转到白,又从白转到青。

  “可不是嘛!圣旨亲封!世袭的爵爷!我的老天爷啊!志文,你......你当初怎么就.......”报信的人话说一半,看着何志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讪讪地住了口。

  后面的话何志文已经听不清了,何志文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几年他的两个妾室也都没有生出儿子,反倒又是两个丫头片子,他左右也歇下心思了,可能命中注定他没有儿子吧。

  有些时候在晚上睡觉之前他其实也会后悔,曾经他有一个很好的家,有个知书达理的媳妇,有个可爱的女儿。

  他本来就是孤儿,好不容易娶了谢静姝,有了个知冷知热的媳妇,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孤零零的,大丫虽然出身村子里,但跟着她那个有出息的弟弟也识得几个字,明事理,待人温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亲手把它打碎了。

  因为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听得姑姑的几句撺掇,怨恨她没能给自己生下儿子,以为和离就能生下儿子在镇上挺直腰板走路。

  结果呢?

  儿子没生下,家也散了。

  如今他守着一点薄产对着两个只会争风吃醋,算计他口袋里最后几个铜板的妾室,听着她们为了鸡毛蒜皮吵嚷不休,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而现在,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大丫的弟弟,谢清风,封了伯爵!

  那是天上的云彩!是他这辈子踮起脚、跳起来都够不到的人物!

  如果他没有和离,那他就是伯爵的正牌姐夫!谁还敢看不起他何志文?他何须在这乡下地方,对着这两个蠢妇唉声叹气?

  巨大的悔恨瞬间将他吞没,他感觉现在就已经能看到周围人看他那嘲讽、怜悯、幸灾乐祸的眼神了,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无声地鞭挞着他,嘲笑他的有眼无珠,嘲笑他的愚蠢短视!

  完了,全完了。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而是曾经拥有却被自己亲手毁掉。

  ————

  红薯粮种亩产千斤和谢清风封爵的消息不到半日就席卷了京城,张氏和林娘自然也知道了。

  “俺的亲娘嘞!”

  “伯爵?”

  “真的是伯爵?”奶奶张氏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问了好几遍,浑浊的老眼瞪得圆圆的,看着前来报喜的左右邻居,又看看身旁同样呆若木鸡的儿媳林娘。

  她就算是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活了大几十年,伯爵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还是懂的!

  “是的!千真万确!奶!”谢思蓁也喜上眉梢,“清风弟弟封爵了!”

  张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想起那个从小就爱捧着书本看的孙女,想起他寒窗苦读的日夜,想起他中状元时家里的狂喜,本以为那已经是顶顶了不起的造化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还有封爵这一出?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祖宗显灵了啊!”她喃喃着,手脚都有些发软,赶紧扶住了桌子。

  林娘在一旁,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像婆婆那样还能说出话来,只是用手死死捂着嘴。

  清风,她的女儿,真的封爵第356章第356章

  “娘!娘!咱们家,咱们家出了爵爷了!”林娘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婆婆张氏的手,婆媳俩的手都是冰凉的,却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

  “是啊,爵爷!咱们清风是爵爷了!”张氏反握住林娘的手,老泪纵横,“快!快给祖宗上香!磕头!谢谢祖宗保佑!”

  林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指挥着:“大丫二丫,赶紧的把家里最好的香烛都找出来!再把那封存的老酒开一坛!等清风回来咱们,咱们也得庆祝庆祝!”

  还不等谢思蓁和谢静姝行动,周嬷嬷和孙嬷嬷就已经在堂屋准备好了。周嬷嬷手里捧着一包崭新的红烛,烛身上还刻着“吉祥如意”的花纹,是去年过年时谢清风特意让人买的,老太太嫌贵一直没舍得用。

  她快步从里屋出来,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夫人,姑娘们,老奴一听消息就赶紧找了!”

  谢大人封了伯爵,真是好呐!

  好人有好报啊!

  旁边的孙嬷嬷也是满面红光,正拿着干净的软布,一遍遍地擦拭本就光洁的牌位和香炉,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谢大人封了伯爵,真是好呐!两位嬷嬷心里同时涌起这个念头,眼眶都忍不住发热发酸。

  她们都是苦命人,早年遭了灾辗转流离没了依靠才被谢清风买回府里。当初进来时,心里都惴惴的,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主家,怕是少不了打骂劳累。

  可谁知,谢大人和夫人都是顶顶和善的人!从未把她们当作可以随意打骂的下贱胚子,每个月还能按时拿到沉甸甸的月银,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吃穿用度虽不奢华,却也是干干净净、暖暖和和,比她们以前在自己家里还强些。

  这样的日子,她们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念佛,感激遇到了菩萨心肠的主家。

  她们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经是顶好的福气了。谁能想到,谢大人竟能有这般大的造化!竟封了爵爷!

  伯爵府啊!那以后就是伯府了!

  她们这些在伯爷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走出去,谁不得高看一眼?称呼怕是都要从嬷嬷变成老封君身边的嬷嬷了!

  这简直是......简直是天上又掉下来个更大的馅饼,砸得她们晕乎乎、喜洋洋的。

  “好人有好报!真是好人有好报啊!”周嬷嬷一边点着那吉祥如意的红烛,一边低声念叨着,声音哽咽,“少爷和夫人们有这般善心,合该有这样的泼天富贵!”

  院落里顿时忙碌起来。

  家里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份沸腾的喜悦,在谢清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狗儿!”

  “清风!”

  “大人回来了!”

  谢清风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一一应了,语气依旧如常:“奶奶,娘,姐姐们,我回来了。庄子上事忙,今日回来有些晚了。”

  晚饭摆上桌,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是林娘和周嬷嬷她们精心准备的家常菜式,热气腾腾。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与往日有些微不同。

  筷子拿起,却没人立刻动筷,几双眼睛都忍不住悄悄瞟向坐在主位的谢清风,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新奇又难以置信的稀罕劲儿,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

  谢清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失笑,给奶奶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烧得软烂的菜蔬,又给母亲舀了一勺蒸蛋,语气轻松带着些许调侃道:“你们莫不是今日才认识我?”

  “虽然运气好,被陛下赏了个爵位,但我还是谢清风,是奶奶的孙子,娘的儿子,姐姐们的弟弟。难不成封了伯,在家里吃饭就不用筷子,改用手抓了?还是你们觉得我头上突然长了角,得仔细瞧瞧?”

  谢清风这话说得风趣,带着从前在家时常有的玩笑口吻,一下子打破了那层无形中存在的拘谨。

  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浑说什么!什么长角!净会胡说八道!”她嘴上嗔怪着,却顺势夹起孙子给她夹的菜送进嘴里。

  林娘也抿着嘴笑道,“就是,净瞎说,快吃饭吧,忙了一天肯定饿了。”这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啊!真有出息!

  谢静姝也掩着嘴轻笑。

  谢思蓁思维一直都是个跳脱的,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笑的问题,“那,狗儿弟弟,以后我们见了你,要不要磕头啊?”

  谢清风佯装思考,然后一本正经地摇头:“在家里不必,除非你们想赚我的压岁钱,年前磕一个,我倒可以考虑多给些。”

  这话一出,连旁边伺候的周嬷嬷和孙嬷嬷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饭桌上,众人说说笑笑,从京城的趣事聊到家里的日常。

  今日可不止谢清风一家高兴,京城的官员们但凡有些见识的,大多数心里也都揣着一团火热,难以平静,毕竟这能够亩产千斤的粮种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酒肆茶楼、衙门廨舍,乃至各府邸的后宅书房,处处都能听到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

  “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在衙署里捻着胡须,对同僚连连感叹,“若此物真能如丰裕伯所奏,广泛种植于贫瘠之地,我朝何愁再有饥荒?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户部的官员们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他们常年与钱粮打交道,最知粮食的金贵,一个掌管粮仓的主事搓着手,眼睛发亮地对上官道:“大人!若真能推广开来,各地常平仓皆可充盈!届时非但灾年可从容赈济,边军粮饷也能更为宽裕,朝廷财政压力将大为减轻!”

  往年一到青黄不接之时,各地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济的奏折就如雪片般飞来,陛下与阁老们愁,他们底下办事的更是焦头烂额。若此物能成,往后......嘿,日子就好过多了。

  就连一些平日里与谢清风并无交情,甚至可能因他骤得恩宠而有些微词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红薯的厉第357章第357章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能与这新晋的丰裕伯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

  “听说丰裕伯要在京郊皇庄大力推广此物,还需大量人手和经验丰富的农人......”

  “伯爷初建府邸,定然需要采买各类物事,家中子弟或可......”

  “若能求得些许粮种,在自己家的庄子上试种......”

  各种念头在无数人心中盘旋。

  虽然说谢清风在这个年纪就被封了伯爵,确实是太过年轻了。满朝文武里,能在三十岁前得封伯爵的,翻遍圣元朝的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

  难免有人在私下里嘀咕“少年得志恐难长久”“这般荣宠怕是会惹来祸端”。但这实实在在的亩产千斤的功绩确实是实至名归,大多数人还是心服口服的,毕竟这亩产千斤的粮种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更精明些的人,则看得更深更远。

  谢清风本就简在帝心,是陛下破格提拔的心腹之人。如今立下这旷古烁今的大功,圣眷之隆更是可想而知,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而这亩产千斤的红薯粮种已然成了谢清风一道的一道护身符。

  只要这红薯还在圣元朝的土地上生长,还在滋养着万千黎民,他谢清风的名字就会和这项功绩牢牢绑定。只要他不犯下谋逆叛国这等十恶不赦自绝于天下的大罪,不走那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邪路,那么无论是谁,哪怕贵为天子,想要动他都不得不掂量掂量后果。

  这功绩,太大了!大到足以遮蔽许多无关紧要的过错,大到足以让任何想要攻讦他的人都得先想想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试想,若哪一个皇帝,今日用了人家的功绩解决了粮荒,稳固了江山,转头就因为些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帝王心术将这等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万民的功臣给砍了,那史笔如铁,会如何记载?

  “刻薄寡恩”,“鸟尽弓藏”,“戕害贤良”......这些骂名是注定要背上的,百分之百会遗臭万年,被后世文人唾骂千古,没有哪个想要身后名的皇帝会轻易去冒这样的风险。

  因此,许多原本或许还想寻些错处,弹劾一下这位新贵伯爵的御史言官,此刻都默默熄了心思,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绝对不能弹劾这位新晋丰裕伯的。

  第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与昨日又有不同,今日是务实与凝重的商讨。百官行列中,交头接耳者,所谈无不是那亩产千斤的粮种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棘手的实际问题。

  果然,朝议刚始,户部尚书便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却带着谨慎:“陛下,丰裕伯献此祥瑞,功在社稷,臣等欢欣鼓舞。然,此薯种数量有限,而天下州县众多,旱地瘠土更是不计其数。如何分配此种,如何推广种植,如何确保其能活民而非扰民需有周全之策。臣恳请陛下早定章程,以免下方州县争抢或种植不当,反而坏事。”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多附和。

  “臣附议!”一位掌管农业的司农寺官员紧接着出列。

  官员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御座上的萧云舒,等着帝王定夺。

  萧云舒手指轻叩御案,目光却转向了朝臣队列中一处位置,“丰裕伯,”萧云舒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期许,“此事你最有发言权,说说你的看法。”

  谢清风闻声出列,一身蟒纹朝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但丝毫没有半分得志的浮躁。

  谢清风手持玉笏,声音清晰沉稳却说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皆惊的话:“陛下,诸位大人,臣有一事需禀明,此红薯种虽亩产千斤,却有一致命缺陷,就是毁地力。一块田地若连续种植红薯两年,地力便会耗损大半,后续再种任何作物,产量都会锐减,需轮作豆其他作物至少一年,方能恢复地力。”

  “此点至关重要!若推广之时未加严格说明管控,恐有农人为求短期高产,连续种植,数年之后,地力耗尽反倒酿成大祸!此非祥瑞,而成灾殃矣!”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顿时让朝堂议论纷纷。

  “竟有此事?”

  “毁地?这高产竟是以毁地为代价?”

  “果然天道盈亏,有所得必有所失......”

  “如此一来,推广更需慎之又慎!”

  不少官员面露忧色,方才的兴奋冷却了些许。

  高产固然诱人,但土地是农耕之本,若是毁了根本,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问题。

  此时又有官员出列,提出了更具体的担忧:“陛下,即便轮作,何种作物可与之后续?各地水土不同,又该如何安排?且此物乃新种,农人从未接触,种植之法、储藏之道、食用之方,皆需派人指导。所需人力、物力,又当从何而来?由何处统筹?”

  这一连串具体而现实的问题抛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谢清风,期待谢清风能有更深入的见解。

  龙椅上的萧云舒也看向谢清风,显然希望他继续建言:“丰裕伯,于此些细则,你可还有补充?”

  然而,谢清风却在此刻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诚恳地回道:“回陛下,臣方才所言轮作豆类,已是基于试验所知的浅见。至于后续具体何种豆类为宜,如何因应各地水土差异进行安排,以及推广所需之人力物力统筹调配之类此等经国实务,非臣所长。”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恭敬:“臣蒙上天垂怜,偶得此粮种,实属侥幸。于农事一途所知不过皮毛,能种出此物已是邀天之幸,岂敢妄论天下农政?”

  “陛下与诸位大人垂询,臣不敢藏私,然更深远的规划施行之策,在场诸位阁老、尚书大人皆乃经世济国之才,经验丰富,远胜于臣。臣年未而立,见识浅薄,于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实不敢信口开河,妄言方略第358章第358章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强调了自己发现粮种的功劳,又坦然承认了在具体政务上的不足,其实最主要的是,将决策权和主导权恭敬地交还给了皇帝和现有的、资历深厚的官僚体系,姿态放得很低。

  这高产粮种后续的分配和推广,涉及的利益纠葛、地方博弈超级复杂,他谢清风就一个毫无根基的新晋伯爵,若真不知天高地厚地指手画脚,那才是取祸之道。

  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态,让前方的邵鸿裕目光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殿内不少原本因他骤得恩宠而心存芥蒂的老臣,闻言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这小子,倒还懂些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萧云舒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丰裕伯过谦了。你能献此祥瑞,已是奇功。至于后续推广细则,确需老成谋国之人仔细斟酌。”他转而看向内阁首辅及户部、司农寺的主官,“便由内阁牵头,户部、司农寺详细议定章程,尽快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几位重臣立刻出列领命。

  谢清风悄然退回班列,垂眸敛目,这土豆种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已将自己置于了功劳的顶峰,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继续锐进,而是沉潜下来,避开那即将因利益分配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次朝会是绝对不可能将后续的事情都敲定下来的,谢清风觉得按照圣元朝这些官员们的尿性,围绕着这高产粮种的分配、推广权限、资源调拨以及后续可能的政绩考核,估计得在六部衙门和内阁之间扯皮扯上两三个月。

  这些官员,固然多以自身及背后派系的利益为导向,相互倾轧和争权夺利是常态。但能从那千军万马独木桥的科举中厮杀出来的,绝非庸碌之辈,他们或许贪婪,或许保守,或许善于钻营,但绝大多数人心中都还是明白“民为邦本”的道理。

  利民的事情,他们绝对会做。尤其是在陛下明确表态且此事关乎重大国计民生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愚蠢到直接跳出来反对。但具体怎么做,由谁主导,利益如何划分,功劳归谁,这其中可供周旋博弈甚至下绊子的空间就太大了。

  谢清风认为只要最终的结果大体上利于百姓就行,过程如何曲折,他并不在意。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与他无关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今日大臣们一直讨论到很晚才散朝,谢清风刚走出宫门,还没来得及细想朝堂上的风波如何收尾,就见太监总管提着宫灯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丰裕伯留步,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花园偏殿,另有要事相商。”

  他心里虽疑惑却也不敢耽搁,跟着太监转身回了宫。

  御花园偏殿内,烛火通明,萧云舒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奏折,笑着招手道:“清风,过来坐,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谢清风听萧云舒这般亲切随和的开场白,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警惕的不妙预感油然而生。

  他和萧云舒也相处了这么些年,对这位帝王的脾性也算摸到了几分。陛下越是表现得温和可亲、用商量这种字眼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要说的事,绝非小事,而且大概率是让人难以拒绝的事。

  谢清风依言上前,却并未真的坐下,微微垂首道:“陛下有何事吩咐?臣恭听圣谕。”

  萧云舒见他这般谨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强求他坐,自己反而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吩咐谈不上,确实是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朕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你也知道,上次红薯的事,险些闯下大祸。”

  谢清风不动声色,只应道:“三位殿下年纪尚轻,偶有疏失也是常情,幸得陛下英明,未造成严重后果。”

  “年纪轻不是借口,”萧云舒摇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太傅们教的圣贤道理,他们怕是左耳进右耳出。朕思来想去觉得或许该换种教法,让他们多接触些实务,明白民生多艰,或许比死读诗书更有益。”

  他目光落在谢清风身上,带着明显的欣赏和期待:“而你,清风,你于农事有开创之功,于经济实务有独到见解,更难得的是有魄力,能镇得住他们。上次你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倒是老实了不少。”

  “朕想着,让他们三个,拜你为师,如何?”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拜你为师”这四个字,谢清风还是觉得震惊。

  他立刻撩袍跪倒在地,声音都绷紧了:“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臣何德何能,岂敢僭越为皇子师?臣年轻资浅,于学问一道更是远不及翰林众学士,若担此重任,非但于殿下们无益,恐惹天下非议,臣万死难辞其咎!”

  萧云舒轻轻笑了一声,“朕知道你的顾虑,但朕看重的并非那些虚名和资历,朕看重的是你的实干和胆魄。至于非议......有朕在,你怕什么?”

  谢清风的品性、学识、能力,他都信得过。

  他的这三个儿子被宠溺惯了,缺的正是严师督导。太傅们碍于身份,多有顾忌。谢清风上次鞭笞他们,他们反倒老实了许多,可见一物降一物。

  谢清风还是摇头还是拒绝道,“陛下......”他又没教过孩子,而且还是直接教三个皇子,这要是没教好怎么办?

  萧云舒见他仍欲推辞,也不再与他来回客套,直接跟谢清风坦白自己的顾虑,“那红薯粮种之事,这三个逆子险些酿成大错,若这粮种真的毁于一旦,天下百姓将失去一条活路,此事,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史官之笔。”

  “此事若载于史册,于他们声名有碍,于国本亦是不稳。拜你为师亦有弥补之意。师者如父,日后史笔如铁,亦可言其少不更事,幸得严师教诲终未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第359章第359章

  “并非要你取代太傅们教授经史子集,而是让你带着他们学些经世致用的实在东西,也好好磨磨他们的性子。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清风,你当得起。”

  萧云舒顿了顿,声音放缓道,“况且,红薯之事总需有个了结。拜你为师,于他们,于史册都算是个交代。”

  “谢卿,就当帮朕一个忙!替朕好生管教他们,别让他们真的长成祸害。”

  谢清风看面前的萧云舒有点无赖的样子,有些无奈,今日这“师”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人家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不答应,就不太好看了。

  但答应是答应,有些丑话要事先说在前头的。谢清风故意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夸张地垮下来,语气带上了只有在极私下的场合才会流露的调侃:“陛下,您这可不是让臣帮忙,您这是要把臣架在火上烤啊。那三位殿下......哪个是省油的灯?”

  萧云舒一听谢清风这话就知道有戏,大手一挥,极为爽快道,“放心!你尽管管教!揍了骂了都算朕的!随你施展!随打随骂!朕绝对不拦着!”

  谢清风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那点无奈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这可是您亲口说的认真表情,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有陛下这句话,臣就放心大胆地干了!”

  京城的消息流动一直都很快,三个皇子拜丰裕伯为师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大多数官员闻听此事,初时惊讶,细想之后倒也觉得情理之中。

  陛下正值盛年,对三位皇子的培养自然极为上心。丰裕伯谢清风如今圣眷正浓又立下不世之功,名声、能力都是顶尖的,让他来教导皇子,无疑是给三位殿下身上镀一层耀眼的金边。

  日后史书记载,也是一段明师高徒的佳话。他们大多将此看作陛下对皇子的抬举和对谢清风的进一步恩宠,并未作过多深想,至多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谢伯爷真是简在帝心”罢了。

  然后神色较为复杂的还要是原本负责教导皇子们的翰林院太傅、学士们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太傅们正在品茗论道,闻言顿时鸦雀无声,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无声地扇了一记耳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油然而生。

  皇上此举是何意?难道是对他们这些年的教导成果极为不满?认为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授了无数学生的老太傅们,还比不上一个年仅二十八、以农事见长的丰裕伯?

  其中这些老太傅们甚至还有两三位曾经给皇上启蒙过。

  一般来说,圣元朝的皇子们都不会只有一位老师。

  按道理,他们这些负责经史诗文的太傅们与教授其他技艺的老师并无冲突,甚至地位更为清贵超然。

  但这一次不同。

  皇上直接在礼部给谢清风和三个皇子上了师礼牒!

  这份牒文一旦归档,便意味着师徒名分正式确立,载入皇室玉牒和相关档案。

  圣元朝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经由官府登记造册拜师的机会,皇子们也不例外。这唯一的一次,原本是属于他们这些太傅的!如今,陛下却将这荣光分给了半路杀出的谢清风。

  说实在的,他们真的不甘心。

  一位老翰林忍不住捻断了几根胡须,怅然叹息道:“陛下这是觉得我等老朽,不堪为皇子师了么?”

  另一位更是面露忧色:“莫非是我等平日授课过于宽仁,致使殿下们学业不进,才惹得陛下另择严师?”

  翰林院中一时间愁云惨淡,几位老臣相对无言。

  沉默良久,一位一直蹙眉不语的太傅忽然开口道:“诸位,我等在此猜测圣意,徒增烦恼也终究不是办法。依老夫看,不如我们去请教一下文华殿大学士孟怀璋孟大人如何?”

  孟怀璋也挂了教导皇子们的太傅虚职,偶尔也会为皇子们讲经论史。论地位、论圣眷,他都远在他们之上,或能知晓些内情。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黯淡的眼神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对啊!怎么忘了孟阁老!”

  “孟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又位列辅臣,且同样有教导皇子之责,此事他定然知晓,或许能有不同见解。”

  “即便是陛下真有不满,由孟大人出面转圜或进言也比我等贸然开口要稳妥得多!”

  孟怀璋不仅是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更是内阁次辅,位高权重,且为人相对持正,在清流官员中颇有威望。若能得他一番话,无论是点明陛下真意,还是安抚众人情绪,都比他们自己在这里唉声叹气要强。

  于是,几位老太傅稍作整理衣冠,便相携着出了翰林院。

  几位老太傅心事重重地来到文渊阁,求见孟怀璋。孟怀璋听闻是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联袂而来,大约也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便请了他们进来。

  值房内茶香袅袅,孟怀璋神色平和,听着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激愤和失落。

  待几人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位高权重的阁老身上,期待他能给出一个答案或者是一点安慰。

  孟怀璋缓缓放下茶盏,这几个太傅虽然政治敏感性差了点,但为人倒是不错,他还是愿意指点一番的,“诸位老先生的苦心与委屈,孟某明白。教导皇子责任重大,诸位多年来兢兢业业,陛下亦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他先肯定了几人的付出,稍稍安抚了情绪,然后话锋微微一转,变得有些缥缈和意味深长:“只是......诸位也当知,天家之事有时并不仅仅在于学问本身。陛下身为君父,思虑自然更为深远些。”

  “有些事发生了,便需有个了结,有个说法,尤其是.....关乎青史评价,关乎天下观瞻。”孟怀璋似乎是在斟酌用第360章第360章

  “青史?”太傅们还是有些不明白,这跟青史有何关系?

  那位资历最老的老翰林虽然隐约感觉到孟怀璋话里有话,涉及天家秘辛,不宜深究,但青史二字实在挠得他心头发痒,关乎文人最看重的身后名,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几分老友间请教的不安:“孟阁老,您方才提及青史.....老夫愚钝,还是没太明白这其中关窍。陛下让皇子拜师,与青史究竟有何干系?还望阁老能不吝再点拨一二?”

  他说完老脸都有些微红,觉得自己这般追根问底实在有些失礼,但疑惑不解开,他回去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其他几位太傅也立刻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孟怀璋,显然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困惑。

  孟怀璋看着几位老臣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叹。这些老翰林学问是好的,但于朝堂政治的某些微妙之处,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抬眼看向几位太傅,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前阵子殿下们去城外试验田,不是闹出些小风波么?年轻人心性不定,难免有失分寸,可若是被有心人记下来,再传到后世,对殿下们的声名不是好事。”

  张太傅猛地想起之前听说的“皇子纵马踩坏红薯苗”的传闻,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敢多问。

  几位老太傅如同被点醒了一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露出恍然大悟又夹杂着骇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

  孟怀璋见他们领会了,便不再多言,只笑着补充:“你们教的是道,丰裕伯教的是行,还有补过的意味在里头。陛下分得清楚,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往后你们照旧教殿下们经史,丰裕伯教殿下们实务,相辅相成才是对殿下们最好的教育。”

  老太傅们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多亏孟大人点拨!若是没有您这番话,我等怕是还要在原地打转,徒增烦恼。往后我等定当好好教殿下们,让他们将来能成大器。”

  孟怀璋笑着摆手:“点拨谈不上,都是为了殿下们,为了圣元朝的将来。”

  老太傅们心结已解,神色轻松了许多,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恭敬地告辞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孟怀璋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独自坐回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感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谢清风这小子,运气真是好得让人不得不感叹。

  他好不容易在科场中厮杀出来,谨小慎微,一步一个脚印,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恪守纯臣之道,不结党不营私,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历经无数风雨沉浮,才终于坐到了如今这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成为天子倚重的阁老。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经历了多少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谢清风呢?同样起于寒微,却仿佛得天独厚。献上祥瑞,一举封伯已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如今竟然直接陛下钦点为三位皇子的老师!而且是上了文牒的老师。

  孟怀璋看得比那些老太傅更深更远。陛下正值壮年,但储位之事关乎国本,迟早要定。看陛下如今的意思,大力培养这三位皇子,未来的储君,九成九会从他们三人之中产生。

  而谢清风他根本不需要像其他朝臣那样,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艰难抉择和冒险站队!因为他直接就是所有潜在储君的老师!无论将来是三皇子继位,还是五皇子、七皇子中的任何一位脱颖而出,他谢清风都是无可争议的帝师。

  这份从龙之功,简直是被陛下直接塞到了他手里,稳当得不能再稳当。

  不过孟怀璋也只是羡慕罢了,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宦海浮沉三十余载,岁月不饶人,说不定他这把老骨头比正值盛年的皇上还要早走一步呢。往后看储君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必要了,至于身后事、新君事,自有后来人去操心。

  他羡慕的并非是谢清风那看似光明无限的从龙前景,而是谢清风那如同话本传奇般的官途——真顺啊!

  “呵......”孟怀璋不由地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似是自嘲又似是感慨万千。

  他提起笔,重新蘸了墨,准备批阅下一份公文。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而此时被孟大人暗暗羡慕官途顺遂的谢清风,正站在自家府邸门口,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各自带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忐忑的三个萝卜头直接傻眼了。

  要不是谢清风还顾及着自己的形象,估计要喊出来了:这是干甚?!

  这是要干甚!

  送他家干嘛?!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试图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场面时,小亭子太监笑眯眯地上前对着谢清风行礼后,说话的声音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滑腔调,“奴才小亭子,给丰裕伯爷道喜了!恭贺伯爷荣升之喜!陛下时常念叨伯爷劳苦功高,可是咱圣元朝的大功臣呢!”

  小亭子脸上笑开了花,语气里的热络和尊敬毫不作伪。

  他常在御前伺候,眼明心亮,最是清楚眼前这位年轻伯爷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红得发紫,他自然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和恭敬。

  道完喜,他也不等谢清风从这突如其来的恭喜中完全回过神便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三位表情各异的皇子,依旧笑着但语气明显更正式了些,“伯爷,皇上口谕:三位皇子既已拜丰裕伯为师,自当潜心向学,体察民生。特命奴才将三位殿下送来府上,这三个月,便请伯爷费心教导,让殿下们跟随师父同吃同住以便朝夕受教。皇上说了严师出高徒,一切但凭伯爷安排第361章第361章

  同吃同住?三个月?一切但凭安排?

  谢清风听着这几个词,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教导也就是隔三差五进宫授课,或者偶尔叫来府上训诫一番,谁曾想萧云舒玩得这么大,直接把人打包塞他家里来了。

  谢清风看向这三个萝卜头,三皇子萧景琰抿着嘴努力想维持他大哥的威严,但微微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的不安,五皇子萧承宇则直接得多,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甚至还偷偷瞪了谢清风一眼。

  年纪最小的七皇子萧砚知则是瘪着嘴,眼圈有点红,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活像被抛弃的小狗。

  小亭子太监仿佛没看到谢清风那僵硬的脸色,依旧笑着补充道:“伯爷,皇上还让奴才带句话,‘朕的手谕可是给了的,谢卿放手施为便是’。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三位殿下就交给伯爷了。”

  说完,小亭子太监极其利落地行了个礼,带着几个小内侍几乎是脚底抹油般地迅速溜了,留下谢清风和三个皇子在伯府大门前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尴尬和诡异的沉默。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压下心里对皇帝萧云舒这番骚操作的暗骂。他家虽不算小,但内宅女眷众多,奶奶、母亲、两个姐姐都住在后院,这三个萝卜头最大的十四岁了!在现代都能上初一了。

  岂能让他们住进后院?万一冲撞了或者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他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认命般地开口,语气尽量平和道,“都别愣在门口了,谢义带三位殿下进去,就安置在前院我房间边上的客房里。”

  谢义欲言又止,但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而是领命带三人去安置。

  他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三位面色不虞的皇子穿过前院来到紧邻着谢清风主屋的偏房,他心中忐忑,手上动作却不敢慢,赶紧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桌,两把椅子,以及最显眼的——一张勉强能睡下两人的简易板床。

  阳光从门里斜射进来能清晰地看到光线中飞舞的微尘,以及床板上、桌面上积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灰尘。

  五皇子萧承宇第一个忍不住捏着鼻子倒退一步,脸上满是嫌恶,脱口而出:“这什么破地方?!也能住人?”他在宫里连最下等粗使宫人住的耳房都比这干净宽敞。

  萧景琰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紧紧皱起,打量着这比他书房还小的房间,尤其是那张明显需要挤着睡的板床,脸色很是难看。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居所。

  而且看谢大人这副样子,估计想是让他们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然离闯祸那年已经过去两年多他也成熟了不少,可看到这样的环境让他住,他不想住。

  谢义在心中默默道,他就知道皇子们会嫌弃。这个房间自从他们搬过来就没有收拾过,前些日子老太太还说把这个房间的床板搬走,用这个房间来堆放杂物呢。

  谢义正想说自己会让人过来打扫,谢清风慢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道,“怎么?这就住不得了?”

  “陛下让你们来,是体察民情磨砺心性的。京城之外,多少百姓一家七八口挤在比这还小的土屋里,终年不见阳光,屋漏偏逢连夜雨亦是常事。你们此刻能站在这里,有瓦遮头,有墙挡风,已是万幸。”

  谢清风走到桌边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指尖沾上一层灰,举到他们面前:“灰尘而已,打扫便是。床是小了些,但挤一挤也暖和。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谈何了解民间疾苦,日后为君分忧,治理天下?”

  萧景琰听到最后那句为君分忧,治理天下时,身体微微僵了下。

  “谢义,”谢清风不再看他们,吩咐道,“去取打扫的工具来,新的被褥也一并取来。”

  然后他转向三位目瞪口呆的皇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殿下们既然来了,第一课便从亲自洒扫庭除开始吧,自己的住处自己收拾干净,谢义会在旁看着,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什么?!”

  “让我们自己打扫?!”

  “我.....我不会......”

  三位皇子彻底懵了,让他们亲手打扫这满是灰尘的破屋子?

  谢清风却不再多言,只是负手站在门口,明明白白地表示——没得商量。

  萧承宇气得脸都红了,想反驳却被三哥萧景琰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他想起临行前父皇说的一切听师父安排,把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更加难看了。

  于是,在这间布满灰尘的简陋客房里,圣元朝尊贵的三位皇子,迎来了他们拜师后的第一项功课。

  亲手为自己打造一个临时的窝。

  前院皇子们吭哧吭哧打扫房间的动静以及隐约传来的抱怨声,透过院墙传到了后院。

  林娘得知自己女儿竟然真的让三位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亲自打扫那闲置的破旧客房,吓得手里的针都差点扎到手指。

  “清风这孩子也太胡闹了!那可是皇子啊!龙子凤孙!怎么能让人家干这种粗活?这要是累着或是磕了碰了,咱们家怎么担待得起?我得去说说他,至少得让下人们去帮忙啊!”

  说着,林娘就要起身往前院去。

  “坐下!”张氏厉声喝止了她,手中的纳鞋底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了儿媳一眼,“慌什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林娘被张氏呵斥,只得重新坐下,但脸上依旧满是忧色:“娘,我不是慌,我是怕......”

  “怕什么?”张氏打断她,“那是皇上的儿子,更是清风的徒弟!皇上既然能把儿子送到咱们家来,就是信得过清风!怎么教徒弟,那是清风的事,咱们少在后面指手画脚第362章第362章

  林娘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

  张氏的眼神望向通往前院的那道拱门,语气深沉了几分:“咱家狗儿那孩子看着温和,但心里比谁都有成算。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皇子金贵是不假,但既然是来学本事的,吃点苦头怎么了?”

  “咱们庄稼人出身,还能不知道吃得苦中苦的道理?皇上让他们来,难道真是来享福的不成?”

  “可是,”林娘还是觉得不安,“那毕竟是天家血脉......”

  “天家血脉更得懂道理!”张氏语气更加坚决,“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不知道前头的事。”

  林娘还想说什么,直接被张氏打断了,“你啊,就是心眼太实,想得多!你仔细想想,咱们如今能住在这大宅子里,穿绸缎,还有人伺候着是托了谁的福?是你我有多大的本事吗?”

  林娘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是,是清风那孩子争气。”

  “没错!”张氏一拍大腿,“就是咱狗儿争气!是他一步一步挣来的!他现在见的世面,经过的风浪,比你我加起来都多!皇上为啥这么信重他?为啥把皇子都送他来教?那肯定是知道咱家乖崽有过人之处,有真本事!”

  “他的眼光,比你看得远,比我看得深!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章法,有他的道理。咱们不懂就别瞎掺和,别给他帮倒忙添乱子就好。”

  林娘听着婆婆这一番话,虽然直白却句句在理。

  是啊,她的女儿清风,已经是能撑起门户的小郎君了。

  “娘您说的是,是我想岔了,我听您的,什么都不管,就享咱清风的福。”

  ————

  前院的三人在谢清风这里是狠狠地体会了一把扫洒的活计。

  萧景琰拿着高高的倒扫帚笨拙地清扫着房梁角落的蜘蛛网,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五皇子萧承宇一边愤愤地用抹布擦着积灰的桌面,一边低声抱怨,但看着三哥吃力地仰着头,还是忍不住过去帮他扶住了摇晃的椅子。

  七皇子萧砚知年纪最小负责擦拭床板和椅凳,他做得格外认真,只是那帕子拧得不干,反而把板床擦得湿漉漉一片。

  三个人虽然名义上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其实在一起玩闹的时间很少很少,大多数都是在各自母妃的宫里呆着,都有各自的玩伴,感情其实说深也不深。

  三人虽是满腹委屈干得磕磕绊绊,但在谢清风偶尔扫过来的目光威压下,竟也生出点同病相怜互相搭把手的兄友弟恭来。

  春季天气微凉,但这一通折腾下来,三人额上也都冒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微微汗湿,粘在身上甚是难受。

  好不容易在谢义的指导下,勉强将房间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模样。

  谢清风在床铺上倒是没有为难他们,棉被用的是府里的上好棉被。

  差不多收拾到能住人的情况,三人就已是筋疲力尽,连晚膳都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夜幕降临,谢义和下人们都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三兄弟。

  “岂有此理!”萧承宇第一个憋不住,捶了一下硬邦邦的床板,“谢清风简直欺人太甚!哪有一点师者的样子!分明是把我们当苦力使唤!我们这就想办法溜出去,回宫找母妃告状!”

  萧景琰也蹙着眉,今日种种确实远超他的预期,和他想象的拜师学艺完全不同。他心中亦有不满,觉得谢清风此举实在有失体统。

  “我也觉得不对劲,咱们是来学东西的,第一日就让咱们做这些下人的活,实在是有违君子远庖厨的道理,这哪是求学?倒像是来做下人了。”

  “我傍晚去提水的时候,发现有棵树后面有个小洞,或许可以从此处逃离。”

  “不妥,那小洞好似是......狗洞,咱们可是皇子。”萧景琰立马否掉了萧承宇的提议,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这两年也沉淀了不少,知道什么事情能干什么事情不能干。

  “唉,可.....这.....”萧承宇倒是没那么多忌讳。

  两人正说得激动,一旁的萧砚知揉着酸痛的胳膊,打了个哈欠:“三哥五哥,我太累了,咱们先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再逃好不好?不然走一半就没力气了。”

  萧承宇和萧景琰犹豫了片刻,现在宫门还没有落锁,此时出去是最好的。

  “哥哥们,要去你们去吧,砚儿累了要先睡了。”萧砚知是真的累了,衣服都没脱说完这句话之后躺床上就睡了。

  萧景琰和萧承宇见萧砚知已经闭上了眼睛,那点告状的雄心壮志在排山倒海般的困意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累了一天,确实没力气连夜跑回皇宫:“行,就睡一个时辰,到时候咱们就走。”

  萧景琰努力维持着皇子的稳重,率先和衣躺到了床铺内侧。

  “哼!就睡一会儿!醒了就去告状!”萧承宇嘴上还硬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挨着萧砚知躺下。

  三人本想着只是小憩片刻,养精蓄锐。

  然而身体一旦放松下来,白日积攒的极度疲劳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们淹没,几乎头刚一沾上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撑不开了。

  什么告状、什么逃跑、什么谢清风大逆不道......所有的念头都在下一秒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狭小的客房里,很快响起了三道轻重不一却同样沉酣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

  “进来。”屋内传来谢清风带着几分刚处理完事务的温和声音。

  谢义推门而入,“少爷哥,我刚去看过三位皇子,他们都已经睡熟了。”

  谢清风闻言,放下手中的典籍,抬眼看向谢义,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哦?没闹什么动静?”三个皇子从小娇生惯养,突然干这些粗活,心里定然有怨气,说不定会想着逃跑或告状。

  谢义憋着笑,将三位皇子计划逃跑,结果倒头睡死的模样一五一十道来。

  谢清风有点忍俊不禁,今日让他们搞了下房间的卫生,倒是能看出许多这三个孩子的秉第363章第363章

  虽然这三个小屁孩之前毁他红薯种子,他确实是很生气。

  但生气也没用,两三年都过去了,地里的红薯都收获了好几茬,推广都提上日程了。再揪着那点旧怨不放,除了给自己添堵也毫无意义。

  萧云舒将这三人塞到他手里,表面是惩戒和遮羞,但对他来说是一次机会,一次真正能影响或者说能塑造未来君王的机会。

  坤宁宫。

  与偏殿那三个累得昏天暗地,睡得人事不知的萝卜头相比,他们的母妃此刻正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华贵妃的性子最急,已然是按捺不住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怒气:“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那谢清风好大的胆子!竟真敢让宇儿他们去做那等粗鄙之事!打扫房屋?那是皇子该做的事吗?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是死的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拔高,“皇上也是,怎么就由着他如此胡来!宇儿才多大?身子怎么受得住!”

  之前的两年前的惩罚已经够重了,宇儿从御膳房那边回来都瘦了很多。那粮种的事情早就该翻篇了,皇上让孩子们拜师就拜师,住在谢清风那儿是怎么回事儿啊?

  华贵妃笃定了谢清风是蓄意报复她的孩子呢。

  宸贵妃则是拿着丝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她素来在宫里以泼辣性子闻名,旁人见了都要让三分,可对着自家孩子受的苦,再强硬的外壳也有些绷不住,“我的砚儿从小身子就弱,何曾吃过这样的苦,那谢府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被子够不够软?夜里会不会着凉?吃不吃得惯那里的东西?呜呜......”

  派去丰裕伯府打听消息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将三位皇子如何打扫、如何疲惫、晚膳用了多少、最终何时睡下等细节,战战兢兢地又回禀了一遍。

  每听一句,几位母亲的心就揪紧一分。

  “不行!”

  华贵妃停下脚步,“娘娘,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得去求见陛下!至少得派几个得力的嬷嬷和太医过去看着!万一孩子们累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宸贵妃也连连点头。

  虞皇后深吸一口气,她虽然是武将家里出身,但从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对待萧景琰自然也是百般宠爱,她肯定是心疼自家孩子的。

  但皇上下旨之前就已经跟她通过气了,不管谢清风干什么都不许干涉。

  “够了!”皇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金口玉言,既已下了旨意,岂容我等后宫妇人置喙?谢清风是陛下亲选的老师,陛下既然允他严加管教,自有陛下的道理。我等此刻去闹,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惹陛下不快。”

  “都回自己宫里去!约束好手下的人,谁也不许再去丰裕伯府打听窥探,更不许私自往那里送东西!一切等陛下旨意!”

  二人见皇后态度如此坚决,虽满心不甘和担忧却也只得悻悻起身,行礼告退。

  华贵妃回到自己宫殿后坐立难安,她的砚知年纪是最小的,才九岁,自幼体弱多病,从来就没有吃过一点苦头。

  她也不求他能大富大贵,只求健健康康,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也可。

  一想到儿子此刻可能正睡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或许还穿着干活时弄脏的衣裳,甚至可能因为劳累而病倒,她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皇上真的好狠的心!

  让她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苦,她实在做不到!情急之下,华贵妃也顾不得宫规夜深,立刻修书一封,用上了只有柳家内部才懂的紧急传递渠道,火速送往宫外她的娘家,圣元朝最大的盐商,柳家。

  她本以为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父亲看到这封信后,定会立刻行动起来为她排忧解难。

  然而,次日得到的回信直接是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柳府书房,灯火通明。

  柳平收到女儿来的信后,不仅没有对女儿外孙的怜惜,有的只是恨铁不成钢,“糊涂!真是糊涂!”他这个女儿在宫中这么多年了,还是沉不住气。

  现在的她不是以前六皇子府的侧妃,而是圣元朝的皇贵妃。

  谢清风如今是什么势头?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那是能随便去触霉头的吗?她现在去闹去求情,不是打谢清风的脸而是打陛下的脸!这要是惹得陛下不快,觉得他们柳家恃宠而骄,干涉圣意,那才是真的祸事。

  再者说,谢清风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亩产千斤的粮种!这是能活人无数、安定江山的东西!这里头有多大的利啊?!?推广、仓货、运送、甚至以后做成粉、做成干......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

  再者说了,砚知之前差点毁了那粮种,这是多大的过错!要是被那起子御史记上一笔,落在史书上那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陛下现在让谢清风收他为徒,明摆着就是给这事找个台阶下,是把一桩丑事变成一桩严师出高徒的美谈!这是陛下在保全她儿子!她这个当娘的不感激圣恩,不想着怎么配合,反而要去拖后腿?她真想让她儿子背着骂名过一辈子吗?

  砚知那孩子拜了丰裕伯为师就是一件好事啊!

  虽然谢清风不接手后面粮种的分配,但人家整出粮种的人啊!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现在粮种说白了就七千多斤左右,分到下面各州各县,那是狼多肉少。只要他们柳家名下那些适合种薯的庄子和田地能在首批试种的名单里占上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几个名额,那就是抢占了先机。

  柳平连忙给华贵妃回了封信把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讲清楚,告诉她现在不是心疼那点苦头的时候!吃点苦对砚知只有好处,让她安分待在宫里管好手下的人,不许再去丰裕伯府生事。

  柳平叹了口气,自家女儿这么没脑子,日后该如何是好第364章第364章

  他这厢还在为如何借皇子师之名攀上谢清风这条线而绞尽脑汁,此时此刻户部的值房内,灯火彻夜未熄。原本宽敞的堂屋此刻被来自全国十三道、上百州府的加急文书和说帖堆得几无立锥之地。

  每一位踏入此地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背后都代表着一方水土的迫切需求。

  “尚书大人!请看我陇西道的急报!”陇西道最高官员几乎将文书按到了户部尚书案头,声音沙哑却急切,“土地贫瘠,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并非传闻!此耐旱高产之薯种于我陇西道便是救命之神物!必须首批试种!”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衣冠略显凌乱的官员立刻抢上前一步,声音更大:“陇西苦旱皆知,但我淮南前些岁年惨遭百年不遇之大水,圩田尽毁,今春颗粒无收已成定局!等待陇西那旱地缓慢推广,我淮南道早已饿殍遍野!这粮种,必须先紧着我道恢复生产!”

  “两位大人所言俱是实情,然则......”一位看似更斯文的江南官员挤上前来,语气虽缓,却寸步不让,“江南虽称鱼米之乡,然赋税重地,稍有歉收便粮价飞涨,民心不稳。此薯种若能量植于江南,不仅可快速充盈国库,更能稳定天下粮仓之根基,其意义远非解一地一时之急所能比拟!还请朝廷统筹考量!”

  角落里甚至还有兵部的官员冷着脸,沉声道:“北疆、西域,数十万大军驻扎,粮草输送,十石至边关仅余一二。若能在边镇左近择适宜之地广种此薯,于巩固边防、节省国力有莫大助益!此乃军国大事!”

  每一位官员都言之凿凿,理由充分,仿佛得不到这批粮种,其所代表的土地和百姓下一刻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清风猜的没错,经过整整两个月的扯皮才定好了这第一批起地红薯种的去向。

  “陇西道旱情最烈,拨八百斤,着令当地官吏亲督种植,务必优先救济饥民。淮南道圩田待复给八百斤,需在汛期前完成播种挽回今年收成,江南留一千斤,试种成功后需尽快推广充盈国库,兵部所请亦准,北疆、西域边镇共拨两千斤,由军卒协同当地农户开垦荒滩,解军粮输送之困,圳独道......”

  大朝会上户部尚书不紧不慢地念着粮种的发放名单,名录上的数字逐一报出,底下原本争执不休的官员们渐渐安静下来。这些分配看似不均,却暗合各地最紧迫的需求,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待户部尚书念到最后,却忽然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角落的谢清风,补充道:“另有六百斤,分两处拨付——临平府三百斤,应封府三百斤。”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朝堂瞬间起了些微骚动。

  有人忍不住皱眉:“临平府去年风调雨顺,粮库充盈,应封府更是连年丰收,哪需要这薯种救济?倒是我岭南道少了.....”

  话音未落,吏部尚书便轻轻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临平府乃谢大人曾任之地,据说谢大人在任时曾领着百姓修渠引水,改良过不少薄田,此地土壤气候本就适宜作物生长,试种红薯正好能验证薯种在良田的产量。”

  “应封府是谢大人故里,乡邻们多熟悉农桑,让他们试种也能传回些实在的种植经验。”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上面的官员们都心照不宣。说到底这六百斤薯种,是朝廷对谢清风功绩的变相认可,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户部尚书心知肚明,这名单在他第一次呈给皇上后,皇上特地加上的,今日朝会只是下发这个名单的通知,走个过场罢了。

  他念完后便将名录呈给上首:“陛下,首批红薯种去向已拟定妥当,还请圣裁。”

  龙椅上的萧云舒扫过名录,干脆利落地落笔朱批:“准。”

  ——————

  粮种分配方案尘埃落定后,圣旨连同那金贵的薯种被快马加鞭送往各地州府。

  小道消息永远是最快的,先于官府的文告,飞遍了田埂乡野。

  “听说了吗?京城出了神种!叫红薯!一亩地能收上千斤!”歇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眯着眼对邻人道,语气里半是惊奇半是怀疑。

  “上千斤?吹牛吧!”旁边正在捆稻草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嗤笑道,“咱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成,精耕细作,一亩稻谷能打三百斤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上千斤?那得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土才种得出来!”

  “可是官府的告示是这么说的啊,还说是什么丰裕伯,哦对,就是那个献祥瑞封了爵的大官弄出来的。”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户插嘴道,眼神里有些犹豫和向往。

  “官府?”老农摇了摇头,“官府的话,能全信?这要是没成事儿的话,亏得还不是咱们自己?收成就这么一季,赌错了,咱们全家老小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

  这样的对话在每一个被分配到薯种的州县,乃至其周边地区,反复上演着。

  有些胆子大或是家里田地贫瘠常年收成不好的农户们的眼里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们仔细听着官差的讲解,心里盘算着:“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五百斤,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决定赌一把,挤上前去在名册上按下了手印领回那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粮种。

  而更多的农户,则抱着胳膊在一旁观望,脸上写满了谨慎和怀疑。

  “再看看,再看看......”

  “让老张家先种试试,他家地薄,亏了也不打紧。”

  “说的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官府为了政绩,骗咱们种这稀奇玩意儿?”

  “还是老老实实种我的麦子稳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饿不死第365章第365章

  家中田地尚可勉强能糊口的农户们不愿意试种这新粮种,他们并非不相信高产的可能,而是输不起。一次错误的种植决定,可能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整年的饥荒和债务。官府的承诺,在沉重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于是田间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官府大力推广,一部分人积极响应,而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保守的观望。田野里既有按照新法精心栽种红薯的田垄,也有依旧播种着传统作物的土地。

  不过圣元朝还有一个地方,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听到是能亩产千斤的新粮种,地百姓便会争相涌向官府门前排队申领,人人都攥着劲唯恐落了后抢不到这能让自家粮仓满溢的好东西。

  临平府。

  晨光刚漫过临平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府前街就已排起了蜿蜒如长龙的队伍。

  队伍从衙门口的石阶下开始,顺着水泥路绕了半条街,连街角卖早点的摊子旁都挤满了拎着布口袋揣着瓦罐的百姓。

  人天不亮就带着小板凳来占位置,互相挨着肩膀往前挪,手里紧紧攥着写有家宅人口的纸片,生怕轮到自己时粮种不够。根本无需官府多费唇舌动员,百姓们自发争先恐后地涌向府衙。

  还有孩童被大人架在肩头,小脑袋探来探去,好奇地望着衙门口那袋挂着红绸的新粮种,脆生生地问:“阿爹,这就是谢大人种出的谷子吗?真能让咱家仓里装不下?”

  “是啊是啊!”

  “谢大人种出的好粮种啊!”

  “别挤别挤!排队!都排队!”

  “哎哟!谁踩我脚了!”

  “官爷!官爷!先给我登记!我家地好!我保证种好!”

  “凭什么你先!我天没亮就来了!”

  队伍里的议论声没断过但却没半分焦躁,反倒满是盼头。

  官衙的门打开,差役们敲着锣鼓道,“谢大人献上的祥瑞红薯!亩产千斤!耐旱好活!欲种者速来登记按印......”

  话还没说完,就被排队的人群笑着打断了:

  “差爷!您就别吆喝啦!谁不知道是谢大人弄出来的好东西!”

  “就是!谢大人弄出来的,还能有假?!”

  “快些登记吧差爷,我家那十亩坡地,就等着这宝贝下种呢!”

  人群里洋溢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热情。

  官差们见此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是啊,这是谢大人,他们的谢知府弄出来的东西。

  谢大人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呢!他弄出来的粮种,肯定是最好的!

  李文远站在府衙二楼的廊下,凭栏望着楼下院外那黑压压挤得水泄不通却又异常有序的人群,听着那鼎沸的人声中不断传来的“谢大人”的呼喊,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视线微微模糊了起来。

  他知道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楼下这些百姓眼中那近乎炽热的信任和期盼,并非凭空而来。

  那是在无数个日夜里,谢大人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

  谢大人从未辜负过“官府”这两个字在百姓心中的重量。

  他说的,他都做到了。

  ——————

  百姓们在领粮种,在京城谢府的三位皇子们也迎来了自己的粮种。

  三个人本以为谢清风会跟之前的太傅们一样,先在室内上课,没想到他直接将他们带到之前的那个庄子里面,每个人分了一点种子,一人一亩地,让他们种地。

  萧承宇第一个不满,种那些泥腿子农夫种一模一样的东西?用一模一样的法子?

  他猛地将种子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扔,清脆的哗啦声在田埂上格外刺耳:“谢大人!您这是何意?我等乃是天家皇子,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如今却要跟那些泥腿子一样下地刨土?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昨日让他们自己打扫房间就已经很累了,今日居然还要他们亲自动手种地?

  额娘曾经跟他说过御下之道,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他们都不需要完全会做,只要下面有人会做就行了。他们只需要端坐高位,掌好分寸便够了,脏活累活自有下面的人会做。

  御下之道,在于识人、用人,让会做的人去做。

  昨日他们三个皇子做下人的活计,要是传到国子监里让他们平日里的玩伴们听见了,估计在背后要笑话死他们了。

  今日又要亲自下田地干活?这谢大人就是明摆着地羞辱他们!

  萧景琰比他长两岁,对谢清风让他们种地的安排,心中的抵触和屈辱感丝毫不比五弟少。他额娘是皇后,他占嫡占长,父皇说再过两年就封他为太子,如今却要在这田地里刨食,与泥土粪肥为伍?

  然而与萧承宇几乎喷薄而出的愤怒不同,萧景琰紧紧攥住了拳头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抗议硬生生压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萧砚知则小脸发白,悄悄往后缩了缩,看着那一片陌生的土地和农具,眼里满是畏惧。他连自己的衣裳都没亲手穿过几次,现在却要他去挖土种地?

  谢清风面对三人的抗拒,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萧承宇的质问,而是弯腰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然后目光扫过三人。

  “羞辱?”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连这世间最根本的衣食之源从何而来,如何而来都一无所知,只知高高在上空谈仁义道德,治国方略,那才是真正的可笑与虚浮。”

  他指向那三亩地:“陛下让你们来,是体察民生磨砺心性。民生之苦,民生之艰,不在奏章华丽的词藻里,就在这泥土之中。今日起这三亩地,便是你们三位殿下最新的课本。”

  “教程在此,”他将几份抄录清楚的种植要略分别递给三人,“所需的农具、清水、肥料,皆在田头。如何松土、如何起垄、如何下种、如何照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何不解,可以看教程也可以来问我第366章第366章

  谢清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萧承宇:“或者,五殿下觉得,这泥腿子的活计太过简单粗鄙,不值一提,无需学习便能无师自通?”

  萧承宇被他一激,又见两位兄弟都看着自己,少年人的好胜心顿时被点燃,硬着头皮道:“谁、谁说不值一提了!种就种!区区一亩地,还能难倒本殿下不成!”

  谢清风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五殿下既有此自信,那便依你所言。你的这份《种植要略》,我便收回。这一亩地,便全凭殿下自行摸索。”

  说着,他当真从萧承宇手中抽回了那卷抄录清晰的教程。

  萧承宇猛地一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谢清风那毫无玩笑之色的脸,顿时有些傻眼。他刚才只是逞强口快,哪想到谢清风竟来真的?!没有教程?这......这怎么种?

  但他后来又想了想,种田又不难,他小时候也跟父皇去京外农户家里下田,左右就是挖个坑把种子丢进去浇水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谢清风抽走萧承宇的书后,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既然皆是课业,自有考核,便以三个月为限。”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考便是这三种下的薯种能否如期顺利发芽、成活。若连苗都出不来,便是第一等不用心,荒废地力。”

  “第一个顺利发芽成活的,为师一礼相赠。”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为郑重:“待到秋收,便是最终考核,届时我会亲自带人来称量收获。三种之下,但凡有一人之田地,能有所产出,无论多少皆算你们过关,为师还会额外允诺你们一个奖励。”

  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落在三人肩上。

  “但是,”他声音沉了下去,“若到了秋收之时三人所种之地,颗粒无收,或收获之少近乎于无......”

  谢清风的目光逐一掠过萧景琰、萧承宇,最后甚至包括了看起来最弱的萧砚知,缓缓说道:“那便说明,你们三人,无一用心于此道,辜负了陛下所望也辜负了这地力天时,惩罚便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无声的压力蔓延开来,看着三个皇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罚你们三人,”谢清风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三人耳中,“去负责清运整个皇城的粪水,十日。”

  “什么?!”

  “挑......挑粪?!”

  萧承宇和萧砚知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连他们的大哥萧景琰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谢清风仿佛没看到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继续用那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详细描述着这可怕的惩罚:“每日卯时初刻起身,着粗布役服,跟随宫中净军推粪车,挑粪桶,将各宫各殿各衙各署的秽物收集清运,直至酉时方可歇息。十日之内风雨无阻,不得借故推脱,更不得假手他人,我会派人全程盯着。”

  清运皇城的粪水?那是京城最低贱的役夫都不愿长久做的活计,这惩罚,太重了。

  萧景琰就是再觉得寄人篱下需要审时度势也忍不住开口说话了,“老师!弟子并非有意违逆师命,亦知浪费地力当罚。只是,只是这清运皇城粪水之罚,是否过于苛重了?”

  “我等毕竟是皇子之身,代表天家颜面。若真行此役,恐损及皇家威仪,亦恐惹朝野非议,于父皇声名有碍,还望老师三思!”

  谢清风挑了挑眉,哟呵,还知道用萧云舒的声明来当挡箭牌?

  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绕开的。

  “这惩罚重?”

  “殿下觉得,一亩地若因主人懒惰无知肆意妄为而颗粒无收,那被浪费的种子、被耗费的地力和被辜负的天时又算不算重?”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块地,“若在民间,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一季的收成过活,却因当家人的疏忽而绝收导致的饥寒交迫而卖儿鬻女又算不算得上重?”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殿下此刻觉得此罚苛重,无非是因为它触及了殿下的身份,伤及了殿下的体面。但殿下可曾想过,民生之多艰,往往远超殿下想象的底线!为师之罚,并非针对皇子身份,而是惩戒你们对生计二字的轻慢与无知!”

  说到这,谢清风的眼神更加犀利地看向萧承宇,尤其是这小子,最要扳正过来。

  “至于天家颜面,在陛下将你们送到我这的时候,就已经予我严加管教之权,若你们真能从中有所悟,知民生之根本,惜物力之维艰,那才是真正维护了天家颜面,不负陛下所望!若只知固守所谓的体面而不知悔改,那才是最大的不堪!”

  谢清风的话斩钉截铁,“惩罚已定,绝无更改,若不想受此罚便倾尽全力将你们眼前这一亩地种好,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谢清风这三板斧大帽子扣下来,萧景琰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弟子,明白了。”他明白了,在谢清风这里真的没有任何特权可言,父皇给的权力是真的,谢清风的决心也是真的。

  谢清风见萧景琰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多言。

  “行了,”他语气恢复平淡,“与其在这里与我争辩惩罚严重与否,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发给你们的《种植要略》都仔细看好了。你们启蒙都早,识字断文不在话下,这书上的图文并茂,应当不难理解。”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萧承宇身上,补充道:“另三殿下与七殿下,你们手中的教程不得私下借与五殿下观看。若有违背,视为同罚。”

  此言一出,萧景琰和萧砚知都是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册,同情地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几分的萧承第367章第367章

  谢清风仿佛没看到萧承宇的脸色,继续道:“每日晚课结束,入睡之前,需将教程交还于我查验。次日清晨再发还。”

  这是彻底断绝了他们任何熬夜互助或者偷偷抄录的可能。

  安排完毕,谢清风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田埂旁的树荫下,那里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张小几和一把椅子,他竟真的坐下拿起另一本书卷看了起来,俨然一副“你们自便,我只管验收”的监督姿态。

  被孤立的萧承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没有教程?还不许兄弟借给他看?这分明是针对他刚才的顶撞!

  强烈的屈辱感和少年人的倔强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狠狠瞪了谢清风的背影一眼,梗着脖子,对着两个兄弟(其实主要是说给谢清风听)大声道:“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种地吗?本殿下天资聪颖,不看那劳什子书,照样能种出来!等着瞧!”

  说罢,他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夸口,强撑着走到分给他的那一亩地前。

  然而看着那一片土地,他其实根本无从下手。

  怎么挖坑?坑多深?间隔多远?何时浇水?他一无所知。

  他不敢去问谢清风,也不愿在此时向兄弟低头求助,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在地里走来走去,时而蹲下抓一把土看看,时而不耐烦地踢开一块小石子,围着田地似有若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他时不时地瞟向正在埋头苦读教程的萧景琰和萧砚知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看他这个表现,谢清风端着书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有点想笑,但他还是得保持严师的严肃。

  这三个皇子,就萧砚知年纪还小价值观可以被他再塑造一下,另外两个价值观已经成型必须要下狠招才能纠正回来。

  谢清风之前把自己的教学计划呈上去给萧云舒看过了,萧云舒既然同意了,那中途喊停可是不行的。

  就连谢清风脑海里面的系统都为这三位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和五皇子捏把汗。

  数日前,谢清风就将一份详尽的教学计划给了皇帝看。

  奏折的开篇没有过多的阿谀奉承直接切入正题,条分缕析地写明了三位皇子目前性情上的主要缺陷:太子过于看重虚礼体面而缺乏对实务的敬畏,五皇子骄纵冲动,缺乏耐性与挫折教育,七皇子则过于怯懦依赖。

  紧接着他也提出了堪称离经叛道的矫正方案:以农事劳作磨其心性,以切身利益驱使其用心,剥离其皇子光环,使其暂陷于寻常之境体会民生之根本。

  他甚至将那清运皇城粪水十日的终极惩罚,也白纸黑字毫不避讳地写在了计划末尾,并附上了理由:“非如此重罚,不足以震慑其心,不足以令其知失败二字之沉重,亦不足以显陛下教化决心之坚。”

  萧云舒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谢清风的教学计划,肩膀微微耸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闪烁着一种赞赏的光芒。

  “噗......咳咳。”萧云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掩饰,对侍立一旁有些不明所以的小亭子招了招手,“小亭子,你来看看。”

  “谢卿真乃妙人也!哈哈哈!清理皇城粪水,他居然能想出这等绝妙的主意!真是,真是亏他想得出来!”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那三个眼高于顶、最重仪容的儿子,穿着粗布役服,苦着脸推粪车、挑粪桶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又低笑了几声。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转为一种深以为然,“朕这三个小子,就是从小到大被捧得太高了,顺风顺水没吃过真正的苦头,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缺的就是这么个能下狠手,敢下狠手的人来修理他们!”

  萧云舒大手一挥在奏折末尾,用朱笔批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

  “准奏。朕予卿全权,一应事务,不必再问。唯望秋收之时,能见成效。”

  萧云舒觉得有趣极了,但一边的小亭子看到谢清风奏折上写的话,在心中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让脸上的震惊流露分毫。

  最后几句上面写着:

  上述诸策皆为根除顽疾之下猛药,然药性剧烈,恐惹非议,亦恐伤及殿下金玉之体。若陛下觉此策过于严苛,或心有疑虑未能决断,臣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另择德高望重、循循善诱之贤师教导三位殿下。恕臣直言若不得行此策,臣实无他法可担保教导之成效,恐负圣恩。

  这封奏折,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一份最后通牒。

  要么,完全放手,按我的方法来,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但您不能中途叫停。

  要么,您现在就把人领回去,另请高明,我教不了。

  这奏折里面的话语就带着一股“这事就得这么办,你不同意就拉倒”的强硬,他跟着皇上身后也看了很多奏折,满朝文武有谁敢这么跟皇上说话?

  说完,皇上不仅没有生气,而且像是忽略了后面的那段话似的,反而还乐乐呵呵的。

  小亭子立刻在心里将谢清风的地位又往上拔高了好几层,往后对待这位丰裕伯,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和恭敬,这位爷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日子在日升月落,锄起锄落间悄然滑过,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三位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几乎将他们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各自那一亩三分地上。

  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读书,那本粗糙的《种植要略》几乎被翻烂了,上面不仅有谢清风批注的要点,如今也添了无数他们自己的笔记。

  书上写着要求“深翻一尺,碎土匀细”,三人便真的找来了尺子,几乎是匍匐在地,一寸寸地丈量深度,恨不得将每一块土坷垃都用手捏碎,额上的汗珠滴进泥土里也浑然不觉。

  尤其是萧承第368章第368章

  尤其是萧承宇,没有教程的情况下一直在偷偷看三皇子和七皇子是如何做的,照葫芦画瓢继续往下面做。

  他刚开始还只是偷偷看,但发现谢清风不管他模仿时,就变成了光明正大地看,甚至有些不懂的还会跟哥哥和弟弟讨论两句。

  他们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自发地来到田里,直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去。即便是中间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们也常常就坐在田埂上,对着那片已经播下种子的土地发呆,眼神里混合着期待、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守护。

  他们怕下雨冲了种子,又怕不下雨旱了苗,怕鸟雀来啄又怕地下有虫。

  有时候一阵大风吹过,都能让他们心惊胆战好一会儿。

  这种全身心的投入和极度紧张的状态,是他们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身体是疲惫的,手上磨出了水泡又变成了薄茧,皮肤也被晒黑了些许。

  他们也开始真切地关心天气,关心墒情,开始理解靠天吃饭的含义了。

  “三哥,你看我这垄边的土是不是有点松?”

  “五弟,你浇水时慢些,别把种子冲出来了。”

  “七弟,你那边的草好像冒头了,记得按教程说的拔掉。”

  或许所有的未成年小孩都是这样,虽然目的依旧是为了避免那可怕的惩罚,但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单纯的抗拒和恐惧部分转移到了如何种好地本身上。

  谢清风依旧每日都会出现,但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上前检查一下进度,指出一两处明显的错漏,并不多言。

  时间在三个皇子紧张忙碌和一丝对未知结果的期盼中,缓缓流逝。地里的种子在他们焦灼的目光注视下,也终于开始悄无声息地孕育着生机。

  播种后的第十二个清晨。

  七皇子萧砚知照例第一个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地头,几乎是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检查着他那片小心翼翼呵护的土地。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垄上一处微微拱起,带着一丝裂缝的土包上。

  一颗极其柔嫩却顽强无比的淡绿色嫩芽顶开了些许泥土,怯生生地探出了头,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着。

  萧砚知猛地捂住了嘴,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生怕惊动了这脆弱的小生命,连呼吸都放轻了。

  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后,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怯懦和规矩了,跌跌撞撞地冲向谢清风通常休息观察的那棵大树下,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喊着:“师父!师父!发了!发了!我的地!发芽了!第一个!”

  谢清风正倚在树下看书,闻声抬起头,放下书后就跟着兴奋得语无伦次的萧砚知来到地头,弯腰仔细查看了那株嫩芽,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真实的赞许笑容:“嗯,不错。芽体健壮,破土时机也正好。七殿下,这一个月,你用心了。”

  萧砚知是三兄弟里面对待土豆种最认真的人,他的芽最早发也在情理之中。

  得到师父的肯定,萧砚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胸脯挺得高高的。

  萧砚知那兴奋的呼喊声也吵醒了睡眼惺忪的萧承宇和早已起身正准备去田里的萧景琰,两人闻声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房门,朝着七弟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发芽了?”萧承宇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透露出难以置信,“他的......发芽了?这么快?”

  萧景琰则更为沉着,但眉头也微微蹙起,下意识地就看向属于自己的那一亩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加快的脚步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萧砚知的地头,挤在旁边,果然看到那株刚刚破土的绿色芽子。在清晨的阳光下,那抹绿色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刺眼。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和淡淡的嫉妒啃噬着他们的心。

  尤其是萧承宇,他盯着那株嫩芽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那片依旧毫无动静、光秃秃的土地,心里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他辛辛苦苦折腾了这么久,凭什么让老七抢了先?

  萧景琰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烁的眼神也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作为兄长,要种也是他先种出来。

  然而这一个月同吃同住一同劳作一同担忧惩罚的经历让那点嫉妒和失落刚刚冒头就被另一种更真切的情绪压了下去。

  萧承宇撇了撇嘴,虽然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却伸手胡乱揉了一下萧砚知的脑袋:“行啊老七!手脚够快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萧景琰也缓了神色,轻轻拍了拍萧砚知的肩膀,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恭喜七弟,看来你这一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芽出的很好。”他作为大哥,率先表达了祝贺。

  萧砚知原本还担心哥哥们会不高兴,此刻听到他们的话,脸上顿时绽放出更加灿烂安心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嗯!谢谢三哥!谢谢五哥!你们的肯定也很快会发芽的!”

  看着三个小子围在那株嫩芽旁,看着这难得流露出一丝兄友弟恭的景象,站在稍远处的谢清风,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他慢慢走近,缓缓宣布道,“七殿下萧砚知育苗有成,拔得头筹。依先前约定理当有奖励:其一,准你出府两日,可回宫探望母妃,亦可由护卫陪同在京中街市行走观览,一应花费,皆由伯府支取。但需谨记,不得扰民,不得生事,日落前必须归府。”

  能暂时离开庄子,获得有限的自由!萧砚知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这个奖励让另外两个皇子羡慕死了。

  尤其是萧承宇,他被困在这庄子里整整一个月了!每日除了面对黄土就是那本可望不可及的破教程,最大的娱乐就是跟两个兄弟大眼瞪小眼,或者看谢清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都快闷出鸟来了!

  出府!那可是京城!是繁华的街市!是喷香的酒楼!是热闹的杂耍!是他熟悉的一切!哪怕只是两天,哪怕有护卫跟着,那也是自由的气息第369章第369章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萧砚知还有一个奖励。

  只见谢清风取出了那个用细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说道:“其二:赐此物以资鼓励。”

  萧承宇好奇地等萧砚知解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剑!剑的大小和重量正适合他这样年纪的男孩挥舞。

  然而与寻常木剑不同,这把剑的剑身上并没有雕刻什么凶猛的兽首或威严的纹路,而是用极为精巧细腻的刀工,刻满了一系列生动可爱,圆润有趣的图案。

  萧承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图案,好......好可爱。

  萧景琰一看这些图案充满童趣,与兵器的形制形成了一种奇妙又和谐的对比,一看便知谢清风是花了心思的。

  他以为谢清风是碍于父皇的面子不得不收他们为徒,只是想完成任务顺便磋磨他们,为了报复之前他们玩乐纵马毁坏他的田,没想到谢清风竟会在这些细节上如此用心。

  萧砚知一看就爱上了!

  他惊喜地轻呼一声,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些可爱的图案,脸上洋溢着来这里之后从来没有过的笑容,一直以来的怯懦和紧张一扫而空:“谢谢师父!我太喜欢这个了!”

  萧承宇看着七弟手中那柄独特有趣的木剑,又听到他得了出府两日的奖励,再看看自己那片依旧毫无动静的土地,他强撑着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一把.....一把小孩子玩的木剑而已”

  但他那眼神却忍不住偷偷往那木剑上瞟,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溢出三里地去。

  他暗自咬牙切齿,发誓回去后连睡觉都要守在自己的地边上!

  萧景琰比他成熟,虽然对七弟的奖励有一点点羡慕,但此时占据他的心的更多的是如何能让自己的种子快速发芽。

  他真的不想挑粪。

  谢清风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于萧承宇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酸意和嫉妒,他看在眼里,却并不打算点破,更不会去安抚。这小子性子烈,受不得激,更需要用这种同辈压力来鞭策。

  让他看着别人得赏,比单纯罚他更能磨掉他那不知所谓的傲气。

  而对于萧景琰,谢清风则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他将羡慕压了下去,转而化为更紧迫的焦虑和更专注的行动,这说明他理智尚存,且真正听进去了那挑粪惩罚的严重性,懂得权衡利弊,将规避风险置于首位。这份克制和目标感,倒还算有点皇子的样子。

  不过其动力仍源于恐惧而非真正的认知转变,还需后续引导。

  萧砚知出府的两日谢清风也是很贴心地让谢义帮他照看他的地。

  萧承宇在府中抓心挠肝,他仿佛已经看到萧砚知在街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吃着糖葫芦,看着皮影戏,而他只能苦哈哈地守在这破地里对着可能还没发芽的土疙瘩干瞪眼。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几乎要抓狂。

  他赌气般地大步冲回自己的地头,几乎是扑在地上死死盯着那片依旧沉寂的土地,心里恶狠狠地念叨道:“快发芽!快给本王发芽!凭什么老七行我不行?!”

  “等我发芽了,我也要出府!我要玩三天!不!五天!”

  “谢清风肯定还有别的宝贝!我也要!”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地有问题?还是种子埋深了?要不要偷偷扒开一点看看?

  萧承宇越想越焦躁,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肯定是地不对!或者种子埋坏了!”他猛地站起身,“本王倒要看看,它到底在下面搞什么鬼!”

  说着,他竟真的蹲下身去扒拉垄土。

  “五弟!不可!”萧景琰见状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萧承宇的手腕,“你疯了!教程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可轻易翻动土层,恐伤及种块萌芽之气!你此时扒开,前功尽弃矣!”

  萧景琰虽然也心急,但理智尚存,农业之事有其规律,胡乱动手只会坏事。

  “放开我!”萧承宇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告,“什么破教程!本王没有教程不也种了?!老七按教程种出来了,我的没动静!肯定是埋下去的时候就坏了。我得看看,万一它早就烂在里面了呢?!难道要我一直傻等吗?!”

  “三哥你先别管我了,我照着你做的比较多,说不定咱俩的都早就烂在地里还不知道呢,现在挖开看看说不定还有挽救的余地。”

  这话戳中了萧景琰内心的隐忧。

  他自己何尝没有过同样的怀疑?被萧承宇这么一吼,他拦阻的手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萧承宇像是找到了理由猛地挣脱开来。

  “五弟!住手!”萧景琰反应过来,再想阻止已经晚了。

  萧承宇飞快地刨开一小片土层,很快,他埋下的那块薯种暴露了出来。

  那种块非但没有腐烂,反而在靠近芽眼的位置,已经冒出了一点小芽尖,只是因为埋得略深了些,尚未能破土而出。

  他这粗暴的一挖,直接扯断了几根刚刚生出极其细微的白色根须。

  “这......它......”萧承宇整个人都傻了,脸上的愤怒和焦躁瞬间褪去,只剩下闯祸后的惊慌和不知所措。

  一旁的萧景琰看到这一幕,心头也是一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还能怎么办”的无奈:“你.....唉!你看你!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块明明是好的!芽都快出来了!你这一挖,根须断了,嫩芽见了风怕是难活了!”

  萧承宇脸色煞白,完了,他不会不仅没有奖励,还要真的去挑粪吧?

  “还愣着干什么!”萧景琰头也不抬,低声喝道,“快去取些清水来!要慢慢的!再找些细软的湿土来!”

  萧承宇此刻哪还有之前的嚣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去打水和挖第370章第370章

  两人看着那重新被掩埋但生死未卜的种块,心情沉重无比。

  萧承宇声音细若蚊蚋:“......三哥,谢......谢谢,它......还能活吗?”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看它的造化了!你若再敢胡乱动手,便真等着去挑粪吧!”

  萧砚知回来后的第四天,隔壁萧景琰的地里也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生机。

  萧景琰的地也发芽了。

  好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萧景琰地里几株嫩绿的芽尖接二连三地破土而出,虽然比萧砚知的稍晚了几日,但长势却显得更为稳健有力。

  萧景琰看到自己地里的芽终于冒头,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担心落到最坏的地步了。

  他小心地照料着这些新生的幼苗,偶尔看向五弟那片依旧大部分沉寂的土地时,眼神里不免带上了一丝同情和......庆幸。

  这下,压力全部给到了萧承宇。

  他急得嘴角都快起了燎泡,每日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围着自己的地打转,一会儿趴下去看看地有没有变化,一会儿又对着其他毫无动静的地方干瞪眼。

  萧景琰的种子发芽后的第二日晚上,谢义就拿着一盏摇曳的烛台,脚步匆匆地踏进谢清风的书房,“少爷哥,不好了!三位皇子在住处打起来了,如今个个鼻青脸肿的,您快去看看吧!”

  真是令谢清风没想到的啊,地里的活还不够这三个人忙的,居然还有空打架。

  谢清风闻言手中的笔顿了顿,眉头微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快步跟着谢义从书房往自己房间方向走。

  刚一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就让谢清风额角青筋跳了跳。

  只见院子里,三个半大孩子泾渭分明地站着,个个狼狈不堪。

  萧景琰和萧承宇显然是对峙的主力,两人发髻都有些散乱,脸上都带着明显的青紫痕迹,尤其是眼眶和嘴角,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正互相怒视着,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

  而年纪稍小的萧砚知则站在两人中间稍靠后的位置,他似乎试图隔开两位兄长,脸上也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刮到,衣服袖子被扯得有些歪斜,正抿着唇,眼神里带着点无措和担忧。

  地上一床锦被被胡乱扔在那里,皱巴巴地团着,更是让这场面添了几分混乱。

  谢清风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他们脸上的伤痕处停留片刻,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兄友弟恭都学到哪里去了?竟然敢兄弟之间挥拳相向?成何体统!”

  谢清风这些天的严师教育还是有用的,三个孩子听到他的声音,都是一震。

  萧景琰和萧承宇立刻收敛了些许怒气,低下头,但彼此不服气的眼神还在暗中交锋。

  谢清风看向最为稳重的萧景琰:“景琰,你先说。”

  萧景琰猛地抬头指着萧承宇,语气愤愤:“老师!是承宇他无理取闹!七弟一早起来还未及整理床铺,他便冲着七弟大发雷霆,言辞苛责!七弟才刚回来,何其无辜?我看不过去便与他理论,他竟先动了手!”

  “我无理取闹?”萧承宇立刻炸了毛,梗着脖子反驳,“师父!您看他那被子!日日如此,乱糟糟一团!我看着就来气!我自己的种块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心里正烦闷,看到这景象更是火冒三丈!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竟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三哥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着,还推搡我!我这才......”

  “你那叫说两句?你那是在吼他!”萧景琰寸步不让。

  “都闭嘴!”谢清风一声低喝,成功让两人噤声。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萧砚知:“砚知,你说。”

  萧砚知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自责,他轻声开口:“师父,是我的错。我确有起身不喜立刻叠被的习惯,不想惹得承宇哥哥如此生气,还连累三哥与他冲突.....请老师责罚我一人便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萧承宇猛地抬头,“要不是你回来就搞得乱糟糟,我看着心烦,会有这些事吗?明明是你先挑起来的!装什么好人!要罚就罚我一个人,用不着你在这里充大方!”

  他这话吼得又急又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迁怒,几乎是不管不顾了。

  萧景琰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冒了上来,立刻将萧砚知往身后一拉,挡在他前面,对着萧承宇怒目而视:“萧承宇!你讲不讲道理!七弟他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怎样?非要所有人都顺着你的脾气来吗?”

  “谁要他认错!我就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萧承宇梗着脖子顶回去。

  “够了!”谢清风的声音陡然提高,“为一床被子,兄弟阋墙,大打出手,荒唐!”

  “萧承宇,”谢清风点名,“心中焦虑便拿兄弟撒气,此为一错,出言不逊,举止失度,此为二错。罚你抄写《静心咒》百遍,清扫庭院半月,何时心平气和,何时为止。”

  萧承宇他最讨厌抄书了,但此时不甘愿却也不敢反驳,低低应了声:“.....是。”

  “萧景琰,”谢清风转向他,“护弟虽情有可原,但不同缘由,冲动动手,方式粗暴,更激化矛盾,同样该罚。罚你抄写《兄友弟恭篇》五十遍,并与承宇一同清扫书院。你们既有力气打架,便一起劳动,好好想想何为兄弟之情第371章第371章

  萧景琰也低下头:“......景琰领罚。”

  最后谢清风看向萧砚知:“砚知,你起身不整内务,虽是小节,亦惹争端,有错,遇冲突未能妥善化解反卷入其中,罚你抄写《礼记·内则》相关章节二十遍。”

  谢清风宣布对三人的惩罚之后,三个少年垂头丧气正待默默退出去找医师,却见谢清风并未如往常般让他们离开,而是整了整衣袍,面容沉肃地转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谢清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自责与沉重:“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尔等今日兄弟阋墙,言行失当,究其根本是我谢清风教导无方,未能尽到为师之责。”

  此言一出,萧景琰、萧承宇、萧砚知三人同时愣住了,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的师父。

  谢清风继续道:“故,尔等之罚,是罚其行,吾之罚,是罚其源。今夜,我当于此院中,面向宫阙,跪思己过,直至天明。”

  话音未落,谢清风竟真的撩起衣袍,毫不犹豫地对着皇宫方向,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坚硬冰冷,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月光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而肃穆的光晕。

  三个皇子彻底惊呆了!

  “师父!”

  “师傅!”

  “老师!不可!”

  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他们一直觉得谢清风收他们为徒,不过是碍于父皇的旨意,毕竟他是父皇钦点的太傅,即便心中不愿也得尽到教导的本分。

  萧承宇以前甚至私下跟萧景琰嘀咕过,说谢清风让他们种地,罚他们挑粪,不过是借着教农事的由头,报复当初他们纵马踩坏他田垄的事。萧景琰虽未附和却也默认了谢清风只是在完成任务的想法,觉得这位老师待他们,始终隔着一层君臣的距离,从未有过真正的师生亲近。

  可此刻,看着谢清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作假,他们才猛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揣测有多可笑。

  他们又不是什么好赖分不清的蠢货。

  三人方才那点互相之间的怨气和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惊慌与愧疚冲得无影无踪。

  萧景琰第一个冲过去,想要搀扶谢清风起来,“师父!是我们错了!是我们兄弟不睦,言行无状,与您何干?您快起来!怎可让您受此罚!”

  二人立马跟上去搀扶。

  谢清风避开了他们的搀扶,身形丝毫未动,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道:“错已铸成,罚当领受。尔等若还认我这个师父便不必再多言,各自去领你们的罚,反思己过。若再纠缠,便是逼我加重己罚。”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三人心中如火燎般的焦灼与愧疚。

  他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师父,只觉得那身影比山岳更重,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萧景琰最先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对着谢清风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弟子......遵命,弟子这就去领罚思过。”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萧承宇和萧砚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院子。

  这一夜,三个皇子抄写的身影格外认真沉重,蜡烛光了一整晚。

  谢清风也在外面跪了一整晚。

  【宿主,您真的跪一整晚呀?】

  “嗯。”谢清风点头,“不跪一整晚怎么让这三个逆徒真心服我?”

  “光是罚他们,他们只记得皮肉之苦或抄写之累,转头或许就忘。唯有让他们亲眼看着师长因他们之过而受更甚之罚,那点少年意气下的愧疚才能真正烙进心里,变成反思和约束。”

  “一点皮肉之苦,换他们三个真正明白责任二字,明白兄弟阋墙之害,明白他们的行为会牵连真正关心他们的人,值得。”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当老师,教学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三个皇子引到正途上,只能说试着来。

  他也没想到今日三个人会打架。

  只能下点狠招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您这是攻心为上。】

  谢清风不再回应,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夜露深重,浸湿了他的肩头衣袍,但他依旧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萧承宇抄完了厚厚的《静心咒》和《德经》,他本就心烦意乱,字迹开始时潦草不堪,但每次想要敷衍了事时,窗外那沉默跪着的身影就像在他脑子里敲钟,让他不得不一笔一划重新写过。

  这是他出生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胸口堵得那么厉害。

  明明他还想着等自己从谢府坐牢出去之后让母妃和外公狠狠教训他一下的。

  萧景琰也抄完了最后一遍《兄友弟恭篇》,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院中那个身影依旧跪得笔直,回想起自己冲动挥拳的样子,再对比窗外那沉默承受的背影,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萧承宇打中时还要疼。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谢清风到底有没有真心把他们当成学生,但此刻他跪在冰冷石板上承受本不该由他承受的责罚,这份行动本身就已胜过千言万语,重逾千斤。

  师父此刻不正是在用他的身,他的行,来教导他们吗?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彻底驱散黑暗,照亮庭院时,谢清风缓缓地动了一下。

  三个少年几乎立刻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师父!”

  “师傅!”

  “老师!”

  三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搀扶他,但谢清风还是借着谢义的力气起身。

  “师父,您没事吧?”萧景琰急声问。

  “无碍。”谢清风声音有些沙哑,“罚抄可都完成了?”

  “完成了!”三人异口同声,声音格外响亮。

  “嗯。”谢清风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看他们便回了书房,留下三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萧砚知小声道:“三哥、五哥,谢老师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啊?他都没看我们的抄本.......”

  经过这一晚,三人也没有心思闹矛盾了。

  萧景琰摇摇头,“不知道第372章第372章

  萧承宇用力抿了抿唇,忽然道:“不管师父生没生气,我们都得做点什么。”他看向自己那块地,眼神中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我得把地种好,种得比谁都好。”

  萧承宇这话让另外两人侧目而视,五弟/五哥可是最讨厌种地的,一直是在被赶鸭子上架。

  不过此时二人也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萧承宇会真心转变心思,萧砚知点点头同意萧承宇的说法,“五哥说的是,我们若真知错,便该以实际行动向老师证明。老师所求并非我们畏惧惩罚,而是明理知行,有所进益。”

  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走向那片承载了他们无数情绪和希望的土地。

  此时没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希望自己的地能够丰收。

  但令他们绝望的是,就在精心伺候的第二个月,他们地里所有的作物全部都被虫害掉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叶片出现啃噬的痕迹,他们并未太过在意,只以为是寻常小虫。

  萧景琰还特意去翻了农书,找了些土法子试图驱虫。然而不过两三日的功夫,情势急转直下。

  那害虫繁殖得极快,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青翠欲滴、长势喜人的植株上便爬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小虫豸,叶片被啃噬得千疮百孔,迅速枯萎发黄,无论他们如何手动捉虫,尝试各种方法都无济于事。

  萧承宇呆立在自己的地垄前,他眼睁睁看着那株自己日夜期盼、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幼苗,最后一片完整的叶子也被虫蛀空,软塌塌地垂落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绝望和崩溃,“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所有渴望得到师父认可的期盼,在这一刻,随着作物的彻底死亡,轰然倒塌。

  比之前种块被挖出时更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他,眼圈瞬间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萧景琰和萧砚知的情况也同样惨烈。

  三人沉默地站在各自的废墟前,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沉稳的脚步声,三人身体同时一僵,同时回头。

  谢清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

  但想象中的斥责并没有出现,谢清风只是轻轻地开口问道,“现在你们知道什么叫靠老天爷吃饭的意思了吗?”

  “还会因为那些百姓们种不出原有土地的产量而嘲笑他们吗?”谢清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直接盯着萧承宇。

  萧承宇被谢清风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年前的场景。

  当时他随父皇去城郊巡查,看到农户们在地里忙碌因当年收成不及往年,一个个愁眉苦脸。当时的他还在马背上跟身边的侍卫小声嘲笑:“不过是种不好地罢了,至于这般唉声叹气?定是他们不够用心。”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片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却依旧枯萎的土豆田,感受着那种努力付诸东流的绝望,他才明白当初自己的嘲笑有多残忍。

  那些百姓不是不够用心,而是他们面对的是无法抗衡的天灾虫害,就像现在的他们,即便日夜照料,也挡不住虫子的啃食,挡不住作物的死亡。

  谢清风并未等待他的回答,而是继续道,“你们损失的或许是一次认可,一点颜面。而他们损失的,是下一季的口粮,是缴纳赋税的凭据,是一家老小活下去的希望!你们担忧的是罚,他们面临的却是死。”

  谢清风看着他们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之前跟他们说教这些,可能当时他们会觉得有点触动,但不会入心。

  未历耕桑苦,安知稼穑辛。

  只有他们自己经历了,才能共情。

  谢清风最后沉声道:“今日让你们种地并非真指望你们成为耕种能手,而是要你们切身体会,农之不易,民之艰辛。要你们明白,你们未来或许轻飘飘一句话、一个决策,影响的便是万千如同今日你们一般绝望的农户的身家性命!”

  “行了,别哭哭啼啼了,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此次的新粮种再被虫害了,那不用等四个月后验收成果了,自己主动去领罚吧。”

  “是!师父。”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居然还有一次机会,真是太好了!

  三个皇子们有两次机会,但领了粮种的百姓们却只有一次机会,他们的身家性命,全年指望都系于此,故而比皇子们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他们的种地经验比皇子们多得多,世代积累下的农时智慧和对土地的深刻理解,远非这三人的短期实践可比。

  自领到那据说由丰裕伯谢清风亲自督导培育的新奇粮种后,各地的农户们便投入了全部的心血。他们严格按照下发的种植要略操作,更是将自己祖辈传下的经验与对这种被称作红薯的作物的细心观察相结合,日夜精心照料,祈盼风调雨顺。

  日子在期盼与焦灼中缓缓流逝。这名为红薯的新粮种并未让人失望,它们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和产量,植株健壮,绿意盎然。

  待到茎叶开始枯黄,便是收获之时。

  农人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掘开泥土,当看到底下结满了一个个硕大饱满黄白色的块茎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天爷!这......这底下竟结了这许多金蛋蛋!”经验丰富的老农颤抖着手捧起一串沉甸甸的土豆,激动得声音发颤,“这一株......就够一家人吃一天啊!”

  官府派出的胥吏带着量器奔赴各地,最终将统计的数字层层上报至京城。

  与谢清风之前在庄子里面的数字无大差异。

  亩产千斤!

  最差的也有五六百第373章第373章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千秋的功绩!这意味着无数百姓得以饱食,意味着荒年有了可靠的备荒粮,意味着天下根基愈发稳固。

  消息传开,四海欢腾,万民称颂。

  “丰裕伯真乃神农再世!竟寻得如此祥瑞!”

  “这红薯耐旱又高产,救了俺们全村!”

  “俺们哪能认识这等宝贝粮食!多谢谢青天!”

  “活菩萨啊!救了俺们全家性命!”

  “若不是伯爷,今年这光景,真不知要怎么熬过去......”

  丰收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率先种植土豆的州县,消息传开,那些犹豫观望的村落顿时被无尽的羡慕和懊悔淹没。

  “听说了吗?河对岸老张家,十亩地竟起了五千多斤那土蛋子!堆了满满一窖!”田间地头,茶余饭后,处处都是这样的议论,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酸溜溜的滋味。

  “五千斤?!俺的老天爷!那得是多少粮食啊!够一家人吃几年了!”

  “可不是嘛!官府当初来推广,说得天花乱坠,俺还以为是骗人的,谁承想!!”

  “唉!都怪咱胆子小!怕这玩意种不活白白耽误一季收成。这下可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丰收,咱还在吃这粗麦!”

  当初分发粮种的衙役再次下乡时,立刻被那些后悔不迭的农户团团围住,要知道以前他们可是生怕这些衙役们来乡里。

  “官爷!官爷!下一批粮种啥时候下来?俺们村都要种,有多少要多少!”

  “是啊官爷,上次是俺们有眼无珠,您千万给记上名啊!”

  “求求您了,跟上面说说,早点给俺们种子吧!”

  更有心思活络的人,打听到这高产的新粮种结出的果实自身就是最好的种子,连忙行动起来。

  “他三舅,听说你闺女嫁的那村今年种了那宝贝疙瘩?收成老好了?能不能......能不能帮俺们说道说道,匀一点种过来?俺出钱买!高价买!”

  “二姨,您外甥家不是种了吗?眼看开春了,您回娘家时帮俺讨要点崽行不?俺们明年就指望这个了!”

  这种私下里的种子交换和求购悄然成风,足见其诱惑力之大。那些首批种植的农户,此刻俨然成了香饽饽,亲戚朋友纷纷上门,既为道喜,更为求种。

  而那些错过机会的农人,看着别人家满当当的粮仓和地窖,再摸摸自家依旧显得有些空荡的囤子,心里就像有什么玩意儿在抓似得难受。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的不再是天气和收成,尽是满满的后悔:

  “早知道当初就该领了那种子!哪怕只种半分地试试呢!”

  “要是第一批种的人里有咱,现在该多美气!”

  “等明年,明年官府就是不发种子,俺砸锅卖铁也要去换些来种!”

  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羡慕与懊悔,比任何官府的推广文书都更有力地证明了新粮种的巨大成功。

  在那些因土豆而得以饱食,甚至有了余粮的村镇,感念丰裕伯谢清风恩德的农民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甚至给谢清风建了生祠。

  “丰裕伯活命之恩,咱不能忘!”

  “对!得给伯爷立长生牌位,日日祈福!”

  “立牌位哪够?咱得给伯爷建生祠!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是谁给了咱这活命的粮食!”

  一呼百应。

  很快,在几个最早推广并获得丰收的州县,由乡绅牵头,农户们出钱出力,一座座为谢清风建立的生祠悄然兴起。这些生祠或许比不上官庙的恢弘气派,多是青砖灰瓦朴素无华,但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农人最真挚的感激。

  农闲时分还有老农带着孩童前来点上几柱清香,恭敬叩拜,“娃儿,磕头,要记得丰裕伯爷的恩德,是他让咱家能吃上饱饭。”

  “求伯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保佑伯爷长命百岁......”

  香火缭绕中,谢清风的名字被赋予了近乎神祇的光环。他的声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其风头之盛,甚至隐隐盖过了身居九重的天子。田间地头,农户们或许不知今岁首辅是谁,却无人不晓丰裕伯谢清风的大名与恩德。

  这股近乎狂热的民间崇拜之风,随着各地的奏报和传言不可避免地刮进了波谲云诡的朝堂。

  消息传回,立刻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赞叹钦佩者有之,但更多的,是暗流涌动的忌惮与猜忌。

  自古以来,臣子声望过盛一直都是帝王心尖的忌讳。

  当今陛下虽倚重谢清风,可帝王权术最忌民只知臣,不知君。

  谢清风,怕是有难咯!

  弹劾谢清风的奏折如同雪花般落到萧云舒的桌上。

  “臣劾丰裕伯谢清风,借推广新种之名收买民心,其心叵测!”

  “陛下,民间只知有丰裕伯而不知有陛下,此乃人臣大忌!谢清风纵无此心,已行震主之事!”

  “蛊惑乡野,擅立生祠,受万民香火,此非人臣之礼!僭越之嫌,昭然若揭!”

  “谢清风虽有小功,然恃功而骄,放任民间毁誉失度,恐生不臣之心,请陛下明察裁抑!”

  弹劾的焦点从称颂其功劳转向了质疑其动机。

  连意致步履匆匆跑到谢府,直接闯到谢清风的书房,他焦急得要死。

  “清风,你.....你现在赶紧想想说法,立刻随我进宫向陛下解释请罪!”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历来是悬在人臣头顶最锋利的刀。

  然而谢清风却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甚至抬手给连意致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连兄,稍安勿躁,夜深露重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连意致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急得跺脚:“我的谢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这可是灭顶之灾啊!一旦陛下疑心.....”

  “你虽然说这些日子都基本上都在府里教导皇子不闻窗外事,可皇上他可不知道,万一真以为是你故意在民间夸大功绩,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清风轻轻抬手,止住了好友后面的话,他唇角甚至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第374章第374章

  “如果只是少数几人,或是某一派系暗中串联弹劾我功高震主,或许我确实该担忧,该立刻进宫剖白心迹。”

  他话锋一转,目光透过窗棂,仿佛望向深沉夜色笼罩的皇城方向:“但如今,弹劾我的奏折如雪片纷飞,声势如此浩大......那我反倒不急了。”

  “为何?”连意致愕然,完全不能理解。

  谢清风收回目光,看向好友,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明澈:“意致,你想想。若陛下真因此事对我心生忌惮,真有鸟尽弓藏之意,他会让这么多弹劾我的奏折同时出现,闹得满城风雨吗?”

  他轻轻摇头,自问自答:“不会,真正的帝王心术,若是要处置一个功高震主之臣,绝不会事先弄得人尽皆知,打草惊蛇。反而会先行安抚,暗中布局,待到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发作,让人毫无防备。”

  算起来萧云舒上位也有五年多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需要仰仗辅政大臣的新君。这五年来,他韬光养晦,步步为营,借力打力,早已将大部分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朝堂之上的风波诡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需要精心平衡的棋局。

  萧云舒或许称不上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但绝对和他爹萧康元一样是一位精通制衡,深谙帝王之道的合格统治者。

  他看向连意致,目光深邃:“陛下若真想动我,何必让这些人群起而攻之,白白送我一个被奸佞围攻的忠臣形象?他只需冷眼旁观,甚至稍加暗示,自然有人替他动手。可现在弹劾的声势如此浩大,反倒像是在为我造势,或者说是在替陛下吸引和凝聚那些所有的反对力量。”

  萧云舒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他丰裕伯的名声,土豆推广,虽然说是件功在千秋的事情,但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旧有粮种背后的盘根错节,地方官吏因丰歉而生的贪墨空间,乃至某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的清流对奇技淫巧的本能排斥等等。

  萧云舒需要他,如今他的声望越高,民间越是感念,就越是将那些人全都推到了对立面。

  谢清风自己也是在临平府当了那么久知府的人,深知地方官员的为官之道和生存哲学。

  这些官员与皇帝沟通甚少,天威难测,好不容易遇上土豆亩产千斤这样天大的政绩和喜事,按常理,他们恨不得敲锣打鼓将所有功劳都归于皇帝圣明,引导万民对皇帝感恩戴德,这才是最稳妥最能彰显他们忠心和能力的做法。

  这不仅能讨好皇帝,也能为自己仕途增添最光彩的一笔。如果没有萧云舒的推波助澜甚至默许,下面州府的官员们是绝对不敢、也不会让谢清风这个丰裕伯的名声在民间超过皇帝,甚至达到被立生祠的程度。

  连意致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让你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目光,他则......”

  “他则稳坐钓鱼台,看清到底有哪些人跳出来,又是为何跳出来。”谢清风接口道,他是站在萧云舒这边的,萧云舒可以借着他的名声办很多事情。

  连意致听得怔住了,仔细品味着好友的话,觉得似乎确有道理,但依旧难掩担忧:“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万一陛下顶不住压力......”

  “不会的。”谢清风对这点还是很有自信,他现在是萧云舒这边的一员大将,只要他不主动背叛萧云舒,这个皇帝就绝对会保他,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

  说不定,他这个巨大的名声,萧云舒还会往下面继续加码呢。

  连意致听完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长长地舒了口气,清风是个有成算的,既然他觉得没啥事儿应该就没什么事情,“你们这些......唉,真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算计得人心惊肉跳。”

  谢清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后续的发展果然如谢清风所料,弹劾他的奏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依旧络绎不绝,甚至有些言辞愈发激烈尖锐,但在皇宫中的萧云舒完全没有一丝反应,他没有下旨申饬谢清风,没有将其停职查办,甚至没有在朝会上就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萧云舒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政治信号,稍微懂一点帝王心思的人都不会再继续弹劾下去。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也想跟着踩上一脚以表忠心的官员渐渐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默默地收回了即将递出的奏本,选择了闭嘴。而之前跳得最欢的几位御史,在久久得不到回应后也难免心生忐忑,声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剩下的都是迫于实际利益,被真正触动了根基而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上书,或是些脑筋死板,心认为礼法纲常重于泰山的迂腐老臣仍在重复着“功高震主”、“僭越礼制”的老调。

  萧云舒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当所有隐藏在大义和礼法幌子下的反对者都被这波弹劾浪潮清晰地标识出来,萧云舒以雷霆万钧之势,另起炉灶,发动了一场彻查“粮政积弊”的专项行动。旨意下达得突然而猛烈,由皇帝最信任的暗卫和御史台部分未被渗透的官员组成联合调查组,手持圣旨,如鹰隼般扑向各地。

  调查的重点,赫然便是那些在红薯粮种推广过程中阳奉阴违消极懈怠,甚至暗中阻挠的地方官员和那些被查明与旧有粮种利益贵族地主等勾结紧密在过去多年粮政管理中贪墨成性,盘剥百姓的蛀虫。

  罪名清晰确凿:玩忽职守、阻挠国策、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结党营私。

  一时间,各地官场风声鹤唳。

  萧云舒的这一次清洗范围极广,把所有阻挠他掌握权力的人全部都清除出去,重则抄家,轻则革职。

  尤其以首辅邵鸿裕派系下的人为主。

  经此一役,朝野震第375章第375章

  邵鸿裕多年经营的门生故旧、利益关联,被皇帝借着除粮政积弊、扫清新政障碍的名目以近乎刮骨疗毒的方式狠狠剜去了一大块。

  邵府。

  帝师兼首辅邵鸿裕坐在自家书房,听着心腹家人低声汇报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革职、查办、甚至下狱的消息,苍老的手指久久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面容沉静,眼神却复杂难辨。

  作为一手将萧云舒从稚嫩皇子教导一直辅佐至君临天下的邵鸿裕内心深处,其实对于萧云舒如今乾纲独断雷厉风行的手段,其实是感到欣慰甚至骄傲的。

  帝王之道,本就该如此恩威并施,掌握绝对的权力。萧云舒能跳出他的影响,甚至反过来利用局势,精准狠辣地清除亲政道路上的障碍,这证明了他教导的成功,也证明了他选择的君主并非庸碌之辈。

  “陛下.......终究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邵鸿裕低声自语道,但欣慰之余,他觉得萧云舒此举,还是太过于鲁莽和酷烈了。

  不仅邵鸿裕这么认为,谢清风也觉得萧云舒的手段太刚烈了,肯定会引起下面那些人反扑的。

  那些人固然有他们的不是,但他们其中不少人是当年兢兢业业为萧云舒出过力,流过汗,追随他、一直扶持他上位的从龙老臣。

  谢清风认为政治讲究的是平衡和妥协,即便要清除也未必要用如此彻底不留情面的方式。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萧云舒这么干一下就把那么多曾经的有功之臣连根拔起,斩尽杀绝,有点太过刻薄寡恩,也太不讲究情面了。

  虽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君恩有时也需要温度来维系,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日后还有谁敢尽心尽力办事?生怕一不小心触及逆鳞便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谢清风知道萧云舒此举意在彻底掌握权柄,树立绝对权威,但在他看来,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了。

  虽然他觉得萧云舒对他是信任的,但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掌控一切的快感之中,就算是他现在上去谏言也绝对得不到什么好话,他也只能耸肩,没辙。

  他现在还得想办法把自己这个丰裕伯的超大功劳给弱化一下,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别看他那天跟连意致讲得头头是道的,其实他自己也没多大的把握萧云舒会完全地信任他多久,顺天府府丞的位置虽然没有多少活,但其实实权很大,他必须要想办法把自己弄到一个没有实权的位置上去呆个几年。

  谢清风都是这么想的,更别说朝堂上的其他大臣了。

  如今在位上被视为皇帝新晋信任的大臣们,目睹了昔日同僚甚至是曾功劳显著的老臣们转眼间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下场,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陛下今日能如此毫不留情地清洗邵首辅的派系,那他日若自己办事稍有差池或者是失去了利用价值,是否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在这种普遍弥漫的恐惧和自保心态下,朝堂的风气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可能还愿意为新政献策出力勇于任事的官员,如今也变得有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对于皇帝的旨意不再全力以赴,只求表面功夫做到,不出错便是万幸。

  办事效率急剧下降,任何稍有风险或可能需要承担责任的事务,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成了许多人私下奉行的圭臬。他们依旧按时点卯,奏对如流,但那股锐意进取的实干精神却已消散大半。

  要么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上奏言事不再直言不讳而是字斟句酌,反复揣摩圣意,只挑皇帝可能爱听的说,绝不敢触及任何敏感或可能引起猜忌的话题。对于同僚也尽量保持距离不敢深交,生怕被归入某党某派引来无妄之灾。

  整个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当中,看似秩序井然,实则真的是死气沉沉的。

  甚至还有一些更加胆小的,做官只是为了保全自身和家族富贵并无多少匡扶社稷的雄心壮志,已经在刻意淡化自己的政绩开始尝试以各种方式向皇帝表露毫无威胁的愚忠或无能,只求给他下放到下面任职了。

  皇帝萧云舒高坐龙椅上,自然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了朝堂之上这种诡异的变化。奏章依旧每日如常呈上,但内容却变得千篇一律,要么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问好,要么是些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切实问题,富有见地的建言献策却几乎没有。

  他布置下去的政务,执行起来也变得异常顺畅,下面的人几乎都不提出任何异议或困难,但推进的速度却莫名缓慢,处处透着一种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敷衍。一旦遇到需要担责或可能犯错的地方,奏报立刻飞来,事无巨细地“请示圣裁”,将皮球完美地踢回给他。

  萧云舒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郁结、燃烧。

  他很生气,气这些臣子的滑头、懦弱、不堪大用!他清理朝堂,是为了更好地推行他的新政,是为了富国强兵,不是为了养一群只会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的应声虫!

  但他又不知道具体该气谁,该罚谁。

  这些官员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礼仪周全,公文规范,甚至抓不到他们明显的错处。

  他想发作,想狠狠惩罚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但这样子根本就行不通,越是用严刑峻法去逼迫,只会让这些人更加恐惧,更加精通那些阳奉阴违和推诿扯皮的自保之道。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仕宦之家,祖祖辈辈在官场沉浮,对于如何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生存,有着世代相传的的智慧,一个个滑不留手。

  他甚至不能确定,若真的大肆惩罚这些不作为的官员,会不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弹和更隐秘的抵抗,甚至导致他圣元朝的整个官僚体系彻底停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这位才掌权五年的帝第376章第376章

  御书房檀香细细袅袅,萧云舒丢开手中又一封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请安折子。

  朝会上的那些大臣们就像是一排木偶,恭敬,却毫无生气。

  他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甚至怀念起之前那些吵吵嚷嚷的弹劾,至少那奏折上面还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他也是第一次当皇帝,后面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甚至把这个问题问到自己颇为信任的几个大臣,他们给的建议也不堪大用,他甚至都怀疑那几个人是不是故意的给出没什么用的建议。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如果谢清风能听到萧云舒此时的心声的话,定然会给他翻一个白眼,再加上一句废话!

  整个朝堂上的架势都不对。

  整整一个多月。

  但对于朝堂上诸多亟待处理的事务来说,这停滞不前的一个多月,已经长得足以酿成诸多隐患和混乱。

  就比如像是一个高三学生只请了一天的假,回到教室时却发现桌子上的卷子立马就堆积了厚厚的一沓,明明平常也没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作业。

  萧云舒此刻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卷子堆积如山”的局面。

  各地的奏报并未因朝堂的沉默而减少,反而因为缺乏及时有效的批复和指导,许多原本可以快速决断的小事被拖延成了麻烦,一些需要多方协调的事务陷入了僵局。

  谢清风作为顺天府府丞还是能接触到圣元朝核心事务的,他本来打算躲一下风头的,但萧云舒这波操作下来,朝廷几乎都快停摆了,这还躲个屁的风头。

  再拖下去,自己的土豆种子还能不能顺利推行下去还两说,说不定圣元朝下面就要有大乱子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躲,是躲不过去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若天下动荡,他谢清风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

  “罢了。”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谢清风转身对旁边侍立在一旁的谢义说道,“备车,进宫。”

  皇宫,御书房。

  萧云舒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其中不少都带着紧急标记,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却又无力着手。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陛下,丰裕伯谢清风求见。”

  萧云舒一愣,谢清风这么晚了来这干嘛?

  “宣。”萧云舒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挨谢清风劈头盖脸一顿骂。

  谢清风步入书房,行礼如仪,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谢卿此时入宫,所为何事?”萧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陛下,”谢清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臣以为,朝堂今日之僵局,根源在于陛下前番清洗过于酷烈,失了分寸,寒了天下臣工之心。”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亭子吓得几乎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这是皇上上位以来,第一次有大臣敢直接这般指着鼻子骂皇上,这可是君父!

  萧云舒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谢清风毫无惧色的脸上:“哦?朕做错了?谢清风你倒是说说,朕错在何处?”

  “错在手段过于酷烈,不留余地!”谢清风迎着他的目光,言辞犀利如刀,直接劈开那层君臣之间惯有的温婉面纱,“邵阁老一系,固然结党营私阻挠新政,其心可诛,但他们其中不少人,确是早年追随陛下,于动荡之际出过死力的从龙之臣!即便有罪,或可削权、或可流放、或可圈禁,陛下却选择抄家斩首,连根拔起!这不是肃清朝纲,这是寒天下功臣之心!”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激昂:“陛下可知,如今朝堂之上为何万马齐喑?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心寒齿冷!”

  “他们怕的不是国法,是陛下手中那柄不容情面的刀!今日陛下可因新政受阻而斩邵系,他日是否也会因其他事由,斩了今日看似听话的臣子?长此以往,谁还敢真心任事?若无人任事,政务崩坏,民怨沸腾,陛下,圣元朝的江山社稷如何稳固?!”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直接将皇帝最不愿承认的后果血淋淋地撕开摆在面前。

  萧云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威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谢清风面前,几乎是逼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谢清风......你可知就凭你这番话,朕现在就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妄议君上动摇国本之罪,拖出去斩了?”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内侍们恨不得逃走,不在此处!皇上这些日子本来就心情不好,谢清风这真的是触到皇上霉头了。

  就连萧云舒的贴身太监小亭子都觉得一直以来备受宠爱的谢大人要完蛋了。

  皇上因为前段时间的清洗朝堂的动作而懊恼得很,但皇上他懊恼归懊恼,他们这些上位者是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人站出来冒犯他们的权威。

  尤其是像谢大人这样,直接点明:

  皇上,就是你做错了。

  不过虽然他小亭子是阉人,但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也是懂点政治之道的。如果谢大人今日不站出来而是和其他大人们一样明哲保身的话,日后的前程也是锦绣的。

  可今日.....他站出来进谏了。

  依他这个阉人的一点拙见,谢大人才是真正为民的好官!

  小亭子担忧地悄悄抬头看向谢大人,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怕皇上说的话,反而笑了。

  谢清风的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朗声道:“陛下当然可以斩了臣,但臣如今不仅是顺天府丞,更是天下人皆知的丰裕伯。臣之封爵非因军功,乃因献薯种活万民也。陛下若今日斩了因直言劝谏,担忧国运的丰裕伯,天下百姓会如何想?史官之笔又会如何记载?陛下是想做一个诛杀有功忠臣,堵塞言路的昏君,遗臭万年吗?”

  他竟将自身的声望与帝王的名声捆绑在一起,发出了近乎威胁的反问!

  谢大人.....完了......

  皇上最讨厌别人威胁他第377章第377章

  萧云舒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汹涌的怒意之下,翻腾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一个月来,他听够了唯唯诺诺,看够了闪烁其词,受够了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空洞的敷衍!谢清风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痛,却又诡异地驱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那些孤寂和迷茫。

  忽然间,萧云舒紧绷的脸部线条松弛下来,那汹涌的帝王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他突然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遗臭万年!好一个谢清风!”

  笑声洪亮,震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也震得一旁的小亭子目瞪口呆。

  皇上,好像没生气。

  萧云舒笑得眼角几乎渗出泪花,他指着谢清风,语气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这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满朝文武,衮衮诸公,对朕说的不是废话,就是屁话!要么就装聋作哑!只有你!只有你谢清风!敢指着朕的鼻子说朕做错了!敢跟朕说这样会亡国!好!太好了!”

  系统见到萧云舒这副模样在谢清风脑海中吐槽道:【宿主,这皇帝不会是疯了吧?】

  谢清风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臣子姿态,萧云舒这个样子才是对的呢,这么多天那么多下属都有种随时要撂挑子不干的架势,谁顶得住啊!

  而且朝廷有部分官员说白了本来就不太想上班,看到周围那些勤奋的也开始摸鱼了,他们摸鱼都摸得更厉害了。

  人是有惰性的,一旦习惯了某种工作方式,可能后面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萧云舒收住笑声,胸膛起伏了几下,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月余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他再看向谢清风时眼神已然不同,那里面没了之前的狂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缓和而诚恳道:“谢爱卿,快平身。方才朕失态了,只是.......唉,朕这心里,实在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甚至亲自虚扶了谢清风一下:“今日你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骂得好!骂得痛快!也骂得朕清醒了许多。”

  “谢卿,你既能看到症结,想必心中已有沟壑。朕知你并非只会危言耸听之辈。如今这局面确是因朕操之过急所致,以致百官缄口,政令不畅。你可有那补救之法能助朕挽回这局面,让朝廷重焕生机?”

  谢清风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也没跟萧云舒继续客气下去。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道:

  “陛下,乱世用重典,然治世需中和。先前矫枉过正,非政策之过,乃执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臣之浅见,根治懒政,需双管齐下,既去疴活血,亦需固本培元。”

  谢清风这话说得还是比较委婉,没有把萧云舒的错放大,而是扣个锅在官员懒政上。刚才他已经骂过萧云舒了,再骂他估计要在心里记上他一笔了,毕竟人家是圣元朝最高权力拥有者,他说话还是得斟酌着来。

  “其一,明诏定尽责免责之界。陛下清洗贪腐,天经地义,然百官惊惧者非畏陛下反贪,乃畏动辄得咎,恐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请陛下明发谕旨,清晰界定:凡出于公心、遵循律法、程序得当之政务决策,即便日后结果未尽如人意,亦不予追究。唯严惩其怠惰不为、徇私枉法、明知故犯者。”

  “此诏一出,如同给予舟楫明确航道,而非因恐触礁而令舟楫不敢离港。”

  “其二,臣以为当立梯度容错之法以明赏罚,以安臣心,臣将政务差失分为三等:其一曰微瑕,乃无心之失,如文书数目偶误、呈报延缓一日但能即刻补救者,止罚俸一月不录档,不损其考绩。”

  “其二曰中弊,乃贻误实务,若耽误农时迟发赈济致黎民困顿者,则罚俸三月外放州郡历练半载,若其间勤勉政事卓有成效仍可回调叙用。其三曰大恶,乃徇私枉法明知故犯者,如贪墨渎职故意延宕要务,此等方施以重典,或抄没家产,或削职流徙绝不姑息。”

  谢清风言罢,殿内一片寂静,只余他清朗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

  小亭子偷偷抬眼,只见皇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唯有深沉的思索。

  良久,萧云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好一个尽责免责,好一个梯度容错......谢清风,你这不是猛药,你这是要朕重塑这朝廷的筋骨啊!”

  谢清风没说话,和萧云舒对视上。

  起初只是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萧云舒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谢清风紧抿的唇线也缓缓放松,勾勒出一抹近乎锐利的弧度。

  萧云舒喉间溢出一声几乎是气音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好家伙,你真敢想,但朕居然真敢听”的荒谬畅快感。

  谢清风的笑意则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就知道你会懂”的笃定。

  萧云舒不是傻子,谢清风这两个政令下来,就算他不向下面的那些大臣们认错,这个制度他们也要夹着尾巴干活。

  尽责免责的意思就是给每个官职列权责清单,比如户部管粮种的官员,清单上要写清负责哪些地区的粮种调度、需在几日内完成、需协调哪些部门,连调度失误时需承担的具体责任都写明白。

  这清单一式三份,官员自己留一份,吏部存一份,御书房备一份,办好了功劳按清单算,谁也抢不走,出了错也按清单罚,不额外加罪。

  而梯度容错则是直接把官员的错分成三级:一级是无心小错,比如算错粮种数量等只要及时补救的就只罚俸一月,不记过。二级是影响事务,比如误了春耕等这种就罚俸三月,调去基层历练半年,历练合格就能回来;三级是故意犯错,比如贪腐、故意拖延,才严惩不贷,抄家、贬谪都第378章第378章

  谢清风也是当了临平府知府才发现圣元朝的官员们权责划分根本就一点都不准确,只有一个大概的,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导致吏部的考核升职不透明,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而且如果突然涉及到非常具体的事情的话,涉及到的官员就很广,权责也不好划分,法不责众,若是大家都摆烂的话,基本上抓不到主要负责人,所以这次萧云舒雷厉风行的清洗才会出现大规模政务停摆的情况。

  他其实早就想把这个权责划分得更细致一些,此次也是遇上机会了,不然估计还要等个十几年才能施行。

  如此一来官员行事便有法可依,有章可循,是否尽责一目了然,政务积压于何处,责任在谁亦无可推诿。

  再加上一个容错的政令,大家也就不用战战兢兢生怕萧云舒再像这次一样借着粮种的事情大清洗了,同时这样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杜绝贪腐。

  萧云舒听完谢清风的这个想法之后现在是干劲满满。

  谢清风这两招下来,一松一紧,一张一弛,可谓刚柔并济。

  他看着面前自己这个年轻的官员,心中那股好奇与惊叹根本就止不住。

  谢卿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怎么就想不出这样的好点子呢?

  说起来他还真是适合当帝王,自古以来能臣和知人善任的明君是一起出现的。

  谢清风真是上天赐给他最能干的臣子。

  又助他上位,又获能亩产千斤的粮种得以活人,现在又给他解决一个这么大的麻烦。

  桩桩件件,皆是雪中送炭,皆是力挽狂澜!

  萧云舒越想心头越是滚烫,看向谢清风的目光几乎带上了几分灼热。

  这哪里是寻常臣子,这分明是他的萧何、他的张良、他的诸葛孔明!是上天看他这个新帝不易,特意派来辅佐他的国士!

  萧云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澎湃,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慨与激赏:“谢卿啊谢卿......”

  “若不是你,朕如今还困在朝堂停摆的死局里,圣元朝的根基说不定都要动摇。你为朕解了这么大的困局,想要什么奖励?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田宅?哪怕是想让朕为你追封先祖,朕也能准你!”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映得萧云舒眼底满是诚意。

  他是真心想赏赐谢清风。

  一旁的小亭子也偷偷抬眼,心里暗忖:谢大人这下可要风光了,他现在已经是丰裕伯了,在已经有爵位的同时说不定皇上还会再给他的官升上一级。

  然而出乎萧云舒意料的是,谢清风并未如寻常臣子般谢恩领赏,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通透与狡黠。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此番建言并非为求赏赐,若陛下真欲奖赏臣,臣唯有一请——”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坚定道。

  “臣恳请陛下将此新政诸策,尤其是这明晰权责和梯度容错之法,勿要昭告天下乃出自臣之愚见,陛下可称是圣心独断,或是集思广益所致。”

  萧云舒闻言一怔,有些意外,“这是为何?此乃安邦定国之良策,推行下去必是青史留名之功,卿为何要弃此殊荣,反而深藏功与名?”他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怕成为众矢之的?”

  “放心,有朕护着你,朕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你?”

  谢清风笑容不变,半开玩笑道,“陛下明鉴,此策......若是被臣的同僚们知晓是臣一手策划,臣只怕走出这宫门便要被满朝文武的怨气与目光给活活淹没了,臣还想着多为陛下效劳几年。”

  此新政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刀刀斩向冗官懒政之痼疾,可谓断人财路,毁人清闲,触及利益之广难以估量呢。

  他现在还没有掌握过多权利,还是在萧云舒的羽翼下面藏着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云舒看着谢清风那副只想干活,不想出名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失笑摇头,指着谢清风叹道:“好你个谢清风!真是滑头得很!也罢,朕准了!这恶名,便由朕来担着!”

  谢清风立马作揖道,“谢陛下体恤!”

  新政的诏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朝堂上下激起千层浪。

  早朝之上,几位曾因推诿事务被萧云舒点名批评的官员攥着奏本欲言又止,这新政是冲着权责模糊来的,往后再想互相甩锅怕是难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前他们要么递空泛奏报,要么借故请假,在萧云舒面前早已暴露了能力不足,不敢担责的模样。如今陛下亲自牵头推新政,还说是与六部商议的结果,若这时跳出来反对岂不是明着告诉陛下他们就是不想被规矩捆着办事吗?

  他们心里就是心里有万般不满,最后也只是喏喏地说陛下圣明臣等遵旨,连半个不字都没敢提。

  还有几位出身仕宦世家的老臣,私下里对着门生感叹皇上这规矩定得太死,反倒束手束脚,可真到了朝堂议事也只是象征性提了两句需循序渐进。

  他们聪明的很,见萧云舒态度坚决便立刻收了话头。毕竟谁都记得,前阵子清洗朝堂时,那些硬着头皮反对的官员落了怎样的下场,如今自己本就因懒政失了陛下信任,再敢硬顶,怕是连现有的官位都保不住。

  几个自持资历老的官员习惯性地出列,试图用祖制不可轻变、恐滋扰百官,反损效率等套话迂回反对时。

  却发现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听完后并未如往常般直接驳斥或发怒,而是温和地反问:“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如今政务积压、效率低下之弊,确需革除。卿既觉朕之新策不妥,不知可有更稳妥、更有效之法,能解此困局?朕愿闻其详。”

  这一问,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这几个老臣顿时语塞。他们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若有,早在之前皇帝焦头烂额时就献上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他们之所以反对,更多是出于对未知变革的恐惧和对自身舒适区的维护。此刻被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计,之前一个多月在陛下面前表现出的无能此刻成了最尖锐的反讽。

  既无解决之策,又凭什么反对能提出解决方案的皇帝呢?

  眼见带头几人支支吾吾、汗流浃背,其余原本蠢蠢欲动打算附议的官员们也顿时偃旗息鼓。陛下这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

  反对?可以,但请拿出更好的方案。拿不出?那就暂且闭嘴,看着办。

  于是,朝堂之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对新政心怀不满者大有人在,却罕有人敢再旗帜鲜明地强烈反对。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沉默观望,或是半推半就地接下了新政的章程,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在新的规则下找到新的生存之道,甚至或许还能从中找到新的机遇?

  于是这场吏治改革推行竟异常顺利,萧云舒自从上位以来就从来没有推行过这么顺利的改革。

  太爽了。

  吏部只用了十日,便拟出了首批三十个关键官职的权责清单,从户部管粮种的主事,到漕运司的调度官,连每日需核查几次粮库库存,每笔运输账目的审批流程都写得一清二楚。

  御史台也紧跟着出台了梯度容错的核查细则,明确了无心小错、影响事务和故意犯错的判定标准,还专门设了“容错申诉通道”,官员若觉得处罚不公可提交实证申请复第379章第379章

  萧云舒这次也彻底改了往日的刚烈性子,对亲近的臣子多了几分温和。

  兵部尚书就是他潜邸时的旧部,拟定军粮调度权责清单时,因担心时限太严,怕误了军情迟迟不敢定稿。

  换作从前,萧云舒怕是早已沉了脸,可这次他却召赵毅进御书房亲手给他泡了杯茶,笑着说:“赵卿,这清单不是要捆住你的手,是帮你理清责任。你想想,往后军粮误了若按清单是漕运的错,便与你无关,若是你的错也按规矩罚总好过从前一锅端,你说是不是?”

  兵部尚书听着陛下温和的语气,心里的顾虑渐渐消了,回去后连夜修改清单,第二日便递了上来,条目比之前还细致几分。

  不过半月,新政便在漕运、户部、兵部三个部门落地。

  通州漕运码头先见了成效按权责清单,漕运司需在接到粮船调度申请后三日内派船,户部需在五日内拨付运费,地方府衙需在粮船到港后两日内接卸。之前堵了半月的粮船,这次只用了四日便全部卸完。

  漕运总督还特意递了奏报,说“如今谁的责任谁担,办事反倒顺畅了,连底下的小吏都敢主动做事了”。

  朝堂上的氛围也渐渐活了过来,官员们不再像从前那样畏手畏脚。

  有次保定府因暴雨误了粮种发放,按梯度容错算二级错,知府主动上书请罚,萧云舒按规矩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调去基层历练半年,却也在朝堂上夸他敢担责、不推诿。其他官员看在眼里,心里的怕渐渐变成了定。

  原来按规矩办事,哪怕错了也有明确说法,不用再怕莫名背锅。

  但也减少了很多官员们敛财的途径,大家都对这个新政又爱又恨。

  而这一切的“主谋”谢清风,则是深藏功与名,在他的丰裕伯府继续教皇子。

  六个月的起地时间几乎是转瞬即逝。

  按照最初的规定,三位皇子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其实已经可以不用日夜呆在谢清风的府邸住了,只需每日前来察看和学习即可。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三位皇子竟无一人提出要搬回那舒适奢华的皇宫。

  原因无他,只因他们实在放心不下自己亲手种下的那三块地!

  皇后和两位贵妃得知后,简直愁得不行,私底下没少嘀咕,甚至偷偷请了高僧法师,想着是不是要给自家孩子做法事驱驱魔。

  这好好的龙子凤孙,怎么去种了几个月地,就跟中了邪似的?那丰裕伯府的吃食能比得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

  听说三个半大小子还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晚上翻身都困难,这哪有宫里各自宽敞华丽的宫殿舒服?地什么时候不能种?早上早点出宫去看不就好了?何必非要苦哈哈地住在那“穷乡僻壤”?

  然而,无论母妃们如何明示暗示、甚至派人来接,三位皇子竟都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三皇子萧景琰一脸严肃:“母后,儿臣岂能做那纸上谈兵之辈?农事艰辛需时时察看,夜间露水和地气变化皆有可能影响秧苗。居于丰裕伯府方能体会真切,儿臣觉得甚好。”

  五皇子萧承宇则嬉皮笑脸:“娘,您就别操心啦!宫里规矩多,闷也闷死了!在师傅这儿,虽然挤了点,但我们兄弟三人夜里还能说说话,探讨一下种地心得,有趣得紧!再说,谢师傅府上的红烧肉和烙饼,也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实在多了!嚎吃!”

  七皇子萧砚知最为实在,小脸紧绷:“母妃,回宫路途耽搁时辰,儿臣要看着地,懈怠一日,苗苗可能就长不好了。”

  三位皇子态度坚决,后妃们也只能干着急,无可奈何。

  这三位皇子依旧挤在一张床上,每日灰头土脸地侍弄着他们的宝贝田地,甚至还有些乐此不疲。

  而皇宫深处,三位母亲则望眼欲穿,只盼着这该死的种地考核赶紧结束,把她们那中了邪的儿子们早日还回来。

  她们真是受得够够的了!

  起地当日天还未大亮,三位皇子就站在丰裕伯府后院的那三块试验田边摩拳擦掌了,他们都早早起身换上了最利落的短打衣裳,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红晕,一副胸有成竹的模第380章第380章

  经过整整六个月的风吹日晒亲手,侍弄土地,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五谷不分的娇贵皇子。

  哪块地该何时浇水,何时培土,如何除虫,他们都已了然于胸。

  看着自己田里那土豆植株枝叶肥硕、根茎处土壤都被顶得高高隆起的架势,三人心里都暗自估量,就算没有一千斤,六百斤总该是有的吧?这已是了不得的丰收了!

  三人期盼的眼神望着谢清风,就等师父开口说话就能起地开挖了。

  谢清风见到他们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开始吧。”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拿起特意找来的小锄头,神色庄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大典。另外两个皇子同样拿着锄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地。

  五皇子萧承宇性子最急,第一个挥锄刨开泥土。只听他“嘿哟”一声,用力一撬,一大串饱满硕大,沾着湿泥的土豆便应声而出,沉甸甸地挂满了根须,在朝阳下透着丰饶的光泽。

  “哇!这么多!”萧承宇惊喜地叫出声,他连忙去远处把自己的筐子拿过来装,“我的肯定是最多的!”

  萧砚知见状也不甘落后,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他的收获同样令人欣喜,虽然个头略小于五皇子的,但数量极为可观,一株下面竟结了十数个土豆,很快也堆起了一小堆。

  两人地里不断传来丰收的喜悦惊呼,负责记录的小太监脸上也笑开了花。

  唯独三皇子萧景琰那边,气氛却陡然凝固。

  他同样满怀期待地落下锄头,动作甚至比弟弟们更加轻柔,生怕伤及地下的果实。然而锄头翻起的泥土里却没有预期中金黄色的块茎,只有一些稀烂、发黑、散发着些许不好气味的糊状物,零星夹杂着一些被啃食过的残破表皮。

  萧景琰愣住了,以为自己没挖对地方又换了一处下锄。

  结果依旧。

  再换一处。

  还是同样的情况!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慌乱。锄头纷飞,泥土四溅,可翻出来的,几乎全是腐烂发黑的残渣!偶尔有几个稍微成型的,也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腐烂的斑块,根本不能称之为粮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萧景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这块地,明明和五弟七弟的紧挨着,日照、浇水、施肥,他自问甚至比他们更加精心,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的地变成了这样?

  这边的异常很快引起了注意。

  五皇子和七皇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围拢过来。当他们看到三哥地里那惨不忍睹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三哥......你这......”五皇子萧承宇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七皇子萧砚知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发黑的腐烂物,凑近闻了闻,小眉头紧紧皱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啃了,还烂了......”

  经他提醒,谢清风和两位皇子也立刻检查了一下自己刚刚收获的地块边缘。果然,在靠近三皇子地块的那一侧,他们也发现了一些轻微的类似情况,有几株土豆下面也有少量腐烂或被啃食的痕迹,但远没有三皇子地里那么触目惊心,几乎是全军覆没。

  谢清风面色凝重地走上前,仔细查验了那些腐烂的块茎和土壤,估计是马铃薯块茎蛾吃的。

  马铃薯块茎蛾是土豆地下块茎的专一性害虫,也是导致块茎腐烂的核心物种之一,幼虫不爬至地上部分取食,仅在块茎内部或表面蛀食形成弯曲的隧道,隧道内会残留幼虫粪便和蜕皮,导致块茎从内部开始腐烂。

  即使块茎表面仅出现少量蛀孔,土壤中的细菌如软腐病菌等也会通过蛀孔侵入,加速块茎腐烂,最终整颗土豆失去食用价值。

  只能说萧景琰格外倒霉,谢清风看向几乎要哭出来的萧景琰,语气放缓了些:“景琰,农事便是如此,并非只有丰收,亦有天灾虫害,这不是你的过错。”

  这个虫确实是发得很隐秘,地上的叶子没什么反应,只吃下面的土豆块。

  巨大的落差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萧景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六个月的心血,日夜的期盼,竟然换来这样一场空?而且还是在他两个弟弟大丰收的对比之下。

  而且按照当时师父定下的规矩,弟弟们都不要去挑粪,只有他一个人要去挑粪。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着粗布役服跟随宫中净军推粪车,挑粪桶,将各宫各殿各衙各署的秽物收集清运,直至酉时方可歇息。十日之内风雨无阻,不得借故推脱,不得假手他人。

  十日!

  他猛地背过身去,不是因为不忍再看那片狼藉,而是他感觉到滚烫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绝不能让五弟、七弟看着他这个哥哥流泪。

  他最爱面子了。

  谢清风的手落在萧景琰紧绷的肩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少年身躯的僵硬,这孩子被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淹没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景琰,若你实在不愿,那十日之约亦可作废,为师当时提出此议本意也非折辱,而是想让你们明白.......”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对着他的萧景琰却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不!”萧景琰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师父,我挑!”

  谢清风微微一愣。

  萧景琰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该受的罚,就得受。弟弟们都能丰收,唯独我的地烂了......这或许......或许就是老天爷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罚我得再彻底些!”

  “挑粪怎么了?百姓天天挑得,我堂堂皇子就挑不得?这十日,我一日都不会少!不仅挑,我还要弄明白,为什么我的地会招虫烂根!是我肥沤得不对?还是地没整好第381章第381章

  萧景琰看向谢清风,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委屈,“师父,您说过,农事并非只有丰收,亦有天灾虫害。这次是虫害胜了,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这粪我挑了,这教训我也记下了!下次我一定能种出来!种得比他们都好!”

  谢清风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毅的少年,看来极致的丢脸和挫败还是能激起萧景琰骨子里那份属于皇子的骄傲和执拗的,他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赞赏,他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这次带了十足的力道:“好!这才像话!”

  萧景琰要去挑粪的消息不胫而走,反应最为激烈的要属朝堂了。

  上一次弹劾谢清风多少还带着些试探和对其幸进的不满,而此次群臣的反应堪称激烈,甚至是惊恐。虽然谢清风是皇子师,有师的身份,但在这些恪守礼教的臣子眼中,“天地君亲师”,君终究是排在师前面的。

  皇子,是君,是龙子,怎么能去做卑贱污秽的挑粪之役?这简直是在撕碎他们心目中君臣纲常的底线,是在玷污皇权的神圣与威严。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凝重得要死。

  还不等萧云舒开口,几名白发苍苍的御史和老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三皇子殿下乃千金之躯,陛下之子,社稷之本!岂可操持此等贱役?此举有违礼制,亵渎天家威严,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何存?我圣朝体统何存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紧接着出列,语气激烈地指向了事件的源头,“丰裕伯谢清风!身为皇子师,不知教导皇子圣贤之道、治国之术,反而行此荒谬之事,折辱皇子,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严惩谢清风,立即废止此举以正视听!”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霎时间,跪倒附议的官员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且多是清流言官和礼部官员,一个个情绪激动,仿佛让萧景琰挑粪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十恶不赦之事。

  谢清风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其实他们的激烈反应,并非针对他谢清风,而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和对皇权象征的维护。

  反正他不管,萧云舒在之前就答应过他的,他的计划皇帝批准了的。

  龙椅上的萧云舒他早知道此事会引起波澜,却也没想到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倒的一片臣子,又瞥了一眼站在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谢清风。

  这臭小子,又把事情甩给他处理。

  他经历了之前的吏治风波也觉得让儿子吃些苦头,受些挫折并非坏事。尤其是昨日他看到景琰那孩子虽然遭受打击,但他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是被激起了斗志,他内心甚至是有些欣慰的。

  但这些道理,无法跟这些满口礼法规矩的老臣们直说。

  他沉吟片刻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然此乃朕之子与师长之间的约定赌注,愿赌服输亦是信义所在。莫非众卿以为朕的皇子竟是输不起,言而无信之人?”

  皇帝这话一出,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皇子信义的层面,让那些跪着的臣子一时语塞。他们可以说挑粪卑贱,却不敢直言皇子不该守信。

  萧云舒继续道,“皇子践诺,体验民生,何错之有?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若有再以此事攻讦者,以扰乱朝堂论处。”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殿上的大臣们见到萧云舒这般反应哪还不明白?皇上定然是知情的,说不定这个挑粪的主意还是皇上自个儿出的,难怪前面谢清风那厮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感情是知道皇上会护着他。

  得,人家自己老子都没意见,他们还折腾个什么劲?

  老子是没意见,但人家亲娘有意见啊!

  中宫的虞皇后得知消息时,正在用早膳,听完心腹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手里的玉碗“哐当”一声就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瓣,熬得香糯的碧粳米粥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虞皇后猛地站起身,凤眸圆睁,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琰儿.....琰儿要去挑粪?!十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养大的皇三子!读书习武,礼仪规矩,哪一样不是请的最好的师傅?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现在居然要去干那等贱役?!还是整整十日!

  “谢清风!好个谢清风!”虞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怎敢如此折辱本宫的皇儿!皇上就由着他这般胡闹?!”她一想到儿子要穿着粗布衣服,去碰那些污秽之物,会被那些宫人们指指点点,她就心绞痛都要犯了!这让她和琰儿的脸面往哪里搁?!

  “备轿!”虞皇后一刻也坐不住了,声音带着厉色,“本宫要去见皇上!立刻!马上!”

  坤宁宫的总管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娘娘息怒!陛下刚下朝,此刻只怕正在处理政务,您这般过去......”

  “本宫管他在处理什么!”虞皇后此刻什么仪态风度都顾不上了,满心都是儿子受辱的愤怒和心疼,“那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倒要问问皇上,是不是琰儿做了什么惹他厌弃的事,要这般作践他!若不然,就是那谢清风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皇后凤驾一路疾行,气势汹汹地直闯乾清宫。宫人们见皇后娘娘面罩寒霜,眼含怒意,纷纷跪地低头,不敢直视。

  萧云舒似乎早料到她会来,并未在批阅奏折,只是坐在窗边喝茶。见到虞皇后进来,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皇后来了。”

  “陛下!”虞皇后连礼都未行周全,便急声道,“臣妾听闻,您要让琰儿去.......去挑粪?此话可是真的?陛下!琰儿是皇子啊!他纵有千般不是,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何至于用这等方式羞辱他?这让他日后如何自处?让臣妾这做母亲的颜面何存啊第382章第382章

  萧云舒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叹了口气,示意左右宫人全部退下。

  待殿内只剩二人,他才起身,走到虞皇后身边,放缓了声音:“皇后,你先别急。此事并非羞辱,乃是琰儿自己认下的赌约、”

  “什么赌约能赌到挑粪上去!”虞皇后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那谢清风分明是包藏祸心!陛下,您万万不可被他蒙蔽了啊!琰儿年纪小,好面子,定是被那谢清风用话拿住了,您快下旨废止了这荒唐事吧!臣妾求您了!”说着竟要屈膝跪下。

  萧云舒稳稳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他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字句清晰地传入皇后耳中:“皇后,朕知你心疼琰儿。但你可曾想过,朕为何独独对琰儿要求如此严苛?甚至允他受此磨练?”

  单独这两个字一出。

  虞皇后猛地止住了哭泣,凤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一直以来,皇帝对三个年长皇子的态度都有些模糊,立储之事迟迟未决,让她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甚至暗自揣测皇帝是否更属意另外两位贵妃所出的皇子。

  却万万没想到,陛下心中竟是属意琰儿的?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明示的讯息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虞皇后大半的焦灼和愤怒。

  若真是为了那个位置......这点磨练算不得了什么,古之贤君哪个不是历经磨难?与万里江山相比,十日的污秽委屈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了。

  “陛......”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激动,“臣妾,臣妾明白了。”她微微屈膝,“是臣妾妇人之仁,见识短浅,未能体察陛下深意。”

  萧云舒见她领会,心中也松了口气,扶起她:“明白就好,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可,切勿外传。对琰儿也不必过于优容,让他好好受着便是。”

  虞皇后点了点头,此刻再看儿子挑粪这件事,心态已截然不同。

  “臣妾告退。”她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而此刻,在后宫的东西六院内,另外两位皇子的母亲又是另一番光景。

  虽然后宫之中难免有些暗流涌动,但萧云舒治宫尚算严谨,三位高位妃嫔之间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至少从未闹出过你死我活的阴私勾当。

  平日里赏花喝茶,也能说说笑笑。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暗自比较,尤其是在关乎儿子前程的事情上。

  皇长子早夭,如今这三位皇子便是最年长的,那个位置,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昨日听闻起地的消息,这两个贵妃可高兴坏了。虽然之前她们最反对孩子们去谢清风那人的家里吃苦种地,但真正结果出来的时候,还是很为自家孩子高兴的。

  自家儿子种出了亩产七八百多斤的祥瑞,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和本事!而中宫那位嫡出的三皇子,竟然颗粒无收,种出一堆烂泥!

  这对比,简直不要太鲜明!

  两人当时就忍不住在自家宫里喜上眉梢,重重赏赐了报信的宫人,只觉得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自家孩子就是争气!

  今日一早,又听闻陛下不仅没安抚失败的三皇子,反而真的要让他去履行那荒唐的赌约——挑粪十日!这消息更是让两位贵妃差点笑出声来。

  华贵妃正对镜梳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对心腹嬷嬷道:“哎哟,真是没想到啊。三皇子平日里看着最是稳重知礼,这回可是,啧啧啧,种不出粮食也就罢了,还要去挑粪?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还是咱们承宇省心,虽说皮了点,可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快去,再挑些承宇喜欢的玩意儿,连同本宫小厨房新做的点心,一并给他送去丰裕伯府,就说本宫慰劳他辛苦!”

  另一边,长春宫的宸贵妃倒是比她含蓄些,她对自家孩子倒是没有什么期望,于她而言,儿子砚知能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福气,此次儿子种地丰收,她自是欣慰极了。

  不过也有点骄傲在身上的,她家砚知才九岁!比三皇子足足小了四岁都能种出来那么多粮食,一边为儿子骄傲的她,想到这就忍不住心疼,该吃了多少苦啊!

  两位贵妃尚沉浸在自家儿子争气,而皇后儿子要去挑粪的微妙愉悦中。

  她们万万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萧景琰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役服,脸色紧绷地出现在与净军太监约定的宫巷角落。

  清晨的寒风吹得他微微发抖,鼻尖冻得发红,更多的是内心那份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孤寂。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去推那辆散发着难以形容气味的粪车时。

  “三哥!等等我们!”

  两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景琰猛地回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两个弟弟竟然也穿着一模一样的粗布衣服,正吭哧吭哧地跑过来!

  萧承宇脸上还是一副“小爷我来闯江湖了”的混不吝表情,年纪最小的萧砚知则小脸严肃,努力想表现出沉稳的模样,但那略宽的衣领和过长的裤腿让他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你......你们怎么来了?!”萧景琰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目光在他们俩那滑稽又刺眼的衣服上来回扫视,“胡闹!快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五皇子萧承宇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三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哦,就许你一个人在这儿......呃,体验民生,我们就不能来了?”

  七皇子萧砚知也用力点头,声音虽稚嫩却异常坚定:“嗯!三哥,我们一起挑!我们是一起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们的地也有一点点坏了,按理说,也该罚一点点第383章第383章

  萧景琰看着两个弟弟,一个试图插科打诨掩饰真心,一个笨拙却认真地寻找理由,只为陪在他身边。他们明明可以待在温暖舒适的伯府里,享受丰收的赞誉和母妃的赏赐,却偏偏选择了在这寒冷的清晨在这里陪他。

  一瞬间,地里的惨状、朝堂的非议、母妃的眼泪、内心的委屈和挣扎......所有积压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酸涩得厉害。

  他猛地别过头去,飞快地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沙哑:“两个傻子!谁要你们来同当!赶紧给我回去!”

  五皇子嘿嘿一笑,不管萧景琰怎么说,他已经自来熟地跑去跟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净军太监打招呼了:“几位公公,怎么弄?从哪儿开始?小爷.....呃,我力气大着呢!”

  七皇子则默默走到三哥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萧景琰的衣袖,示意自己是不会走的。

  看着弟弟们如此,萧景琰心中最后那点壁垒轰然倒塌。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中虽还有红血丝,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他用力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那就一起!都小心些,别弄脏了自己。”

  于是在这清晨的寒风中,宫巷弥漫的特殊气味里,三位金尊玉贵的皇子一同推起了那辆沉重的粪车。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后宫。

  华贵妃正美滋滋地挑选着今日要戴的珠钗,没想到会收到一个超级烂的消息。

  “娘娘!不好了!五殿下他,他跟着三殿下去挑粪了!”

  “你说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承宇他去推粪车?!他疯了不成?!他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快去!快去把他给本宫拉回来!”

  与此同时宸贵妃那边也收到了自家孩子跟着萧景琰去挑粪的消息,她的反应倒是没有华贵妃那么激烈,但也是有些花容失色。

  她一贯淡然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砚知.....砚知也去了?”她想到儿子那乖巧安静的模样,再想象一下那挑粪的场景,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孩子怎么如此实心眼!”

  砚知的身子骨本就偏弱,那等污秽之地,寒气又重,万一染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今日两个贵妃和皇后的神情倒是相反。

  虞皇后正在自己宫里中对着账册,强压下心头对儿子的担忧,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宫务上。贴身大宫女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欲言又止的神情。

  “娘娘。”宫女低声唤道,语气有些迟疑。

  虞皇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又有什么事?是不是琰儿那边......”她心一紧,生怕听到儿子受不住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消息。

  宫女连忙摇头,表情古怪地道:“回娘娘,三殿下那边一切还好。只是.....只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虞皇后蹙眉,以为那两个孩子是去看笑话或者去奚落琰儿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冷意。

  华贵妃和宸贵妃先前的态度,她可还记着呢。

  宫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五殿下和七殿下,他们也换上了粗布衣服,正跟着三殿下一起推粪车呢!”

  “什么?!”

  虞皇后猛地站起身,凤眸圆睁,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担忧转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比刚才听到儿子要去挑粪时还要错愕。

  “承宇和砚知?他们也去了?陪着琰儿一起?”她一连串地发问,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真的?华贵妃和宸贵妃能同意?!”

  “千真万确!宫人们都看见了!三位殿下此刻正一块儿在那边巷子里呢!”宫女赶紧确认,补充道,“听说两位贵妃娘娘那边也刚得知,华贵妃和宸贵妃二位娘娘急着要派人去把两位殿下抓回去呢。”

  虞皇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雪中送炭。

  而且是在她儿子最狼狈、最丢脸、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一瞬间,昨日华贵妃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和宸贵妃含蓄的“体贴”所带来的膈应和怒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孩子们的行为是如此纯粹直接,反倒衬得大人们之间的那点算计和比较有些可笑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虞皇后心头。那两个孩子,尤其是华贵妃那个跳脱骄纵的五皇子,竟然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又令人动容的事情来。

  虞皇后对宫女吩咐道:“传本宫的话,让咱们的人只在远处看着,非必要绝不可插手,更不可惊扰了他们兄弟三人。另外.....”她沉吟片刻,语气柔和了许多,“让小厨房备上三份一模一样的祛寒补身的汤羹,用料都要最好的,晚些时候悄悄给他们三个都送去。”

  “娘娘,五殿下和七殿下那边也.....”宫女有些意外。

  “对,都送。”虞皇后肯定地道,孩子们既然有这份有难同当的心意,她这个做母后的岂能吝啬一碗汤?

  既然孩子们有这份情谊,那她这个当母后的定然不能给拖后腿。

  虞皇后心中有了计较。她吩咐心腹宫女:“去,将前日爹爹送进来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用最好的螺钿盒子装好给华贵妃送去。就说本宫瞧着这颜色太过艳丽,与本宫气质不合,想着她戴着定然好看,便赠予她了。”

  华贵妃苏氏虽出身清流太傅之家,但本人性子却最是张扬明艳,酷爱这些能彰显身份、华丽夺目的珠宝首饰,之前在各种场合见到别家命妇戴类似款式的,眼神里的羡慕和渴望几乎藏不住,私下里没少打听是哪里来的工第384章第384章

  接着她又道:“再将暖房里那几株新得的素冠荷鼎兰苗,挑长势最好的两株,连带着配套的紫砂盆和栽培要略,一并给宸贵妃送去。就说本宫于莳花弄草上实在粗疏,恐辜负了这难得的花草,唯有托付给妹妹这般雅致之人,方能不负其清姿。”

  这两份赏赐看似寻常,却精准地送到了两位贵妃的心坎上。既全了她们因儿子陪伴三皇子而可能产生的不快,彰显了中宫的宽和大度又不着痕迹地提醒她们,你们儿子正在做的事,本宫领情,这是谢礼。

  更重要的是,这赏赐是以“自己用不着”、“转赠”的名义送出,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讨好,维持了中宫的体面与威严。

  果然当赏赐分别送到两宫时,效果立竿见影。

  华贵妃正为儿子不听话而气得心口疼,看到皇后送来的那套光华璀璨,她眼热许久的红宝石头面时,气都消了大半。

  她本来就好面子,她自己也承认。

  皇后这礼物可送到她心尖上了!虽然她还是觉得儿子傻,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而宸贵妃收到那两株品相极佳,她寻觅已久的兰苗时也是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她是个聪明人,自家虽是盐商家境殷实,可在士农工商的规制里,终究是商,砚知虽是皇子却因这出身,注定与那至尊之位无缘。

  若是能借此机会让砚知展现出友爱兄弟的品格博得皇后娘娘乃至陛下的好感,为将来争得一个安稳尊贵的亲王之位,倒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之喜了。

  后宫里的妃子娘娘们心思各异,前朝听闻此事倒是有点乐见其成。

  尤其是刚开始极力反对但是被萧云舒镇压的迂腐老大臣们听到这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主动前往陪三殿下挑粪时,不满便迅速被一种惊异和欣慰所取代。

  “竟有此事?五殿下和七殿下主动去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随即缓缓点头,“兄友弟恭,有难同当......虽是方式奇特了些,但其心可嘉,其情可悯啊!”

  “是啊,”另一位大臣附和道,脸上带着笑意,“往日里只听闻三位殿下在宫中虽不算疏远,却也各有玩伴,未曾想竟有如此深厚的情谊。能放下身份做到这一步,实属难得。”

  尤其是那几位曾担任过皇子启蒙老师的太傅、翰林们,感触最深。

  他们教授皇子们经史子集、礼仪规矩时,没少为如何让这三位身份尊贵、性情各异的小主子真正和睦友爱而头疼。

  之前他们在一起玩耍时还好,可一旦涉及到利益相关,譬如陛下赏赐了独一无二的珍玩,或是课堂上的夸赞竞争,三个孩子立时便会露出属于皇子的骄傲和独占欲,争抢、赌气、甚至偷偷推搡打架也是有的。何曾见过如此不计前程同甘共苦的场面?

  “谢清风此人虽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不拘礼法,但这教导皇子之道,似乎确有其独到之处。”一位太傅私下里对同僚感叹,“竟能让他们兄弟如此表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对于这些帝国的支柱大臣们而言,皇子能力出众固然重要,但兄弟和睦,不起萧墙之祸同样是社稷之福。眼前这看似荒唐的一幕,传递出的信号却让他们感到安心。

  至少目前看来,这三位年长皇子之间关系不错。

  甚至有人开始暗自思忖:陛下让三皇子受此磨练,五皇子和七皇子又如此拥护兄长的背后是否蕴含着某种更深层的意味?是否预示着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已然明朗?

  无论底下如何猜测,朝堂之上对此事却无人再提出非议。毕竟兄友弟恭是儒家倡导的美德,皇子们自愿如此,陛下也未阻止,谁又会那么没眼力地去扫兴呢?反而纷纷上表,或明或暗地赞誉皇子们品德高尚,手足情深。

  而这其中最高兴的还得是萧云舒啊!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老五和老七会主动去找老三陪他挑粪。

  尤其是听着暗卫详细回禀三个儿子在宫巷中如何笨拙地协作、如何互相打气、甚至那混不吝的老五如何苦中作乐时,他心中的喜悦更是达到了顶峰。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们兄友弟恭,和睦友爱。但作为皇帝,他更清楚在皇家,兄弟情深这四个字是多么奢侈甚至危险的东西。

  他自己就是在兄弟倾轧、步步惊心中走过的,在权力面前手足之情往往薄如蝉翼。因此,他虽对三个儿子都有所疼爱,内心深处却始终存着一份隐忧,担忧他们日后会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

  可他看到了什么?他的儿子们,竟然愿意为了陪伴受罚的兄弟去挑粪!他们才多大啊!

  这不是做戏,不是被迫,而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萧云舒独自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是激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好啊!真是太好了!谢清风这厮,果然又一次给了他天大的惊喜!这人不仅会种地、会治国,连教孩子都如此有一手!

  他原本只指望谢清风能磨磨这三个孩子的性子,谁知竟意外地促成了他们兄弟间如此真挚可贵的情谊!

  “好一个有难同当!好!好!好!”他忍不住抚掌低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后立马吩咐小亭子,“去,传朕的口谕,赏!丰裕伯谢清风教導皇子有功,赐南海珍珠一斛,御用湖笔十支,贡墨二十锭!”

  他心情大好,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等这十日结束后该如何奖赏那三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儿子。

  或许,可以带他们去京郊跑马?

  或者......嗯,得好好想第385章第385章

  皇帝如此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厚赏,自然被朝臣们看在眼里。一时间,所有人都认为,丰裕伯谢清风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他如今虽顶着伯爵的爵位,但实际官职仍只是顺天府府丞,这显然与他现在的功劳和皇帝的宠信不太相符。

  虽然谢清风年轻,但说实在的,圣元朝中能与他的功劳相媲美的人,还真的不存在。

  毕竟,谁能活人无数,谁能献上亩产千斤之神种解朝廷燃眉之急?

  就这一个功劳就足以让他日后平步青云,更何况他还让三个皇子成就如此佳话。

  近来户部右侍郎一职出缺,而谢清风早年曾在户部任清吏司郎中,对钱粮事务本就熟悉,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简直是为谢清风量身定做,皇帝必然会顺势将他擢升入户部,委以重任。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几日后吏部发出的迁调文书上,关于谢清风的任命却赫然写着——调任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祭酒,从三品,掌大学之法与教学考试。清贵无比,天下文宗,但......毫无实权!与户部侍郎那种能直接影响国计民生的肥缺、要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是根据含权量公式来算的话,谢清风这个国子监祭酒的职位不仅不如顺天府府丞,甚至不如他之前所任的临平府知府。

  旨意一下,朝野愕然。

  “国子监?祭酒?”华贵妃的父亲,太傅苏鸿听到消息时,正在写字,笔尖一顿,一大滴墨汁污了上好的宣纸,“陛下这是何意?”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几日还在重赏谢清风,怎么转眼就明升暗降,塞到那清水衙门里去了?难道是谢清风失了圣心?可那赏赐又明明是真切的啊!

  不少等着看谢清风飞黄腾达、甚至准备上门巴结的官员也傻眼了,纷纷猜测陛下此举的深意。是忌惮谢清风权力过大?亦或是......陛下觉得谢清风更适合去教书育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道蹊跷的调令源头并非出自他们陛下的谋划,而是来自于谢清风自己。

  就在几日前,谢清风罕见地主动请求面圣。

  御书房内,谢清风行过礼后便开门见山,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告状似的抱怨:“陛下,您是不知道,京城里那几家勋贵子弟,简直是无法无天!平日里在国子监就横行霸道,欺压同窗,学问狗屁不通,仗着家世混日子,带坏风气!臣每每听闻,都气得肝疼!”

  萧云舒当时还一愣,没想到谢清风来找他是为了说这个,不由失笑:“哦?竟有此事?爱卿何时也开始关心起这些小辈的胡闹了?”

  谢清风一脸正气凛然道:“陛下,臣岂是关心他们胡闹?臣是痛心!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为国家培育栋梁之所在,如今却成了纨绔子弟镀金混资历的窝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臣请陛下调臣去国子监,臣必重整监规,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成器的混账东西,非得把他们掰正了不可!”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真跟那几个纨绔结了多大的仇似的。

  萧云舒愣了愣,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去国子监了呢?难道真的是教书教上瘾了?

  他失笑道:“爱卿之心,朕已知之。然则国子监虽重终非眼下急务,户部侍郎一职出缺,正是用人之际,爱卿于钱粮庶务上颇有见地,新政推行亦需户部鼎力支持。朕意欲调爱卿入户部,担此重任,以为肱骨,岂不胜过去国子监与几个顽劣小子置气?”

  然而,谢清风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户部侍郎之职,虽权重一时,于臣而言却不及国子监一祭酒之位。”

  “哦?”萧云舒挑眉,这倒是新鲜说法,“此言何解?”

  谢清风拱手,语气诚挚而深远:“陛下,户部掌天下钱粮,固然紧要,然钱粮终有数,人才却无穷。臣此前所献新政纵能解一时之困,若无一代又一代明事理、知实务、有担当的后继者贯彻执行,终将人亡政息。圣元朝的未来,不在府库银钱几何,而在朝堂之上、州县之间,坐着怎样的一群人!”

  他微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陛下,那些勋贵子弟官宦之后他们或许今日顽劣,但十年、二十年后,他们之中许多人必将承袭爵位步入朝堂占据要津。若如今不加以引导教化任其纨绔堕落,届时充斥朝野的便是一群只知享乐、不晓民生、贪婪短视的蠹虫!”

  “臣去国子监并非只为惩戒一二纨绔,臣是要为陛下,为圣元朝守住这培育未来栋梁的根基之地!臣要教导出的是能真正理解陛下新政、愿为万民请命、能守护这江山社稷的下一代!此事,关乎国本,其重要性,远胜于臣去户部清理一两年账册!”

  一番话,掷地有声,格局宏大。

  萧云舒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

  他确实被说服了。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方面。

  谢清风的目光看得很远,直接越过了眼前的政务,看到了圣元朝未来二十年、五十年的根基所在。将这样一位大才放在国子监,看似大材小用,实则是为国家的未来打地基。

  况且谢清风教导皇子确实是出了成绩。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爱卿所思,远非常人所及。好!朕准了!国子监,朕就交给你了!望爱卿能为朕,为圣元,培育出真正的明日栋梁!”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谢清风深深一揖。

  谢清风退出御书房后,系统在他的脑海里面疯狂嚎叫,【宿主!!根据含权量(P)=基础权能分(A)×信任系数(B)×时代修正系数(C)+隐性影响力分(D)这个公式,您的职位含权量比之前的降低了两倍不止!!!】

  【您真的想好了吗?】

  基础权能分由官员的职位职能、管辖范围、官阶品级决定,虽然宿主的官阶品级上升了半品,但管辖范围和职位职能可是降了几倍啊!

  前面的参数占了整个含权量公式的80%,就算这个国子监祭酒能增加后面的隐性影响力分,在士大夫这个阶层是清贵的代表,但它只占了20%第386章第386章

  谢清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嗯,想好了。”

  【可是宿主.....】

  “你也得算上信任系数(B)和时代修正系数(C)。”谢清风淡淡打断它。

  系统快速运算了一下:【信任系数(B)基于皇帝对您的态度,目前看来依旧很高,但此系数波动性大,难以量化保障。时代修正系数(C)基于当前朝局对您职位需求的迫切度,眼下新政推行钱粮调度才是焦点,文教之事并非急所,此项系数明显偏低!这两个变量确实难以改变和提升!】

  谢清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信任系数和时代修正系数.....难改变吗?”

  他缓缓踱步,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那你看看,我是如何改变这时代修正系数的。”

  【好吧。】除了说好吧,系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自家宿主已经把话都说出去了,萧云舒下的旨意也不可能再更改。

  它都觉得自己这个系统除了在谢清风科举的时候有点用处之外,其他时间都没什么用。

  谢清风似乎是察觉到自家统子失落的情绪,他轻轻敲了敲脑海中的系统显示器桌面,仿佛在敲系统的脑壳,“行了,你躺好就行,瞎想些什么,把那些没用的焦虑程序都关掉。”

  朝堂上对于谢清风这番看似明升暗贬的调动,绝大多数人仍是雾里看花,议论纷纷,揣测着圣心难测。或惋惜谢清风失了势,或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新贵跌下云端。

  然而有一人在听闻消息后,于府邸书房中沉吟良久,最终抚掌轻声叹了一句:“后生可畏,善弈者谋势啊。”

  此人便是三朝元老、当朝首辅邵鸿裕。

  与其他人的困惑不同,邵鸿裕太了解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皇帝弟子萧云舒了。陛下绝非昏聩之君,更非猜忌之主。他既然早已属意谢清风,甚至专门将户部侍郎这等要害位置腾出来,其信任与期许不言而喻,绝对是真心实意要重用谢清风的。

  如今骤然生变,绝非陛下本意。而听说,前日谢清风曾单独进宫面圣.......

  邵鸿裕捋着胡须已然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定是此子,主动求去的。”邵首辅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赞赏,“好一个谢清风!好一个急流勇退!”

  谢清风此举绝非畏缩避祸,而是以退为进,新粮种和新政正是推行关键时期,阻力渐显。谢清风作为丰裕伯日后必然是众矢之的,他选择主动跳出旋涡避其锋芒,他选择国子监这清贵之地,看似远离权柄,实则抓住了为圣元朝培育下一代根基的命脉。

  更难得的是,谢清风以此举向皇帝表明了心迹,他不贪恋权位,只愿为国育才,这份清醒与无私,必将换来陛下更深厚的信任与支持。

  没有一个统治者不喜欢这样的臣子。

  “不争一时之长短,而谋万世之基业。”邵鸿裕喃喃道,眼中满是对人才的爱惜,此子之心性、眼界、格局,远非常人可及。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柱石。

  “真是便宜晁宏浚那老家伙了,死都死了,还留个这么好的徒弟。”

  馋人得很。

  邵鸿裕望着窗外庭院中历经风雨、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树,心中那份赞赏不知不觉间,竟悄然渗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轻易察觉的......羡慕。

  是啊,羡慕。

  他羡慕谢清风如此年轻,便已深谙功成身退和急流勇退的至理,并且有能力、有魄力去实践它。更羡慕谢清风那清白的出身,一介农家子,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大宗族。

  他邵鸿裕如今贵为首辅,帝师之尊,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看似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这煊赫地位的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负担?他代表的早已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邵氏家族数百口的荣辱兴衰,是无数依附于邵氏的门生故吏的前程指望。

  这些支撑他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的资源,同时也成了套在他身上最坚固的枷锁。

  退不了,一步也退不了。

  他是帝师,必须永远站在皇帝身后维护皇权的威严与稳定,哪怕有时需要违背本心。

  他是首辅,必须在朝堂纷争中竭力维持平衡,为家族为派系争取利益,无法超然物外。

  他是邵族的顶梁柱,必须殚精竭虑,确保家族荣耀延续,子孙前程无忧,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谢清风不知道自己又收获了一个圣元朝高官的羡慕,他正专注于筹备就任国子监祭酒的事宜。他向皇帝提出想去国子监时,心中瞄准的便正是祭酒这个位置。

  现任国子监祭酒年事已高,德高望重却稍显保守,且去岁就已多次流露出乞骸骨、告老还乡之意,只是陛下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加之老祭酒责任心重,才又勉力维持了一段时日。

  算算时间,老祭酒今年之内荣休,自己去正好能接手。

  国子监祭酒的日常工作核心可分为四大方面:一是教学管理,负责制定课程、监督考试、整顿学风,亲授经典并批阅课业;二是人事财务,掌管下属官员的考核、经费开支及监内基础设施的维护;三是礼仪典章,主持祭孔大典、筹备皇帝临雍讲学等国家级文化活动;四是政治学术,参与编修典籍、向朝廷提供政策建议并为国家举荐人才。

  往小了说是只管理京城国子监的大小事务,往大了说是全天下的举人,他都管得。

  不然为什么国子监祭酒一职虽品级不过从三品,却堪称“清贵无比”乃天下读书人仰望之巅?

  其所执掌的绝非仅仅一学堂之规训而是天下文脉之枢纽。

  全天下的书院都以国子监的制度为基准,就连寒鸦书院也一样。

  虽然国子监里面念书的都是勋贵子弟,读书的氛围并不算得上是很好,但国子监乃朝廷官学之极,其所颁行的学规课业程式,乃至博士讲授的经义注疏皆被视为天下圭臬。

  用谢清风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虽然国子监的祭酒对下辖狭义的勋贵子弟们不怎么约束,但对广义圣元朝的读书人们却又深远的影响,看似只管着京城一亩三分地,实则手握定义天下学术与教育标准的无形权第387章第387章

  谢清风觉得这国子监祭酒的位置还是蛮重要的。

  教育才能兴国嘛!

  谢清风自己是斗志满满正欲大展拳脚,他这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劲头还没烧起来。

  这日傍晚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就听谢义来报:官居右都御史的郑光中郑大人来访,之前在临平府和他唠嗑唠了一晚上的“忘年交”郑大人。

  谢清风一听,顿时笑了:“哦?郑大人?这可是稀客啊!快请,快请到书房看茶!”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迎了出去。郑光中身为御史的二把手,事务繁杂,素来极少有空串门,今日突然到访必有要事。

  刚到二门就见郑光中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背着手,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又混合着些许忧虑的神情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似乎刚在街上买的油纸裹着的烧鹅。

  “清风老弟,恭喜高升啊!如今是天下文宗的掌舵人了,我这陋巷闲人,也来沾沾文气。”郑光中嗓门洪亮,带着御史特有的那种似乎总在准备弹劾谁的调调,但语气里透着熟稔。

  谢清风拱手笑道:“光中兄快别取笑我了。你这尊大佛平日请都请不来,今日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庙来了?还带东西,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指了指郑光中手里的油纸包。

  郑光中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少废话,路过西街口,顺道买了只你以前念叨过的烧鹅。知道你刚接手国子监,一堆烂账,怕是没吃好睡好,给你添个菜,补补脑子。”

  两人说笑着走进书房,屏退了左右。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袅袅。

  郑光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吹了吹浮沫,啜了口茶,却不急着开口,只是拿眼打量着谢清风书房里满架的诗书和墙上新挂的“正学明道”四字匾额。

  谢清风也不催促,这位郑大人的脾气,看似直率,实则心思缜密,尤其是在涉及朝局人事之时。

  半晌,郑光中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清风啊,你这新衙门......感觉如何?”

  “感觉?”谢清风抿了抿嘴,倒是跟他说了实话,“感觉肩上担子不轻,天下文脉所系却也是积弊丛生之地,正想找机会大刀阔斧一番。”

  郑光中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你这愣头青的脾气,还大刀阔斧?你知不知道你那国子监里头藏着的可不是几根朽木,那是他娘的几座搬不动碰不得的大山。”

  谢清风闻言眉峰一挑,非但没有被郑光中的语气吓退,反而激起几分较真的意味。

  他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反问道:“搬不动的大山?光中兄,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他们再顽劣也不过是仗着父祖荫庇的监生,难道还能比宫里的皇子龙孙更尊贵,更碰不得不成?”

  郑光中一听谢清风的这话就知道,他定然是没有把国子监的那群纨绔子弟放在眼里。不过他最欣赏谢清风的也是这一点,跟他性子一样,不慕权贵。

  不过这性子也有坏处,太耿直了有些时候胳膊拧不过大腿反而会受伤。

  郑光中抿了口茶,面色凝重道,“清风,宫里的三位皇子有那么多太傅盯着,陛下偶尔也要考校,反而没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而国子监的那群勋贵子弟,”郑光中语气中满是无奈,“他们的父祖要么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要么是手握京营兵权的武将世家,连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们这对御史弹劾最多的就是国子监里面的这群纨绔子弟,不过最后的结果大多数都是不了了之。

  嘿!真是见了鬼了,反他们这些递条陈的御史会被莫名敲打几句,说什么风闻奏事,亦需体察实情,勿伤勋臣之心之类的话。

  谢清风现在虽然得了皇上信任,但他到底是底子薄了一点,万一哪一天皇上不怎么重视他了,那他真的就是双拳难敌四手了。

  谢清风那前任祭酒那精明的老鸡贼能平安致仕,全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控天下文人大致的方向不变,国子监内的子弟们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出什么乱象就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勋贵们满意,朝廷觉得安稳,他自己也乐得清闲,最后功德圆满,体体面面回家养老去了。

  这么多年那么多勋贵子弟从国子监出来,大家也就这样过来了,还有少数的也念着祭酒的情,前几日他致仕还特地摆宴席替他饯行呢。

  郑光中今日来谢府,自然不是让谢清风学那前任祭酒去同流合污的,他也相信谢清风不是那种人,他今日来是实实在在地想给谢清风提个醒,泼点必要的冷水。不要像教导三个皇子那样严厉地对待国子监的那些子弟们。

  “清风,”郑光中神色严肃,“别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暂且不提,单有三个人你须得格外留心。至于其他人......那些家世稍次一等,或是同样顽劣但父祖权势没那么显赫的,或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些人反倒是你可以着手之处。抓几个典型的,该罚的罚,该黜的黜,正好用来立威,也试试各方的反应。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这道理你比我懂。”

  谢清风默然片刻,提起小巧的茶壶缓缓为郑光中面前见底的茶杯续上热茶。

  郑光中见谢清风在认真听,便继续道,“首当其冲的便是镇国大将军虞怀的幼子,虞曜。这小子......唉,说起来还是皇上的小舅子。仗着家世和这层皇亲关系,在京城几乎是横着走,年纪虽比三皇子还小些,可按辈分,三皇子见了他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舅舅。”

  “打架斗殴、欺压同窗、顶撞博士那是家常便饭。之前有博士管束他,他竟敢让家将把博士堵在巷子里给打了!弹劾的奏章到了御前,陛下看在虞将军和贵妃的面子上也多是以年幼顽劣为由轻轻放下。此子,乃京城一霸,头号难题第388章第388章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个,是寿亲王家的那个宝贝孙子,萧珩。寿亲王老来得孙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他那个儿子,唉,是个喜好男风的,这在京中也不算秘密。听说当年是为了延续香火,硬是.....哎,总之是强行留了这么个种下来。这萧珩许是家里管束无力,又或许觉得家世显赫无人敢管。”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学人流连青楼楚馆,才十几岁就把风月场当成了自家书房,学业荒废得一塌糊涂,还时常带着一身脂粉气来上课,真是成何体统!寿亲王是宗室长辈,辈分高,陛下也敬重几分,对他这孙子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光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说第三个人,他叹了口气,才竖起第三根手指:“至于这第三个嘛......是户部尚书钱益谦的幼孙,钱文瀚。论家世,或许不及前两位显赫,但他爹管着钱袋子,大多数官员都给点面子。”

  “听说这钱文瀚倒不像虞曜那般好勇斗狠,也不似赵珩那般沉迷女色,他是另一种混账。他最喜欢看别人打架,而且心思极其狡黠,惯会阳奉阴违,煽风点火,专钻学规的空子,捉弄博士,挑唆同窗争斗他在背后看戏,自己却往往能撇得干净。很多事明明是他起的头,最后受罚的却是别人。”

  三个皇子和这三个人比起来真得算得上是小天使了。

  郑光中说完,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脸上带着未尽之忧。

  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郑重地对谢清风叮嘱道:“清风,该说的我都说了。总之,千万留意这三个人,能不动就先别动,看看风向再说。你这位置……唉,也不太好干。”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郑光中,谢清风独自回到书房。

  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灯花静谧。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浓墨饱蘸,于纸上一字一顿写下三个名字:

  虞曜。

  萧珩。

  钱文瀚。

  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指尖轻轻点在那最后一个名字上,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动不得吗?”

  “呵......我偏要动一动看看。”

  国子监内的学生统称为监生,主要是由四类学生构成的。

  其中第一种官宦子弟构成的荫监生占比最高,是国子监的核心群体,他们包括一品至七品官员的子孙、功臣后代及皇亲国戚旁支,凭家族荫庇入学,无需通过严格考试,入学后主要学习礼仪与经义,为未来进入仕途铺路。

  而第二种是由科举落榜的优秀儒生组成举监生,这类学生具备扎实的学识基础,是国子监里的学术骨干,大多数是一些在会试中落榜的举人,他们入学后可继续深造以补全学识短板,同时等待下一次科举,部分优秀者还能直接被朝廷选拔为官。

  第三种地方推荐的优秀人才则是形成的贡监生,这类学生代表地方教育水平,是基层精英的上升通道,由地方官从府、州、县学中选拔品德优良和成绩顶尖的学生推荐入学,入学需经过地方考核,入学后不仅学习经义,还需定期向地方反馈国子监的教育理念,以带动地方教育发展。

  最后一种则是捐监生,他们的身份较特殊,入学方式不依赖家世或学识,主要是通过向朝廷捐纳钱财或粮食获得入学资格的人,不过因军功和救灾等特殊贡献也可以被朝廷特批入学,他们入学后以学习基础经义、熟悉官场礼仪为主。

  捐监生不一定都能做官,这些人大多数只是为了刷个脸熟,为自己以后做生意什么的开拓一个人脉。所以最后一种捐监生来国子监就是为了讨好所有人,也是他们所谓的“最底层”,监内几乎所有人都能对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国子监复课的时候,景象便格外分明。

  明伦堂前的石板路上已站了不少身着儒衫的监生,只是人群里少了荫监生们常穿的宝蓝色与石青色锦袍。

  负责点名的助教捧着名册,指尖划过“荫监生”一栏时,大多名字后都空着,他抬头扫过人群,清了清嗓子:“举监生、贡监生、捐监生皆到齐,荫监生......今日仅三人报到。”

  话音刚落,站在后排的捐监生们便下意识缩了缩肩,生怕被前头的助教注意到。这些捐监生本就抱着“攒人脉”的心思来的,平日里跟在荫监生身后最多,此刻见荫监生这么多人没来,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学正读起《论语》。

  倒是几位举监生皱了眉,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的注疏,低声对身旁同窗道:“每年开馆日都这样,荫监生仗着家世总爱迟到早退,咱们苦读多年才进国子监,他们倒好,凭祖上功绩就能偷懒。”

  一旁的贡监生听见了,轻轻摇了摇头:“罢了,地方上送我们来,是盼着我们学好经义,将来能为百姓做事,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每年都是这样,几乎每年复课荫监生都不怎么来,他们其实都习惯了,毕竟平时上课他们也不怎么来呢。

  不过.....今年听说祭酒大人换了,是那位丰裕伯谢清风谢大人呢。

  那些荫监生们,也不怕第389章第389章

  一位举监生忍不住小声嘀咕:“新祭酒可是伯爷呢,他们连伯爷的面子都不给么?”

  旁边另一个消息灵通些的举监生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嗨,你没听说吗?这位谢伯爷之前是从顺天府府丞调过来的,这职位.....估计是圣上明升暗贬呢,再说了谢祭酒现在的品级也不算顶天,恐怕还真没那些荫监生里头最顶尖那几位的祖辈父辈高呢......”

  就在大家以为今日就与往常一下就这样过去了时,博士们讲授完一段经义,稍作停歇的间隙。

  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甚少多言的老博士却并未如往常般宣布歇息,而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祭酒官印的文书,面容一肃,清了清嗓子。

  整个讲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监生都疑惑地抬起头。只听博士沉声道:“祭酒大人有令,即日起,国子监施行《整饬学规敦励士习条例》!”

  这拗口又正式的名称让众人心头一凛。

  博士目光扫过下方空着的许多座位,又看向在座的监生,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宣布:“新规明示:凡我国子监监生,无论出身,一视同仁!累旷课达三次,或迟到逾五次者,一经核实,即行黜退,革除监生籍!绝无宽贷!”

  “所有监生,皆依此例,概莫能外!”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捐监生们目瞪口呆,举监生和贡监生们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往年可不是这样的,那空着的大半的座位.....他们、他们可是荫监生啊!

  这新规竟是连他们也一并约束?

  旷课三次、迟到五次就要直接黜退?!

  那按照那些荫监生们的德行,估计不到一个月得黜退一大半。

  新上任的祭酒大人,这么猛的吗?

  而此刻祭酒值房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谢清风刚刚将那卷已经发放到各个博士手上的《整饬学规敦励士习条例》交给书吏,命其即刻誊抄张榜,公示全监。

  侍立在一旁的两位国子监司业——周大人和赵大人,脸色却是青白交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周司业年纪稍长,为人更为圆滑些,他搓着手嘴唇嗫嚅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充满了担忧与劝阻:“祭酒大人,这、这新规是否过于严苛了些?尤其是这黜退之条,是否再斟酌斟酌?毕竟那些荫监生们......”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些小祖宗,他们惹不起啊!

  一旁的赵司业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大人!旷三次、迟五次便黜退的这标准是否太过一刀切了?咱们监内勋贵子弟的家中难免有些应酬往来,或是身体偶有不适,若是严格执行下去,恐怕、恐怕不出一月,监内便要空了一半!届时恐怕难以向朝廷、向各位公侯府第交代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巨大的惶恐,他们想过谢清风新官上任必定会有三把火,他们也做好了陪谢清风折腾的准备,但是没有想到谢清风是这样的折腾法呀?

  周司业苦口婆心,几乎是在哀求:“大人,是不是先缓一缓?或是对荫监生们……稍微放宽些许尺度?徐徐图之或许更为稳妥?”

  他们欲言又止,希望这位新上任的上司可以收回成命。

  谢清风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二位司业顾虑的,本祭酒并非不知。可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若只凭家世便纵容散漫,如何对得起苦读多年的举监生、地方举荐的贡监生?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学府的学生不来上课,是什么道理?”

  “此事,毋庸再议。”谢清风斩钉截铁,一锤定音,“新规即刻施行,一视同仁,绝无宽贷。若真因此黜退大半......”他冷哼一声,“那正好说明,我国子监早该如此整顿了!至于如何交代?”

  他拿起那卷规章,语气沉毅:“本官自会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士林交代!”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两位司业哑口无言。

  两位司业躬身退出祭酒值房,直到走出老远,周司业才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与赵司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位谢大人......”赵司业压低了声音,“这性子怎地如此,如此......”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

  赵司业眼神复杂,接口道:“如此刚烈不懂变通?”

  “这全然不似他履历该有的模样啊!”

  永康四十一年的状元郎,先在翰林院任修撰打磨笔墨,又到户部清吏司理过繁杂账目,后来外放临平府当知府,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才被陛下召回任顺天府府丞,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怎么看都该是个深谙官场圆滑、懂得变通的人。

  周司业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诡异,“按这等履历熬上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就算有抱负也该是绵里藏针,循序渐进而为,怎会如此鲁莽?”

  可眼前的谢清风哪里有半分老谋深算的样子?说他是刚入仕、满脑子理想主义的新科进士倒更贴切些。

  两人正低声议论着,就见谢清风已拿起新规抄本往明伦堂走去,看那架势是要亲自盯着首日的考勤,半点不含糊。

  “唉。”两位司业深深地叹了口气,顶头上司这样搞,最后难做的还不都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

  早知道他们也跟着前任祭酒一起走了算了。

  谢清风有爵位在前面顶着,他们可什么都没有,当下二人便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吏,仔细叮嘱他们分头去几个最不能得罪的府上透个风。

  若他们能及时赶到的话,或许还能只算个迟第390章第390章

  然而,这番好意在大多数荫监生那里,尤其是那几位为首的纨绔耳中,却只激起了不屑与嘲弄。

  镇国公府内,虞曜的院落。

  虞曜刚起身不久,正由侍女伺候着洗漱穿衣。听到小厮忐忑地回报完国子监传来的消息,他非但没着急,反而嗤笑一声,随手将擦脸的巾子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谢清风?那个丰裕伯?”他语气轻蔑,“呵,拿个鸡毛当令箭!小爷我姐夫是皇上,我爹是镇国大将军,他一个区区从三品祭酒,也配来管小爷我迟不迟到?”

  他想起前几日入宫时,三皇子萧景琰还特地拉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劝他:“小舅舅,新来的谢祭酒是位我的师父,很有本事的,你去了国子监可要收敛些,好好听他的话。”

  当时虞曜就觉好笑,此刻更是觉得荒谬:“景琰那小子,怕是读书读傻了,被这个谢清风给驯化了吧?还真的认了他的那个惩罚去挑粪,居然怕他怕成那样?真是丢我们皇亲国戚的脸!”

  “滑天下之大稽。”

  他对身边的长随吩咐道:“去,告诉萧珩和钱文瀚他们,就说小爷我说的,今天谁都不准去!我倒要看看这个谢清风敢不敢真把我们这么多人的监生籍都给革了!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寿亲王府,萧珩的住处。

  萧珩昨夜又不知在哪个秦楼楚馆流连,此刻宿醉未醒,被下人叫起告知消息时,正头疼欲裂,脾气暴躁。

  “滚开!什么狗屁新规,吵死了......”他迷迷糊糊地骂了几句,听到是虞曜发话让大家都不去,更是懒得理会,翻个身裹紧被子嘟囔着,“虞曜说不去,正好,小爷我还没睡醒呢!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吵我。”丝毫没把国子监和祭酒放在眼里。

  户部尚书府,钱文瀚的书房。

  与其他两人不同,钱文瀚倒是已经穿戴整齐,他年已十七,比虞曜和萧珩都年长几岁,心思也更为深沉复杂。听到小吏来报国子监的新规及虞曜的鼓动,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虞曜那个蠢货,除了仗着家世喊打喊杀,还会什么?”他心下冷笑,不但随即自己也微微蹙眉。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日似乎与几位清客相公品评新得的书画,兴致高了多饮了几杯,今晨起来竟真把国子监复学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目光扫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小厮茗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与质疑:“今日复学,为何不早些提醒我?”

  茗烟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少爷息怒!少爷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见往年复学头几日,府里也、也并没太当回事,奴才以为今年也......”少爷他大多也是过了晌午甚至隔几日才去应个卯,根本没想到需要特意提醒,他没想到少爷今年会这么认真对待。

  “行了,起来吧!”钱文瀚本发落他,但身边也没有比茗烟伺候得更好的人,他没好气地挥挥手。

  之前老师特意叮嘱过他的:“文瀚,新任祭酒谢清风,非同寻常。此人乃永康四十一年状元,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胸有沟壑,风骨凛然,绝非尸位素餐之辈。你此次回国子监,万不可如以往般懈怠,行事需谨慎些,莫要撞在他刀口上。”

  他虽然顽劣,但对自己父亲给请的这位学识渊博眼光独到的老师还是存有几分敬意的。老师如此郑重其事地提醒,让他对谢清风此人留了心。

  “谢清风.......不是简单的角色。”钱文瀚沉吟片刻,迅速做出了决定,“虞曜要自寻死路,我可不奉陪。”

  他立刻起身吩咐备车直奔国子监而去,虽然他动身不算太晚,但终究比规定的开课时间晚到了一刻多钟。

  当他快步走到明伦堂外时,只见堂内肃静,讲学已开始。

  而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位新任祭酒谢清风并未安坐于祭酒值房,而是亲自端坐在堂侧特意设下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着考勤名册和笔墨,神色平静却目光如电地逐一扫视着堂内监生。

  钱文瀚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这才迈步踏入堂内。

  他的进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博士的讲授声微微一顿,众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这可是今天第一个露面的有分量的荫监生!

  这.....来了?

  谢清风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力。

  钱文瀚走到堂前,对着谢清风和博士的方向,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学生钱文瀚,因事来迟,请祭酒大人、博士恕罪。”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十分恭谨。

  谢清风看着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明伦堂内:“钱文瀚,本官记得你,户部尚书钱大人之孙,听闻你的业师是夔晗日先生?”夔晗日前些日子给他通了个信,让他对他的徒弟下手轻点。

  钱文瀚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恭敬:“回大人,正是。夔师常提及大人,赞大人学识风骨,令学生心生景仰。”他巧妙地将老师搬出来,试图拉近一点关系。

  谢清风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到他后半句的奉承只道:“夔先生与本官确是旧识。”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然而学规如山,不容私情,今日你迟到逾时乃事实,即便你是夔先生弟子亦或是尚书之孙,皆与规矩无涉。依照新颁《整饬学规》,当记迟到一次,你可有异议?”

  钱文瀚心中暗骂这谢清风果然油盐不进,但脸上却立刻浮现出诚恳无比的表情,再次躬身道:“学生毫无异议!新规面前所有监生一体适用,学生不敢例外,迟到便是迟到,理当记录,学生心服口服。”

  谢清风可不管他是真的心悦诚服还是假的,只要依罚就行,他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归位吧,下次早些来,莫要再误了课业第391章第391章

  离国子监复课已过去两日。

  明伦堂内,朗朗读书声依旧,但那些属于荫监生的座位,却依旧是大片刺眼的空旷。除了第一日“识时务”赶来的钱文瀚,以及零星几个家中约束稍严或胆子较小的荫监生外,以虞曜、萧珩为首的那批最核心的纨绔子弟,一个未见踪影。

  根据《整饬学规敦励士习条例》,累计旷课达三次者即行黜退。今日已是第二次无故缺席。若明日他们依旧不来便将触及那条红线,面临被革除监生籍的严厉处罚。

  国子监内,气氛日益微妙。

  举监生、贡监生们读书之余,眼神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空位,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疑虑与观望。

  祭酒大人此刻正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他或许以为,颁布严规,杀一儆百便能震慑住那些顽劣的荫监生,让他们至少出于对惩罚的恐惧而按时前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群混世魔王的傲慢。

  他们根本不怕。

  对于虞曜、萧珩这等身份的纨绔而言,国子监的课业本就是枯燥无比的负担和镀金的形式。如今有人要拿规矩压他们,他们非但不会顺从,反而激起了更强的逆反心理。

  不去?正合他们意!他们巴不得永远都不用去国子监,正好在家斗鸡走马、听曲享乐。被黜退?呵,那是多大的笑话!他们根本不信谢清风真有那个胆子。

  法不责众,更何况是他们这样背景的众?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倒霉的只会是谢清风,那正好咯,给他们换一个管得宽松些的祭酒大人。

  甚至虞曜等人还在私下嬉笑,等着看谢清风如何收场。

  难道真能把包括皇亲国戚、勋贵子弟在内的数十上百名荫监生全部黜退?那国子监还是国子监吗?朝廷颜面何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等着谢清风自己陷入规矩已立却无法执行的窘迫局面,等着他被迫收回成命,沦为笑柄。

  第三日,晨光微熹,正是朔望日大朝会。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当轮到监察及文教事宜奏对,轮到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丰裕伯谢清风进行述职汇报了。

  只见他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一时间,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家有顽劣儿孙正在国子监挂名的勋贵朝臣们,心头都是微微一跳,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们都听说了国子监的新规,也知晓自家小子们集体旷课以示对抗的事情。

  果然,谢清风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直接参奏国子监荫监生无视学规,惰学嬉戏,藐视朝廷官学,若今日还未去国子监报道的话,依据《整饬学规敦励士习条例》,已达黜退之限,他请旨准予执行以正学风!

  话音落下,殿内却没掀起多少波澜。

  站在勋贵列中的镇国大将军虞怀,只淡淡扫了谢清风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掀起。

  参吧参吧,反正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看不过眼的御史或者学官参上一本,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黜退?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真能把这么多功臣之后、皇亲国戚全都革退回家?

  龙椅上的萧云舒接过内侍转呈的奏本,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哦?竟有此事?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一位与镇国公府交好的武将率先出列,瓮声瓮气地道:“陛下,少年人贪玩些也是常情。国子监课业枯燥,些许懈怠也是有的。祭酒大人未免过于严苛了,些许小过,训诫一番便是,何至于动辄黜退?寒了功臣之心啊!”

  另一位文官也附和道:“是啊陛下,法理不外乎人情。如此多数量的监生若一并黜退,恐国子监为之一空,传扬出去,于朝廷颜面有损,亦恐让天下士子以为朝廷不恤勋贵之后。还请陛下圣裁,予以宽宥。”

  几位皇亲也纷纷表态,言语间皆是为自家子侄开脱,认为谢清风小题大做,不通人情。

  场面似乎又陷入了以往的循环:祭酒参奏——勋贵求情——陛下和稀泥——最后不了了之。

  就在所有勋贵大臣都以为谢清风会像以往的御史学官一样,参奏完毕等待陛下几句不痛不痒的“朕知道了,着国子监严加管束”之类的套话,然后此事便轻轻揭过时,谢清风却并未退回班列。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越,竟在庄严肃穆的大朝会上,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陛下,臣近日目睹监内顽风,心有所感,夜不能寐,遂作得一篇陋文,不知可否在此诵读,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品评?”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作文?在朝会上念文章?这谢清风是气糊涂了,还是想转移话题?这唱的是哪一出?

  龙椅上的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略一沉吟,还是微微颔首:“准。”

  只见谢清风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小本子。

  展开,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朗声诵读起来:

  “《斥纨绔子》”

  他甫一念出题目,那些勋贵大臣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紧接着,他念道:“勋爵何巍巍,纨绔满京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莫道父祖功,可庇子孙瑕。可知寒窗士,苦读盼云霞......”

  谢清风边念,边在心里道歉,对不住了杜甫诗圣,我也是没招了才借用您的诗句,学生文采有限,实在是作不出能与您那句话相媲美的句子。

  诗句铿锵,字字如钉,毫不留情地钉穿了荫监生们依仗父祖、荒嬉度日、辜负皇恩的丑态。

  尤其是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对比鲜明,辛辣无比,直接将个人的品行不端上升到了辜负皇帝恩典的高度。

  刚开始听了前面那句勋贵还带着几分轻蔑和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篇酸腐文人的牢骚之作。但听着听着,他们的脸色开始变了。

  青一下,白一下。

  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不说是什么大文豪,至少都通晓文墨,立刻就能听出,这开篇之诗,言辞犀利,对仗工整,气韵沉郁顿挫,其文学功底和喷薄而出的愤慨之情,已然跃然纸上,绝对是上乘之作,足以流传!

  而这样的千古佳文,竟然是用来骂他们儿子的第392章第392章

  如果这首诗骂的不是自家人,他们恐怕会击节赞叹,立刻抄录下来收藏品鉴。

  无他,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可正因为写得太好,太一针见血,太具有传播力和杀伤力,他们才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弹劾?他们不怕。

  官场沉浮,弹劾来来去去,总有转圜余地。

  罚俸禁足?更是不痛不痒的。

  在朝廷混了这么久,谁还没有被禁足过?

  可若是这样一篇文采斐然、骂得酣畅淋漓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千古奇文流传出去......

  他们的孩子甚至是家族,都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遗臭万年!

  谢清风这哪里是在参奏?

  分明是用文人的笔行诛心之策!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方才还气定神闲甚至暗含讥诮的勋贵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呼吸急促,眼神死死地盯着谢清风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谢清风对周遭骤变的气氛恍若未觉,声音反而愈发沉凝有力,继续朗声诵读。那文章越过开篇的惊雷,正式展开其磅礴而犀利的论述:

  “......夫国之栋梁,非生于膏粱锦绣之窝,而成于忧患砥砺之间。今观国子之监,本为育才之地,竟成纨绔之地!祖辈沥血开疆挣丹书铁券,非为子孙躺卧其上,鼾睡百年!父辈鞠躬尽瘁,位列朝堂,非为儿孙仗其权势,欺压良善,荒废学业!”

  “.....或曰:法不责众。臣试问:若众皆赴死,法亦不责乎?国之学规,非为一人设,乃为天下士子立!今日若因彼等家世显赫,便可视规矩如无物,他日天下人皆可效仿,朝廷法度威严何存?”

  “.....彼等或斗鸡走马于市井,或纵情声色于勾栏,视圣贤经义如粪土,弃君臣父子纲常于不顾。然可知,寒窗之下,多少清贫士子悬梁刺股,所求不过一展抱负之机?边关塞外,多少将士浴血奋战,所护正是家国安宁之后方!”

  对比强烈,义正辞严,瞬间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骂得他们体无完肤,连带着他们的父祖都脸上火辣。

  谢清风这篇文章中还不止用了士子们熟悉的典故与经义,还穿插了老百姓能看懂的朗朗上口的俗语,把荫监生的荒唐行径说得直白又刺耳。

  文章层层推进,逻辑严密,辞藻华丽却锋芒毕露,引经据典却直刺要害。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勋贵大臣的脸上。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篇一旦流传出去,街头巷尾的士子百姓会如何传诵,史官的笔下又会如何记载!他们的家族,恐怕真要因为这几个不肖子孙,背上千古骂名!

  这比削爵罚俸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终于,在谢清风念到“此等蠹虫,不清不足以正学风,不黜不足以谢天下!”时,一位勋贵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列打断道,“陛下!臣以为谢祭酒所言虽有过激之处,然亦非全无道理!犬子疏于管教,臣亦有责!臣恳请陛下准臣即刻回府,严加管束,定让他明日便回国子监向祭酒大人请罪,好生读书!”

  不能再让他念下去了,再念下去自家那点家底和脸面,都要被这篇文章扒得干干净净。

  有了第一个勋贵出列,后面的人像是找到了台阶,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

  寿亲王也顾不得亲王体面,躬身道:“陛下,臣孙萧珩顽劣成性,臣平日管教不严,才让他敢违逆国子监新规。臣这就回去把他禁足,明日一早就亲自送他去国子监,听凭谢祭酒发落!”他是真没想到这位谢祭酒会如此动真格。

  一时间,殿内半数勋贵都躬身请罪。

  龙椅上的萧云舒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得是谢卿有法子啊!谢清风前日给他递的折子他已经批了,教育改革,就从国子监开始吧。

  “众卿既已知错,朕心甚慰。”他给了勋贵们一个体面的台阶,“教子成才,亦是臣工之本分。望众卿回去,严加约束,勿负朕望。”

  不过这话一出也等于给这场风波定了调,皇帝是站在谢清风这边的。

  旋即,他看向谢清风,声音提高了几分,“谢爱卿。”

  “臣在。”

  “你身为国子祭酒整饬学风乃份内之职,所奏之事,朕已知悉。荫监生无故旷课,触犯学规理应惩处,然,”他话锋微转,“念及其父祖已深明大义,愿严加管束,朕便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着所有旷课荫监生,明日务必返监上课并向祭酒及博士叩头谢罪。既往之过暂予记录,以观后效,若再敢触犯学规,”皇帝语气陡然转厉,“无论其家世如何,朕必准谢爱卿所奏,依规严惩不贷!届时,莫怪朕与朝廷不给他们留颜面!”

  “臣,遵旨!”谢清风躬身领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定当严加管教逆子!”勋贵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

  散朝之后,一众勋贵大臣们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地簇拥到了谢清风身边,脸上堆起了略显尴尬却又不得不挤出的笑容。

  一位与镇国公府交好的侯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谢祭酒今日真是文采斐然,令人叹服啊!不知......不知祭酒方才殿上所诵之作......日后有何打算?”他问得含蓄,但明里暗里都是想知道谢清风会不会把那篇文章全部给流传出去。

  又一位伯爵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如此雄文,若只是朝堂上一闻,未免可惜。只是......咳咳,毕竟涉及诸多小儿辈,若流传过广,恐惹非议,祭酒您看......”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那篇文章能被永远封存。

  谢清风停下脚步,他作这篇文章的初衷肯定不是来整这些勋贵们的,当然要是他真的把这篇文章大肆印出去,估计就真的是结仇了。

  他还没有这么第393章第393章

  不过虽然谢清风不想与他们结仇并不代表想讨好他们,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诸位大人多虑了,谢某身为国子祭酒,职责在于教导监生,整饬学风而非舞文弄墨,博取声名。今日殿上之言乃是情急之下,为促其向学不得已而为之的激切之语,意在警醒,并非欲以此文章扬名立万。”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稍缓的神色,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此文,自然不会由谢某主动公之于众。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总要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给诸位大人留些管教的空间。只要他们日后谨守学规,安心向学,今日之事便可止于朝堂。”

  他话锋微转,“然,国子监学规既立便不容轻犯,若再有触犯,屡教不改......届时,恐怕就不仅仅是监内处罚之事了。为了以正视听警示后人,谢某或许就不得不将此文前后缘由,公诸于天下了。毕竟维护朝廷官学声誉亦是臣子本分。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暗示不会主动扩散文章,又牢牢握住了主动权,将是否“遗臭万年”的选择权,交回到了那些纨绔子弟自己手中。

  勋贵们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纷纷干笑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祭酒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我等感激不尽!”

  “请祭酒放心,回去定严加管教!若再不成才,无需祭酒动手,老夫亲自打断他们的腿!”

  “定然谨守学规,安心向学!”

  得到了谢清风不会主动公布的承诺,众勋贵心下稍安,又寒暄了几句,便纷纷急匆匆地打道回府。

  这一日,京城诸多勋贵府邸内,一改往日的宁静或嬉闹,罕见地响起了各家老爷中气十足的怒吼和家法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小兔崽子!给老子滚起来!”

  “往日里纵着你,你竟敢给老子惹出这等泼天的祸事来!”

  “老子的脸,祖宗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从今日起,再敢踏出府门胡混,腿给你打断!”

  “明日一早,立刻给老子滚回国子监去!向祭酒磕头认错!要是再敢旷一次课,不用祭酒动手,老子先清理门户!”

  纨绔子弟们可以胡闹,可以败家,但绝不能给家族惹来这种足以遗臭万年的文祸,这是所有勋贵们共同的底线。

  于是,第二天国子监开课时,明伦堂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盛况

  那些空了三日的座位,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

  以虞曜、萧珩为首的一众荫监生,虽然个个脸上带着不情愿、挨过揍的龇牙咧嘴或宿醉未醒的萎靡,却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甚至罕见地拿出了书本。

  当谢清风的身影出现在堂前时,他们扭扭捏捏、参差不齐地起身,向着谢清风和博士们的方向,潦草地下跪行了礼,含糊地说了些请罪的话。

  虽然态度依旧勉强,但这景象,已是国子监多年未有的奇观了。

  谢清风面色平静地受了礼,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不服气却又不得不低头的脸,待请罪声稀落,堂内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时,他再次从袖中取出那本让勋贵们心惊肉跳的小册子。

  然而,谢清风并未翻开诵读。他只是手持册子,声音清朗而沉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向全体监生宣布了一项石破天惊的决定:

  “诸生静听。”

  “国子监为天下文教之枢,育才储贤之地。然近察监内风气,多有文弱骄惰之弊,于修身立业大为不利。为砥砺诸生意志,强健体魄,明纪律、知进退,特奉圣上谕旨核准,于国子监内施行演武砺学制!军训!”

  “演武砺学制?”

  “军训?”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所有监生,包括那些举监、贡监生,都面露茫然与诧异。这是个什么新鲜词?

  谢清风略作停顿,待议论声稍息,继续说道,“即日起,除已获准全力备考本届科举之应届举子外,凡我国子监在册之监生,无论荫监、举监、贡监、捐监,一体参与!总计两千余人,分为批次于监内射圃、空地,由镇北军选派教习,进行队列、体魄、乃至基础弓马器械之训习!”

  “此乃圣意,旨在令尔等书生,非止知经义亦晓武略,非止伏案牍亦能强筋骨,非止明礼法,亦严守纪律!为期两月,考核结果,将记入年终评鉴,凡不合格者,概不予升斋、不予推荐铨选!”

  他们算是听懂了,虽然谢清风用了“演武砺学制”这个更文雅正式的名称,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去像兵卒一样操练!

  荫监生们瞬间哗然,脸上那点勉强装出来的恭顺立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荒谬和强烈的不满!让他们这些公侯伯府的少爷、皇亲国戚去太阳底下站队列、跑操?还要舞刀弄枪?成何体统!简直斯文扫地!

  举监生和贡监生们也面面相觑,他们寒窗苦读是为了科举入仕,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打乱了他们的学习计划,且与科举无直接益处,心中自然也多有不愿。

  他们望向本届科举的应届举子们的眼神中满是羡慕,真好啊!他们不用军训。

  捐监生们则更是惶恐,他们本是来结交人脉的,可不是来吃苦受罪的。

  然而,谢清风的最后几句话,却将他们所有的质疑和不满都堵了回去——

  “此乃圣意!”

  “奉圣上谕旨核准!”

  “考核不合格者,不予升斋、不予推荐铨选!”

  皇帝批准的!不过关就不能升级、不能做官!

  大家来国子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做官吗?这要是不过关,那他们为什么要来国子监?

  谢清风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震惊的脸,最后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细则明日张榜公布,诸生,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满堂死第394章第394章

  而比监生们更懵的,是站在讲台上的博士、助教们,尤其是那两位国子监司业大人。

  谢大人要有这么大的动作,怎么还没跟他们通过气啊?

  两位司业勉强维持着镇定,先将躁动不安的监生们安抚住,宣布今日暂由博士带领温习昨日经义,便脚步匆匆地直奔祭酒值房而去。

  值房内,谢清风正安然端坐,品着新沏的茶,仿佛刚才在明伦堂宣布那么大事情的人不是他一般。

  “祭酒大人!”周司业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您方才宣布那演武砺学制,实在是出乎我等意料。如此重大的改制,涉及全监上下,是否......是否应提前与我等商议一番,也好有所准备?”

  赵司业也连忙补充:“是啊大人,镇北军协调、场地安排、课业调整、博士助教们的职责.......千头万绪,仓促之间,恐难周全啊!若是出了纰漏,岂不有负圣望?”

  谢清风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歉意,“二位司业所言极是,是本官考虑不周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揽下,却毫无收回成命的意思,“此事亦是本官近日观监内风气,偶有所感,又蒙圣上垂询国子监事务,便临时起意,奏陈了此想法。幸得陛下圣明,当即允准。故而未来得及与二位细细商议,实在是事出突然。”

  他这两个司业手下不老实,立场不坚定总是给荫监生那边报信,这军训的事情要是被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阻力。

  临时起意?蒙圣上垂询?两位司业根本不信,这话骗鬼呢!如此完整的计划名称,甚至连镇北军那边都打好了招呼,分明是早有预谋,精心策划已久!谢清风这分明是拿套话搪塞他们,根本不信他们,甚至有意将他们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但尽管心中明了,两人却不敢戳破。眼前这位上司不仅有爵位在身,深得圣心,手段更是凌厉果决,连最难缠的荫监生及其背后的勋贵都被他暂时压服了。

  见两人脸色变幻却不说话,谢清风知道他们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便顺势安排道:“不过二位也不必过于忧心。今日便先让诸生自习,熟悉新规。至于具体细则与分工......”

  他略作沉吟,仿佛真是刚刚才开始考虑一般:“这样,午后未时三刻请二位召集各堂博士、学正、学录等一应属官到此值房议事。届时本官会将此次演武砺学制的详细章程与各位的分工职责,一一说明布置。”

  这话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也明确了下一步安排。

  两位司业他们没有什么大本事,就算不满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得恭敬道,“是,下官遵命。”

  就在两位司业满腹委屈地去安排午后会议时,国子监的斋舍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荫监生们聚在一处,个个义愤填膺。

  “演武砺学制?谢清风是真敢想啊!”虞曜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凳,脸上昨日被家法伺候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

  一旁的萧珩也是脸色发白,他宿醉未醒又被这消息一激,只觉得头疼欲裂,捂着额头哀嚎:“就是!还要训两个月?这不是要了小爷的命吗!曜哥,你可得想想办法!你爹可是镇国大将军!能不能......能不能打声招呼,给咱们放放水?至少别那么较真”

  虽然现在是个虚衔吧,但他兄长在兵部当侍郎,都是当兵的,总得给他家几分面子吧?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虞曜,指望虞曜能再次拿出往日的手段,轻松摆平这点小事。

  谁知虞曜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啐了一口:“呸!有个屁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骂道:“我爹?我爹昨天回去差点没把我腿打断!撂下狠话了,这次要是再敢在国子监惹事,就把我扔到边境去吃沙子。”

  虞曜他虽然嚣张,但并不完全傻,这次的事情和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连他爹都有点忌惮这个谢清风,估计在国子监的这几年,他得趴着了。

  而且他是在兵部长大的不假,认识不少叔伯,可谢清风找的教习是镇北军的,是永齐侯温玉成的嫡系,那是常年驻守边境跟蛮子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悍卒。

  靠他去兵部找关系,根本就没戏。

  虞曜和萧珩都没有办法反抗,其他家世稍次一等的荫监生们更是彻底熄了所有侥幸心理。尽管叫苦连天也不得不灰溜溜地让家仆收拾好行李铺盖,老老实实搬回国子监的斋舍住着,准备迎接军训。

  他们家里不仅没有心疼他们,反而是反而直接下了死命令。

  尤其是萧珩,他还记得爷爷寿亲王当时说的话:“收起你那套混账心思!这次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国子监,谢祭酒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敢偷奸耍滑,甚至敢逃跑......”

  “那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孙子!家族的爵位、荫封,你想都别想,老子宁可上报朝廷请削了爵位,也不会留给你这等辱没门楣的东西!”

  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今晚所有要参加军训的监生们都在国子监斋舍内忐忑不安地入睡。

  第二日,国子监射圃及周边空地已被清空,划为了临时演武场。谢清风一早便身着祭酒官袍,亲自等在国子监大门前。

  辰时刚过,便听一阵沉稳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左右的军士,身着镇北军特有的暗色轻甲,虽未佩重武器,但那股经年血火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国子监周边的文雅环境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满脸络腮胡,一道浅疤从眉骨划至下颌,更添几分悍勇。

  他步伐龙行虎步,目光锐利如鹰,显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第394章第394章

  待队伍行至近前,那将领抬手止步,动作干净利落。

  他猛地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也充满了敬意:“末将镇北军指挥俭事张峥,奉永齐侯爷之命,率队前来向谢大人报到!”

  谢清风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一把:“张千户!快请起!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

  他习惯性地叫出了对方当年的官职。

  张峥站起身,看着谢清风感慨万千,忍不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铠甲,激动道:“真是您啊,谢大人!末将刚才差点不敢认!您这......您这升迁的速度,可真让末将汗颜!当年在北疆,您还是六品参军,如今已是从三品的国子祭酒了!末将蹉跎至今,还是个四品的指挥俭事,真是.....”他话语直率,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和佩服。

  不愧是谢大人啊!有本事的人就是不一样!

  谢清风笑道:“张兄过谦了。边疆浴血,保家卫国,功在社稷,岂是品级所能衡量?当年若非张兄及众兄弟相护,我也早已命丧努哈赤斯的箭下了。”

  提到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两人眼中都闪过追忆与豪情。

  张峥连忙摆手道,“谢大人言重了,当初要不是您的神机妙算,俺..哦不,我们那一众兄弟才是又丢粮草又丢命呢!”

  张峥的话语朴实,充满了对谢清风当年智谋的由衷钦佩和感激之情。那场战役的凶险和谢清风关键时刻的决断,显然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这位老兵的记忆里。

  谢清风闻言也是朗声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时候:“哈哈哈,张兄过誉了!若无诸位兄弟悍不畏死,执行得力,再好的计策也是纸上谈兵。”讲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拼杀出来,只能说尽三分人事听七分天命。

  二人说着便往国子监内议事厅走去。

  张峥边走边说道,“侯爷一收到您的信,知晓是要为国子监的英才们整顿风气,当即就点了我的将!侯爷说了,谢大人办事,他一百个放心,镇北军必定全力支持!”

  他侧身,示意身后那五十名沉默如山、眼神锐利的军士:“知道是来帮您,当年参加过偷袭努哈赤斯老营的那一大队弟兄们,差点在侯爷帐前打起来,都抢着要来!最后还是侯爷亲自点了这五十个最精锐、也最会操练新兵的好手!”

  “侯爷还让末将带话:五十个镇北老卒,够不够给他谢清风管两千个娃娃兵?若不够,他亲自再来!”

  张峥说着,自己也笑了,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自信:“大人放心,别说两千,就算再来两千,有这五十个老兄弟在,也保证给您训得服服帖帖,有个人样!”

  谢清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侯爷这是给了他最大的支持,派来的不仅是教习,更是曾与他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

  “好!有永齐侯此言,有张兄和众位兄弟相助,谢某无忧矣!”谢清风重重拍了拍张峥的肩膀,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张兄,此次演武砺学的训练之法,恐怕不能完全照搬军营里操练新兵那一套。”

  张峥闻言一愣,粗犷的脸上露出不解:“啊?不按军营的来?大人,这帮小子虽然欠收拾,可要想把他们练出个人样,不下猛药不行啊!咱镇北军操练新兵的法子虽然苦了点,但最是管用!”

  谢清风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将手中的纸笺完全展开,清晰地向张峥阐述他的计划,“张兄,我此法名为基础操典十二式.......”

  谢清风没什么本事,他反正是直接照搬了现代的令行禁止军事化训练计划,反正有祖国现成成功模版在那里。

  张峥听完后觉得这些动作未免太过简单甚至儿戏,与他所熟悉的挥刀劈砍相比似乎完全没有实战的价值,他粗黑的眉毛微微拧起,心中嘀咕:“这.....这站着走路,能练出个啥?谢大人莫不是读书读得有些......”

  这谢大人在军事阵法上面颇有造诣,但在练兵这上面还是不如他们这些人有经验。

  谢清风看着张峥那拧起的眉头和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送粮草的时候,这位耿直的千户也是这般将信将疑的模样。

  他不由莞尔,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张千户——”他用了旧称,语气轻松,“瞧你这眉头皱的,怎么,又不信本官了?莫非是又觉得我这读书人,只会纸上谈兵,出的尽是些花架子主意?”

  张峥被说中心事,黝黑的脸膛一热,连忙摆手,有些窘迫地嘿嘿笑了两声:“不敢不敢!末将哪敢不信大人!您当年神机妙算,末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法子......”他指着图纸上那看似简单的“立正”、“稍息”、“齐步走”。

  他实在难以将这些东西与“练兵”二字联系起来。

  说白了,这玩意儿不就是表面功夫吗?

  谢清风见张峥那副挠着头、盯着图纸的样子,索性不再多费唇舌,脸上那戏谑的笑容一收,恢复了祭酒的威严,但语气并不严厉道:“好了,我的张千户。本官知道,这里头的关窍,三言两语与你说不明白。你也不必在此绞尽脑汁琢磨了。”

  他手指点了点那卷基础操典十二式,语气果断:“你只需记住一点:这是军令。本官不管你心里觉得它是花架子还是真功夫,你就按照这上面画的写的,一字不差、一式不落地给本官练!”

  “就用你们镇北军操练新兵蛋子那股狠劲,用你们校验刀锋是否锋利的那种精准,把这些动作给我国子监这两千监生,狠狠地烙进去!两个月后,本官要看到成效。”

  说到这儿,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信任和鼓励:“张兄,带兵你是行家。如何让人把一套动作练成本能,如何让人听到命令就下意识反应,这不需要本官教你吧?至于这套操典计划到底有何深意.....等练成了,你自然就懂了。”

  张峥一听是军令,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他当即抱拳,斩钉截铁地吼道:“末将得令!大人放心!甭管它是表面功夫还是里子功夫,既然是您下的令,俺老张就是头牛,也保证把这套家伙事儿给您拉得平平整整!保证把这帮小崽子训得规规矩矩!两个月后,您就瞧好吧!”

  谢清风见张峥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张兄不必如此紧绷,这事儿本就急不得,有你亲自盯着,我自然放心。”他到时候自己也会带一个甲字寅这个班练。

  这个班里面全是虞曜这种人,他怕张峥他们压不住。

  国子监要改革进行军训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不过除了监生们自己不乐意之外,其他人倒是乐见其成。他们的家长反正是早就在那日大朝会上被谢清风给整服了,只要谢清风不把那篇文章流传出去什么都好,至于孩子受点操练之苦?权当是磨砺心性了!甚至私下觉得,让这些无法无天的小子去吃点苦头、受点管教,未必是坏事。

  而京城中的其他阶层,如普通官员、士绅、百姓,对此事则多抱持好奇与观望的态度。演武军训嘛,君子六艺反正都要精通,正好能强身健体了。

  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件正面的好事,而且谢清风明确豁免了即将参加科举的应届举子,更让众人觉得他通情达理,并非一味蛮干,而是有针对性的整顿学风,倒是不错。

  于是,在各方心思各异却无人敢明面反对的诡异平静下,国子监的“演武砺学制”如期拉开帷幕。

  翌日,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便取代了往日的晨钟,回荡在国子监上空。

  张峥麾下的镇北军士们如同出鞘的利剑,早已肃立在演武场上,杀气腾腾。

  而谢清风,则一改平日宽袍大袖的文官打扮,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亲自站在了演武场最前方宣布规则。

  他看着眼前那些睡眼惺忪、衣冠不整、脸上写满不情愿与畏惧的勋贵子弟们,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稀稀拉拉不成样子。

  不过无碍,今日才第一天,大家不熟悉规矩。

  “整队!”谢清风的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那些还在互相交头接耳的勋贵子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得一怔,动作迟缓地挪动着脚步,队伍依旧歪歪扭扭,连基本的前后对齐都做不到。

  张峥麾下的镇北军士们见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若不是碍于谢清风在场,怕是早已上前呵斥。

  谢清风却依旧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些吊儿郎当的少年,补充道:“半个时辰后,若队列仍不成形,今日午时饭食,全员取消。”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一句关乎自身利益的警告让场下不少少年警醒,谁也不想第一天就饿肚子,一时间,队伍里的骚动小了许多,少年们开始笨拙地调整位置,试图让队列看起来整齐些。

  “张俭事,”谢清风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峥,语气依旧平稳,“各班按之前划分,带至指定区域集训,严格按咱们商定的法子来,不必手软。”

  张峥抱拳应道:“末将明白!”说罢,他转身对身后的镇北军士们喝令一声,军士们立刻分成几队,各自走向对应的班级,将那些仍在磨蹭的少年们有序地带离演武场中央,朝着不同方向的集训区域走去。

  很快,演武场上只剩下谢清风和他要带的甲字寅班——这班里聚集了京中大半权贵子弟,光是国公府、侯府的公子就有五六个,其余也多是尚书、侍郎家的子弟,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桀骜,显然没把这场训练放在眼里。

  谢清风没有立刻带他们离开,而是带着整个班迈步走向演武场中央的演武台,站在了台顶最显眼的位置。这里是整个演武场的制高点,无论是正在其他区域集训的班级,还是负责巡逻的镇北军士,都能清楚地看到这里的动静。

  这一下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甲字寅班的动静,甲字寅班的荫监生们不解,“不过是个开训,还非要站那么高,装什么架子。”

  谢清风将台下的议论和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动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演武台的回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甲字寅班,今日起,由我亲自带训。”

  此言一出,顿时在监生中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其他班的荫监生们纷纷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低声交头接耳:

  “啧,祭酒大人亲自带训!甲字寅那帮家伙运气真好!”

  “是啊是啊,谢大人是文官出身,又是状元,肯定比那帮镇北军的粗汉懂得体贴人!”

  “早知道我也想办法进甲字寅班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他们看着台上那群家世最显赫的同伴,觉得他们定然是逃过了一劫,即将享受“特殊照顾”。

  “吵什么吵!给老子安静站着!”听到其他荫监生的低语,教习们吼道。

  虞曜听到谢清风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斜眼瞟了瞟周围其他班那些正被军汉们吼得晕头转向的同窗,再想想台上这位祭酒再怎么严厉终究是个文人,心里那点不快顿时散了不少。

  他甚至暗自思忖:“算这谢清风识相,知道小爷我不好惹,亲自来带,也好说话些。”

  而站在他身旁的钱文瀚,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他抿起嘴巴,周围那些蠢货的庆幸和虞曜那笨蛋的得意,真是令人发笑。

  马上就要被人当靶子练了,还乐呵呢!

  他前几天就动用了家族关系,悄悄查过这位新祭酒的底细。虽然具体的军功被列为机密,权限不够无法详查,但反馈回来的零星信息都指向谢清风绝非普通的文官,再看齐侯温玉成那般眼高于顶的悍将对他如此敬重,甚至一听是他要人就立刻派来最精锐的老兵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再者之前谢清风还单挑金蒙国勇士劲尊赢了就说明他的武力不差,他谢清风选择亲自带训最显赫的甲字寅班,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照顾,而是要拿他们这个最难搞的班开刀,做成标杆。

  带着他们整个班站在高台上开训,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谢清风是如何公正无私地“重点关照”他们的!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会比在其他班被军汉操练更加难熬!

  果然,下一刻,谢清风冰冷的目光扫过甲字寅班全体,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一课,军姿。”

  “此乃一切之基。站,就要有个站相。”

  他没有过多废话,在高台上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清晰无比,充满了力量与标准的美感:“昂首!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双臂紧贴裤缝!双脚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

  “看清楚了?这便是标准。”谢清风的声音打破寂静,“现在,照做。”

  就这?

  下面的监生们觉得这一点都不难,不就是好好站着吗?

  昂首、挺胸、收腹、并腿、贴手……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好好站着吗?比他们家里罚跪祠堂、或者听老夫子絮叨经义可要轻松多了!看来这谢祭酒果然是个文人,所谓的演武估计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不少人脸上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神色,觉得这亲自带训果然如他们所想,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特殊优待。他们依葫芦画瓢地开始调整姿势,虽然歪歪扭扭,但自觉已经照做了。

  然而,他们的轻松和敷衍并没有持续多久。

  谢清风走下高台,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人。他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始精准地点评和纠正:

  “第三排左二,头仰过高,是准备望天吗?平视!”

  “第二排右五,含胸驼背,未老先衰?挺直!”

  “虞曜,收腹!你的手是摆设吗?贴紧裤缝!我要看到你的指关节发白!”

  “萧珩,双腿并拢!膝盖绷直!再让我看到弯曲,就去台边单独站足一个时辰!”

  “钱文瀚,脚尖角度!重来!”

  他的要求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每一个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可怕的是,他就这样穿梭在队列中,不断纠正,而他本人却始终保持着那完美如雕塑般的军姿,仿佛丝毫不知疲倦。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开始觉得不难的监生们,渐渐笑不出来了。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汗水开始渗出,顺着脸颊、脖颈、脊背往下淌,痒得钻心,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挺直的腰背开始发酸,绷紧的腹部肌肉开始颤抖,紧紧并拢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从酸麻到刺痛,再到几乎失去知觉。

  那看似简单的贴紧裤缝,因为持续用力,手指开始发麻肿胀。

  尽管谢清风没有一味蛮干,每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下令调整三十息让监生们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但这短暂的舒缓对于养尊处优的荫监生们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萧珩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本就因常年流连花丛,身子骨被酒色掏得有些虚浮,此刻在毒辣的日头下硬挺了这么久,他真的不想站了。

  在一次调整十息过后,谢清风下令继续时,萧珩真的不想搞了,直接瘫坐在地上不管谢清风怎么说都不起来。

  “起来。”谢清风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萧珩恍若未闻。

  他就不信了,他硬是不起来,谢清风还能杀了他不成?他可是小公爷。日后若是承袭了爷爷的爵位,比谢清风这个伯爷还要高上不少,他见到他还得行礼呢。

  “萧珩,本官命令你,立刻起来归队!”谢清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担忧,有看好戏,虞曜忍不住想开口说情,却被谢清风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谢清风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不再看萧珩,而是将目光扫过甲字寅班全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好。既然你选择违抗军令。”

  “那便依规处置。”

  “萧珩于地拖延一刻,甲字寅班全体,便多站一盏茶。”

  “他从此刻开始计时。你们,”谢清风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向每一个脸色骤变的监生,“要恨,就恨他一人连累了你们全体!”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

  原本还对萧珩抱有几分同情的同窗们,眼神立刻变了!

  多站一盏茶?!在已经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这简直是酷刑!

  仅仅是因为萧珩一个人耍赖吗?

  能在甲班的都是勋贵子弟,虽然不及萧珩和虞曜的身份尊贵,但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连累过?

  “萧珩!你快起来啊!”有人忍不住低吼道。

  “你想害死我们吗?!”

  “快滚起来!”

  “祭酒大人!是他自己不行,为何要罚我们?!”

  萧珩自己也懵了,他没想到谢清风会用这种方式!他承受着全班的怒火和怨恨,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但他依旧没有爬起来,他真的想多歇一会儿。

  谢清风定然是骗他,他怎么敢的?

  没想到谢清风这厮真的丝毫不为所动,漠然宣布:“第一盏茶,开始。”

  甲字寅班的监生们顿时一片哀鸿,却无人敢再抱怨,只能咬紧牙关挺着。

  此时就连虞曜都对他传来不好的眼神,他们动不了谢清风,难道还动不了他萧珩吗?

  这一手连坐抽碎了萧珩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他还是挪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整个过程,谢清风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丝毫动容。直到萧珩勉强归队,他才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看来,还是能起来的第395章第395章

  “甲字寅班,因萧珩延误,全体加站半盏茶。”

  他没有取消惩罚,甚至因为萧珩的拖延而追加了时间!这就是在明确告诉所有人:错误一旦发生,就必须付出代价。求饶和补救,只能避免情况变得更糟,却不能免除惩罚本身。

  谢清风自己也很无奈啊,明明给了他们调整状态的休息时间,而且他们的军姿甚至有些都不那么标准,有人偷偷弯腿,有人肩膀塌下,甚至有人眼神飘忽,看在第一天的份上小动作他也忍了,站军姿这又不是什么人类做不到的极限。

  它所考验的是意志力、纪律性和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虽然每个人的体力不一样,可能萧珩确实是站不住了,但萧珩这种直接摆烂瘫坐的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今天如果对萧珩的瘫坐视而不见或是轻轻放过,那明日就会有李珩、王珩效仿。

  这群纨绔子弟们肯定会以各种理由,累了、渴了、不舒服了等等借口来逃避训练。他们可和现代那些可爱遵纪守法的学生宝宝们不一样,他们是权力的最上层,如果不把他们的思想扭正过来的话,日后肯定会为祸百姓。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国子监积弊已久,对这些勋贵子弟,温和的劝诫百分之百是失效的。

  只有用军训这种强服从性的活动来让他们重新支棱起来。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毒辣的阳光将演武场烤得如同蒸笼一般。象征午时的钟声终于敲响,甲字寅班的监生们几乎要虚脱过去。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就在站军姿、短暂的调整、以及因萧珩而额外增加的惩罚性站立中度过。汗水不知流了几身,腿脚早已麻木得不属于自己,喉咙干得冒烟,腹中更是饥火难耐。

  “上午操练,到此为止。”谢清风的声音如同天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列队,前往膳堂用饭。记住队列纪律,不得喧哗奔跑。”

  听到“用饭”二字,所有监生眼中都爆发出渴望的光芒,几乎是靠着本能拖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朝着国子监的公共膳堂挪去。

  一进膳堂,一股子属于大锅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与他们平日里在府中或酒楼享用的精致肴馔截然不同。

  “就......就吃这个?”一个监生忍不住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嫌弃和难以置信。

  “这怎么吃啊?喂猪的吧......”

  “连块像样的肉都没有,下午哪有力气操练?”

  抱怨声顿时低低地响起。他们累了一上午,本以为能好好犒劳一下五脏庙,没想到竟是这般粗陋的饭食。

  谢清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淡地开口:“国子监膳堂供给的是饱腹健体之食,非珍馐美馔之所。往日如何本官不管,即日起所有监生饮食标准一体相同,若有浪费者,当日所有饭食取消。”

  “吃完,自行收拾碗筷。午休半个时辰,未时正准时于演武场集合。迟到者,依规处置。”

  说完,谢清风也拿起一副碗筷打了同样的饭菜,坐在一旁默默地吃了起来,用实际行动表明:我吃的和你们一样。

  监生们看着祭酒大人都如此,最后的抱怨也只能咽回肚子里。饿极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口味了,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虽然饭菜简单,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疲惫。

  膳堂内一片狼吞虎咽之声,饿极了的监生们也顾不得挑剔,埋头对付着眼前的粗茶淡饭。然而,坐在角落的钱文瀚却吃得极其不爽。

  他对待饭食是最讲究的,让他最烦的就是累得要命还吃不到好吃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落差,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桌的虞曜听见。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而非抱怨。

  虞曜正没什么胃口地戳着米饭,闻声侧头瞥了他一眼。

  钱文瀚并未看向虞曜,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祭酒大人真是深谙天将降大任之道啊。只是......这般锤炼,若根基不足,恐非砺石,而是摧折。”

  他将头微微转向虞曜,语气显得诚恳而关切道:“曜哥,我并非质疑祭酒之法。只是你我皆知,人之体魄,先天有别。似你这般自幼习武根基深厚的或许尚能支撑。但其他不少同窗,平日疏于锻炼,今日上午已是极限。若下午强度更甚,万一真有几人熬不住,伤了根本,甚至出了什么差池......”

  今日上午萧珩就是这样,坚持不住了想休息还得来了惩罚。

  虞曜虽然霸道了点,但为人还算是比较讲义气,班上的人也服他。既然是老大,那自然是要帮小弟们说话了。

  虞曜听着钱文瀚那番情真意切的担忧,闻言斜睨了钱文瀚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虽然嚣张,但并不傻,尤其是刚被家里狠狠收拾过,又亲眼见识了谢清风的手段,此刻钱文瀚这点挑拨离间的小心思,他看得门清。

  “钱文瀚,收起你那套弯弯绕绕的肠子,小爷我是霸道,但不是傻。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怎么,自个儿不敢去触谢清风的霉头,就想怂恿小爷我去当炮灰?”

  那日复课,他让大家都别去,怎么就钱文瀚一个人屁颠地去捧谢清风的臭脚了?现在受不了了来找他主持公道了?

  虞曜声音大得很,毫不客气地戳穿了钱文瀚那点精心包装的心思,让后者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老大气派,“你小子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班上的人确实不是个个都像小爷我这么经造,真练废了几个,丢的是咱们甲字寅班的脸,小爷我脸上也无光。”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间依旧带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但目标却不是钱文瀚,而是径直朝着谢清风用餐的方向走第396章第396章

  “祭酒大人。”虞曜开口,语气算不上多么恭敬,但也没有明显的冒犯,“上午的规矩,我们认了。但下午怎么练,能不能换个章程?”

  谢清风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虞曜指了指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同窗:“这帮怂货什么德行,您也看见了。再像上午那么硬杵着,估计真得躺下几个。到时候传出去,说您把国公侯爷的孙子们练死练残了,对您名声也不好吧?”

  他这话说得粗鲁,却直接点出了利害关系,带着点混不吝的为你着想的味道。

  “我的意思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真本事。光站着有屁用?”虞曜胸膛一挺,那股子将门虎子的骄悍之气又冒了出来,“您要是真瞧不上我们这些纨绔,觉得我们除了投胎啥也不会,那就划下道来!跑圈、角力、射箭,您尽管挑!是输是赢我们都认!总好过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傻站着,憋屈死强!”

  谢清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虞曜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缓缓开口道,“哦?”

  “行。”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的虞曜愣了一下。

  谢清风站起身,他比虞曜略高一些,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既然你觉得站着是傻站着是憋屈,那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你想比什么就比什么。”

  谢清风这句话刚落,虞曜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战意和自信!他几乎不假思索,猛地一捶胸膛,扬声喝道:

  “好!祭酒大人爽快!那咱们就比最干脆的——身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摆开一个家传拳法的起手式,虽然因为上午的疲惫有些走样,但架势依旧带着将门虎子的彪悍之气,指着演武场的边界:

  “规矩简单!谁先被打倒,或者被逼出演武场边界,谁就算输!”

  他从小到大被哥哥操练到大,在这京城年轻一辈的纨绔里,单论拳脚,他还真没虚过谁!

  谢清风只是一个文官而已,就算会些骑射,近身搏斗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这可是碾压取胜、一举挽回上午所有颓势的绝佳机会。

  谢清风听到虞曜说出这个比试,挑了挑眉,哦?比身手?

  “行,”他直接应了,“若你赢,今日下午,甲字寅班全体,可休憩半天。”

  此言一出,虞曜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监生们瞬间眼睛都亮了,如同绝处逢生般看向虞曜!休息半天!这诱惑太大了!

  但谢清风的话还没完:“若你输,”他的目光扫过虞曜,更扫过所有翘首以盼的监生,“那么,不仅下午照常操练,往后的所有训练,甲字寅班若再有一句怨言,一项质疑,惩罚加倍。”

  “不过......”谢清风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虞曜脸上,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和玩味,“虞曜,你说话,算数吗?”

  “你此刻代表的不是你一人,而是甲字寅班全体。你许下的承诺,他们,”谢清风指了指虞曜身后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同窗,“是否都认?若你输了,他们是否都能如你所说,是输是赢我们都认,并且以后不再有废话?”

  虞曜回头吼道:“都他妈听见了吗?小爷我替你们出去赌这一把!赢了下午睡觉!输了都给老子把嘴闭紧,往死里练!谁要是敢赖账,或以后屁话多,别怪小爷我不讲情面!”

  “那是自然了!”萧珩第一个出来硬挺虞曜,整个甲字寅班也早就习惯了虞曜这个说话方式,“曜哥说话当然算数!我们都认!”

  其他早已被疲惫和渴望冲昏头脑的监生们也纷纷附和:

  “没错!曜哥代表我们!”

  “我们都听曜哥的!”

  “输了认罚!赢了休息!”

  整个甲字寅班群情激昂。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赞同声中,只有钱文瀚脸色难看。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酒囊饭袋!”他在内心疯狂咆哮,“难道就没人稍微动动手指,去查一查这位新祭酒的底细吗?!还是说他们的日子除了斗鸡走马就是吃喝嫖赌,连京城里发生过的大事都充耳不闻?!”

  谢清风!他可是在陛下亲临的京郊大练兵场上,当着文武百官和三军将士的面,正面击败了金蒙国的劲尊啊!

  那件事当时在京城闹得风风雨雨,虽然细节被宫里压下了没有大肆宣扬,但难道他们一点都没注意吗?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啊?虽然他也玩,但这种京城中的大事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们!真是一群!蠢货!

  劲尊是什么人物?那是能徒手搏狼的猛士!谢清风能赢他,岂是虞曜这点街头斗殴的把式能比的?

  钱文瀚想反对,但这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行吧,就让这群蠢货继续蠢着吧,虞曜那狗脾气估计上次就看他不爽了,等会儿他开口反对反而还里外不是人。

  得到班上众人支持的虞曜他转回头,胸膛一挺,直视谢清风:“我虞曜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算数!他们要是谁敢不认,小爷我第一个收拾他!祭酒大人,请吧!”

  谢清风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那就演武场见。”

  赌约,成立。

  国子监演武场下面站满了监生。

  就连其他班的镇北军教习们抱都着胳膊,带着几分玩味和好奇看向场中。

  张峥更是咧嘴一笑,似乎早已料到结局。

  演武场中央,谢清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负手而立。

  他对面的虞曜则已脱去了外袍露出里面紧束的箭袖,活动着手腕脚踝,眼神灼灼,战意高第397章第397章

  “祭酒大人,得罪了!”虞曜低吼一声,不再废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谢清风!他使的是军中常见的近身扑击技巧,辅以街头打架练就的狠辣,拳头直取谢清风中路,速度颇快,带起一阵恶风!

  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不少荫监生已经准备开始叫好!

  然而——

  面对这迅猛的扑击,谢清风竟是不闪不避!

  直到虞曜的拳头几乎要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他的身体才如同鬼魅般微微一侧,那势在必得的一拳便擦着他的胸膛落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叼住了虞曜的手腕脉门!

  虞曜只觉得手腕处一麻,一股酸软感瞬间传遍半条胳膊,前冲的力道顿时一滞!他心中大惊,刚想变招,却已然不及!

  谢清风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自己身侧一拉,脚下更是悄无声息地向前一绊!

  动作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外人看来,就是虞曜凶猛地冲过去,然后谢清风似乎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虞曜就仿佛自己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只见虞曜已经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吃屎姿势,重重地摔趴在了演武场的硬地上,甚至因为前冲的惯性还滑出了一小段距离,昂贵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土。

  而谢清风,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

  他从出手到结束,甚至只用了一只手,而且只出了一招。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监生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说好的龙争虎斗呢?说好的纨绔头子挑战祭酒权威呢?

  虞曜那看起来凶猛无比的进攻,完全不堪一击啊!

  “呃......”趴在地上的虞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摔得七荤八素,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些刚从膳堂闻讯赶来的监生,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了?谁赢了?”

  旁边的人一脸呆滞地指了指场外趴着的虞曜和场内淡然站立的谢清风,喃喃道:“还能有谁?虞曜趴下了。”

  “什么?这就打完了?我......我饭还没吃完呢?!”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怎么可能?!曜哥那么能打!是不是祭酒大人使了什么手段?”有人下意识地为虞曜找补。

  这时,旁边几个消息灵通些的监生连忙道,“可不得结束得快嘛!谢祭酒当时可是以战胜劲尊而出名啊!你们都没有听说过吗?”

  “嘶——真有这事?”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劲尊?我好像听我爹提起过,说是金蒙数得上的猛士?”

  “何止是猛士!”另一个荫监生笑道,“听说那劲尊嚣张得很,结果直接栽在咱们谢祭酒手里,讲实在的,虞世子的功夫在谢大人面前......还是差点意思。”

  虞曜趴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尘土的气息混杂着青草味涌入鼻腔,耳边是嗡嗡的鸣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关于“劲尊”、“谢大人”的议论碎片。

  输了?

  就这么......输了?

  他甚至没看清谢清风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手腕一麻,天旋地转,然后就毫无尊严地趴在了这里。

  趴在地上的虞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输得那么快,直到谢清风把他拉起来,语气平淡道,“地上凉,起来。”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奇异地没有让虞曜感到更难堪。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一把抓住了谢清风的手。

  谢清风的手很稳,微微用力,便将虞曜从地上轻松拉了起来。

  “祭酒大人!”虞曜嘶哑着嗓子喊道,“我虞曜.....输了!”

  “心服口服!”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干脆。

  “赌约照旧!下午往死里练!谁他妈敢多放一个屁,不用您动手,小爷我第一个收拾他!”

  他这话既是说给谢清风听,表明他认赌服输,更是说给全场所有监生,尤其是甲字寅班的人听。

  他虞曜丢得起这个人,但也扛得起这件事!既然输了,那就按规矩来!谁也别想看笑话,谁也别想趁机躲懒。

  钱文瀚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无奈,也有对这群猪队友的鄙夷。

  他正欲跟着大部队去接受下午的训练时,没想到谢清风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

  谢清风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音不高不低,恰好只让两人听清:“有想法是好事,但下次若是想试探什么,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念头,不必费心怂恿旁人冲在前头,直接来找我。当面对我说,岂不更痛快?”

  “本官或许比你以为的,更能听得进话。也比你找的那些枪,要可靠得多。”

  钱文瀚没想到谢清风会直接找到他说上这么一顿,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谢清风说完就走了,钱文瀚这小子脑子活络,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如何借力打力,这是他的长处。

  其实在社会上面遇事多想几步,并非坏事。

  但是他的短板也在于此,过于依赖算计,习惯藏在人后,看似周全实则失了锐气,也失了人心。怂恿他人出头,自己固然能暂时保全,可这世上谁又是真正的傻子?一次两次或许能成,次数多了,失去的是他人的信任。

  他这个性子真的跟夔晗日那老阴比确实有点像,难怪二人是师徒呢。

  不过夔晗日的阴是那种历经风雨后磨出来的圆滑老辣,藏锋于钝,保身全节。而钱文瀚只学了个皮毛,阴而未稳,滑而近浮就非常容易弄巧成拙,反倒显得不够真诚。

  夔老狐狸前些日子特地跟他来信,意思也是想磨一磨这钱文瀚的性子,掰一掰这念头的心思。与人交往,终究还是真诚二字最紧要。

  算计得来的,终不及真心换回的牢靠。

  “列队—第398章第398章

  谢清风的口令声再次响彻演武场。

  与上午那稀稀拉拉、怨声载道的情形截然不同,甲字寅班的监生们闻令而动,虽动作仍显生涩,却再无一人迟疑拖拉。

  迅速小跑,找准位置,挺胸抬头,目光平视,虽额角鬓边依旧汗湿,呼吸也因奔跑而略显急促,但整个队列还是能够在短短十数息内便初具雏形,鸦雀无声。

  经历了午间那场堪称碾压的比试,甲字寅班最后一点侥幸和骄矜之气已经被彻底打散。

  出头鸟被一招撂倒,并且认栽了,可是比任何训诫都更具威慑力。

  谢清风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肃立于队列正前方,他没有多余的训话,只是淡淡开口:“继续站军姿一炷香。”

  虞曜站在队列前排,身板挺得笔直,尽管嘴角的淤青和浑身的酸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中午的惨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演武台边缘,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中午的演武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短短几招的画面,他自幼在兵部大院摸爬滚打,父亲更是镇国大将军,身边的教习也都是军中好手,论武力,他在京中勋贵子弟里向来是佼佼者。可中午跟谢清风对战,他连一招都没撑过。

  这真的是有点离谱。

  “这位谢祭酒,在武力上还真是有点东西。”虞曜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不自觉地望向队列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第一次对这位以文官身份的祭酒大人产生了一点敬意。

  虞曜的目光刚刚偏转,还没来得及在那玄色身影上多停留一瞬,谢清风仿佛脑后长眼般,头也未回,冷澈的声音已精准地穿透灼热的空气,落在他耳边:

  “虞曜,头正。”

  虞曜立马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猛地摆正了脑袋,一种偷窥被当场拿捏的窘迫感席卷而来。

  难怪景琰要再三叮嘱他别惹谢清风了,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太可怕了!

  ————

  为期两月的军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习惯了沙场征伐的教习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而对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散漫惯了的荫监生们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然而,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当初那些嚣张跋扈、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的纨绔子弟,如今队列行进间竟也有了那么几分规矩,令行禁止的服从性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虽然私下里怨声载道,偷偷骂谢清风这个祭酒,可一旦站在校场上,面对谢清风那冷得能冻死人的目光,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炸刺。

  尤其是虞曜等人。

  终于,盼星星盼月亮快盼到了“观兵”这一日。

  消息最初传开时,荫监生们大多松了口气,以为不过是国子监内部搞个形式,走个过场,让大家演练一番给祭酒大人一个交代,这苦日子就算到头了。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私下相约,观兵结束后要去哪个酒楼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备受折磨的肠胃和心灵。

  然而,紧接着谢清风的一个消息给他们炸懵了,这次观兵并非小打小闹,竟要惊动圣驾,皇上会亲临国子监校场,检阅他们这两个月的成果!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之前还存着几分应付心思的荫监生们,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他们虽是靠着祖上荫庇进来的纨绔,平日里或许不学无术,但也绝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的蠢材。

  “君前失仪”是多大的罪过,他们可清楚了,从小到大什么都可以不懂,但是关于礼节方面家里的人抓得很严。

  这不仅仅关乎他们个人的脸面,更牵扯到他们背后的家族!若是在皇上面前出了丑,丢了人,回去怕不是要被自家长辈扒掉一层皮!

  当日晚间,荫监生们居住的斋舍区,烛火通明的时间远比平日要长。

  几乎全是监生们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圣上面前出了岔子......”一个荫监生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喃喃自语道,平日里小打小闹家里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可若涉及天颜,那便是塌天的大事。

  “别说你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走队列时同手同脚,被侍卫直接拖了下去。”他旁边的荫监生同样说道。

  不仅荫监生们如此,那些靠真才实学考进来的贡监、举监生们也同样心潮难平。他们之中,许多人寒窗苦读十数载,别说面圣,便是见到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州府长官。如今竟有机会得见天颜,还要在御前展示所学,这既是天大的荣耀,也是沉重的压力。兴奋、紧张、恐惧交织在一起,搅得人难以安眠。

  就连张峥听到这消息也是震惊得不得了,找了个空闲的时候冲到谢清风的祭酒值房里面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清风笔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却让张峥更加焦虑了。

  “可.....可这.....俺的谢大人,这可不是兵部操演,也不是禁军大阅,这只是国子监的军训啊!圣上日理万机,怎会有暇亲临这等,这等......”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憋得脸有些红。

  别看张峥他现在是指挥俭事,是正四品官,可他的官位是直接由兵部那边任命的,他根本就没有见过皇上。这辈子别说面圣,就是连紫禁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让他带队在演武场上给皇上看他训练的这些监生们的成果,这该如何是好啊!

  谢清风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也不知道萧云舒抽什么风,听说他国子监要举行观兵,硬是要来看。

  他本来想着的是,就在国子监内当一个最后的结束汇演算了,因为反正他提出军训的目的也不是让学生们真正地变成一个军人啊什么的,只是想提高他们的服从性,让他后面的教育改革更加顺畅一点。

  现在萧云舒也要来掺和一脚,这下国子监的临时演武场都不够用,要去京城的大演武场,还要和鸿胪寺的官员们对接,繁琐事务凭空多了几倍,连谢清风自己都觉得头疼,更别提下面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张峥了。

  “张俭事,”谢清风打断张峥越来越没条理的絮叨,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静下来的力量,“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峥猛地住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清风抬手,示意他坐下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皇上既然决定来看,心里自然有杆秤,他不会指望这群监生两个月就练成边军锐卒。”

  “所以,你无需担心自己礼仪是否周全到无可挑剔。陛下更在意的是你带领的这支队伍,有没有精气神,有没有规矩体统。把你这两个月督促他们的劲头拿出来,确保演练时不出大的纰漏,阵型整齐,动作划一,声音洪亮,这便足矣。其他的,自有鸿胪寺官员安排,你依令而行便是。”

  “没事,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张峥听完谢清风的话倒是安定下了不少,对,一切都听谢大人的!

  送走张峥后,谢清风是真的觉得萧云舒最近太闲了,无聊得蛋疼才会突发奇想来看他们这个军训的成果。

  他几乎能想象到萧云舒在御书房里,听着底下人汇报国子监军训趣闻时,那副饶有兴味、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但是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一点都没少。

  不过谢清风觉得萧云舒还真是好用,他宣布离皇上要看他们的军训成果还有七日时,场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根本无需谢清风或任何教习再多说一句重话,就连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的萧珩都认真不少。开玩笑,他爷爷给他递消息进来了,说观兵那日他也会来。

  要是他敢在皇上面前丢脸的话,就再也不要回寿亲王府了。

  “前进——!”

  “止步!”

  “转身——!”

  “举枪——!”

  号令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监生们的动作必须如臂使指,整齐划一到如同一个人。一个转身的角度偏差,一个步伐的节奏错乱,都会招来教习严厉的呵斥,以及全队一遍又一遍的重来。

  演武场上除了号令声、脚步声和兵械破风声,再无其他杂音。

  谢清风第一次满意地点点头,有那么点后世阅兵整齐划一的架势,不错不错。

  观兵之日,终是在无数人的煎熬中如期而至。

  京城西郊大演武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禁军精锐如铜墙铁壁般肃立于场地四周,高大的点将台被装饰一新,华盖如云,仪仗煊赫。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台下左右,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空旷的演练场地和入口方向等待皇上入场。

  虽然此次场面宏大,但列队等候的文武百官之中隐隐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低气压。

  无他,因为今日原是循例的休沐之日。

  若非圣命难违,此刻他们多半该在府中享受闲适,或与友人清谈,或含饴弄孙,最不济也能睡个安稳的懒觉。谁承想陛下不知怎的,突然对国子监这小儿科般的“观兵”来了兴致,不仅自己要来,还下旨让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需陪同观礼。

  不是,谁想周六周日来上班啊?!

  几位年迈的文官须发皆白,站在清晨微凉的风中已是忍不住悄悄捶打后腰,低声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一位身着绯袍的老大人趁着整理衣冠的间隙,对身旁的同僚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李公,你说陛下这.....唉,若是检阅京营三大营,或是边军献俘,我等便是再累也与有荣焉。可这国子监.....一群娃娃站队列,有何看头?平白耗损一日休沐。”

  旁边那位李姓官员亦是苦笑,捻着胡须摇头:“谁说不是呢?听闻是谢祭酒搞出的新花样,陛下怕是一时兴起吧。”语气中颇有些对谢清风多事的微词,更对皇帝这兴之所至颇感无奈。

  本来应该休息的,结果被拉到郊外来吹风。

  勋贵武官队列里,抱怨则更为直白些。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抱着臂膀,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瓮声瓮气地对同伴道:“老子还以为今天能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结果倒好,来看这群书生娃子耍把式?能看出个鸟来!真是闲得......”后半句粗话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咽了回去,但脸上的不情愿显而易见。

  不少官员虽然表面肃穆,内心却在盘算着今日被耽搁的私事,或者想着赶紧结束了好回府补觉。空气中除了等待的焦灼,更掺杂了几分被打扰清闲的怨念和心不在焉。

  不过无论他们的心中如何嘀咕,当净街的鞭响和庄严的号角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仪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的杂念和抱怨必须压下。

  百官们迅速整理袍服,收敛神色,垂首躬身,准备迎接圣驾。

  “陛下驾到——!”

  国子监的监生们,天未亮便已集结完毕,在指定的候场区域静立等待,此时听到陛下驾到这句话后立马依照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的礼仪,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垂目,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整个演武场只听见万岁声浪席卷而过。

  “平身。”

  萧云舒的声音透过仪仗,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全场。

  监生们、百官们齐声谢恩后,肃然起身,垂手侍立。

  萧云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国子监监生的方阵上,唇角微扬朗声道:“朕尝闻,玉不琢,不成器。国子监乃育才重地,今日观兵非为争强斗狠,实欲一观我大梁未来栋梁之精气神!谢爱卿,”他转向身旁不远处的谢清风,“开始吧。”

  “臣,领旨。”谢清风出列,躬身应道。他转身,面向演武场,玄色官服在风中纹丝不动,只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顿时,雄浑的战鼓声擂响,节奏分明,声震四野。

  首先进行的,便是“标兵就位”。谢清风直接参考了现代严谨的阅兵流程,旨在划定演练区域,彰显军容严整。只见一列约二十人的监生,身着特别整理的劲装,手持仪仗用的长戟,步伐铿锵有力,以绝对标准的正步从场地一侧齐刷刷地走向预定位置。

  他们的动作如同一人,抬腿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甚至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精准一致。

  阳光照射在他们年轻而严肃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金边。

  百官队列中镇国将军虞怀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目光随意扫过那些标兵,心下还在嘀咕陛下真是给足了谢清风面子。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排头那名标兵时,瞳孔猛地一缩——那小子.....还是自家那个平日里招猫逗狗、让他头疼不已的混账儿子虞曜吗?!

  只见虞曜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专注而坚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稳和力量感。那标准得近乎苛刻的步伐,那握戟姿势中透出的认真,与他记忆中那个嬉皮笑脸、站没站相的儿子判若两人!

  虞怀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没错!

  真的是他家那个小混蛋虞曜。

  他眼神望向下方自己的大儿子,见下方兵部侍郎的大儿子也用震惊的眼神回望自己,这还是他们的儿子/弟弟吗?!

  虞怀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因些许不满而微塌的腰背,一股热流莫名涌上心头。

  身旁不远处的几位武将,显然也注意到了虞家兄弟这不同寻常的注视和场中那个格外醒目的排头兵。有与虞怀相熟的将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虞帅,场下那个......莫非是府上的二郎?”

  虞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虞曜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变化:“正是犬子。”

  那将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虞曜时,眼神已完全不同:“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才两个月,谢清风这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有啥仙法不成?”他啧啧称奇,“光是这站姿、这步伐,比我麾下好些百战老卒都强!虞帅,贵府真是出了个不一样的苗子了!”

  虞曜在兵部可是比较闻名的纨绔子弟。

  虞怀听着同僚们压低的惊叹和隐含的羡慕,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悄然出现在心间。

  标兵如标尺般精准定位结束后,战鼓声陡然变得激昂澎湃,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国子监全体监生的分列式演练,正式开始!

  更大的方阵迈着统一的步伐,向点将台行进。如果说方才标兵的整齐还只是小试牛刀,那么此刻,近千人的队伍所展现出的那种磅礴气势与极致整齐,则真正撼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咚!咚!咚!”

  脚步落地之声,不再是杂乱的声响,而是汇聚成一声声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惊雷,重重砸在演武场的土地上。

  横看,是一条笔直的线;纵看,是一条笔直的线;斜看,依旧是一条笔直的线!

  阳光照射在监生们年轻而肃穆的脸庞上,照射在他们手中紧握的木制兵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端坐于点将台正中的萧云舒,原本淡然含笑的嘴角微微张开,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少许,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和赞赏。他知道谢清风练在军事上造诣不浅,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在练兵上也有如此心得!这哪里还是一群散漫的监生?

  这分明是一支初具铁血雏形的精锐之师才有的气象!

  尤其是这般千人如一的整齐度,莫说是国子监,便是放眼京城禁军,乃至边军劲旅,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好!好!好!”萧云舒忍不住抚掌,低声连赞了三声,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谢爱卿果然从未让朕失望!如此军容,如此纪律,太给朕长脸了!这才是我圣元朝学子应有的精气神!”

  皇帝龙颜大悦,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近侍和几位重臣的耳中。

  大多数文官虽不谙武事,但他们毕生钻研经典,最看重的就是礼与秩序,这千人如一的场面实在是太震撼了。

  这下占用他们休沐时间的不满也消失了,开玩笑,在家休息哪有看一场这么震撼的表演划算?

  一位御史台官员忍不住夸赞道,“往日里总觉得这些荫监生纨绔散漫,不成体统。如今看来,非是孺子不可教,乃未遇良师,未施良法。谢祭酒此法,若能推而广之,于整饬国子监学风乃至砥砺天下学子心性,大有裨益啊!”

  文官们只是在私下窃窃私语,武将和兵部官员们的反应比他们更加剧烈。

  天知道这一幕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震撼。

  这才两个月啊!

  就练成这样?!

  他们的震撼中,夹杂着强烈的专业审视和迫不及待的借鉴欲望。

  一位统兵多年的老将军,目光如炬,在心中大为感叹,这简直太可怖了.....就在两个月就练成这样的状态,这需要将令行禁止四个字刻进骨子里!那些监生们的眼神中就只有对号令的绝对服从!

  而且最关键的是效率,如此整齐的队列,传令效率极高,指挥官意图能毫无损耗地直达每一个士卒。若是战场上,变阵、突击、撤退,都能保持此等队形,其战力提升何止一倍?

  不少人已经开始在脑中盘算,如何将这套训练方法简化、优化后考虑在京营乃至边军中试行了。

  更有甚者,目光已经超越了队列本身,投向了点将台侧那个玄色的身影。“谢清风......此人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真是有才之士啊!”一些求贤若渴的将领在想着该如何向谢清风请教这套方法。

  尤其是兵部尚书。

  他已经动了挖墙脚的心思了,这什劳子国子监祭酒有什么好当的?

  明日他就奏请圣上将他调到兵部第399章第399章

  当最后一个方阵完成演练,整齐划一地归位后,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被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声打破。

  萧云舒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国子监军训的成果,没想到竟收获了如此大的惊喜。

  他看着演武场上那些身姿挺拔、眼神坚定的荫监生,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兵部尚书等人,畅快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道,“好!今日朕心甚慰!谢爱卿练兵有方,国子监众监生刻苦用命方能呈此盛况!此非寻常操演实乃彰显我圣元朝文治武功、育才有成的典范!”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国子监此次观兵,上下用心,成效卓著,朕要大赏!”

  旨意一出,具体赏格由司礼监官员高声宣读。赏赐之丰厚,远超众人想象。不仅国子监获得了额外的经费拨付,用于改善监舍和增购书册器械等等,更重要的是,赏赐落实到了每一个人头上。

  许多监生,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被视作纨绔的荫监生,都愣住了。

  他们从小到大得到的多是父辈的斥责,先生的无奈,外人的侧目,何曾因为做得好而受到如此正式和隆重的肯定,还是来自九五之尊的肯定?

  虞曜接过太监递来的御赐玉佩时手心微微出汗,托姐姐的福,他平日里获得皇上这个姐夫的赏赐也不少,但从来没有因为干成了一件事情而获得这种正面的赏赐。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台下武将队列中,父亲虞怀那难得流露出激赏和自豪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不止虞曜是这种感受,其他荫监生们自然也一样。

  这种感觉,也太爽了吧!

  谢清风看着自己那些乐乐呵呵接受赏赐的学生们,勾起了嘴角,这群小子,总算没白费他这两个月的心血。

  表现得还不错。

  这时,司礼监太监拖长了音调的宣赏声再次响起:“......祭酒谢清风,督练有功,教化显著,特赐——”

  太监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赏赐清单上的某个特殊项,随即提高声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紫金狼毫笔一对,南海沉香木镇纸一方,另赐......陛下御书房所用松烟古韵端砚一方!”

  最后几个字落下,连周遭一些见多识广的重臣都微微动容。

  紫金狼毫和南海沉香木这种珍品就算了,他们要是立了功也能得到的赏赐,但松烟古韵端砚可是不同。

  这是陛下前段时间刚得的,就这一个,石质温润,发墨如油,陛下自己都宝贝得紧。

  没想到就这样赏赐给谢清风了?!

  他们跟了皇上这么久,可从来没有被皇上直接赏赐他非常喜欢的孤品。

  谢清风望向点将台上正含笑看着他的萧云舒,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确实觊觎萧云舒御书房里那方砚台很久了,每次去议事目光总忍不住在那方古砚上流连。那砚台沉稳大气,墨池深邃,无论是石质还是雕工都深得他心。

  萧云舒将谢清风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朕就知道你会是这副表情”的得意。

  谢清风立马上去谢恩,这可是他自己赏赐的,别反悔啊!

  隆重的观兵大典在皇帝心满意足的褒奖和丰厚的赏赐中,终于落下帷幕。

  銮驾仪仗浩浩荡荡离去,文武百官也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散去,偌大的演武场渐渐空旷下来,只余下国子监一众师生。

  之前紧绷如弓弦的神经骤然松弛,许多人几乎是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喘着气,揉着酸胀不堪的胳膊腿脚。

  然而身体的极度疲劳却难以掩盖脸上的兴奋与红光。

  “我的老天爷,总算结束了.....我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萧珩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值了!真他娘的值了!”虞曜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激动地喊道,“你们看到我爹刚才看我的眼神没?他居然没瞪我!还......好像有点笑模样?”

  “还有这赏赐!这可是御赐的!回去我娘肯定得把它供起来!”另一个荫监生也

  窃窃私语和欢笑声在人群中弥漫,他们互相展示着得到的赏赐,回味着方才在御前行走时那万众瞩目的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荣誉感和个人成就感,在这些年轻的心中生根发芽。

  正当监生们沉浸在受赏的喜悦和演练成功的兴奋中时,谢清风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肃静。”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监生下意识地挺直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祭酒大人,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敬畏和等待指示的专注。

  “今日观兵,尔等表现,”谢清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给出了一个让所有监生心跳加速的评价,“尚可。”

  仅仅是“尚可”二字,却让底下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窃喜。能从谢祭酒嘴里听到这个词,真是难得啊!

  这两个月天知道谢大人说的话有多残酷。

  紧接着谢清风抛下了真正让所有人狂喜的消息:“连日操练,今日又经大典,想必尔等也已疲惫。明日准尔等休假一日,可归家休整,后日清晨准时返校进学。”

  话音落下,现场出现了极短暂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下一秒——

  “哇——!!!”

  “祭酒大人英明!!”

  “休假了!终于休假了!!”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冲破了方才努力维持的纪律束缚。

  有些人甚至是直接跳起来了,两个月来,他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练得比牛累,每天都在期盼着这噩梦般的军训结束。如今,不仅圆满完成任务,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认可和赏赐,竟然还额外获得了一整天的假期!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不,是三喜临门!

  就连钱文瀚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他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也让父亲看看这御赐的佩玉第400章第400章

  张峥等教习看着眼前这群瞬间恢复少年心性欢呼雀跃的监生们也忍不住露出了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这两个月,真是把这些小子憋坏了。

  谢清风看着眼前这失控般的欢腾场面,并未出言制止,只是负手而立任由那喧嚣的声浪包围着自己。直到欢呼声稍歇,他才淡淡补充了一句:“记住,后日返校,若有迟误者,军姿三个时辰。”

  “解散!”

  随着谢清风最后一声令下,监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兴高采烈地三五成群朝场外走去。

  安排完国子监一众事宜,谢清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进宫面圣。

  方才司礼太监私下跟他说了,皇上在御书房等他。

  唉,谢清风叹了口气。

  虽然说事后汇报是官员的常态,但他这两个月也是跟着这些监生同吃同住,也有点累呐!他也想和学生们一样搞完就回去。

  不过叹气归叹气,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他都觉得自己是天选牛马。

  谢清风踏入熟悉的御书房,甫一进门,便感觉到一道异常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兵部尚书王大人正肃立在御案一侧,但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平日朝堂上的沉稳持重,眼神热切得让谢清风都觉得有些不适。

  谢清风心下立刻了然,观兵场上武将们的反应他已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这位兵部堂官竟如此迫不及待,直接堵到御书房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上前向端坐于御案后似笑非笑的萧云舒行礼:“臣谢清风,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萧云舒放下奏折,笑容玩味,目光在谢清风和王尚书之间扫了个来回,显然乐得看戏,“今日观兵,辛苦爱卿了。成果斐然,朕心甚悦。”

  “陛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谢清风起身道。

  萧云舒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才注意到一旁的王尚书,故作惊讶道,“王爱卿,你还有事?方才不是已经议完兵部秋防事宜了么?”

  王尚书立刻上前一步,向皇帝行礼后转向谢清风,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谢祭酒!今日观兵,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

  谢清风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王尚书谬赞。”

  “绝非谬赞!”王尚书声音洪亮,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谢祭酒练兵之法,神乎其技!短短两月,竟能将一群文弱监生练出如此铁血纪律!此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若用于我圣元朝百万将士,何愁边关不宁?何愁国威不扬?”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不顾礼仪,上前一步抓住谢清风的衣袖,“谢祭酒!国子监虽好,终是文教之地,难免屈才!我兵部正值用人之际,亟需谢祭酒这般大才整顿军纪革新操典!老夫已思虑再三定要奏请陛下,将你调任兵部侍郎专司练兵之事!这才是人尽其才,国之大幸啊!”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萧云舒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早已料到这一幕。

  谢清风看着眼前激动得面色潮红的兵部尚书,又瞥了一眼座上那位明显在看热闹的皇帝道,“王尚书抬爱,下官愧不敢当。清风蒙陛下信任执掌国子监,育才大计方兴未艾岂敢半途而废?况练兵之法其核心不在形式,而在淬炼心志凝聚精神。于国子监践行此法乃为天下学子树立规矩之始,其意义,未必小于军中操练。”

  他转向萧云舒,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国子监革新方才起步,诸多章程亟待落实。臣,恳请陛下容臣继续留任祭酒一职,将未竟之事业完成。”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婉拒了兵部的盛情邀请,又表明了自己对国子监工作的坚持和长远规划,更是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帝。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丰裕伯,连顺天府府丞都不敢当,还敢去兵部当侍郎?是嫌在萧云舒面前不够功高震主?

  更何况,萧云舒既然没有在他一进来就开口让他调任,就说明皇帝本身就不想让他去兵部的。

  不过他这个令行禁止照搬的现代军训训练之法定然是得呈给兵部的,这也是萧云舒叫他来御书房,也没有把兵部尚书王大人赶走的原因。

  虽然萧云舒是信任他,但人家可是皇帝,必然是不会百分之百信任一个人的,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点弯绕的。

  就像.....邵首辅那样。

  谢清风可不会觉得自己在萧云舒心中的分量会比从小教他到大的邵鸿裕高。

  萧云舒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看向一脸急切的王尚书慢悠悠地道:“王爱卿,你也听到了。谢爱卿志在育才,心系国子监。朕总不好强人所难吧?况且,这练兵之法,既然有效,届时让谢爱卿给你们训练法子,兵部因地制宜推行便是,何必非要谢爱卿亲力亲为呢?”

  王尚书张了张嘴,看到皇帝那虽带笑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后悻悻告退。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云舒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平日议事的沉稳,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

  “谢陛下。”谢清风依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

  “王尚书爱才心切,你莫要介意。”萧云舒端起茶盏,语气随意道,“不过,他的话也非全无道理。你这套法子,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两个月就能把那群纨绔子弟训成这样,确实是不错。

  谢清风垂眸:“雕虫小技,偶合其道罢了。军中情况复杂,与国子监不可同日而语,生搬硬套恐适得其反。”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话,更是委婉地再次强调了自己不愿涉足军务的立场。

  萧云舒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过他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想让谢清风参与军务,“不过,练兵之法,你可整理一份纲要交由兵部参考。具体如何施行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这也算是你为朝廷再立一功。”

  “臣遵旨。”谢清风应下。

  “好了,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萧云舒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奏折,“国子监后日复课,朕期待你的新气象。”

  “臣告退。”谢清风起身行礼后,从容退出御书房。

  转身后,谢清风心中激起些波浪,方才躬身行礼的时候他瞥见萧云舒铺在桌上的奏折了,四本,全部都是弹劾邵鸿裕的。

  萧云舒,他终于要对邵鸿裕动手了吗?

  自己的老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谢清风压下去,谢清风的脚步依旧平稳,沿着宫道向外走去,玄色官袍在暮色中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不想管,也懒得管。

  茶凉了,自然该换了。

  人也一样。

  邵鸿裕这个人,说实在的他确实是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明明已经是首辅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只需要等待李景湛李次辅乞骸骨就行,他非要去逼萧云舒杀掉李景湛。

  本来李景湛在萧云舒上位之后完全可以安度老年生活的,说白了萧康元死都死了,大家都只顾着新帝继位,谁还管什么冒犯先帝威严的李景湛啊。

  其实朝堂上很多事情,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

  只要没有人一直抓着那个点不放,大家都能相安无事,可偏偏邵鸿裕及其党羽一直死死地咬着李景湛不放,树立权威排除异己。

  谢清风就真的不懂了,当上首辅到底有什么用处,这么多人前赴后继,而且邵鸿裕他当上首辅之后,身后的族人也不好好约束,光是他在顺天府府丞就处理了七八件邵氏族人的混账事。

  可即便如此,邵鸿裕依旧对族人不管不顾,反而变本加厉地争夺权力,这让谢清风实在无法理解。明明,在他接触下来,邵鸿裕似乎不是这样的。

  可君子到底还是论迹不论心。

  当首辅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清风疑惑。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就在谢清风准备上马车时,一位身着灰褐色棉袍、举止沉稳的中年人便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大人安好,小人乃邵首辅府上管家邵安。我家老爷听闻谢大人近日为京畿事务操劳,特备清茶想请大人过府一叙,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邵鸿裕的管家?请他去府里聊天?谢清风面上不动声色,他回来这么久还真很少见这位首辅大人。

  此次叫他去府里是拉拢?是警告?还是别有深意?谢清风都不知道,但现在直接拒绝邵鸿裕的邀约不是明智之举。

  “邵公厚意,下官岂敢推辞。请邵管家前面带路。”谢清风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回道。

  邵府门楣高耸,气象森严,与邵鸿裕近年来凌厉的作风倒有几分相符。管家引着他一路穿廊过院,并未去往待客的正厅而是径直去了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斋。

  书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邵鸿裕只穿了一件素色直裰正背对着门口,并未穿着官服,他正俯身察看一盆长势奇特的兰花。听到脚步声,邵鸿裕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谢清风从未见过的疲惫神情。

  “清风来了,坐。”邵鸿裕挥退了管家,亲手提起小炉上咕嘟着的紫砂壶为谢清风斟了一杯茶,动作舒缓,“尝尝这茶,新到的顾渚紫笋,宫里赏下来的,味道还算清正。”

  谢清风依言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邵鸿裕:“邵公今日唤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邵鸿裕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清风,你觉得我这盆兰花如何?”

  打什么哑谜呢?

  谢清风心中腹诽着,他进入这圣元朝的官场时日不算短,但始终不习惯这些大人物们动辄以物喻事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有甚说甚,岂不痛快?

  不过他还是斟酌着用词,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只是......下官才疏学浅,于莳花弄草一道并无研究,不敢妄加品评,不过此兰叶片葱郁,花瓣雅致,想来邵公平日里定是耗费了不少心思照料。”

  邵鸿裕闻言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兰花旁,轻轻拂去叶片上的微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说得没错,这盆紫霞兰我养了整整五年,每日亲自浇水、施肥、修剪,生怕它受一点委屈,你可知为何?”

  谢清风心中微凛,顺着话头问道:“下官愚钝,还请邵公明示。”

  邵鸿裕的手指停留在那纤细的兰叶上,声音低沉而笃定:“因为此兰品种名贵根系深厚,非寻常沃土不能滋养。它代表的是百年风雅,世代清贵。”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清风身上,“若任其与杂草同生或随意移植至贫瘠之地,不过三年五载必然灵气尽失,沦于凡品。”

  他踱回座位,袖袍带起一丝微凉的风:“朝廷用人亦是如此。治国如同育兰,需知根知底,明其禀性。有些家族累世簪缨,诗礼传家,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是经世之学为臣之道。他们如同这紫霞兰,根系早已与朝廷社稷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用这样的人,如同为名兰择佳壤,根基稳固,方能使朝局安泰,政令畅通。”

  谢清风听到这里,已然明白邵鸿裕字字句句都在指向士族与寒门之争。

  邵鸿裕见谢清风沉吟不语,语气转而带上几分凌厉与讥诮:“反之那些骤然而起的寒门新贵,或凭一时机巧,或恃些许微功,或许有几分才干,但根基浅薄,不识大体,不通进退。如同野地里的蓬草易随风倒伏,甚至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虫害病害,扰乱整个园圃的秩序。”

  “李景湛.....”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骤然一冷,“他便是忘了自己的根基所在,试图以寒门之法动摇士族根本,此风若长,朝纲必乱!老夫剪除他实为廓清寰宇,正本清源第401章第401章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谢清风终于懂了邵鸿裕冷酷行为背后的核心逻辑,这是一种基于出身门第的、近乎偏执的统治观。

  但他不懂,他也是农家子出身,也是寒门出身,邵鸿裕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邵鸿裕话锋一转,目光如探针般刺向谢清风,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清风,我知道因李景湛之事,你心中对老夫颇有微词。”

  “当日陛下面前那个以诛九族为骇人听闻之由,行保全李景湛性命之实的开窗掀屋之法,出自何人之手,老夫一清二楚。”

  “是你吧?”

  邵鸿裕讲到这,谢清风有点冷汗出来了。

  这是他和萧云舒的私密谈话,邵鸿裕怎么会知道?

  邵鸿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堪称宽容的笑意:“老夫并非要与你计较此事。朝堂之争各有立场,你为故旧略尽心力,虽显稚嫩倒也算有情有义。况且,你确是有才之士,并非李景湛那般一味莽撞之徒。”

  “就如此次你提出的国子监军训之法便很是不错,让那些勋贵子弟吃点苦头,收收纨绔之气,明白些规矩体统,于国于家,都是好事。这证明你并非只看眼前恩怨,而是有心做事,且懂得如何做事。”

  “做得不错。”邵鸿裕笑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确实是令他颇为满意的一点,谢清风此法,看似严厉,实则精准地挠到了他的痒处。

  谢清风这个人确是可造之材,不像那些只知死读诗书空谈道德的腐儒,也不似某些寒门官员,要么畏首畏尾,要么急功近利。谢清风身上有种难得的务实和机变,懂得在规则内达成目的,提出的法子既能切中时弊,又具备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谢清风居然是林茂德的外孙!

  虽然林茂德一族被诛得差不多了,可那是因为他们犯了大错,试图以卵击石,挑战皇权根本才落得那般下场。林氏一族虽是惨烈,但也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行事不慎的前车之鉴。

  不过这谢清风倒是因祸得福,远离了那场是非旋涡,毕竟还没有认祖归宗过。看谢清风如今的行事作风,既有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格局眼界,又因特殊的成长经历多了几分寒门官员才有的务实与韧性。

  野放的名兰若是拥有室内肥沃的土壤资源,定然会盛开得无比耀眼。

  谢清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邵鸿裕当成一个误入歧途的璞玉,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微微欠身道:“邵公谬赞了,下官只是见国子监中风气渐弛,长此以往恐非国家育才之本意。此法不过是遵循古训磨砺心志,以期学子们能更知稼穑之艰兵革之重,未来方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他刻意将话题停留在具体事务的层面,避免直接回应邵鸿裕关于出身和立场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邵鸿裕见谢清风滴水不漏只与他探讨具体细则,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添了几分欣赏。

  这份沉稳,这份不急于攀附的定力,正是成大事者所需。

  他不再绕弯子,挥手打断谢清风关于教习人选的探讨,目光如炬道:“清风,你我皆是明白人,就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耗费唇舌了。老夫今日唤你来也并非只为品评一盆兰花,或是商讨区区国子监事务。”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谢清风心上:“陛下才登基不久,锐意进取欲收权于上,这是明摆着的事。老夫这把年纪坐在这首辅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上迟早......是要对老夫,对老夫这一系人马动手的,无非是早晚而已。”

  之前新粮种的新政就是他这个皇帝学生专门针对他的下马威。

  谢清风心头狂震,他万没想到邵鸿裕竟会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丝看透命运的平静,说出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邵鸿裕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但朝廷不能乱,士族根基不能动摇。老夫需要找一个接班人,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也不是只会清谈的迂腐书生,而是一个真正有眼光、有手段、懂得如何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船,并且明白我们是谁,我们该维护什么的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谢清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夫观察你很久了。你,谢清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林氏的根底,有实干的能力,更有难得的清醒。”

  “只要你点头,愿意真正站到老夫这边来,那么老夫经营数十载的政治资源都将倾囊相授逐步交托于你。假以时日,你便是下一个能在朝堂之上执牛耳者,足以与皇权周旋,护住这士大夫与皇权共治的天下格局。”

  邵鸿裕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权力交接许诺。

  他抛出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官员疯狂的诱惑。

  但谢清风此时脑海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就是:

  这大厦避风了吧?

  他哪只眼睛看出他谢清风支持他那套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唯血统论尊卑的纯血宠物狗理论了?

  他提出军训只是想整顿勋贵子弟的歪风邪气,不是为了让他们更牢固地抱团,去吸食民脂民膏去挤压寒门子弟那一点点可怜的上升空间的!邵鸿裕竟将此解读为他对士族利益的维护?

  这真的是有病。

  而且他觉得邵鸿裕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退一万步说。

  他和他熟吗?

  谢清风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迎向邵鸿裕那充满期许和掌控意味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受宠若惊般的惶恐,“邵公此言实在,实在令下官惶恐万分”

  “下官年轻资浅,才疏学浅,何德何能.....第402章第402章

  邵鸿裕见谢清风要拒绝,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清风啊,你还是太年轻,如此重大的决定自然需要时间仔细思量,老夫并非要你立刻表态,更不是逼你站什么队。”

  他重新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谢清风已经见底的茶杯续上热水,氤氲的热气再次升腾,模糊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却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谢清风耳中。

  “只是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深知一个道理,在这京城之地,有些风一旦吹起来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有些路走到岔路口,不是你停下不走就能留在原地的。”

  “清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当你踏入这紫禁城的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已经写在了某些名单上,不是你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老夫今日对你直言,是惜才,也是给你指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路。”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清风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却字字千钧:“回去好好想想吧,不必急着答复老夫。只是要记住,时机......不等人,京城的冬天,可是很冷的,一个人走,容易着了风寒。”

  邵鸿裕那番裹着寒意与威胁的话语刚落,谢清风久久没有回话。

  直接让他这话掉在了地上。

  谢清风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良久,就在邵鸿裕以为谢清风不会回他时,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惧色,“邵公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京城的冬天确实冷,多谢邵公关怀。”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清亮地迎上邵鸿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世间之事,真真假假,有时难辨得很。”

  “总不会是靠那市井传闻中都难得一见的滴血认亲之法吧?”

  “单说林氏满门......据下官所知,早已是故纸堆里的往事了。邵公您说,这无凭无据的话若是传了出去,那位,是信谁呢?”谢清风指了指头顶。

  半威胁半拉拢?

  不好意思,姐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了。

  谢清风没想到他锋芒毕露的回击不但没有让邵鸿裕动怒,他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好一个谢清风!”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渐歇,目光中竟流露出几分更为纯粹的欣赏,“方才那些关于身世的无稽之谈,谢大人只当是老夫一时糊涂的戏言,风吹过耳,忘了便罢。”

  随后邵鸿裕神色一正,那股属于首辅的威严气势再次回归,但不再是咄咄逼人的逼迫,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凝重的告诫:“不过谢大人,老夫之前所说的其他话,字字皆是由衷之言,还望你回去之后,细细思量,莫要等闲视之。”

  “那位的信任,可不是一味退让便能加之的。”

  他点出了谢清风献完粮种之后激流勇退的行为。

  谢清风的阅历还是太少了,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了。

  谢清风知道邵鸿裕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让邵鸿裕知道自己的想法,他也知道邵鸿裕虽然欣赏他,但欣赏的底层逻辑还是把自己放在上位者的层面上来看的。

  所以谢清风干脆直接继续扮演“无阅历”的年轻人呗,“邵公此言,下官实在不敢苟同,为臣之道首在忠君爱国,在于行得正、坐得端!下官以为陛下乃圣明之君,心中自有明镜高悬。若我等臣子皆能秉公无私,竭尽全力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福,陛下为何会不信任?”

  他的意思就是你被皇上猜忌,不是皇上善变,而是你自个儿心思不正、行为过界!别把谁都想象得跟你一样。

  这一顿话让邵鸿裕噎了噎,不过他没有太生气,他只是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袖,动作依旧从容,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却低得骇人。

  “谢大人......果然年轻气盛,赤子之心,难得,难得。”邵鸿裕这话说得平淡无波,他不再看谢清风。

  “邵安,”他扬声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谢大人公务繁忙,不便久留,送客。”

  就在谢清风准备顺势起身告辞时,背对着他的邵鸿裕却忽然又开口了,“老夫方才所言,关于路径选择,关于京城风雪......望你回去后,抛开意气静心权衡。是独行于风雪,还是寻一可供暂避的屋檐,终究是你自己的抉择。老夫言尽于此。”

  谢清风站起身对着邵鸿裕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谦和,“邵公今日教诲,下官谨记,事关重大,下官自会慎重考虑。”他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丝毫接受的意思,只是用一个模糊的慎重考虑作为回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无论日后如何,邵公今日点拨之情,下官感激不尽,下官告退。”

  走出邵府上了自家马车后,谢清风一直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重重靠在了车壁上。他这才发觉身后的里衣竟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暗叹一声:这邵鸿裕,还是有点可怕的。

  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可怕的点不在于那种直接的武力威胁,而是那种将人心和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辣。

  不愧是首辅。

  但今日邵鸿裕说的政治资源,说实话他还挺好奇的。

  之前已经被皇帝萧云舒以粮种新政的名义拔掉了很多官员了,他手上还有多少政治资源?

  ————

  邵鸿裕送走谢清风后,依旧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好个谢清风......”真是块璞玉啊!

  谢清风最后那番愣头青式的表演,或许能唬住旁人但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看似莽撞的顶撞,字字句句都在暗讽他行不正坐不端,其下的机锋与胆识,绝非一个真正不通世故的年轻人所能拥有。

  这小子,是故意演给他看的。这份急智,这份在强压之下仍能保持清醒、甚至敢于反击的胆色......多少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油条都未必能有。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一味刚硬。

  最后告辞时,那句慎重考虑,姿态放得足够低,礼数周全,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

  懂得何时该亮刺,何时该收敛,收放自如,知进退。

  谢清风真的就是个天生的政客坯子!

  若是行易能有他一半的能耐,不,哪怕只有三分,老夫又何须......一丝淡淡的苦涩与羡慕掠过邵鸿裕心头。

  他想起自己那个要么庸碌无为的儿子,又对比起今日谢清风的表现,一种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油然而生。

  ——————

  谢清风确实一直没有给邵鸿裕明确的回复。一方面他需要时间消化那日谈话带来的冲击,谨慎权衡每一步,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被另一桩要紧事占据了大量精力,他在国子监开设的两个小班正式开课了。

  一个是公主班,专为几位适龄的公主讲授经史子集,另一个则收纳了此前军训中表现尚可的勋贵子弟。

  说来,开设这两个小班并非谢清风主动请缨,而是皇帝萧云舒在某次召见时无意之间说:“国子监乃育才重地,然常规课业难免宽泛。谢爱卿既有整顿学风之志,何不尝试开设精讲小班,因材施教?譬如.....几位公主渐长,学识需更为精进;又或那些勋贵子弟中,若有可造之材,也当多加引导,莫负了祖辈功勋。”

  谢清风自然是觉得好啊,尤其他很惊讶萧云舒对公主们的重视,要知道前面那个帝王可是把公主们当成联姻的工具呢。

  谢清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并未逃过萧云舒的眼睛,“谢卿拿这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朕做什么?朕对自己的子女,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总归是盼着他们能成器的。”

  “前人以帝女为绮罗之质,朕则不然。天家血脉岂分男女?皇子当文武兼修,公主岂可只困于深闺,徒学雕虫之技,终身系于婚姻?”

  萧云舒的这一段话是真的让谢清风有点震惊了,他立刻收敛心神,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爱子之心更是令人动容。是臣狭隘了,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

  天子开口,意义自然不同。

  谢清风要开这两个小班的消息传到朝堂上也确实引起了一些微澜,有古板御史嘀咕着公主深居简出,与外臣授课恐非礼制,也有勋贵担忧萧云舒此举是否别有深意,要拿各家子弟作筏子。

  但是这点议论之声,很快便淹没在更为紧要的朝政大事之中边疆军报、漕运改制、赋税征收等等这里面的每一桩都比这区区国子监增设两个无关痛痒、一周只上两三次课的小班来得重要。

  在衮衮诸公眼中,这不过是年轻皇帝一时兴起的“教化”尝试,或是谢清风这个新晋官员博取声名的细微动作,成不了大气候,也碍不着大局。不过是为公主们添些文雅点缀,或是替勋贵之家管教几个不成器的儿孙罢了,实在不值得他们耗费太多唇舌。

  因此,几句不痛不痒的议论之后,群臣的注意力便迅速转向了那些真正能牵动利益格局的大事上。

  不过既然这个活落在谢清风身上,自然他得全权用心负责了。

  男生那边的老师好说,他可以自己亲自授课,可公主那边......该请谁呢?

  平心而论,相比于男生,他更重视女生这边。

  萧云舒开设公主班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一样能明理,但他谢清风是有私心的。他想在潜移默化中,能播下一些“女子亦能顶天立地”、“才学不独属男儿”的种子。毕竟这些可是公主,比平民女子不同。

  她们能掌权。

  有权力,就有话语权。

  然而,这等离经叛道的想法绝不能让宫中派来的传统女教习察觉,这确实是让谢清风犯了难,他苦思冥想自己在京城认识的、既有才学又有可能理解并认同他这点私心的女子,完全没有。

  因为到现在为止,除了自己两个姐姐,他根本就没有认识过一个女人。

  对了....姐姐.....

  二丫姐性子活泼,听奶奶说她前些日子还跟哪个哪个府里的小姐的聚会。

  谢清风立马从床上翻坐起去找二丫姐,说不定思蓁姐认识呢!

  他斟酌着开口:“姐,你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多,可知道有哪些学识好、性子也开明些的姑娘家?”他尽量说得委婉,“就是,不那么死守《女诫》那套,觉得女子读点史书、甚至议论几句朝政也无妨的?”

  谢思蓁原本正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花枝,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放下剪刀就凑过来,脸上带着促狭又兴奋的笑:“哎呦!我家清风终于开窍了?这是想找媳妇儿了?快跟姐说说,喜欢什么样儿的?姐帮你留意好久了.....”

  “姐!你想哪儿去了!”谢清风哭笑不得,赶紧打断她的浮想联翩,正色道,“是正事。陛下让我在国子监给公主们开个小班,我想找个女先生,嗯,能在教正经学问的同时,稍稍让公主们明白,女子眼界不必只困于后宅。”

  谢清风跟二丫姐说话从来都不藏着掖着,要是大丫姐的话他可能还要斟酌一下自己这离经叛道的想法,但二丫姐他就随便了,直接说要加点私心的东西。

  谢思蓁脸上的嬉笑瞬间凝住,她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戏谑褪去。

  “谢清风,”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二丫姐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大名,“别找了。”

  谢清风还有点不太习惯,愣了一下。

  谢思蓁深吸一口气,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姐姐我,行吗第403章第403章

  二丫姐的这句话让谢清风愣的时间更长了。

  是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没有比从小长在他身边的思蓁姐更符合他的要求了。

  论信任,这是与他血脉相连可以托付性命的姐姐,论理解,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分享过无数离经叛道的想法,她懂他这份私心的价值与重量,甚至可能比他自己想得更深。论才学,他觉得思蓁姐去考个举人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风险呢。

  去给公主们上课不是思蓁姐去的那些诗会,是进宫,里面规矩麻烦得要死,稍有不慎就是泼天大祸,他不想让姐姐冒这个风险。

  再说了,他的心愿就是家里人可以好好地在他的羽翼下过好自己想要的一生,皇室水深,万一遇上个骄纵难缠的,给她气受怎么办?

  谢清风没有立刻高声反对,而是沉默了片刻道,“姐,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

  “我并非质疑你的才学与能力。只是与皇室打交道犹如涉足雷池,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谢思蓁没有打断谢清风的话,“清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委屈,但没人比我更合适。”

  “我也不放心别人替你做这个事情,你自己也知道这是比较离经叛道的事情。”

  “你担心公主骄纵难缠,这点我也想过。”谢思蓁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从容,“京城这些年,难缠的勋贵小姐我见得多了。去年吏部尚书家的小姐在诗会上为难我,最后我也用几句话化解了。公主们虽是金枝玉叶,但也是女子,只要摸准她们的性子,好好讲道理就没关系的。”

  谢清风还是没说话,虽然名义上谢思蓁是他的姐姐,可毕竟他重活了一世,一直是把她当妹妹对待,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有种莫名其妙的欣慰和酸涩。

  二丫走到谢清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添了几分温柔:“你总想着把我们护在羽翼下,可你忘了,我也是谢家的一份子,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你想让公主们知道女子亦有可为,其实我也想做些有价值的事。待在府里固然安稳,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我也想帮你分担些压力,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在朝堂上辛苦打拼。”

  谢清风抬眼看向姐姐,眼中情绪复杂。他看着姐姐眼中的期待与坚定,心中的防线渐渐松动。

  二丫姐说得对,她从来不是柔弱的女子,有自己的见识和能力,也有应对复杂局面的底气。

  “可是......”谢清风还想再说些什么,谢思蓁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清风你让我去试一试,行吗?”

  这是谢思蓁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恳求他。

  谢清风张了张嘴,在喉咙边上拒绝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他一直想把姐姐护在羽翼下,却忘了姐姐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渴望被认可的心意。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的布料,最终缓缓叹了口气,眼神里的犹豫被无奈与妥协取代:“好,我让你去试。”

  谢思蓁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刚要开口,谢清风却抬手止住了她,“但是二丫姐,这只是获得了我的同意,最终能否成行,决定权在陛下手中。宫中遴选女师也不是儿戏,尤其是教导公主,必定慎之又慎。陛下是否首肯,皇后娘娘如何看,内廷司会不会有异议都还是未知之数。”

  谢思蓁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我知道,只要你肯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剩下的我自己来应对。”

  让谢清风没想到的是名单报上去后,萧云舒基本上看都没看,直接批了,这速度让谢清风都有点瞠目结舌,这也......太信任他了吧。

  然而圣意虽速决,但消息传到后宫,皇后虞氏那里首先便起了微澜。

  虞皇后端坐镜前,由宫女梳理着如云青丝,听着心腹女官的禀报,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谢思蓁......”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那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谢清风的这位姐姐,本宫倒是听说过几分。才学嘛,想必是有的,否则陛下也不会朱批得如此爽快。”

  她话锋轻轻一转,指尖掠过妆台上的一支赤金凤钗,声音依旧平和,“可这谢家,实在是拿不出手。”

  “这谢清风,明年该而立了吧?算起来他姐姐谢思蓁也三十多了,两姐弟都不成婚像个什么样子,更别说家里还有一个大姐和离被抛弃回家的。”

  “实在是不像话,别家女子在谢思蓁这个年纪都能当奶奶了,她还是老姑娘!真是一家子怪胎。”

  虞皇后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这样一门非常规的家庭,成员婚嫁状况如此异常,总归是带点不圆满不吉利的晦气。公主们金尊玉贵,正是需要学习妇德女规为将来婚姻做准备的时候,让一位年长未嫁家族名声又有些微妙的女子来教导,虞皇后内心是颇有顾虑的。

  唉。

  但是她把话跟皇上说完之后,皇上一点儿都不在意。

  仿佛跟当初比较重视公主们学业不是一个人一样。

  皇上说:皇后想多了,他让下面的人调查过,这谢思蓁饱读经史,懂分寸知进退,教公主们经史绰绰有余。至于谢家的家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授课无关。公主们学的是学识道理,不是学人家的婚事,哪会这么容易被带偏?

  还说:谢清风的为人,朕信得过,他姐姐的品性定然不是那等会乱说话的人。这事朕已经定了,就别再提了,免得让底下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宫里对一个授课先生还这么斤斤计较。

  皇上都发话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说什么呢?

  只得遵命便是。

  罢了,左右一周两三次课而第404章第404章

  皇上一锤定音,虞皇后纵有微词,也只得按下不提。谢清风的这两个小班,便在这样的背景下,悄然开办了起来。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一年。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京城的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街巷间爆竹声零星响起,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准备年货。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糖瓜的甜香,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

  谢府今年也显得比往年更有生气,虽然人丁不算兴旺,但谢清风如今地位渐稳,府中仆役也添了几个,府门前早早挂上了大红灯笼,映着未化的积雪,透出几分暖意。

  除夕这日,谢清风难得休沐在家。

  午后,他披着件厚厚的鹤氅,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小厮们踩着梯子悬挂彩灯,奶奶张氏被娘和嬷嬷们搀扶着,在廊下慢慢走着,看着满院忙碌的景象,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又是一年过去了啊。

  谢清风静静地想。再过几个月,他便要步入而立之年。

  所幸,家宅安宁,亲人康健,这大概是他奔波劳碌后最大的慰藉。

  当年完成临平府那个瘟疫任务后,还剩下一张十年寿命延长劵。

  谢清风当时以为随时都能用,结果前两日随口一问系统,他说只有在活着的状态有用,如果是死亡或者是濒死状态就用不了。

  差点要被它坑死。

  谢清风看着奶奶鬓边的银发在雪光中格外刺眼在心中默念道,“对奶奶张氏使用寿命券。”

  系统提示音罕见地卡顿片刻。

  【检测到绑定对象为谢张氏...使用确认?】机械音里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诧异,【本券可对宿主自身使用。】

  “确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流光悄然没入奶奶佝偻的背脊。老太太忽然挺直了些腰板,扭头对搀着她的林娘嘟囔道:“奇了怪了,这老寒腿今儿个咋这么松快?跟揣了个暖炉似的。”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起来:

  【特殊道具已消耗】

  【目标对象寿命阈值+10年】

  【警告:本道具百年难遇...】

  谢清风继续如往常一样啪一下给系统消音。

  他望着奶奶突然兴致勃勃地和嬷嬷们一起收集干净积雪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从大羊村一直考成状元到临平府独当一面的知府,再到现在的国子监祭酒,踏入圣元朝核心权力的边缘。这一切都始于奶奶当年当机立断让她女扮男装,从一出生就未被质疑。

  不然在这个朝代,他谢清风纵有通天之才,作为一个女子也只能困于闺阁,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如何能有今日立于朝堂施展抱负的可能?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厅内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开席面,八冷碟、四热炒、六大菜并两道汤点,虽不及世代公侯之家奢靡,却也鸡鸭鱼肉俱全,透着踏实富足的年味。

  奶奶张氏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色缠枝纹袄裙,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老眼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水光,连忙用粗糙的手背悄悄抹了去。

  虽然到京城后的每年除夕,日子都比在乡下时不知好了多少倍,但今年,看着这丰裕伯府的气派,看着孙女愈发沉稳威严的气度,她这心里头的滋味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泥腿子,早年丧夫,中年又接连丧子,眼泪都快流干了,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黑土里刨食,最后埋在乡下。哪里敢想临到老了,头发都白了,竟然能住进这京城的大宅子,成了受人尊敬的老太君,享的是这份做梦都不敢想的清福。

  老天爷开眼了啊!

  “奶奶,您尝尝这个,软烂入味。”谢清风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舀了一勺子肘子放到她的碗里。

  老太太连忙收起心绪,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好,好!我孙儿给的,肯定香!”

  谢清风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坐在主位。

  他举杯起身,目光扫过奶奶泛着红光的脸庞,母亲林娘眼角细密却带着笑意的皱纹,大姐谢婉蓁温婉沉静的面容还有青青收到红包后高兴的小脸,最后落在二姐谢思蓁那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

  “旧岁已逝,新年肇启。”他声音清朗,带着不易察觉的动容,“愿我家宅永安,亲人康泰,诸事顺遂。”

  杯中屠苏酒温热,一饮而下,暖意直达肺腑。

  家宴气氛活络起来。

  谢思蓁最是活跃,一边给奶奶布菜,一边说起宫中趣闻,模仿小公主背书时摇头晃脑的模样,逗得奶奶直拍腿笑。

  守岁时,炭盆噼啪作响,窗外爆竹声震天。

  新的一年,来了。

  谢清风躺在榻上总结自己过去一年经历的事情,这是他的习惯,每年都会固定有几天来进行反思过去一年,然后再制定第二年的计划。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成功和失败,只有成功和成功之前的经验,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就像他开小班的时候,本来打算借鉴一下后现代的科教兴国的,可是他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精通数理化的。刚开始他上那种小学数学的时候还是比较简单的,大家也都乐意听,可是课程一旦涉及到函数这种,他们就像是大脑宕机了一样。

  他那徒弟三皇子萧景琰更是夸张,他说他宁愿写三篇策论都不想再做数学题目了。

  谢清风也没办法,硬教也教不进去,只能气自己。

  他现在数理化的东西在小班几乎是放弃了,这玩意儿可能需要人从小开始学才能慢慢领悟。毕竟圣元朝的人还是以文为主,以前倒是有算学的士子出身,但后面圣祖皇帝觉得算学于朝堂大事没什么用,也就取消了这门科取士的途径。

  没有做官的途径,那自然不会有人专门去钻研。

  谢清风倒是有想法重开算学,但看萧云舒的意思,他觉得没什么必要。

  想到萧云舒,他就忍不住想起这个皇帝最近在做的事第405章第405章

  谢清风作为皇帝日渐倚重的心腹,虽未直接参与核心密议,但身处权力旋涡边缘,总能从一些细微处察觉到风向的转变。

  年节前后,宫中的一些动向,萧云舒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大理寺某些官员异常低调却频繁的举动多少都能听到点风声的。

  邵府门前车马日渐稀疏,往年间门庭若市的景象今年格外冷清更有风声隐约传来,说是陛下手中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只待年后便要清算旧账。这“旧账”指向谁,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陛下隐忍多年,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

  邵府这个年,注定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而年后第一次大朝会,恐怕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圣元朝这六年来的格局,怕是要彻底变一变了。

  ——————

  年后第一次大朝会,比寻常朝会要早半个时辰。

  天还蒙着层浓墨似的黑,朱雀门外就已排起了长队。官员们穿着簇新的绯色、青色官袍,袖口领口绣着的品级纹样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又很快被呼啸的北风打散。

  与往年此时互相道贺和寒暄过年好的热络不同,今年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压抑。许多人只是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微颔首后便迅速移开目光,生怕多言惹祸。

  随着“开宫门”的唱喏声响起,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迈步入宫,每个人都走得格外小心。

  谢清风走进殿内找好自己的位置站定后,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站在前列的邵鸿裕。这位前首辅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可脸色却比往日苍白许多,双手拢在袖中。

  忽然,殿外传来陛下驾到的尖锐声音,这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殿内。官员们立刻整理衣袍,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头抵着地面高声齐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云舒穿着明黄色龙袍坐下后,抬手示意百官起身。

  百官刚刚起身,队列中段便有一人猛地出列疾行至御道中央,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清晰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臣,户科都给事中,于林,冒死弹劾当朝首辅邵鸿裕十大罪!”

  户科都给事中隶属六科给事中,按制,六科给事中分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监察,其中户科专司监督户部事务:无论是赋税征收、粮仓管理,还是赈灾款项拨付、地方财政上报皆在其监察范围内。

  此刻跪在御道上的于林,谢清风有点印象。

  他当年也是在户部给事中这个职位呆过一段时间的,虽然被调过去只是为了送粮草,但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此人.....是邵鸿裕的门生啊。

  他居然会是第一个弹劾邵鸿裕的人。

  于林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厚厚的奏疏,朗声道:“臣劾邵鸿裕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致使政令不出内阁,皆出邵门!其二,贪墨渎职,利用考绩之权,卖官鬻爵,所得金银难以计数!其三,纵容族亲,在地方巧取豪夺,兼并土地,致百姓流离失所!其四......”

  他一条条宣读下去,声音越来越高,所列罪状也越来越具体,甚至包括某年某月,邵鸿裕寿辰时某官员赠送的玉璧价值几何,其侄子在江南如何强占民田,逼出人命等细节。

  许多事情,连一些高阶官员都未必清楚,此刻却被一个户部给事中当庭揭出,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掌握了极为详实的证据。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于林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站在最前方的邵鸿裕。

  最最最重要的是,于林说:“......其七,欺君罔上,贪墨赈款!陛下登基第三年,河北道平州、云州等地接连奏报大旱,称颗粒无收,民不聊生,请求朝廷紧急拨付钱粮赈济。”

  “然,经臣暗中查实,彼时平、云二州风调雨顺,夏粮收获甚至优于往年!所谓灾情,纯属邵鸿裕示意其门生、时任平州知府的张潜等人凭空捏造!共计虚报灾民三十万,骗取朝廷赈灾银一千万两,粮石无从以计!此事,户部有据可查,人证物证俱在!”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炸开了锅。之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震惊,陛下上位的第三年正是朝政初稳、百废待兴之时,若真有这般大规模的赈灾款贪腐,那邵鸿裕的胆子也太大了!

  连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都忍不住抬眼,看向邵鸿裕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清风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邵鸿裕当时那么想阻挠萧云舒的粮种新政,那么迫切地想将粮种的分配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根本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争权,更是为了掩盖他们过去谎报灾情、贪墨赈款的罪行,并且试图将未来的这项巨大资源也变成他们可以操控的工具。

  谢清风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上的萧云舒,只见中年帝王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霜,显然对此早已洞若观火。

  不过让谢清风有点不理解的是,邵鸿裕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谎报灾情,从国库里面偷那么多钱,他花在哪里了?

  他不是主张士大夫与皇权共治天下吗?

  据他所知,邵鸿裕上任首辅的这六年里,还是推行了不少利民的举措,就连区域粮种实施试点的政策都是他提出来的。

  这个答案谢清风在大朝会上自然是不会得到解答的,因为于林说完,萧云舒就说话了。

  “邵卿,朕很想知道,你,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邵党众人,“要那么多钱,究竟想做什么?是觉得朕给的俸禄太少,还是觉得......这萧家的天下,该换换姓氏了第406章第406章

  萧云舒的话音落下,整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邵鸿裕没有立刻回应。

  他没有像身后一些官员那样瘫软失态,甚至没有立刻叩首喊冤。

  他依旧是跪伏的姿势,只是那原本看似谦卑的脊背,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似乎是意识到大势已去,他用几乎是叹息般的语气道,“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老臣......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证据已经这么充足了。

  就算有些夸大,有些是故意扣在他头上的,但最终能定罪的大事确实是证据确凿。

  这句“无言以对”,不是认罪,却比任何认罪都更让他的党羽感到绝望。

  邵首辅.....连辩解都不辩解么。

  邵鸿裕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

  辩?还有什么好辩的?

  大势已去。

  先前还与他同气连枝的官员们,此刻已是噤若寒蝉。有人冷汗涔涔,瘫软在地,有人眼神闪烁,开始悄悄挪动位置试图与跪在前方的那个身影划清界限。真正的树倒猢狢散甚至都无需等到树倒,只在皇帝展现雷霆手段的瞬间,便已上演。

  邵鸿裕只是伏在地上,等待着台上那位自己那皇帝学生最终的判决。

  谢清风立于丹墀之下,将这场君臣决裂的终局尽收眼底,有些凛然。他看着邵鸿裕那骤然佝偻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瞬间抽干的背影,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寒意。

  这不只是一个权臣的覆灭,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萧云舒今日这雷霆一击,时机、火候、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年在边境笑着拉拢他的六皇子,最终还是成长为了能独掌乾坤的帝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谢清风还记得边境风沙中,那个眼神明亮充满诚意的年轻皇子是如何与他纵论天下,畅谈抱负。

  那时的萧云舒,有锐气,有理想,甚至带着一种想要打破陈规的急切,需要他谢清风的辅佐,也毫不掩饰这种需要。

  而如今龙椅上的皇帝,深沉如海,不动如山。他不再需要急切地证明什么,也不再轻易表露情绪。他运筹帷幄将包括邵鸿裕和他谢清风在内的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的棋子,何时动,如何动,皆由他一人心意而定。

  谢清风理解这一点,因为这是驾驭一整个王朝必须要做到的,换做是他自己在那个位置,也会跟他做一样的选择。

  但理解之余,那彻骨的寒意却并未消散。他今日能如此对付邵鸿裕,来日若自己行差踏错,或仅仅是功高震主,下场又会如何?

  哦不,他现在丰裕伯的功绩就隐隐有点功高震主了。

  “信任,或许有之,但绝非毫无保留。”谢清风再次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前路漫漫,更需如履薄冰。

  今天邵鸿裕的倒台,意味着,萧云舒真正完全掌控朝堂了。

  他必须在这位日益深沉的帝王麾下找准自己的步调,既要展露锋芒,更要懂得藏拙,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存活下去。

  顺带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萧云舒缓缓开口道:“邵鸿裕,你罪大恶极,依律当斩,株连三族亦不为过。”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萧云舒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念你年事已高,也曾为朝廷效力多年。更念及......杀了你,固然痛快,却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连谢清风都微微挑眉,不解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传朕旨意,”萧云舒的声音斩钉截铁,“首辅邵鸿裕,欺君罔上,贪墨国帑,结党营私,罪无可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其本人流三千里,发配北疆寒苦之地,遇赦不赦。邵氏一族凡有官身者皆革职,余者永不录用。其余党羽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置,主犯严惩不贷,胁从者予以革职降级等惩处,以儆效尤!”

  萧云舒还是放了邵鸿裕一马。

  两名金甲侍卫上前,剥去邵鸿裕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和玉带。

  邵鸿裕也不挣扎,任由侍卫拖拽着向殿外走去。

  在经过谢清风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谢清风一眼,那眼神复杂,谢清风有点看不懂。

  这老小子,不会使什么坏了吧?

  谢清风晃了晃脑袋,可能是看错了吧。

  大朝会上的雷霆风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以惊人的效率结束。

  邵党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在失去了主干之后,那些枝枝叶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萧云舒显然早有准备,证据确凿,量刑精准。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数名罪孽深重的核心成员被推往市曹斩首示众。

  一时间,菜市口的血迹干了又湿,京城里的空宅多了几处,往日里车水马马的府邸门前瞬间冷落鞍马稀。

  权力的真空不会持续太久,你方唱罢我登场,旧的派系倒下,新的势力便迫不及待地涌上来填补。

  朝堂的人事变动令人眼花缭乱,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任命下达。仅仅一个月,曾经显赫一时的邵党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新的秩序迅速建立,新的面孔带着新的抱负站在了原先的位置上。议事的焦点,也从清算旧账很快转向了如何利用抄没的巨额资财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安抚边境等实务上来。

  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那些曾经鲜活而后又消失的名字,以及那片刻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都很快被遗忘在每日繁琐的公务和新的权力博弈之后。

  京城依旧繁华,朝堂依旧运转,就像一块巨大的砚台,墨迹虽曾汹涌泼洒但很快就被新的清水涤荡,只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深色痕迹。

  谢清风走在焕然一新的宫道上看着那些恭敬向他行礼的新面孔,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萧云舒提拔上来的这些人里,谁能真心做事,谁又是新的投机第407章第407章

  京城西郊,翠微峰。

  时值暮春,山花烂漫,绿意葱茏。

  峰顶一处平坦的巨石上炭火正红,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零星的火星,混合着椒盐与孜然的香气,随风飘散。

  谢清风挽着袖子颇为熟练地翻动着肉串,火光映在他脸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肃,多了几分闲适。连意致坐在一旁,手里拎着个酒囊,望着山下渺小的京城轮廓,啧啧称奇:“还是我们谢祭酒会找地方!这地方,视野开阔,心旷神怡,比在城里那些酒楼里憋着强多了!”

  山下蜿蜒的官道清晰可见,在他们所在山峰的向阳坡地上,近百名穿着国子监儒衫的年轻学子们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辩论经义,或嬉笑玩闹,更多的则是围在几处同样升起的烧烤架旁,学着谢清风的样子尝试这新鲜玩意儿。

  欢声笑语顺着山风传上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还得是年轻人啊!”连意致伸了伸懒腰,“朝气!”

  “为国储才,不能只读死书。让他们出来走走,看看这山河,心胸自然会开阔些。”谢清风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连意致。

  连意致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说的是,不过清风你现在应该忙着吧?居然还有这份闲心带着学生娃们出来玩,真是难得。”

  自从那次大朝会之后,皇上在朝堂进行了超大的改革,以前邵首辅的旧部们待过的岗位职责、权柄,甚至衙门设置都变动不小,国子监也不例外。

  谢清风笑了笑,又拿起几串生肉架在火上,“你们兵部不是一样忙?缘何也与我这国子监学生们一起出来踏青?”

  连意致咬着烤肉含糊的应答卡在喉咙里,听见谢清风的反问,慢悠悠开口道,“还不是部里实在憋得慌,借着春日踏青的由头跟你出来透透气,总待在衙门里,看着那些改来改去的文书,眼睛都要花了。”

  他没接谢清风说忙碌的茬,谢清风也没追问,只是转动着烤架上的肉串,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

  肉香弥漫在山谷中。

  这次萧云舒的大改革,谢清风其实觉得有点脱了裤子放屁的感觉。户部原本的漕运司改叫漕政署,牌子换了,但里头的人还是那些,管的事也没差,倒是多了十好几道上报的流程。底下人都在说,这改了跟没改一样,不过是多填几张纸罢了。

  萧云舒还跟有那个毛病似得让他的国子监把经史馆拆分成经义院和史鉴院,增设了实务课,但授课的先生还是那些老儒,讲的内容依旧是四书五经,所谓的实务,也不过是多了几篇策论范文。

  但结合之前谢清风给萧云舒的尽责免责(即过程留痕,以文书明晰责任),下面的人其实真正实行的任务没有少,但是汇报的文书变得特别多。

  现在每项差事,无论大小,都需要撰写详尽的计划、过程记录和结果呈报。任务本身没减少,但各类文书报表却如雪片般激增。各衙门的笔帖式、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真正做事的人反而要被这些文牍牵扯大量精力。

  他不是没有斟酌着跟萧云舒提过建议,委婉地指出“徒法不能以自行”,机构改名易,转变思维难,提醒他需要关注实质内容和新式人才的选拔。

  但萧云舒似乎沉浸在这种打破旧框架、快速建立新秩序的兴奋感中,反倒对他说:“清风,你的顾虑朕明白。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先把架子搭起来,有了庙,还怕请不来真神?内容可以再慢慢填补即可。”

  谢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萧云舒在彻底摆脱邵鸿裕的压制后,有一种如同脱缰野马般的亢奋和急于求成。

  萧康元活得时间太长了,等先帝死了他好不容易从二皇子手中夺得皇位,又在邵鸿裕这里被压制了六年,现在他被压抑太久的政治抱负和理想蓝图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他充满干劲,但也难免有些脱离实际。

  谢清风觉得现在的萧云舒享受着这种令出必行,快速改变表面格局的掌控感,但没有邵鸿裕的经验评估,他可能低估了旧有惯性的强大和落实过程中的重重阻力。

  毕竟即使邵鸿裕结党营私其心可诛,但他到底是历经两朝风雨在内阁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对官场的规则和政务的熟练要比萧云舒高上不少的。

  萧云舒最近重任的那位于林,连升两品,直接从户部给事中提到了户部都税司使,直接从六品升到了四品。

  这个任命在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都税司大使掌管全国商税课征、税关稽查,是实实在在的财赋要职。更让众人侧目的是,此职向来由户部资历深厚的郎中外放历练后方可担任,从未有过给事中直接转任的先例。

  这也太任性了。

  这位于林,如今也代替了谢清风,成了朝臣眼中萧云舒最炙手可热的宠臣。

  二人说起这个于林,连意致冲着谢清风挤眉弄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要我说,咱们丰裕伯如今也是失宠了哇?眼瞧着那位于大人风头正劲,陛下这心思......嘿嘿,清风啊,你作何感想?”

  谢清风正慢条斯理地翻转着架子上几串肉,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抬眼淡淡瞥了连意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感想?”谢清风拿起旁边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陛下用人,自有陛下的道理。于林能揭发邵党积弊胆识过人,陛下用他整饬税务或许正是看中了他这股不畏权贵的锐气。”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至于宠辱.....连兄,我难道还是争风吃醋的稚童不成?陛下是君,我等是臣,尽心王事是本分,何来失宠一说?”

  谢清风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子,声音更沉静了些,“位置越高责任越重,风口浪尖未必是福。于大人......他那个位置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积年的老吏等着看笑话,那滋味未必好受。”

  谢清风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土豆片片递给连意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倒是你,兵部那边,新式卫所编制的文书,可别学着某些人阳奉阴违,最后弄得一团乱麻,还得我去陛下面前替你分说。”

  连意致听了讪讪一笑,接过土豆片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得,当我没说!喝酒喝酒!”

  谢清风说得没错,于林是真正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满朝文武不服气的是大多数,圣元朝立国以来最重师道纲常,即便邵鸿裕罪证确凿,于林这举报座师的行径,在许多人看来依旧是背弃了读书人最基本的操守,是为欺师灭祖。他能不受惩罚已是万幸,如今竟还能凭着这份功劳加官进爵?

  凭什么?

  要是助长这样的风气,谁还敢当老师?

  最重风骨的言官御史们早就将于林弹劾成了筛子,奏章雪片似的飞往通政司,痛斥其“德行有亏,不堪重任”、“以告密邀宠,坏朝廷风气”。

  但些弹章都被萧云舒一概留中不发,强行压了下去。

  最让人诟病,也最让那些按部就班熬资历的官员们心头滴血的,还是那“连升两级”的破格殊宠。

  真是好大的皇恩!

  这恩宠太霸道了,几乎是践踏了所有人默认的官场晋升规则。他于林有何经天纬地之才?有何安邦定国的实绩?不过是一次成功的检举罢了,凭什么就能一跃而成四品大员,掌一方财赋重权?

  当时谢清风年纪轻轻便擢升高位升至正三品大员,固然也引得不少人眼红心酸,私下里没少嘀咕他升迁太快。可即便是最看他不顺眼的人在细数他的履历时,也不得不闭上嘴。

  人家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及第,是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这是硬邦邦的科举正途,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巅峰,光是这份才学,就足以让人先敬三分。再者谢清风是实打实有过军功的。在边境那段日子是真刀真枪跟敌人周旋稳定过局面的,这不是坐在衙门里空谈能得来的。

  此外他还被下放到地方,踏踏实实做过一任知府,亲民官的经历让他深谙地方政务的繁琐与民生疾苦,这份历练是京官们极为看重的资历。更不用说,那亩产千斤的新粮种,可是惠泽万民、功在千秋的大功德!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足以青史留名。

  这一桩桩累积起来,谢清风的每一次升迁,虽然快,但都有扎实的功绩作为台阶,让人即便心里泛酸也终究能说出一句“此子确有大才,非侥幸所致”,算是心服口服。

  可请问于林有什么?

  说起来谢清风还挺感谢于林的,给他吸引了一大堆火力,以后他就不是升得最快的臣子了。

  谢清风是真的不喜欢出风头,他喜欢猥琐发育。

  “对了,”连意致突然凑近声音压低道,“清风,你听说了么?”

  “什么?”

  “邵首....哦不,邵鸿裕......有消息了。”

  谢清风翻动肉串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他还真没关注后面邵鸿裕的事情了。

  连意致舔了舔嘴唇,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昨天到的消息,他在流放路上,过了北地潼关之后,在一个驿站里......畏罪自尽了。”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炭火的噼啪声和山下学子们的喧闹声,变得异常清晰。

  “哦?”谢清风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烤好的肉撒上一把细盐,“消息确实?”

  “朝廷的邸报是这么说的。”连意致道,“说是押解官员发现的,留下了一封忏悔书,自陈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君父百姓云云。”

  谢清风将肉串分给连意致几串,自己拿起一串慢慢吃着,“也好。”谢清风咀嚼着羊肉,味道不错,“对他来说,或许是个解脱。对朝廷来说,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连意致点点头,灌了口酒笑道:“不过说真的,这几日在部里憋坏了,难得出来透透气,还能跟咱们清风大人一起吃烤肉喝酒,倒也算美事一桩。”

  谢清风莞尔,刚要开口,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几个身着常服的侍卫快步走来,为首的正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亭子公公。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小亭子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促道:“谢大人,连大人,陛下听闻二位在此踏青也想来凑个热闹,陛下御驾随后就到,还请二位稍作准备。”

  谢清风也有些意外,但他回神得比较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小亭子道:“有劳李公公通报,臣等恭迎陛下。”

  小亭子应了声是后又快步退了回去。

  原地只剩下谢清风与连意致,两人皆是哭笑不得。

  “这可真是......”连意致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刚放松没一会儿,就得打起精神迎驾,咱们这日子,还真是不得清闲。”

  谢清风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慎言不慎言的,苦笑道,“陛下既有兴致,咱们自然得好好招待。”

  “连兄先在这整一下烤架添些炭火,总不能让陛下看到这乱糟糟的样子,我去那边看看学生,别让他们失了礼数。”

  “好。”连意致应了声。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谢清风抬头望去,只见萧云舒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过多的侍卫,只跟着两三个随从缓步走来,神色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

  谢清风与刚赶回来的连意致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谢清风(连意致),参见陛下第408章第408章

  萧云舒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冒着青烟的烤架和一旁摆放的食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调侃:“都起来吧,私下里不必拘礼。朕在宫里就听说,你们国子监今日在此处热闹得很,又是踏青又是烤肉,如此雅事,居然不知会朕一声,谢卿、连卿,你们俩可真是不够意思啊!”

  他边说边自顾自地走到烤架旁,很是自然地拿起肉串端详了一下,随后赞道:“嗯,瞧着火候不错,清风你还有这手艺?”

  谢清风微微侧身,让出烤架前的位置,从容应道:“陛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山野粗食,怕入不了陛下的眼。若早知道陛下有兴致,臣等定当扫榻烹鹿,恭迎圣驾。”这话接得自然,既解释了未敢惊扰的原因,也表达了恭敬。

  连意致也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啊陛下,这儿烟熏火燎的,别污了您的袍服。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臣来给您烤便是。”

  “别人烤有什么意思?朕自己来!”说着萧云舒真的拿起肉串放到烧烤架上面自己烤。

  起初肉串上的油脂还只是微微渗出,随着温度升高,细密的油珠渐渐滚落在炭火上,只听得一声轻响,烧烤架子上面瞬间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白烟。这股香气来得猝不及防,带着羊肉本身的鲜醇,混着炭火的暖意直往人鼻尖钻。

  萧云舒是皇帝,自然是吃过好东西的。

  一眼就看出这羊肉的腌制料子特殊。

  萧云舒有兴致地问道:“清风,你这撒的是什么调料?朕闻着与宫中常用的花椒、茱萸滋味大不相同,似乎更添了几分异域辛香,很是开胃。”

  他转头才看见谢清风和连意致还杵在那站着,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着品味香气询问调料,竟忘了二人一直恪守臣礼未曾落座。

  萧云舒不禁失笑,连忙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今日是朕...不,是我,是我邀你们出来偷闲,只论好友,不论君臣。你们这般站着,倒显得我像个来视察的监工,这烤肉还能吃得自在?快,随便坐。”

  萧云舒话音落下,谢清风与连意致相视一笑,这才撩起衣袍在石凳上落了座。连意致性子活络,刚坐下便接了话头:“陛下好灵的鼻子,这是清风前些日子从西域商人那儿得来的宝贝,此物名为孜然,又称安息茴香。”

  谢清风翻转着肉串,动作娴熟地撒上一把调料,笑道:“连兄说的是,臣觉得其风味独特用于炙烤尤为相宜,便试着调配了些。”

  “哦?孜然.....”萧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上动作也不停,又指了指身下这个烧烤架子道,“这架子也颇巧妙,炭火集中,烟散得快,不像寻常篝火那般烟熏火燎,也是你捣鼓出来的?”

  “陛下谬赞。这架子并非臣所想,乃是国子监新设革创班的几名学子根据古籍记载和民间土法结合格物原理改良所制。”

  “革创班?是你之前跟朕提过的那个善工巧作的班?”

  “正是。”谢清风答道。

  这个班只有六个人,都是他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精通算学的好苗子。当时几个州府推举来了几十个人,但官场嘛,多多少少还是会走一些人情的,被推举上来的年轻人,资质确实参差不齐,但这留下的六人,都是他教学一个月之后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

  不过这六个人资质是还可以,但教导起来对谢清风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

  本来谢清风是打算直接从系统空间里面把一些基础的数学书上的内容抄下来,分发给他们自己先学着。没想到系统说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数学和物理成果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谢清风只能基于这个时代现有的算学水平让他们去钻研。

  谢清风尝试过想超不经意地透露出一点点超越时代的数学公式,但完全说不出来,笔下字迹会消失,口中言语也会被系统的无形之力禁绝。这些公式只能在谢清风的脑子里面,无法真正落于纸上、宣之于口。

  这感觉如同身怀宝山却一砖一瓦都不得取用,每每思及,都让他胸中憋闷。

  不能给现成的公式,便只能引导他们自己去想和悟,谢清风已经在尽力地去引导他们,但有时候看着他们在最基础的原理上面反复试错,一点点摸索、碰撞,重新发现那些早已被另一个时空验证的真理。

  过程缓慢而曲折,有时看着他们走弯路,谢清风自己也急死了。

  可是急也没有用,基础研究必须要有人做。

  基础研究是个烧钱又烧人的活。

  在后世多少研究学者前仆后继,皓首穷经才垒起那巍峨的知识高塔。一代人,往往只是为了在那塔身上增添薄薄的一层砖石,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在为后人铺路,自己却看不到塔顶的风景。

  没有这些看似无用的基础之理,一切精巧的应用都将是空中楼阁。军械改良、农具革新等等每一个都是建立在算学的深厚根基之上。

  这些枯燥的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只是......这也需要人力啊!现在圣元朝他都不知道哪些人精通算学,就光靠下面的州府推举也不太靠谱。州府官吏多看重经史文采,对算学这类本就轻视,真正能钻研算理、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怕是要被埋没在民间。

  谢清风很想重开明算科。

  像科举一样将算学纳入官方选拔体,制定系统的考试章程,他都想好了,基础课本就《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基础典籍,考察算理掌握程度。考试就可以考丈量土地、核算赋税、修订历法等实务应用,检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最终选拔出的人才,也不必都来搞基础研究啊。也可分派至工部参与农具军械改良,至户部协助赋税核算、粮仓管理等,也可以来他的国子监担任算学先生以培养后继之人。

  唐朝便曾开设过明算科,隶属科举体系专门选拔算学人才。彼时唐朝国力强盛,疆域辽阔,无论是修订《麟德历》,还是修建长安城的水利设施,都有明算科出身的官员参与其中。

  史料记载,唐初数学家王孝通便是通过明算科入仕,他编撰的《缉古算经》就解决了大规模土方工程计算和堤坝修建等复杂问题,为贞观年间的工程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到了唐末,因战乱频繁,士族轻视实务,明算科渐渐被边缘化,最终废止。

  如今圣元朝的境况与唐朝初期颇有几分相似,帝王有革新之志,朝堂需实务人才,民间藏有潜在的算学高手,重开明算科,既有历史先例可循又符合当下朝堂需求,实乃一举多得之事。

  只是,推行此事并非易事,谢清风一直在斟酌该如何与萧云舒提起。

  现下他自己问国子监的这个革创班,正正好!

  谢清风继续道,“这革创班是臣上月在国子监试点开设的,意在打破传统经史教学的局限加入些实务课程,只是眼下课程还未完善,算学便是其中之一,臣想着先从下面的州府选拔些对算学感兴趣的学生,先行授课,看看效果。”

  “哦?算学?”萧云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一直惦记着算学。”

  听到这话,谢清风心里那点急切差点就压不住了,机会就是现在!

  谢清风挑了串烤得最均匀油脂欲滴的羊肉递到萧云舒面前,又顺手给帝王面前的空酒杯添满桑葚酒,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陛下慧眼,臣这点心思哪瞒得过您?”

  “臣认为算学实在是太重要了,您看咱们圣元朝要革新,工部要造新式水车改良军械,户部要核赋税、管粮仓,哪一样离得开精准计算?可现在朝中懂算学的,不是老眼昏花的账房先生,就是只会背口诀的酸秀才,真要解决实务难题,没一个能顶用的。”

  谢清风脸上的严肃褪去几分,还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殷勤,“臣就在想,若能.....若能仿前朝旧例,重开明算科,为天下这些精于计算的英才开一道进取之门,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为朝廷效力。届时,何愁我圣元朝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谢清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云舒的神色,见萧云舒没有表现得不耐烦,又往前凑了凑,“臣想着,这革创班从州府选学生,就是为了网罗民间的好苗子。”

  “有些人从小跟着家里丈量土地、核算收成,算学底子比国子监的世家子弟还扎实,只是没机会系统学。咱们把他们选进来教算学,既能填补眼下的人才缺口,日后要是能顺理成章开了明算科,这些学生就是现成的种子,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云舒确实没太仔细听谢清风后面那些关于算学人才的长篇大论,倒不是不重视,而是他被谢清风此刻异常殷勤的态度给惊着了。

  他都有几分难以置信,上上下下打量着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来的谢清风。这家伙,平日里献计献策哪个不是一副“臣有本奏”的严肃模样,腰板挺得笔直,道理讲得条分缕析,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谄媚的笑容?

  谢清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方才烤肉时难免沾了些炭火灰,莫不是脸上蹭到了脏东西?

  “怎么了皇上?臣脸上.....是沾了炭灰还是调料?”

  他这带着点无辜的反应,配上方才那刻意殷勤还未完全褪去的表情,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连一旁默默啃着烤肉的连意致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萧云舒见他这浑然不觉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清风啊,你今日这般热情,朕倒是头一回见。怎么,这明算科,就让你如此心心念念?”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谢清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是自己刚才那番过于积极主动的进言姿态,与平日相差太大,引起了皇帝的揶揄。

  他的耳根瞬间有些发热,那点强装出来的狗腿瞬间垮掉,习惯性的严肃表情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被戳破的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陛下,臣.....臣只是就事论事,谈及算学人才选拔,心有所感,不免急切了些。”

  不过刚才萧云舒的话里面虽带着调侃,但他看向谢清风的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心底那点因为对方反常举动而产生的讶异,渐渐被一丝了然和更深层次的考量所取代。能让谢清风这般放下身段,看来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啊。

  跟谢清风认识这十多年以来,他重视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小事。

  他顿了顿,拿起一串烤好的牛肉递到谢清风面前,语气认真了些:“你方才说的选才之法,朕听进去了,写个折子呈上来吧。”

  谢清风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太了解萧云舒了,能让他开口要折子细看,就意味着这件事真正进入了圣心考量的范围,不是随口一提的闲篇。

  “臣,遵旨。”谢清风立马站起来躬身应道,试图掩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些。回去就写!连夜写!必须把重开明算科的利弊、前朝旧例、当下急需、乃至初步的选拔考核章程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行了,别总躬身了。”萧云舒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轻松,“今日说了,只论好友不论君臣,烤肉都要凉了,快吃吧。不然一会儿连爱卿可要把剩下的都抢光了。”

  连意致立刻抗议道:“陛下怎么还帮着谢大人说我?明明是您俩自己光顾着高兴,忘了吃!”

  肉串在炭火上重新焕发出诱人的滋滋声,三人围坐,一时只剩下咀嚼与满足的轻叹。连意致果然不负厚望,左右开弓吃得嘴角冒油,谢清风虽也吃着,但心思却早已飞回了书房盘算着奏折该如何下笔,每一口肉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萧云舒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槐树下那几个正围着另一个简易烤架忙碌的监生们,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竹签,低声喃喃,像是自语,“....看着他们,倒让朕想起当年在国子监的日子,老师他......”

  那时他还是个不太受重视的皇子,每日穿着青色儒衫,跟着先生读经史、习策论。而邵鸿裕,正是他当时的座师。

  邵鸿裕那时也不是首辅,只是国子监的资深博士,学识渊博对学生却极为严格。有一次他因贪玩误了课业,邵鸿裕罚他在国子监的廊下抄《论语》十遍,直到月上中天才准他回去。可罚完之后,邵鸿裕又悄悄塞给他一个温热的馒头,低声说:“皇子更要知礼懂学,日后才能担起责任。”

  “邵鸿裕”这个名字并未完全出口,但那短暂的停顿和瞬间柔和又带着追忆的神色,已足够让谢清风与连意致瞬间明了皇帝想起了谁。

  两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连意致刚咬下一块肉,此刻含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都不怎么敢接话,此刻帝王追忆往昔,定然心绪复杂,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

  萧云舒也不在乎他们俩说不说话,自顾自地吃着肉。

  不知道是心情有些受影响了,还是怎么的,萧云舒吃完那串烤肉后拿起素白的棉布擦了擦手和嘴角,淡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今日这烤肉,滋味甚好。清风,你那份折子,用心写。”

  他这话,算是为这次小聚收了尾。

  谢清风立刻躬身:“臣,定当竭尽所能。”

  “嗯。”萧云舒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先回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整理此刻复杂的心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着侍卫与太监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缓缓离去。

  直到萧云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连意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左右瞅了瞅确认没有外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看来,皇上心里......还是因为邵大人的事,没能完全放下啊。”

  谢清风望着萧云舒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轻轻叹了口气:“自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是啊,毕竟师生一场。”连意致想起之前给邵鸿裕传递皇上还活着的信息那时候,他和另外一个大人都差点饮毒酒了。

  他给谢清风讲起这个事情的时候,也是感叹邵鸿裕其实对皇上也是忠心的。

  谢清风闻言,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讶异看向连意致:“哦?这事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连意致像是才猛地想起这茬,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带着表功般的急切,“当时可是千钧一发!要不是我得了你的信儿,马不停蹄、拼了老命赶去邵府报信,去得及时!再晚上那么一刻半刻,邵大人手边那杯鸩酒可就真入口了!那真是.....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主要是当时谢清风一直在临平府没回京城,他想着写信根本不足以表明他的情绪,故而一直等谢清风回京城,结果回京城之后就给忘记了。

  这会儿谢清风说起,他才想起来,说得激动,仿佛那惊险的一幕就在眼前。

  突然他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特别委屈的神经,猛地扭头瞪向谢清风,语气瞬间从表功变成了控诉,手指都快戳到谢清风鼻子上了:“对了!谢清风!你还好意思问!你知不知道当时为了抢那点要命的时间,城内戒严,各处通道都把守森严,我.....我他娘的为了抄近路,硬是钻了六个狗洞!”

  “六个啊!从城东钻到城西!新做的杭绸袍子刮得稀烂,膝盖手肘现在还留着疤呢!你赔我袍子!赔我精神损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亏大了,一脸肉痛加愤慨,仿佛钻狗洞这事儿比面对毒酒还让他难以释怀。

  谢清风被连兄这突如其来的讨账逗得失笑,“钻狗洞?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壮举。当时情势危急,我让你去报信是为了救人,是正经事。谁曾想你......咳咳,选择了如此别致的路径?再说,要赔也该找邵大人赔,你救的可是邵大人的命,怎么倒赖上我了?”

  “再说,那袍子是为大义捐躯,光荣得很,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谢清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揶揄。

  “邵大人都不在了,我找谁赔去?”连意致理直气壮,上前一步拽住谢清风的衣袖,“我不管啊,谢清风,大义是大义,袍子是袍子!那杭绸可是最新的料子,有价无市!还有我受的惊吓,钻狗洞的屈辱,这精神损失必须算在你头上!三顿醉仙楼,少一顿都不行!还得是上等的席面!”

  谢清风见他耍起无赖,知道不松口这事儿是过不去了,何况连意致当时确实立了大功,也吃了苦头。

  他叹了口气,故作勉强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一件新袍子,料子你自个儿挑,我出钱。醉仙楼.....”他顿了顿,在连意致亮起来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补充,“一顿。”

  “一顿?!”连意致声音拔高,“谢清风你打发叫花子呢!至少两顿!”

  “一顿半,不能再多了。”谢清风试图讲价。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呼唤声。

  “走吧,学生们该等急了。”谢清风率先迈步朝着学生们的方向走去,两人拉扯着渐行渐远,晚风里只留下连意致志得意满的嚷嚷和谢清风故作无奈的讨饶声,方才因追忆往事而带来的些许沉重,倒也在这番笑闹中散去了大第409章第409章

  自踏青小聚后,谢清风便将全部心思投入到明算科的奏折撰写中。每日退朝归家,他便闭门谢客,书房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案头堆满了从国子监典籍库寻来的前朝史料,从唐朝明算科的考试章程,到宋元时期的算学典籍注疏,每一页都被用朱笔圈点批注。

  起初,奏折的框架只包含明算科的开设目的与初步选拔标准,但写着写着,谢清风总是觉得不够周全老是改,慢工出细活,他这一写就是两个多月,才慢慢地拟定了初步的选拔标准、考核科目以及及第者授官的品阶建议,力求既展现远见又具备可行的细节。

  期间他反复修改了八次,小到一个措辞的斟酌,大到选拔流程的调整,终于写完了,谢清风拿着最后一版奏折,反复诵读了三遍,确认逻辑通顺、论据充分,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放进特制的锦袋中提交了三份上去。

  礼部一份,萧云舒一份,内阁一份。

  真是不容易啊!

  这一日,大朝会,百官肃立。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内侍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尾音将落未落之际,谢清风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稳步出列道:

  “臣,谢清风,有本启奏。”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无数目光瞬间聚集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审视与疑惑。他抬起眼迎上御座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继续道:“臣奏请陛下,俯察时局,效法古制,重开明算科以广纳天下精通算学之才,为国所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面露诧异,交头接耳之声窃窃而起。算学?那不过是旁门末技,怎能与堂堂科举正途相提并论?

  谢清风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他不慌不忙地将奏折高举过顶:“臣已草拟奏章,内陈明算科开设之必要性、前朝旧例、选拔考核之细则及其于强兵、富国、利民之裨益,恳请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送至龙案。

  萧云舒看着那本厚厚的奏折,但并未立刻翻开只是淡淡道:“谢爱卿所奏事关选材大计,朕会细看,诸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便迫不及待地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可!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重经史、明义理方是根本。算学末技岂可登大雅之堂,与圣人文章并列?若开此例,只怕人心浮躁,舍本逐末,动摇国本啊!”

  紧接着,又有几人附和,所言大抵不离“重道轻器”、“恐坏学风”之类。

  谢清风在写这个方案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用这个理由反对,他面色不变,待反对之声稍歇,才再次开口道,“王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经史义理,固是修身治国之基,然算学格物,亦是经世致用之学!”

  “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均,河道不测则水患难防,军械不精,则国防何固?这些哪一样能离得开精密算学?前朝大唐设明算科,非但未动摇国本反造就一时之盛况。我圣元朝欲开万世太平,岂能固步自封,无视实务人才之重要?”

  “陛下,人才如活水,堵不如疏。重开明算科非为贬低经史,而是为专才开一扇门,为朝廷添一份力,望陛下明鉴!”

  谢清风这句话刚落,文官队列中便站出一人反对,此人是礼部尚书焦季同。

  “陛下,臣以为谢侍郎此议大为不妥!”他先是定下基调,随即引经据典,“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首重经义文章,明圣人之道,养浩然之气。”

  “算学一道虽非无用,然终究是器用之末,胥吏之技,岂可与我煌煌科举正途并列?若开此例恐使天下士子心生旁骛,不再潜心经史转而追逐奇巧计算之术,长此以往必致学风浮躁,根基动摇,臣深以为忧!”

  礼部尚书主持天下科举,他这句话的分量极重。这不仅源于他的职权,更源于他自身的资历与功绩。

  焦季同并非只会空谈经义的腐儒,早年外放地方任巡抚时,他便以实干闻名,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为百姓做过不少实事。其最为人所称道的功绩,便是主持治理了水患频仍、关乎数州安危的淮海河。

  那工程之浩大、情形之复杂,远非谢清风后来治理临平府水患可比。淮海河治理成功,泽被苍生,使其在朝野间积累了极高的声望。若论实绩的话,若没有谢清风后来献上亩产千斤的粮种的不世之功,单论地方治理与水利建设的扎实功勋,焦季同的履历甚至比谢清风更为厚。

  不过也正因他亲身治理过淮海河这等大工程,深知算学在测量、计算土方、规划河道等方面的作用,他并非完全否定算学的价值,“陛下,臣在治理淮海河时,确实深知算学于实务之助益。所有都需要精于计算之人辅佐。此等人才于工部、于户部乃至地方河工衙门皆不可或缺,朝廷自当重视培养并善加任用。”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谢清风,最终回到御座之上,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然重视归重视,任用归任用。朝廷已有铨选之法,各衙门亦可依需征辟此类专才。算学终究是术,是服务于具体事务的器!而科举取士,选取的是能够明道、能够统筹全局、能够牧民安邦的士!是国之干城!”

  “若将算学这等专术拔高到与经义并列,单独设科取士,无疑是混淆了道与器、体与用的根本区别!此例一开,科举将失其遴选治国贤才之本意,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之需,而动摇国家取士之根本!”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不少。

  他承认算学的用处,却坚决将其限定在工具范畴,拒绝让其登堂入室,与经义平起平坐。

  焦季同不愧是浮沉朝堂十余年的老臣,是朝堂上儒家正统的标杆人物,三言两句便将明算科的争议从是否需要专才拔高到是否动摇国本的层面。

  用道器之别直接戳中了萧云舒对科举正统的顾第410章第410章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萧云舒那日烧烤时被谢清风说动而略显意动的眼神,此刻明显冷静清醒了不少。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身体,似乎在衡量破格取才与维护制度稳定之间的巨大代价。

  还不等萧云舒开口,礼部左侍郎见自家尚书大人已经开团,他立马跟上输出道,“焦尚书所言极是!治国当以经义为先,若算学可单独设科,他日农学、工学是否也要效仿?长此以往,科举制度荡然无存,我圣元朝的教化根基,恐将毁于一旦!臣请陛下驳回谢祭酒之议!”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谢清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再者,谢大人身为国子监祭酒,职责在于教导生员敦品励学,传承圣贤之道。如今却对科举取士之本频频置喙,这手......是否伸得有些过长了些?莫非是觉得我礼部掌管科举不力,需要谢大人来指点一二?”

  这话几乎就差明着骂谢清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谢清风不好好在你的国子监教书育人,手伸到我们礼部的职权范围内指手画脚,是不是太不守本分,太不知进退了?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将矛头从单纯的政见之争,隐隐引向了职权范围的争议和人身攻击。

  而其他朝臣一听,心下细想,其实也觉得不怪人家礼部不高兴了。

  你一个国子监祭酒的职责是管理最高学府,培育人才。而科举取士的制度和科目的设定与执行乃是礼部职权所在,是经过多年演变、界限分明的领域。你谢清风如今绕过礼部,直接在朝堂上提出要增设一个全新的科举科目,这算什么?

  这不仅仅是提议本身的问题,更是在程序上和职权上直接越过了礼部,甚至隐隐有否定礼部工作的意味。你谢清风这么做,将焦尚书、将整个礼部置于何地?岂不是在向陛下和满朝文武暗示,礼部在其主管的事务上要么是思虑不周,要么是能力不足,才需要你一个外人来越俎代庖,提出这高瞻远瞩的策论?

  谢大人还是太过年轻了些。

  到底还是不懂规矩。

  殿下的群臣见礼部态度坚决且言之成理,纷纷倒向了焦季同一边。

  低语附和之声明显增多,不少官员看向谢清风的目光中,带上了“年轻人还是太过理想化”、“不识大体”的意味,甚至隐隐有催促他适时退让、莫要再强辩的压力。

  “焦老大人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见啊!”

  “正是,算学可用,但另开一科,确实太过冒险!”

  “谢祭酒,并非我等不愿革新,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不如从长计议?”

  “谢祭酒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守好国子监的本分就好,何必非要掺合礼部的事?真要闹到陛下不快,反倒落个吃力不讨好。”

  这些议论和目光如芒在背,谢清风自然是知道的,但他也早已预料到会面临这样的质疑和压力。

  他就是顶着压力也要上。

  没别的。

  科教兴国就是好。

  就在那低语声尚未完全平息,不少人都以为他会在压力下退缩时,谢清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诸位同僚,焦尚书、李侍郎之言,下官听明白了。”他先是对反对意见表示了倾听,随即话锋一转,“然下官此举,绝非越俎代庖,更非质疑礼部诸公尽责。”

  他目光坦然迎向那些质疑的视线,不疾不徐地陈述:“我朝《职官志》有载,国子监祭酒之职责,除管理学政、训导生徒外,亦明确包含参详科举利弊,以备咨询。下官身为祭酒体察到当今取士制度或有未能尽揽天下英才之处,尤其是算学等经世致用之才匮乏,据此提出增设明算科之议,正是履行祭酒参详利弊之职责,何来逾越之说?”

  他稍作停顿,给了众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抛出了更关键的事实:“况且下官所呈奏折并非独呈御前,依照规制已一式三份,分别呈送陛下、内阁,以及礼部衙门。”

  这一番解释,有理有据,既引用了职务规定证明自己并非越权,又以奏折送达的程序事实表明了对礼部职权的尊重,直接将越权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礼部左侍郎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谢清风确实按规矩送了奏折,引用职责也挑不出错处,他刚才指责对方越权的话,此刻显得确实有些尖锐和站不住脚了,只得悻悻地瞥了一眼自家的尚书大人,将希望寄托于焦季同。

  焦季同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仿佛没听见谢清风关于程序和职权的辩解,也完全不接越权这个话茬。他再次向御座躬身,直接将话题拉回到了最核心的争议点上,语气依旧坚决:

  “陛下,程序合规与政见得当是两回事。谢祭酒依规上奏是其本分,老臣并无异议。然,其所奏重开明算科之内容,老臣依然坚持,万万不可!”

  他目光平和却坚定,继续说道:“朝廷若需精通算学之才,工部可遴选,户部可征召,各地河工衙门亦可举荐。此等专才于具体衙门实务中加以简拔任用,正得其宜,既不埋没其才,亦不违体制。何必非要大动干戈另开一科,动摇科举取士之根本?”

  礼部尚书大人再次强调了他的核心立场:“科举取的是通才,是明道之士!算学专才,自有其用武之地,但通过现行体制内的各种渠道选拔任用足矣。单独设科,实无必要,且遗患无穷!望陛下明察!”

  焦季同不愧是老谋深算,他避开枝节争论,牢牢抓住“动摇根本”这个大义名分,并且给出了替代方案,各部可以自行遴选啊,干嘛要来打科举的方案。

  再者说,圣元朝立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科举可是最本源的东西。

  萧云舒看着阶下神色坚定的焦季同,又扫过殿内纷纷点头附和的朝臣,心中的天平慢慢向稳妥倾斜。

  焦季同的话确实有道理,科举是立国之本,贸然改动若真引发学风混乱士族不满,反而会给新政添乱,而各部自行遴选虽然未必能彻底解决人才匮乏的问题,却能暂时缓解实务需求,且不会触动根本。

  “焦爱卿所言,老成谋国。”萧云舒缓缓开口道,“谢爱卿心系国事,锐意进取,其心可嘉。然重开明算科一事关乎取士根本,确需慎重。”

  他看向谢清风,语气缓和却带着明确的指示:“谢爱卿,此事暂且搁置吧。”一句话,几乎为明算科的提议画上了休止符。

  但他并未完全否定谢清风的初衷,接着说道:“至于所需之算学等专才,可如焦爱卿所议,着令各部院乃至地方衙门于现行体制内留意遴选征辟任用以应实务之需。”

  这便是皇帝最终的裁决:不另开科目,不动摇科举体系,但默许甚至鼓励在现有框架下寻找和任用专业人才。

  谢清风闻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早就料到明算科这般牵动科举根基的提议,绝不可能凭一次朝会便顺利通过。士族的阻力,朝臣的保守,帝王对稳定的考量等等都是横在面前的难关。今日能让皇帝松口鼓励遴选专才,已算是超出预期的小口子了,总好过彻底驳回,连一丝希望都没有。

  朝会落幕,朝臣们沿着太和殿的台阶有序散去。

  谢清风正与连意致低声交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竟是方才在朝堂上附议焦季同他们反对谢清风重开明算科最为激烈的几位官员之一,他快步追上谢清风二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谢祭酒留步,方才在殿上,老夫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只望谢大人莫要灰心,立意是好的,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陛下慎重也是应当。这朝堂之上,上策不被施行,乃是常事。”

  谢清风微微一怔,尚未答话。

  另一位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御史也凑近了些捋须叹道:“是啊,谢祭酒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我等是佩服的,只是这科举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焦老大人所虑也非全无道理。今日能在实务用人上开此口子,已属不易,来日方长嘛。”

  这几句算不上多么真诚,却带着官场上惯有的事后转圜意味的安慰,让谢清风颇感意外。他拱手作揖,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多谢二位大人体谅,谢某明白此事急不得,日后定当循序渐进,不辜负诸位大人的期许。”

  待两位官员笑着点头离去,谢清风还站在原地,眼神里仍带着几分茫然,脸上的困惑一直都没有散去。

  他们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和刚才在朝堂上那怼怼王的样子一点儿都不一样。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连意致等那两名官员走了之后凑到谢清风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脸上带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调侃表情,低声道:“怎么?很意外?”

  他见谢清风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笑着解释道:“我的谢大人哟,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以为谁都能有你这般待遇?你自入朝以来,虽然屡立奇功,但那多是陛下委派或机缘巧合,像今日这般,在大朝会上正儿八经地提出一项国策,可是头一遭!”

  说白了,就是谢清风虽然年轻,而且升迁快,圣眷优渥,按常理早该被嫉妒和排挤的口水淹没了。

  但他偏偏不结党不营私,干的都是些旁人要么干不了,要么不愿干的实实在在的苦差事。无论是献上亩产千斤的粮种,还是去偏远的临平府任职还整出了水泥,这些功劳是实打实地摆在明面上,惠及了百姓也稳固了朝廷根基,让人挑不出刺,更难以昧着良心去否定。

  即便是那些最顽固,最看不上幸进之臣的老派人物,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谢清风此子,或许方法激进些,但心思是正的,是真想为这天下做点事的。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光华的美玉,那些见惯了官场沉浮心中尚存一丝正气的老臣,对他难免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惜才之心。

  他们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反对他的提议,是出于自身的立场和理念,是对事不对人。

  今日下朝之后过来跟谢清风来缓和语气则是一种微妙的态度表达,意思就是他们不赞同谢清风你这次的做法,但我们认可你这个人,不希望你因此一蹶不振。

  这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谢清风不仅仅是在实绩上被别人认可,在人品上更让人敬佩。就光当时先帝还在时,能用自己的免死金牌为林经亘奔走那事,就足以让许多人对他另眼相看。

  “那意思是,我的名声还算是好的?”谢清风还有点惊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遭人嫉恨类型的官员。

  连意致闻言,简直要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我的谢大人,您这自知之明是不是用错地方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他在这些老臣们的心中有这个待遇,他都能在朝堂上横着走了。

  “哦,我还以为我一直被弹劾.....”谢清风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在御史那边就没消停过。”

  “嘿!你小子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连意致勾住他脖子,低声道,“是是是,你是三天两头被御史参一本,但你也不想想坐在右都御史位置上的是谁?郑光中!郑大人!那不是跟咱穿一条裤子的嘞!”

  也不知道谢清风从哪里和郑光中关系那么好,那固执难缠的老头,有他坐镇御史台,谢清风的那些弹劾能跟别人的一样第411章第411章

  别的官员被那群御史们弹劾,那都是贪墨渎职,居心叵测的大帽子扣下来恨不得一棒子打死。轮到谢清风这儿呢?最多就是行事激进,有违祖制,年轻气盛需多加磨砺......

  听听,这叫什么?这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叫爱护性敲打!郑大人肯定在背后没少帮谢清风把关呢。

  连意致继续掰着手指头给谢清风分析道,“再说了,你以为他们御史台是干嘛的?那帮言官老爷职责就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咱们圣元朝,但凡是有点实权干点实事的官员,谁没被他们弹劾过?要是真把他们的每一本弹章都当真,那咱这官儿也别做了,直接回家种地得了!”

  连意致真的说句不好听的,御史台那群言官们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搁那鸡蛋里挑骨头,就连他每日穿的衣服都被弹劾说太花哨,不尊敬皇权。

  真是.....去他的!

  他这叫为京城添一道亮色,是功德!他们懂什么?整天穿着灰扑扑的官袍,自己活得没滋味,还不许别人鲜亮点了?

  连意致最后郑重地说道:“所以啊我的清风老弟,你就偷着乐吧!有人眼红说明你本事大,有人弹劾说明你位置重要,还有老前辈暗中赏识,郑大人明里护着.....你这官当得,啧啧,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连意致摇头晃脑,一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幸运的表情。

  也不知道谁是没背景的农家子弟。

  谢清风被他这番歪理邪说逗得前仰后合,虽然说自己早有预料会上奏失败,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心里,经过连意致和这两位大人的安慰后,谢清风今日上奏失败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他扶着连意致的肩膀笑道:“听连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照你这般说,我倒是该在家里设个香案,每日三炷香感谢诸位同僚的厚爱才是。”

  连意致认真思考了下,道,“那也倒不必。”

  谢清风见连意致竟真的认真考虑起设香案的事,顿时忍俊不禁,“连兄,我同你说笑呢!你这般认真,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连意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好你个谢清风!拿我寻开心是吧?”

  谢清风笑着躲开,拱手讨饶:“不敢不敢,只是见连兄如此郑重其事觉得有趣罢了,不过经连兄这番开解,我心里确实舒畅许多。方才二位大人说得是,今日虽未成事,但来日方长。”

  他再完善完善,肯定会有机会重开明算科的,今日之后他发现干成事,还是得筹谋,光有萧云舒的支持,还是不顶用。

  这边谢清风与连意致说笑着往宫外走去,另一侧于林独自一人立在台阶的阴影里将方才那番热闹尽收眼底,他官袍下摆的褶皱似乎都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同样是年纪轻轻便得擢升,同样是首次在朝会上提出国策,凭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他提出的那条关于整顿边镇军屯的策论,被那些老臣们批得一无是处也就罢了,言辞间竟还说他欺师灭祖,对他进行人格上的污蔑。就连圣上也不帮他,呵,难道坐在龙椅上的圣上不也算是一种欺师灭祖吗?

  他只是顺着皇上的意思去做罢了?他是纯臣,他也在为圣元朝做贡献,他也为圣元朝拔掉了邵鸿裕这个蛀虫。

  他有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他升官也是必然的,邵鸿裕那些证据都是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凭什么说他来路不正?

  谢清风凭什么?不过是个运气好的田舍郎罢了,他有什么根基?他凭什么能得人赏识,得人维护?他提出的什么明算科,听着就离经叛道,不也同样被焦尚书等人驳回了?凭什么他谢清风就能得到那几位素以苛刻著称的老臣另眼相看,甚至亲自过来温言宽慰?连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连意致都跟他勾肩搭背,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样!

  而他于林付出了那么多也舍弃了那么多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却还要被这些人指着鼻子辱骂,无人问津!

  于林看着谢清风那张犹带笑意的侧脸,又瞥见他身旁谈笑风生的连意致,一股混合着不甘与屈辱的酸意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烧灼他的理智。

  凭什么?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站在原地死死看着谢清风。

  许久,似乎是察觉到周围路过他的大臣好奇的目光,于林脸色僵了僵,他故作整理了一下官袍,努力挺直背脊朝前走去。

  人缘好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只靠自己也不走到这个位置了吗?

  ————

  谢清风与连意致在宫门口分别后便径直赶回国子监,春日的阳光透过国子监的朱红大门洒在水泥铺就的甬道上,两侧的古柏枝叶繁茂,却没让他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

  他脑海里还在复盘朝会的细节,琢磨着如何优化革创班的选拔章程,才能既符合朝臣们稳妥的要求。

  值房的木门就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国子监赵司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上全是急出来的汗珠。

  “祭酒大人!不好了!打.....打起来了!”司业也顾不得行礼,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谢清风心头一跳,面上却还维持着镇定:“慢慢说,谁和谁打起来了?”

  “是三皇子殿下和虞小将军!在共情堂那边动起手了!”赵司业迅速说道。

  这两个祖宗他们都惹不起,劝不动更不敢碰,万一磕着碰着哪位,他们都吃罪不起。

  只能让谢清风去收拾他们。

  现在国子监的荫监生们经过军训之后,虽然对他们和博士们是尊重了不少,但三皇子和虞曜打架,他们还是没能力去解决。

  “因为哪个本子打起来了?”谢清风都不用问是因为什么打起来了,而是直接问是因为哪个本子打起来了,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第412章第412章

  谢清风脚步又快了几分,眉头紧锁。为了增加这些贵族子弟们的共情底层百姓的能力,他特地开了一个剧本杀共情课。

  当初为了让这些贵族子弟真正共情,他特意把剧本里的苦难写得极致,而且不是那种简单的没钱吃饭,而是卖儿鬻女仍救不了亲人的绝望,不是笼统的被欺压,而是求告无门叫天天不灵的无助。

  他甚至专门找了几个擅长演绎的杂役,让他们扮演恶霸、人牙子、贪官,把欺压百姓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他就是想让这些荫监生在扮演底层百姓时,亲身体会那种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要被命运反复捶打的无力感。

  这些勋贵子弟们自小在蜜罐里长大,有些人听惯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场面话,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寻常的讲道理根本没用,只有让他们亲身演一遍苦难,才能让他们对百姓二字有真正的认知。

  但谢清风自己也知道,他自己的文笔很好,当初写那几个剧本的时候,给连意致看,连意致都摇着头说自己恨不得钻到剧本里面去杀人。所以他在开这个共情课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说不定会打架。

  所以他三令五申,参加这个共情课的学生不可以动手,动手就罚去挑粪。

  对,自从三五七他们这三个皇子在整个京城的见证下去挑粪之后,现在挑粪已经变成国子监的荫监生们最讨厌但又无可奈何的惩罚了。毕竟人家皇子都被谢清风罚去挑粪了,他们的身份就是再怎么珍贵也没有用。

  没想到,这惩罚还是镇不住他们。

  “是哪个本子打起来的?”谢清风见赵司业有点愣神,又重复了一遍。

  赵司业连忙答道:“是《卖女记》!就是您上周改完的那个本子。”说到这个本子,赵司业又偷偷看了谢清风一眼,谢大人的文笔真好啊!

  他也算阅过不少话本,却从没见过谁能把悲剧写得这样静,静得让人看完半天,胸口还堵得发慌。谢大人的文笔是真的好,寥寥几笔,没什么激烈的哭嚎,可字里行间的苦,能渗到人的骨头里。

  那个本子里,阿福何止卖了一个女儿。

  先是十四岁的大女儿阿秀,为了给咳血的娘抓药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阿福攥着那点卖身钱,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对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嘶哑地喊:“阿秀!爹一定.....一定攒够钱就赎你回来!一定!”

  他拼了命地干活,顶着烈日冒着严寒,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可老天爷似乎专跟他作对,不是旱就是涝,收成总是不好。粮吏下来征粮,盘剥得厉害,交了租子,剩下的连糊口都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老母亲没能熬过第二个冬天,撒手人寰。丧事还没办利索,妻子又因常年劳累和悲痛一病不起。

  药,又需要药。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下六岁的小儿子阿宝。

  阿福抱着懵懂的阿宝,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绝望。他再一次找到了人牙子,签下了第二份卖身契。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做出承诺,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阿宝枯黄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他依旧勤勤恳恳,像个影子一样在地里劳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攒钱,赎孩子。

  一年,两年,三年...他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劳作。直到有一天,他好不容易凑够了一点钱,好不容易打听到孩子们的下落。

  得到的消息都不好....

  阿秀被卖到窑子里,早就死了。

  阿宝体质太弱,在被转卖的路上就冻死了。

  阿福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勤勤恳恳一辈子,送走了母亲,送走了妻子,现在也送走了两个孩子。

  留他一个人作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了。

  剧本的最后,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描写阿福一个人回到那间早已破败空荡的茅屋,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邻居喊他,他不应,狗从他身边走过,他也不理。

  他就那么坐着,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

  谢清风只用寥寥几笔白描,没有渲染情绪,却把一个人被命运和世道一点点榨干最终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过程,写得无比清晰。

  那种苦,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谢大人写出了那种无力感,那些百姓们,不是没本事,是命太苦了。

  那种悲伤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无声无息渗入骨髓的湿冷,赵司业现在说出《卖女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怎么打起来的?”谢清风又问道,他记得萧景琰是皇子,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扮演,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也不会让他真的去扮演很惨的百姓。

  毕竟谢清风笔下的那些百姓的爹娘命都不怎么好,若是萧景琰真的去演了,那对皇室是非常大的不敬。就是谢清风想让他演,国子监的那些老师们也不会让萧景琰演的,怎么萧景琰会突然打起来了呢?

  赵司业叹了口气,连忙解释:“今日演《卖女记》,您安排荫监生李生演阿福,张生演人牙子王三,其他学生演村民和粮吏,三皇子殿下就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观戏......”

  赵司业说完后,谢清风大概了解了冲突的原因。

  大概就是萧景琰在共情堂下面看谢清风写的纸质版《卖女记》,正好是谢清风的手写原稿,谢清风的字迹瘦硬有风骨,那字里行间流淌出的是阿福一家被命运碾碎的全过程。

  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有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叙述,萧景琰正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呢,虞曜正好在台上演到大女儿阿秀上场的时候到的,他没有看过手稿,对着台上的阿秀开了个黄腔。

  语气轻佻,萧景琰正好难受着呢。

  虞曜正好撞到枪口上,那本子里面写的贪官污吏不就是他这样的第413章第413章

  萧景琰猛地抬头,手里的原稿一下就被拍在桌上,他脸色铁青地盯着虞曜,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虞曜没料到萧景琰反应这么大,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我说什么了?不过是随口说句玩笑话,这丫头演的不就是要被卖掉的吗?卖到青楼怎么了,总比饿死强吧?”

  虞曜这带着权贵子弟惯有傲慢的调笑,在此时的萧景琰听来就是对那份沉重苦难最无耻的亵渎,“虞曜!”

  “你.....你这混账东西!你可知他们卖儿鬻女是何等绝望?你可知她们去了便是死路一条?!你竟敢在此说出这等猪狗不如的言辞!”

  “你这等行径,与剧本里那些贪官污吏和恶霸豪绅有何区别?!本皇子今日便替那些受苦的百姓教训你这不长眼的东西!”

  虞曜突然一下被自己的好兄弟兼好外甥扣了一个超级大帽子,随即也来了火气:“你疯了?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不就是个戏本子,一个角色吗?我跟他们能一样?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我是将军府的公子,跟那些泥腿子能比?”

  “玩笑?!”萧景琰见他不仅不认错还敢反驳,更是怒不可遏,又是一拳直奔对方面门,“那是人家的血泪!是活生生的人命!是你该拿来玩笑的吗?!”

  虞曜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怒斥和为民除害给砸懵了,随即一股混杂着被误解的愤懑和年轻人特有的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好好好!就你萧景琰悲天悯人!就你懂得多!我看你是看书看魔怔了!”说着也不再一味防守,瞅准空档,一把抓住萧景琰再次袭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萧景琰吃痛,闷哼一声却毫不退缩,另一只手又抓向虞曜的衣襟。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拳头往来,衣袂翻飞,撞得旁边的桌椅砰砰作响。

  “我让你不敬苦难!”

  “我让你小题大做!”

  “混账!”

  “书呆子!”

  “住手!”

  谢清风的身影出现在共情堂门口,面沉如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萧景琰挥到一半的拳头猛地僵住。他扭头看到自家老师那冷峻的面容,满腔的怒火和方才打斗时的狠劲儿顿时卸了个干净。

  紧接着,脸上和身上挨了拳脚的地方后知后觉地传来清晰的痛感,尤其是嘴角火辣辣的,估计是破了。

  再想到自己这般失态斗殴竟被最敬重的老师撞见,一股混合着疼痛羞惭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瘪着嘴,喊了一声:“老师......”声音里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虞曜自然是知道谢清风是萧景琰的座师,下意识松开了揪着萧景琰衣襟的手。他梗着脖子,想维持住那副小爷不怕的架势,但眼神一对上谢清风那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底气就先泄了三分。

  经过军训的操练,他对谢清风服中还带着几分害怕。

  他色厉内荏地嘟囔道:“祭.....祭酒大人来了又怎样?分明是他先动手的!”虽然声音比刚才打架时低了不少就是了。

  谢清风两个人都没应,稳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人明显挂彩的脸上和凌乱的衣衫上扫过,最终沉声开口道:“说吧,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不准插话。”

  虽然他刚才已经在赵司业那里知道了大概怎么回事,但为了公平起见,他还是听两个人怎么说。

  萧景琰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将虞曜如何口出秽言,自己如何气愤不过才动手的过程说了,说到激动处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冒了头,眼圈更红了。

  轮到虞曜他支吾了一下,在谢清风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复述了自己当时那句玩笑话,但强调自己并非有意侮辱,只是觉得在演戏,没想到萧景琰反应那么大,直接就动手了。

  听完两人的叙述,谢清风心中已然明了。

  他也不啰嗦,直接宣布两个人的惩罚结果,“萧景琰,你心怀悲悯值得肯定,但遇事冲动以拳脚相向,同样有错。你二人既一同打架,便一同承担后果,挑粪七日。”

  “不过,”谢清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你率先动手情节更重,故挑粪之期再加一日,共八日。”

  “虞曜你口出轻佻之言,亵渎课堂,无视他人心血与苦难,此风不可长。罚你亲手抄写《卖女记》五十遍,不许假手于人。本官要你一字一句好好体会其中血泪。”

  虞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挑粪和抄书?!

  他想反驳,但面对谢清风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那日被他踹下演武台的屁股隐隐有些作痛。

  得,挑粪就挑粪吧。

  反正萧景琰和他一起挑。

  要丢人就一起丢。

  果然不出半日,三皇子与镇国公家的小将军在国子监打架,被谢祭酒罚一同挑粪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若放在往常,这等涉及天家颜面和勋贵体面的事情,必会在朝堂上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少不得有御史要弹劾谢清风有辱皇室,苛待功臣之后之类的。但许是之前三个皇子集体挑粪的场面太过震撼,这一次,朝臣们的反应竟出奇地平淡。

  大家谈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多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听说了吗?三殿下又去挑粪了!”

  “虞世子爷去了呢!”

  “嘿,这谢祭酒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可不是嘛!有了上回三位殿下打底,这回倒觉得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要我说啊,谢大人这法子虽糙,但管用!这些金尊玉贵的小爷们,就是欠收拾!”

  这消息自然也如常地递到了御前。

  萧云舒正在批阅奏章,听得贴身内侍小亭子小心翼翼地禀报此事,他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又挑粪?又犯什么事儿了?”

  等萧云舒听完小亭子说三皇子殿下是看完谢大人的一篇文章后才与虞世子打架的之后,他突然来了兴趣,“哦?谢爱卿许久未作文章了,拿上来给朕瞧瞧第414章第414章

  小亭子连忙将从国子监誊抄来的《卖女记》文稿恭敬地呈上。

  萧云舒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起初神情还带着几分随意,但目光落在谢清风那瘦硬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后,便渐渐凝住了。他阅读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微蹙,寝宫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更漏滴答的声音。

  “朕竟不知旱灾时百姓过得这样苦。”萧云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平日里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他执政这些年,虽也关注民生,看到最多的是奏折上的数字,从未像今日这样透过一篇手稿,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苦难里挣扎的模样。

  小亭子连忙躬身道:“谢大人也是怕陛下忧心,才没将这些细节写进奏疏,只借着《卖女记》教国子监的学生懂百姓疾苦。”他连忙提醒皇上,这只是谢大人写的话本呐!

  萧云舒没有接过话,又过了好一会儿,萧云舒才淡淡开口道,“传朕口谕。”

  小亭子立刻躬身:“奴才在。”

  “告诉虞曜,”萧云舒道,“五十遍?有何用?抄一千遍。”

  “对了,让他老子虞怀给朕一起抄一千遍,两个人统共两千遍,不抄完,不许出镇国公府的大门。”

  小亭子听到陛下这口谕,眼皮一跳,京中谁人不知虞怀这一辈子舞刀弄枪,最烦的就是拿笔写字,现在临到老了平日里连奏折都要让幕僚代笔,如今让他抄一千遍文章,这哪儿是惩罚,简直是要他老命啊!可他不敢多言,只能连忙磕头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旨!”

  果然,当夜,威严肃穆的镇国公府内便传来一阵罕见的鸡飞狗跳之声。隐约能听到虞老将军粗犷的咆哮,“什么?!让我抄书?!还是一千遍?!”。

  随后就是夹杂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虞曜世子惊恐的求饶和虞夫人焦急的劝解声,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

  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旁人也没再多打听。只是到了第二天,国子监里负责监督挑粪的杂役和博士们,都瞧见一瘸一拐的虞曜就是了。

  这件事情虽然对别人来说是饭后笑谈,但对于家中有孩子在国子监念书的官员们来说则是心头凛然。

  谢清风的那篇《卖女记》自然也是传到他们耳中,起初或许只是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文章能让皇上第一次如此责罚镇国大将军,可但当他们读完那平静文字下掩藏的血泪与绝望后,一个个都沉默了,背后沁出的却是更多的冷汗。

  这文章......太过尖锐,太过真实!字里行间那无声的控诉和沉甸甸的无力感,让他们这些久居庙堂的官员都感到心悸。

  他们可不是镇国大将军有那么多的军功护身,要是自家孩子的顽劣事迹传到皇上耳朵里,轻则丢官重则丢命啊!

  一时间,京中官员们对家中在国子监听学的子弟耳提面命。

  尤其是谢祭酒开的共情课,绝对绝对不可能捣乱!

  经过萧景琰和虞怀打架这件事情后,谢清风为了再次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每个进入共情堂的学生都必须先把稿子全部看完,不上这堂课的监生禁止进入共情堂。

  谢清风的这份担心,在严格的规章实行后,很快便被证明是多余的了。

  起初或许还有人带着几分好奇或完成任务的心态,但很快,堂外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间或传来的一声极力压抑的吸气或哽咽。

  每一堂共情课结束从堂内走出的监生们无一例外,眼睛都是红彤彤的,他们很少像其他课程结束后那样高声谈笑和追逐打闹,多是沉默着,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些还会不自觉地抬手用袖子抹一下眼角。

  “太....太惨了.....”偶尔能听到这样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方才....差点没忍住......”

  “谢大人的笔,真是....唉.....”

  谢清风不语,只是默默地创作共情本。

  这是好事。

  从思想上浸透,是最彻底、也最牢固的。若不用这般直击心灵的悲悯之情去冲刷,他们这些生来便站在云端不识人间烟火的纨绔子弟长大后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念头,可能便是底层千万家破人亡的祸根。

  现在会为故事里虚构的阿福流泪,将来或许就能在审批关乎万千阿福生计的公文时,多斟酌一刻。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无意义的事情。

  教育是国家人才储备的唯一源头,决定核心竞争力,它不仅塑造个体,更直接决定一个国家的人才质量、创新能力、文化传承力与社会凝聚力,其影响贯穿短期发展与长期国运。

  所以谢清风一定要把明算科给重新开起来。

  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为明算科的事情奔走。

  他带着精心准备的、关于算学在清丈田亩、核算漕运、改良军械等方面具体作用的条陈,一一拜访了户部、工部乃至兵部中那些以务实著称的官员。

  谢清风有一个习惯,他不喜欢空谈大义,只摆数据讲案例,尤其是巧妙地将国子监革创班学生改良烤架、计算水车效率等小事引申开去,描绘出若有更多此类专才,各部办事效率将如何提升的图景。

  “若他日大人麾下能有三五精于计算之人,何至于为核对一篇账册、测算一段河工而夜不能寐?”这些话确实是说动了一些深受无人可用之苦的中层官员,虽不敢明着支持,但私下议论时,态度已悄然转变。

  然而,阻力也如影随形。

  礼部那边焦季同等人显然也并未放松警惕。关于“谢清风结党营私”、“国子监不务正业”的流言也开始在官场中悄然散播。

  更有甚者,几次吏部关于官员考绩的会议上,都有人隐晦地提出国子监祭酒当以敦品励学、教化生员为本。

  不过谢清风都不管这些,左右都是些风言风语,只要萧云舒没信就可以。再者说了,你礼部想推行什么政策的时候,难道不是跟他一样提前拉拢好官员让他们帮忙上奏吗?

  大家都是这样干的,谢清风就是无非是把这套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流程,用在了他们看不惯的事情上罢了。

  焦季同可以动员他的门生故旧,我自然也能寻求志同道合之辈。手段无分高下,只看目的为第415章第415章

  谢清风的奔走,很快便触及到了他仕途上天花板,就是他本身自己人脉和资历的局限。

  前些时间段谢清风他他接触并说动的,多是各部院的中层官员,比如说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这些人。这些人身处实务一线,确实能体会到专业人才的匮乏,也容易被谢清风的道理和案例所说动,对明算科抱有同情甚至支持的态度。

  但是他们最终都不是能拍板的人。真正掌握政策制定权,能在御前会议上拥有发言权的各部尚书侍郎以及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们,谢清风还没有这个人脉。

  其实按照谢清风的爵位来说,去他们府上下拜帖的话,多半这帖子还是能递进去的。

  但是呢,也只局限于和人家坐下来聊一聊而已。

  可能人家或许是惜才,也或许是觉得谢清风日后有前途不想和他搞坏关系,所以他们愿意给谢清风这个面子,花上一盏茶的工夫听他将明算科的种种益处娓娓道来。

  茶香袅袅中,气氛堪称融洽。

  几位大人物或端坐主位,或悠闲品茗,偶尔还会顺着谢清风的话头,问上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诸如“若开此科,当以何书为要?”

  “与前唐旧制相比,谢祭酒以为当有何损益?”

  然而每当他的话头触及核心试图寻求一个明确的支持态度时,对方便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

  要么就是聊国子监的趣事,要么就是问陛下最近是否安康什么的,反正一番言语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处,但同时谢清风的恳求也化解于无形。

  待到一盏茶饮尽,主人便会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疲惫之色,这个时候谢清风自然是懂人家是想送客了。

  那能怎么办呢?肯定就只能起身告辞了呗。

  这个时候主人还会故作可惜地来上一句,“谢祭酒年少有为,心怀社稷,老夫佩服。然此事关乎国本需从长计议,若有良策,日后还可再来探讨。”

  态度温和,礼数周全。

  这些官海里面浮沉的大佬们个个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不愿明着得罪他这个颇有圣眷的新贵,但也绝不肯在他这件离经叛道的事情上,轻易押下自己的政治资本。

  那能怎么办呢?人家又不是你的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说白了,交情一般又没有共同利益,凭什么要帮你?

  谢清风知道自己上门必然会没有什么结果,但也必须上门跟人家聊聊。这是官场几乎是明示的潜规则了,该走的过场必须要走。

  可能今日这些人并不怎么想搭理这个点子,但若是哪日形势有变需要他们表态时,这些今日看似无用的交谈,或许就能成为影响天平倾斜的一根微小砝码。

  不过其实在受到冷遇的时候,他也会想起来邵鸿裕那日说只要谢清风去他那边,他就会把自己的政治资源全部给他。

  若是当时接下了邵鸿裕抛来的橄榄枝,哪怕是虚与委蛇假意投靠,那么今日他是否就能动用邵氏一党那盘根错节的政治资源?

  他这重开明算科的策论,是否就能凭借强大的党争力量,更快地推行下去?捷径的诱惑,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显得如此清晰而诱人。

  或许.....真的能少走许多弯路.....

  这丝杂念刚冒头,谢清风便猛地惊醒,下意识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在寂静的书房内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什么呢!

  清醒一点谢清风!

  邵鸿裕这种老狐狸,他玩不转的。

  好歹比他多吃那么多年饭呢。

  怎么可能让他假意答应拿走他的政治资源呢?就算是假的,他也会让它变成真的。

  届时要的代价定然不是他想不付出就不付出的。

  没关系的,难走的路,才是正路。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点危险的惋惜彻底驱散。

  ————

  圣元朝,御书房。

  烛火已燃至第三根,窗纸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萧云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以为能喘口气,却见自己的内侍小亭子手里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奏折轻手轻脚走进来道:“陛下,边镇六百里加急,说是.....关于军饷的事。”

  “军饷?”萧云舒眉头一挑,伸手接过奏折。火漆印是边镇总兵秦烈的,上面的封口处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拆开奏折,目光刚扫过前几行,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奏折里秦烈语气急切,却也带着明显的困惑:“臣部上月刚接国库拨付军饷粮两万石、银四万两,今又接户部文书言本月军饷需待后延,臣部将士冬衣未备,粮草将尽,敢问陛下,为何军饷频发变动?此前拨付之资,原已算定支撑至月末,怎会突然短缺?”

  萧云舒把奏折往案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胡闹!去岁秋饷,户部报上来的是足额拨付!今春开拔犒赏,朕亲自批的红!怎么又来要?秦烈是老将军了,怎会连军饷核算都弄不清?”

  这才过了几个月?他秦烈是养着饕餮吗,粮草消耗得这么快又来要粮了。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这账目,朕就永远查不清?

  萧云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把钱溢谦给朕叫过来!让他把上月边镇军饷的核算账册一并带来!”

  “奴才遵旨!”小亭子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跑出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云舒一人,他重新拿起秦烈的奏折逐字逐句地看。秦烈是跟着舅舅的老将了,素来沉稳持重,若非真的到了粮草将尽的地步,绝不会轻易递这样的加急奏折。

  可去岁秋饷拨了五万石粮、八万两银,今春又额外给了三万石粮、五万两银犒赏,加上上月的两万石粮、四万两银,短短半年拨付的军饷已远超往年同期,怎么还会短缺?

  “难道是中间有人克扣?”萧云舒眉头拧得紧了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第416章第416章

  就在萧云舒思绪翻涌疑心渐起之时,小亭子领着户部尚书钱益谦匆匆赶来,气息还未喘匀,便撩袍跪倒:“臣钱溢谦,叩见陛下。”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对陛下急召缘由的显而易见茫然。

  显然,他才从被窝里起来。

  萧云舒见自己的户部尚书一脸懵的样子就来气,他这个当皇帝的在这里宵衣旰食,他倒是睡得挺香啊!他冷哼一声,将秦烈那封加急奏折拿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立刻扔过去,而是语气莫测地问:“钱爱卿,近来边镇军饷拨付,可还顺利?”

  钱溢谦被问得一愣,心里飞快地把近期重要的拨款过了一遍,自觉并无大的疏漏,于是谨慎地回答:“回陛下,各边镇军饷皆按章程与预算拨付,虽偶有延迟,大体......大体还算顺利。”他这话说得底气并不十分足,因为底下具体经办难免有些小问题,但他认为都在可控范围内。

  “顺利?”萧云舒直接那份奏折重重摔在钱溢谦面前,“钱爱卿倒是好眠!且睁开眼好好看看,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什么!”

  钱溢谦心头猛地一跳,双手有些发颤地拾起奏折,快速浏览起来。

  “陛,陛下!”他猛地以头叩地,“臣对此事知之甚少啊!上月拨付龙骧、虎贲两军的粮饷,乃是依据惯例及当时所能获取的最新文书,由度支司例行办理,臣.....臣只是依例签批,这......这秦将军所言后续军饷延迟、此前拨付不足支撑之语,臣、臣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度支司也未曾向臣禀报过核算有巨大出入啊!”

  圣元朝的度支司主要负责财政预算与计划,编制国用计划并分配经费,掌控中央与地方收支,审核报表、办理拨款还有审计监督专项开支,核算重大项目、核销开销等等。钱益谦作为一部尚书,他确实不可能亲自核算每一笔账目,依赖下属司衙是常态。

  不过他这话说出来,是真的还是推诿,各占一半。

  萧云舒最讨厌钱益谦这样了,虽然他管户部管得很好,父皇在的时候也特地跟他说过钱益谦是个不可多得的有才之士,就是喜欢推卸责任,做什么都喜欢躲在别人后面。

  但此时他现在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依例签批!钱爱卿,你这户部尚书当得可真是省心!边关将士都快断炊了,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臣不敢!臣有罪!”钱溢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绝非推诿!臣即刻便回部里严加查问度支司,定将此事原委核算清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查问?等你一层层问清楚,怕是要等到明年了吧。”萧云舒语气森然,“朕现在就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核算错误还是拨付不足,或是中间环节有人中饱私囊!”

  他盯着钱溢谦,“你告诉朕,你现在能立刻给朕一个答案吗第417章第417章

  钱益谦伏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是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不是说他中饱私囊了,而是户部的账册真的是非常难解,已经是陈年积弊了。是度支司核算时漏了边镇实际消耗?还是拨付途中有人动手脚?他心里一团乱麻,哪能立刻给出答案。

  此刻面对君王雷霆之怒,此刻说不确定只会让陛下更怒,他只得咬牙应承道:“陛下息怒!度支司账册繁杂,涉及军饷核算、拨付流程诸多环节,臣需逐一核查,恳请陛下给臣七日时间,七日之内,臣定将原委查清楚,给陛下一个明确答复!”

  “七日?”萧云舒声音骤寒,“边关急报等得起七日吗?朕给你五日!五日内若还理不清这账目,你这尚书之位,便让与能者吧!”

  钱益谦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五日哪里够啊?!

  军饷核算涉及边镇员额、粮草折价、运输损耗等等数项明细,光是调出往年对比账册就要两天,更别说核查度支司的演算过程、追溯拨付环节的经手人。可他不敢反驳,皇上与先帝不同,如果反驳的话说不定连五日的调查时间都没有。

  “臣......领旨。”

  萧云舒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即刻去查。”

  钱益谦领旨后,转身就扎进了户部。他让人把库房里近十年的边镇军饷账册、度支司的演算底稿、兵部的员额文书,连带着漕运的粮草运输记录什么的一股脑全搬到了议事公房。三十多个户部官员被紧急召回,连茶水都顾不上喝,围着摊满整张长桌的账册拿着算盘就开始打,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数字。

  “李主事,你带两个人查近五年的边镇员额变动,确认每年到底有多少将士、多少战马!”

  “王郎中,你盯着粮草折价,把每年的粮价记录找出来,对比核算时用的折价标准!”

  “还有运输损耗!漕运每批粮到边镇都会少些,往年是怎么算的,今年是不是漏算了?”

  这般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户部的灯火就没熄过。

  第三日黄昏,他正揉着发胀的额角正好见到自家幼孙钱文瀚提着食盒轻手轻脚走进来。他今日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发髻束得整整齐齐,看着顺眼不少。

  钱益谦在心中感慨万分,他这孙子以前的那个德行,他真的是愁死了。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挑唆同窗斗殴,自己则躲在背后看热闹,那份狡黠劲儿全用在钻空子和撇清干系上,不知惹出多少麻烦,让他这做祖父的又气又无奈,在同僚面前都觉脸上无光。

  说来还真是要感谢谢祭酒,自谢清风执掌国子监后,这小子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虽说偶尔那点机灵劲儿还在,但是再也没有用在歪门邪道上。这小子如今对那位谢祭酒,是打心眼里佩服,言行举止间都带着一股以前绝没有的认真劲儿。

  “你怎么来了?国子监不上课?”钱益谦的语气软了些,但没放下手里的账册,还有三天时限,他实在没心思寒暄。

  钱文瀚将食盒轻轻放在不碍事的角落,答道:“回祖父,今日祭酒大人亲自带部分学生去城外观摩农事,体察民情,故而休课一日。”他边说边麻利地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和小菜取出,“孙儿想着您几日未归,定是忙得顾不上吃饭,就给您送些过来。”

  钱益谦看着孙子熟练地摆碗筷,眼眶有些发热,以前的文瀚哪有这么贴心?别说主动送吃的,不趁着他忙乱的时候捣点乱就不错了。他还是决定给孙子一点面子,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羹汤,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熨帖了连日的疲惫。

  他慢慢吃着东西,眼角余光瞥见钱文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没有丝毫不耐,心中更是欣慰。趁着用饭的间隙,他心血来潮,随手拿起一份刚核验出涉及多方折价的条目递到孙儿面前:“文瀚,你既在国子监进学,来看看这道该如何核算?”

  钱文瀚接过后仔细看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尝试着在纸上演算了几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坦诚道:“祖父,这......好难。涉及太多折算,孙儿一时理不清头绪。”

  他抬起头道,“祖父每日要处理这般繁杂的公务,实在辛苦了。”

  听到孙儿这句发自内心的体谅,钱益谦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文瀚啊,你现在能体会到祖父的不易,祖父心甚慰。但你可知这核算账目之苦,尚不及朝堂压力之万一。”

  “别看你祖父如今是户部尚书位列九卿,风光无限。可若眼前这军饷账目在规定时限内无法厘清,给陛下和边关将士一个明确的交代......届时,莫说这顶乌纱,恐怕连咱们钱家的安稳,都要受到牵连。”

  钱益谦继续看着钱文瀚道,“文瀚,你如今跟着谢祭酒学算学,要好好学,将来不管是做官还是做事,都得有真本事,才能担得起责任。以前你爱耍小聪明,可小聪明救不了急,真学问才能解困局。”

  他爹他是不指望了,整日里只知结交些纨绔,心思不曾放在正途上,能守成已经是万幸。

  “孙儿明白了!孙儿定不负祖父期望。”钱文瀚回想自己往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脸颊有些发烫,以前确实是他不懂事。

  “祖父,孙儿在革创班有几位师兄于算学上极有天赋,连谢先生都常夸他们思路清奇,善于从纷乱数据中理出头绪。如今户部公务繁重,您看......是否需要孙儿请他们过来,或许能帮上些忙?”沉默片刻,钱文瀚开口道,眼神里满是殷切。

  钱益谦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摇头,虽然谢清风的革创班他也有所耳闻,不过那些学生终究是些半大的少年,况且那些纸上谈兵的奇巧淫技,根本应对不了户部这般千头万绪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实第418章第418章

  户部的账册不是那么好理清的,近十年的军饷明细,牵扯到先帝时期的旧制、边镇员额的数次变动、漕运线路的调整,光熟悉这些规制就得花上两三天,更别说从账本里找漏洞了。

  文瀚那几位师兄纵然聪慧,终究年轻但未经实务磨砺,恐怕还是不行的。连户部的老吏都得一点点抠,这些学生来了怕是也帮不上忙,反而耽误了正经进度。

  可当他抬眼,对上钱文瀚眼眸中那份难得主动想要为家族分忧的赤诚时,钱益谦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孙儿往日那副只会煽风点火躲清闲看热闹的混账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懂得体贴甚至知道举荐人才的孩子,心中不禁一软,老怀大慰。

  罢了罢了.....

  谢清风此人,行事虽往往出人意表,但其人确有实干之才,他既敢在圣上面前以革创班的学生为引子重开明算科,或许......真有些非常手段?即便他们帮不上大忙,让文瀚亲眼见识一下真正处理难题的过程,受些激励,或许比他埋头苦读更有效用。再者,如今这局面,也确实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若是直接拒绝,恐怕真的会伤了孩子的心,这念头闪过,钱益谦紧绷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难得你有这份心,懂得为祖父分忧了.....既如此,便去请你那几位师兄过来一趟吧。只是需得郑重嘱咐他们,户部重地,账目关乎国计民生与边关安稳,务必谨言慎行,严守机密,一切须听从度支司官员的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外传。”

  “孙儿明白。”钱文瀚行礼后几乎是跑着到国子监的。

  今日祭酒带其他监生们去体察民情,留在国子监的几位师兄都在教室里整理算学笔记。

  幸好革创班的师兄们没去。

  “各位师兄!”钱文瀚推开门的时候还有些喘。

  沈知远等人抬头一看,见是钱文瀚跑得满头大汗都有些惊讶,“文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日休课,你回家了吗?”

  钱文瀚也顾不得平日的玩闹,上前便是郑重一礼,将户部遇到的难题、祖父的焦灼以及严守机密的要求原原本本道出,“各位师兄,有件大事想请你们帮忙,我祖父在户部查边镇军饷账册,陛下给了五日时限,现在查得很艰难,急需懂算学会理数据的人帮忙。我跟祖父举荐了你们。”

  随后他又顿了顿,诚恳地说道,“诸位师兄,文瀚知道此事唐突,但祖父那边确实已无他法。文瀚在此恳请师兄们出手相助,此番情谊文瀚必铭记于心!”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师兄面面相觑,虽然文瀚师弟总爱耍些小聪明,但今日他说得格外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户部的事务毕竟属于朝堂机密,军饷账册更是牵扯国计民生,稍有不慎,不仅会连累自己,甚至可能影响到谢先生和整个革创班。

  沈知远是谢清风任命的革创班班长,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道:“文瀚,不是我们不愿帮,只是这事太过敏感。咱们只是国子监的学生,贸然接触朝堂机密,若是出了差错,怕是承担不起后果啊。”

  其他师兄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谢先生平日总教我们行事需谨守本分,咱们擅自去户部帮忙,万一不合规矩,岂不是给先生添麻烦?”

  钱文瀚见师兄们并未直接拒绝而是问到了关键处,连忙答道,“沈师兄所虑极是!此事已得祖父亲口应允,千真万确!祖父言道,请师兄们务必谨言慎行,一切须听从度支司官员安排,至于谢先生.......”

  “先生今日正带部分同窗在城外体察农事尚不知此事,但先生平日教导我们学以致用,经世济民,若能力所及,当仁不让。文瀚以为若先生知晓,亦会赞同师兄们前往相助,”

  “话虽如此,可以为终究是以为,不能替先生做决定。”沈知远摇了摇头,“依我之见,还是应当立刻派人请示先生,若得先生明确首肯,我等前去方能心安理得进退有据,不至给先生或钱尚书招惹非议。”

  钱文瀚一愣,确实是自己思虑不周,“沈师兄说得是!是文瀚思虑不周,只想着解燃眉之急,却忘了规矩。就依师兄所言,我们立刻派人去请示先生!”当即指派了一个小厮去请示谢清风。

  城外田埂边,谢清风正蹲在田埂上,给围在身边的学生讲解:“你们看,今年雨水足,稻穗饱满,亩产至少能比去年多两斗。”

  谢清风听得那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明原委,他眼前骤然一亮,这是好事啊!

  他为了重开明算科前前后后找了钱益谦三次,每次都吃了闭门羹。钱益谦总说户部有老吏管账,多年经验足可应对,何需另开科目徒增纷扰?话里话外,无外乎是觉得他谢清风年轻气盛,所倡的明算科不过是纸上谈兵,难堪大用。

  如今倒好,这纸上谈兵的学问要替他钱尚书去解那连满堂老吏都束手无策的困局了!

  谢清风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那小厮沉稳吩咐:“你速回去告知沈知远他们:边关军务紧急,既得钱尚书允准,他们当尽心竭力,以所学报效朝廷。一切须遵从户部规矩,谨慎行事,所有演算过程务求清晰明白,结果悉数呈报度支司核定,不得有误。”

  他略一沉吟,又特意加重语气:“告诉他们,此非寻常课业,而是将尔等所学置于军国大事之上验看。胆大之外更需心细,既要敢用新法也需知晓旧制渊源,若有疑难多向户部前辈请教,切莫恃才傲物。”

  小厮领命,匆匆离去。

  谢清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衣角的泥土,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钱老尚书,您紧闭的门扉,晚辈今日,便要用这实打实的功绩,为您敲开一道缝第419章第419章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脑海中那许久未闻的机械音突兀响起:【宿主,您是否过于乐观?革创班监生虽经特训,终究欠缺实务经验。若此番失手,非但明算科前景堪忧,您亦将沦为朝堂笑柄。】

  谢清风闻言,唇边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从容。

  他在心中淡然回应:“他们从挑选开始都是我手把手带的,如果户部的帐都算不明白的话,那我这个明算科也没有开的必要了。”

  革创班的这几个学生,思维能力甚至是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强悍,如果他们都不行的话,那就证明明算科此路不通。

  【可是宿主,革创班的那几名监生在此之前只是潜心学问的学子,心思还比较纯粹,他们空有算学之才,却未必懂得官场门道,若连核心账册都接触不到,一身本领岂非无处施展?】

  系统机械的语调里难得透出一丝人性化的忧虑。

  谢清风笑了笑,“有沈知远在,不必担心。”沈知远是他这些年比较看重的学生了,若是旁人,他或许会担心他们拘泥规矩被那些老吏的资历吓住,空有宝山而不得入,但沈知远.....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是不错的。

  ————

  待小厮带着谢清风的应允答复返回,钱文瀚便领着沈知远等五位师兄,揣着算筹和算盘匆匆赶往户部。长廊里往来的吏员都脚步匆匆,手里抱着一摞摞厚重的账册,有的还在低声争论着什么,连抬头看人的功夫都没有。

  “文瀚公子来了!”刚走到议事公房附近,就有一位穿着深蓝色吏服的中年吏员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迎了上来,此人是度支司的刘主事。

  他跟钱益谦共事多年,常去钱府走动,早就认识钱文瀚,连忙上前招呼,“尚书大人方才还跟我说,您要带几位同窗来帮忙,快里面请!”

  “嗨呀!文瀚公子真是长大了,有孝心啊!”

  刘主事一边说一边热情地引着众人往公房走,还特意吩咐旁边的小吏:“快把靠窗那张干净的桌子收拾出来,再给几位公子沏上热茶!”

  钱文瀚笑着摆手:“刘叔客气了,我们是来帮忙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刘主事笑得更热络了,“您能来帮忙,那是给咱们添力!我已经把近三年的边镇军饷账册整理出来了,一会儿让小吏给你们送过去,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找我问!”

  说话间,几人已走进公房。刘主事亲自帮他们擦干净桌子,又看着小吏把热茶端来,才笑着对钱文瀚说:“文瀚公子,您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们拿账册。”

  钱文瀚谢过刘主事,又跟师兄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钱文瀚刚离开没多久,原本热络的氛围就悄然淡了下来。去拿账册的刘主事没再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浅绿色吏服的年轻吏员,他手里抱着几本薄薄的账册,语气平淡地放在桌上:“这是近一年的边镇粮价记录,你们先把每月的粮价按时间顺序标出来,整理好了再找刘主事。”

  沈知远拿起账册一看,发现都是些基础的粮价登记,并未涉及军饷核算的核心数据,便客气地问道:“这位大人,请问之前刘主事说的近三年军饷账册,什么时候能送来?”

  年轻吏员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刘主事还有别的公务要忙,军饷账册涉及机密,得等他有空了再整理。你们先把粮价记录弄好,别耽误了时间。”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周围的老吏们也只是偶尔瞥过来一眼,没人再像刘主事那样热情搭话,有的甚至还会低声议论两句。

  “啧,尚书大人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么把国子监的娃娃弄来了?”

  “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

  “就是,咱们跟这些账册打了一辈子交道都理不清,他们来能顶什么用?别是来添乱的吧......”

  “听说是什么国子监革创班的,谢祭酒搞的新花样,净学些奇技淫巧......”

  “若说谢祭酒别的功绩老夫倒是服气,但他说的这个明算科,老夫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咱们跟算学打了一辈子交道了,来来回回不就是那点事情吗?这有何难?要我说咱们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算学还不是一两个月就学会了,有必要专门开明算科么?”

  “是啊,”旁边头发花白的老吏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继续道,“咱们靠着这老伙计,经手过多少天下钱粮?即便偶有错漏,那也是人手疏忽,与学问深浅无关。谢祭酒弄的那些新花样,听着玄乎,可这钱粮计算熟能生巧罢了,专门开一科实在是小题大做。”

  这些老吏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正正好能让革创班几位监生们听见。

  脾气比较冲动的监生差点暴起要跟他们理论理论,说他们不行可以,但说谢夫子不行绝对不可以。

  沈知远连忙按住他们道,“别管这些,咱们先把粮价记录整理好。粮价是军饷核算的基础,只要把这个理清楚,总能找到切入核心的机会。”

  他说完这句话后,同窗们还是隐隐不服他,他只好再次搬出谢夫子的话,“谢夫子说过,不要争一时口舌之快,就忘记了吗?先做事,别给祭酒丢人。”

  这话一出,革创班几个监生立马安静下来。

  看着已经开始埋头整理账册的同窗,沈知远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还是得抬出谢夫子才行。

  他知道谢夫子任命他为这革创班的班长,看中的是他处事相对沉稳周全,班里的这几位同窗,个个都是算学上的天才,也个个都带着天才特有的执拗脾气。

  平日里自己这个班长的话,他们或许会听,但若涉及到原则或受了委屈,能真正让他们瞬间压下火气乖乖听话的永远只有谢夫第420章第420章

  也不知道谢夫子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

  沈知远一边熟练地将不同年份的粮价数据进行归类,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能让他们如此死心塌地,连一句非议都听不得,也能让我......

  想到这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谢清风在国子监课堂上用最浅显的言语阐释最深奥的算理时的神采,想起他为了推行明算科孤身面对众多质疑时,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背影。

  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夫子明明还很年轻。

  明明才及而立,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若论年纪,正当风华正茂。可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却时常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他总对自己说:知远,未来要靠你们去开创。

  或许.....正是这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老成和能扛起一切的担当才能让他们这些学生,无论年岁几何都心甘情愿地信服他,追随他吧。

  沈知远轻轻吸了口气,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压下,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数据,不能给祭酒大人丢人。

  沈知远率先摸透了规律,他将谢清风教的变量分类法用在粮价记录上,把季度波动、地域差异、漕运影响等因素单独列出,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之后,演算速度瞬间提了上来。

  其他几位同窗也纷纷跟上,有的负责整理数据,有的负责演算核对,有的负责标注问题,配合得默契十足。算筹碰撞的噼啪声越来越快,纸张翻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原本厚厚的粮价记录,在他们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梳理清楚。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整理完了近一年的粮价数据,还附带标注了十二处可疑的核算偏差。而另一边的老吏们,还在为一处半年前的粮价波动争论不休,进度远远落在后面。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老吏无意间瞥见沈知远桌上整理好的台账,眼睛都直了。

  这惊人的速度与显而易见的成效再也无法被忽视,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在内间焦灼看账册的钱益谦耳中。

  一位员外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入内禀报:“部堂大人,那几位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他们处理账册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下官粗略看了一下,他们整理过的册籍条理之清晰,标注之明确,远非.....远非旧法可比。”

  “您看,这是他们整理的台账,比咱们的还细致不少!”

  钱溢谦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溅出,“此言当真?!”他立马打开那薄薄的台账,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并非他熟悉的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传统账页,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格式。

  纸张被均匀地划分出纵横交错的格子,各项数据分门别类,依时间、地区、项目排列得整整齐齐。数字书写工整清晰,关键之处还用朱笔做了特殊的标记和简明的注释。更令人称奇的是,旁边还附有简明的图示,将几年间粮价的波动趋势和不同地区的差价对比,直观地呈现出来,一目了然。

  以往的账册,想要查证某个数据,非得前后翻找心算口念半天不可。而眼前这薄薄几页纸,却将海量信息浓缩其中,脉络清晰,关联明确,何处存疑,何处有异几乎是一目了然。

  “这.....这是他们半日之功?”钱益谦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浸淫户部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效率也太高了。

  如果户部所有的账本都能引入这个的话,那何至于积攒下如今这如山乱账?

  谢清风这厮......在识人上,确实是有点东西。

  如果明算科选拔上来的人才都是这种的话,那重开.....也不是不可,钱益谦在心中暗忖着。

  不过眼前他得解燃眉之急,“传令下去,度支司所有未核验之账册,优先送至沈知远等人处!让他们放手去做!一应所需,全力配合!”

  钱溢谦这道命令一下,值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那几个聚在一起,言语间对革创班学生多有不屑的老吏,此刻都噤了声。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无形中扇了一巴掌,却偏生发作不得。

  那领头抱怨的老吏,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目光扫过沈知远案头那叠条理分明的账册,最后还是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拨拉起算盘,只是那噼啪声,听着远不如先前那般理直气壮了。

  沈知远等人自然是能察觉到这气氛微妙的变化,老吏们没有再故意找事,他们也不会多说些什么,毕竟老吏们都有官身,不能给祭酒大人惹事。

  很快,便有吏员依令将更多更核心的账册成摞地搬到了沈知远他们的案头。这一次,再无人敢怠慢,甚至有人送来了新沏的茶水,态度恭敬了许多。

  烛火映照着度支司值房内几个学子的脸,一位始终沉默寡言、专攻数理推演的监生忽然搁下笔,指尖重重地点在纸上某一处反复验算过的复杂公式上。他抬起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向沈知远,声音因长时间未进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沈兄,找到了,问题出在这里——漕粮转运途耗折算率。”

  他指向那个被历代账册因循引用了十余年的系数。

  “此率最初设定时依据的是前朝《漕运考略》所载,但其引用的数据本身存疑,更关键的是当年胥吏在抄录入库时,误将依据南方丰水河道测算的千料船每百里耗三斗七升,错写为了三斗七合。”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一合仅为十分之一升,”那监生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这意味着,历年核算边镇由漕粮协济部分的折银时,户部依据的途耗基准,只有实际可能发生的百分之一!”

  经年累月下来,这个不起眼的错误在庞大的军饷核算中被不断放大和重复计第421章第421章

  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户部账面上显示拨付的数额,尤其是折算银钱的部分永远比边镇实际收到的以及按正确核算应得的数额要少上一大截!

  去岁秋饷、今春犒赏乃至上月拨付,所有经由这套错误公式核算出的款项,全部存在着系统性的低估!

  账面上拨付了十万两,可能实际边镇按正确标准应得的是十二万两。户部以为自己拨够了甚至超额了,而边镇却始终感觉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秦烈感觉军饷永远不够,根源正在于此!

  当谢清风的学生最终锁定了那个错误的源头,并按照正确的算法重新核算后得出的应补发军饷数额,让所有在场的户部官员包括钱益谦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竟是如此?!”钱益谦拿着已经理清楚的账目有些哭笑不得,竟然搞错了上百年,直到现在才发现错误么?!

  次日清晨,钱益谦带着户部几个官员带着整理好的账册匆匆赶往皇宫向萧云舒汇报。御书房内,萧云舒听完钱益谦的禀报,拿起核算表反复翻看,起初还面色凝重,后面越看越觉得荒谬,他直接被气笑了。

  “钱益谦啊钱益谦,朕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上百年的旧标准,户部竟没人察觉不对?边镇将士寅吃卯粮,你们倒以为自己拨够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钱益谦连忙跪下请罪:“臣失职,未能及时更新核算标准导致边镇欠饷,还请陛下责罚!”

  “责罚倒不必急着说。”萧云舒放下账册,语气沉了沉,“当务之急是查清还有多少类似的错漏,既然军饷核算有问题,那其他钱粮项目呢?是不是也有旧标准未更新的情况?传朕旨意,户部即刻展开全面自查,所有涉及核算标准的账目,都要重新核验,十日之内,朕要看到自查结果!”

  “臣遵旨!”钱益谦连忙应下,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钱溢谦领旨后并未立刻退出,躬身补充道:“陛下明鉴,此番能如此迅速查明此百年积弊实非臣与户部之功,若非国子监祭酒谢清风门下革创班那几位学生,运用其新式算学方法,于庞杂旧账中抽丝剥茧锁定谬误源头,臣等恐怕至今仍在迷雾之中空耗时日,此等英才,于国于民,实有大用。”

  钱益谦这句话说得很巧妙,点明了谢清风及其学生的关键作用,将功劳实实在在地归了过去,语气却又诚恳自然不带丝毫刻意吹捧,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萧云舒闻言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了钱益谦一眼,目光深邃难辨。

  他自然知道谢清风的本事,也一直对其颇为看重,否则也不会多次采纳其建言。但信任归信任,但算学在朝堂上历来被视为寒门小技,即便谢清风多次提及重开明算科,也因缺乏实务佐证而未能推进。

  其实朝堂上有些事由他这位帝王直接大力推动,与由户部这等实务衙门的主管重臣亲口肯定并为之请功,其效果和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钱益谦此举就是在用他户部尚书的身份和信誉,为谢清风竭力倡导的明算之学以及其培养的人才做了一次极具分量的背书。

  萧云舒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其实自从谢清风提出要重开明算科的时候,他的心就是偏向谢清风的。但一个政令的推行不是他一个人拍板就能定下的,需得考量朝堂风向、百官反应,尤其是像科举取士这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根本制度。

  即使他心向谢清风,那些恪守祖制以经义文章为圭臬的老臣们,也绝非一道圣旨便能轻易扭转的。

  萧云舒面上不显,“哦?谢清风的学生......竟有如此能耐?看来他整日鼓噪重开明算科,倒也不全是空谈。”

  “来人,传朕口谕,赏国子监革创班监生沈知远等人,文房四宝各一套,宫缎两匹以示嘉勉。另,着户部将此次厘清军饷账目之原委与成效,详细拟文,通报六部。”

  这份赏赐不算厚重。

  最主要的是通报六部。

  谢清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弯了弯,陛下这是把东风送到他手上了。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闭门谢客,将自己关于明算科的所有构想重新梳理和细化,上一次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科举名额和道器之争。这一次他必须拿出一个让他们难以驳斥,甚至能拉拢一部分中间派的方案。

  两个月后,一份崭新的、措辞更为严谨、考量更为周全的奏折便递到了内阁。在这份奏折中,他绝口不提动摇科举根本,而是紧紧围绕实务急需和小范围试点这两个核心。

  臣谢清风谨奏:为恳请试行明算科以应实务之急事,查户部厘清边镇军饷积弊一案,可见精通算学之才于钱粮工程等务之紧要。然此类专才如今选拔无门,各部苦于无人可用。

  臣愚见请仿前唐旧制,重开明算科,然不为常科,仅为特科试举。首批员额,不占进士科名位,乃特设官职:一于户部设度支司算学博士从八品二员,主理复杂账目稽核与新法推行,二于工部设营造司算学丞从八品二员,主理水利军械等工程测算,三于国子监设算学助教正九品三员、算学正从九品三员,专司算学人才培养。

  初次开科,总额限十人,由臣与户部、工部共拟考题共司考选。此十人仅在此特设职位上升迁流转,不与经义取士之官混淆升迁路径。此为解燃眉之急试其成效之权宜之计,伏乞圣鉴。”

  谢清风在将这个奏折呈递上去之前,特地去找了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户部尚书钱益谦因为前些日子革创班给他帮了个大忙,故而没有驳他的面子,答应他设两个位置。

  虽然钱益谦那日表现得比较勉强,但谢清风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期第422章第422章

  钱益谦这老狐狸还想直接从他手上把沈知远等人直接要到户部去当编外人员,开玩笑,谢清风肯定不会答应的。

  空口白牙的,还是没有编制的合同工,谁想干啊?!

  他留着革创班的几个继续研究基础数学往下面突破呢。

  这是实情,也是谢清风绝不会让步的底线。他培养这些学生是为了播种未来,而不是让他们早早地去当个临时工,被繁杂的实务磨灭了灵性与钻研的锐气。

  钱益谦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也顺势打了个哈哈,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明算科特设官职的商议上。这谢清风看着温和,但护起自己学生来,倒是针扎不进,水泼不透。

  他心下嘀咕,却也更加确信,谢清风如此看重的人,必定有其非凡的价值,对那即将开设的明算科,倒是越发期待起来。

  告别户部尚书钱益谦之后,谢清风转身去了工部尚书的府邸。

  去工部尚书家里说要在工部设两个职位的事情,他还是比较松弛的,因为他和工部尚书比较熟,革创班有些发明会跟工部的人商讨。

  工部尚书听闻谢清风的来意和那份精心修改后的方案后,顿时抚掌大笑,连声道:“妙!妙啊!谢祭酒此议,正合我工部之意!”他早就对谢清风手下那几个能捣鼓出改良水车和精密测绘工具的革创班学生垂涎已久了。

  工部尚书推心置腹道:“不瞒你说,我工部下至河工测算,上至军械营造,多少难题都卡在计算不清上!部里那些老匠人的经验是足,可一遇到复杂些的受力和结构就抓瞎!若能有几个像你学生那般精通算学又懂些格物原理的专才,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两个名额虽不多,却是个极好的开端!只要人能进来,做出了成绩,日后还怕不能增设?”他拍着胸脯保证,“谢祭酒放心,此番朝议,我工部定鼎力支持!”

  当谢清风再次于大朝会上提出重开明算科的奏议时,情势已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待谢清风陈述完毕之后,不待那些以礼部尚书焦季同为首的老臣们像上次那般激烈反驳,工部尚书便率先出列,声若洪钟道:“陛下,臣以为谢祭酒所奏,实乃老成谋国切中时弊之言!我工部诸多工程皆因测算不清而延误工期、靡费钱粮。若得明算专才襄助,实乃利国利民之举!臣,附议!”

  紧接着,户部尚书钱钱益谦也手持玉笏沉稳开口道,“陛下,前事之鉴历历在目,户部掌天下钱粮,更需要精通算学能厘清积弊之干才。谢祭酒所请于户部实务大有裨益。且其方案限定员额,不扰常科,臣以为可行。臣亦附议!”

  两位重量级尚书的接连表态,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那些原本准备随大流反对的官员,此刻不禁犹豫起来。

  一些被谢清风事先联络过的中层官员,以及本就看重实务的官员,也趁机纷纷出言:

  “臣附议!边镇军饷之前车可鉴,专才之需,迫在眉睫!”

  “陛下,明算科既为特科,限额试举,于体制无扰,于实务有益,臣以为当准!”

  “确该给实干之才一条进取之路!”

  不过反对的声音并非没有,礼部尚书焦季同等人依旧引经据典说谢清风此举坏科举之风,但相比上次一边倒的反对,此次支持的声音还真是不少。

  焦季同看着那十个不占正统科举名额且被严格限定在专业岗位的特设官职,一时也有些哑火,反对的理由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人家只要十个专门算账测量的人,还不跟你们的宝贝进士抢位置,你们还要拦着?边关军饷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还想再反对一下,但上面的萧云舒并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诸卿之意朕已明了,谢爱卿所奏,工部与户部皆言其利,且仅为特科试举,限额授职,可见其慎。朕以为可先依此议试行,着礼部、吏部、户部、工部及国子监共拟细则,尽快推行。”

  萧云舒一锤定音,金口已开,便是定论。

  谢清风立于殿中,深深躬身:“臣,领旨谢恩!”

  散朝的钟声悠扬响起,文武百官依序退出金銮殿。方才还针锋相对的大殿,此刻被一种微妙的氛围笼罩。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持中立或支持态度的,纷纷走向谢清风,拱手道贺。

  “恭喜谢祭酒,得偿所愿!”

  “谢大人,明算科得以试行,实乃朝廷之幸啊!”

  “日后还需谢祭酒多多荐才......”

  谢清风面带微笑,一一还礼,态度从容不迫,既无骄矜之色,也无忸怩之态,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呢。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焦季同也缓步走了过来。这位老臣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对谢清风拱了拱手,声音平稳道:“谢祭酒,恭喜了。锲而不舍,终得陛下首肯,老夫......佩服。”这话听起来是恭喜,但细细品味,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谢清风心知肚明,焦季同内心绝非真心乐见其成,但这表面的功夫,官场上谁也省不了。

  他同样笑容得体,深深还了一礼,语气坦然道,“焦尚书过誉了,此事能成仰赖陛下圣明,亦离不开诸位同僚的体察与支持。明算科初立诸多细则章程,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礼部,届时还望焦尚书不吝指点,通力合作才是。”

  焦季同目光微闪,看了谢清风一眼,见他眼神清明态度磊落,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好说,好说。只要于国有利,我礼部自当依章办事。”

  说罢,便转身随着人流离去。

  【宿主,这位大人好像还是不服呀,后面不会给咱们使绊子吧第423章第423章

  “无妨。”谢清风望着焦季同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在心中淡然回应系统道,“他按他的章程,我行我的实事。”

  他再怎么不情愿,明算科推行已是圣意钦定六部皆知的事实。礼部向来最重章程规矩,只要他们的行事不出大错,牢牢占住为国选才和解决实务的这个大义名分,他便只能在规章框架内做些文章,无非是流程繁琐些考核严苛些罢了。

  焦尚书是老派官员,执掌礼部这么多年,最讲究循规蹈矩,他们礼部又用不到什么明算科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些人才对于国家的重要性,等明算后面发展起来他就知道了。

  既重开明算科的政令已经下来了,谢清风这个首倡者自然被萧云舒钦点为总揽其事的主理官。

  政令颁布第二日,谢清风便让国子监将明算科首次取士的消息通过驿站传往各地,同时附上算学考试的大致范围与人才任用方向,让各地学子早做准备。

  这个消息在各地学子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反应各异。

  京城及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多数潜心经义的学子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是为匠人胥吏另开一途,岂是正途?”

  “寒窗十载,当通圣贤文章,明治国之道,岂能终日与数字斤斤计较?”

  许多人将此科视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

  中原的安寿道镇江府是往年出举子最多的州府,镇江府知府也是最能接受变革的人,他在接到朝廷的重开明算科的旨意后第一时间就是怕科举正统被动摇,他们这些地方官的政绩和根基都要受影响。

  他再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只取十人才放下心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政令上写了,与各位科举正统考试能获得的功名不同,明算科就算是通过了府试乡试也没有秀才或举人的功名,必须要一路往上考,考完殿试才可以被授官,授的官衔最高也不过才八品。

  悬心放下后,镇江府知府便有了应对之策,既不主动推广明算科,也不刻意阻拦。

  只按朝廷要求公事公办,他让府衙在公告栏贴出明算科消息,但特意将其贴在科举备考通知的旁边,还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科举乃朝廷取士正途,明算科为特科补阙,望学子们审慎选择。”

  府衙的小吏们也揣度着知府的心思,面对学子咨询时,总是先强调科举名额多些,后面晋升稳些,然后再简单提一句明算科的要求,言语间的倾向显而易见。

  这样的做法不止是镇江府,中原大多数州府都是这样做的。

  毕竟他们认为这明算科在大众眼里确实是奇技淫巧,上不得什么台面。

  但也有少数州府打的是另一番主意,就像长阳道下辖的云溪府,此地往年科举成绩平平,知府赵德才一直愁于政绩难有突破。

  “进士科三年一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府学子才具有限,多年未曾出过二甲进士了。”赵德才对着幕僚感叹,“如今这明算科,考的是算账计数,岂非正适合我等?找个老账房好生教导些时日,说不定便能调教出几个能中的!”

  幕僚也觉得这是个捡漏的好机会,连忙附和:“大人说得是!明算科刚开,大家都不重视,咱们悄悄下功夫,说不定真能拔得头筹。到时候上报朝廷,大人您培养出明算科人才,也是一桩政绩!”

  再者说算学无非是加减乘除,远比经义策论来得简单直接,这有何难?

  赵德才立刻拍板:“就这么办!让府衙贴告示,鼓励久举不中的学子报考明算科,再让账房先生们轮流到府学免束脩授课。”

  许多在科举路上蹉跎多年、心灰意冷的老童生,或是一些自知经义学问难与其他人抗衡的学子们起了心思。

  “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中不了,不如去试试这明算科......”

  “听闻只考算学,不考经义?那我这自幼拨弄算盘的,岂不是机会来了?”

  “管它是不是旁门左道,能得个官身便是光宗耀祖!”

  一时间,不少人也开始翻出蒙尘的《九章算术》,或寻访城中账房先生临时抱佛脚,指望着能在这条新开的窄路上撞一撞运气。

  偏远州县学子们都如此想,更别说一些地区务实的学子了。户部和工部特设官职,虽品阶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进身之阶,他们家世清寒于经义上难与世家子弟争锋,若能凭此算学实技谋个出身也是不错的。

  所以第一届明算科的开展,即便充斥着不解与轻视,报名者竟也远超预期。

  消息传到清河县时,正在米铺柜台后核对账目的陈远笔尖微微一顿。

  “听说了吗?朝廷要开什么明算科,专收会算账的!”

  “陈远,你平日拨算盘那般利索,不去试试?”

  几个相熟的街坊围在米铺门口说笑。

  陈远还未答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就他?一个米铺伙计也配去想官身?怕是连《九章算术》都没摸过吧!”

  说话的是县里张员外家的儿子张茂,他穿着绸衫摇着折扇,身后还跟着几个帮闲。

  “明算科?”张茂嗤笑一声,用扇子指点着陈远,“那是给实在读不进圣贤书的废物开的偏门!你这种泥腿子,识得几个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算去了,也不过是陪公子们读书,白白惹人笑话!”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陈远垂着眼,默默将账册合上,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自幼失怙,在米铺当学徒才勉强识字,确实没摸过《九章算术》,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就着油灯偷偷演算些自创的计数法门。

  “张公子说得是。”他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去整理米缸,背影单薄却挺直。

  张茂见他这般,自觉无趣,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陈远缓慢擦拭米缸。

  张茂那些刺耳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偏门......废物......泥腿子......

  官身,算学。

  他想到了自己那些在油灯下演算出无人能懂的符号和规律,想到了核对账目时,掌柜偶尔会露出带着点依赖的赞许眼神。那是他贫瘠生命中,为数不多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第424章第424章

  京城.....那里一定有更多更深的算学吧?

  他想去看看。

  三日后,米铺掌柜的发现柜台多了封辞工信,字歪歪的,但旁边整整齐齐放着这个月的工钱。

  “掌柜的,今儿个怎么是你自己接活啊?”有熟客不见陈远,好奇地问道。

  掌柜把辞工信往柜台上一扔,嗤笑一声:“谁知道呢!说不定真信了那明算科的邪,跑去京城赶考了!”

  这话一出,店里顿时热闹起来。

  每日都要来米店欺负陈远的张茂立刻接话道,“就他?还想考明算科?我当初就说了他那点算账的本事也就配管管米缸,再说他那字跟鬼爬似的,第一轮审核怕是都过不了,纯纯异想天开!”

  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陈远就是个泥腿子,爹娘早死,连学堂都没进过,还想当官?”

  “我听说明算科报名的人里,不少是读过书的学子,他跟人家比,差得远呢!”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看他还有脸没脸找活干!”

  掌柜听着众人的议论,也点头道:“我早说过,他不是那块料!当初留他看柜台,是可怜他没饭吃,他倒好,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着,他把陈远留下的工钱收进抽屉里面,算账的伙计他可不缺,多招几个就是。

  ————

  圣元朝堂关于重开明算科的诏令虽已颁下,但真正的千头万绪还是全在谢清风身上。

  其实谢清风是可以分配下去做的,但他不放心,毕竟是第一届明算科的开展,不仅仅有重要的标杆意义,更关乎算学后面能否在朝堂立足。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在临平府处理瘟疫的时候,他现在就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每日行程密集得要死。

  虽然明算科是重开的,但是圣元朝从来没有开过明算科,很多东西完全借鉴传统科举的也不现实,所以大多数细节都得重新敲定。

  每日早上他就与国子监内负责具体事务的博士和助教们商议考务流程,报名文书的格式、考场的布置、防舞弊的条令等等,事无巨细皆需敲定,上午做完这些他就要去与礼部扯皮。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连意致每次从礼部办事回来,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抱怨礼部那些老学究能把活人气死,给死人气活。

  这不,今日便是为了一纸考生报名文书的格式,他与礼部派来的那位姓王的员外郎已僵持了近一个时辰。

  “谢祭酒,非是下官刻意刁难。”王员外郎指着文书上一处,语气刻板得如同他一丝不苟的官袍领口,“依制考生籍贯需精确到里,父母名讳亦不可缺漏,岂能简略至清河县与陈氏?此例一开,日后如何稽查考生身世是否清白?”

  谢清风按捺住揉额角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王大人,明算科取的是算学专才,首要在于其才学能否经世致用。且许多寒门学子或自幼失怙,或家境贫寒未必能详记祖辈名讳、籍贯里数。若因格式不合便将人拒之门外岂非因小失大,有违陛下广纳专才之初衷?”

  “规矩便是规矩!”王员外郎丝毫不让,翻着手边厚厚的《礼部则例》,“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皆言有才便可破例,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此格式乃沿用百年之定例,断不可轻改!”

  谢清风看着对方那副祖宗成法不可变的固执模样,心中一阵无力。他总算深切体会到了连意致口中的“之乎者也,锱铢必较”是何等滋味。与这些人打交道,空有满腔抱负和道理完全不行,你还得有耗不完的耐心,去应对他们对于条条框框近乎偏执的坚守。

  最终,这场拉锯以谢清风无奈的妥协告终,报名文书格式依旧沿用旧制,但他额外争取到了一条补充说明:若确因客观原因无法填齐,需由当地官府出具担保文书。

  送走心满意足的王员外郎,谢清风回到值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对连意致那些夸张的抱怨感同身受了。

  真是难沟通啊!

  几乎每日都有礼部的官员来找他扯皮,解决完礼部的事情之后,他就开始和自己的革创班沈知远等人商讨题目,草拟大纲和评分细则等等。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问过革创班的几个人,问他们要不要参加这第一届的明算科,毕竟还是可以做官的,而且如果是他们的话,必然能力在其他考生之上。出乎谢清风意料的是,他们都不想去。

  而且理由都出奇得一致。

  他们说他给的补贴奖学金很高,若是去了户部或者工部,恐怕就要变穷了。

  谢清风有些哭笑不得。

  但这也挺实际的,用现代的工资换算一下就是他们每个月有两万多一个月,如果攻克了谢清风布置的难题的话还有奖金。

  这些年虽然官员们不能经商与民争利,但官员的家属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静姝姐和思蓁姐在京城开了好几家美业铺子。

  她们俩做京城里面贵妇人的生意,再加上谢清风这个现代人的头脑,那几家美业铺子虽然铺面上不起眼没什么水花,但接的都是私人的高级定制单子,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人之常情,所以谢清风便没有多问了,反正他也养的起他们。

  又是一年会试,贡院朱门洞开,前面人头攒动。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广场东西两侧赫然分立着两座气派考棚,东侧为传统进士科,西侧则是首次开设的明算科。贡院门前张贴的考官名录上,一个名字引得无数人驻足议论——国子监祭酒谢清风,奉旨充任本次会试副考官。

  依照圣元朝旧例,会试主副考官多由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尚书侍郎或者是德高望重的阁老充任。谢清风虽贵为国子监祭酒,清流显要,但以其年岁与资历,原本绝无可能在此等抡才大典中位列副第425章第425章

  但没办法,谁叫明算科是人家一手推出来的。

  那自然是他来全权负责了。

  其实刚开始定副考官人选的时候,大家是想让户部尚书钱益谦来当明算科考官的,毕竟钱益谦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于算学应用一道最为密切,由他出任明算科考官名正言顺,也能彰显朝廷对此次新科的重视。

  这个提议在最初确实得到了不少官员的附和。

  然而当奏议呈至御前,萧云舒却只是淡淡一笑,朱笔在谢清风的名字上轻轻一圈。

  “钱爱卿掌户部日理万机,不宜再分身考务。”皇帝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平静却不容置疑,“明算科乃谢清风首倡,其立意与标准无人比他更了然于心。此番开科取士,非比寻常,既要考校算学根基,亦要甄别其经世致用之潜力。此中关窍,非深知其道者不能把握。”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垂首恭立的谢清风身上,语气笃定:“朕意已决,明算科一应考务,由谢清风全权负责,充任副考官。望诸卿鼎力配合,勿负朕望。”

  圣意如此明确,底下纵有微词,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一些守旧派官员私下不免摇头叹息,觉得陛下对谢清风的偏爱实在有些过头了,弹劾谢清风的奏折继续飞向内阁和通政司。

  郑光中压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弹劾谢清风的奏折到了皇帝的案桌上。

  御书房内。

  萧云舒揉了揉眉心,目光从案头那摞越来越高的弹劾奏折上移开,落在面前谢清风身上,语气中带了一点愠怒,“谢爱卿,你瞧瞧,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谢清风深深一揖:“臣让陛下忧心,罪该万死。”他也没办法,人家想骂他,他也不能冲到人家家里捂嘴。

  萧云舒无奈叹气,摆了摆手:“我要你死干嘛?我要你的明算科给我争气,要你选出来的人真的有用,谢卿。”

  “朕的压力也很大。”

  明算科是他拍板定的,如果不成功的话,打的是他的脸。

  谢清风他知道萧云舒的压力大,自从邵鸿裕死之后,内阁首辅之位便一直虚悬。首辅并不是没有萧云舒的心意人选,主要实在是无人敢轻易接手那烫手山芋。

  四届首辅全部都不得善终,晁宏浚,林茂德,李景湛,邵鸿裕,那文臣之首的宝座,就尼玛跟个催命符一样。稍微有点见识的重臣无不寻着由头婉拒推脱,唯恐避之不及。

  如此一来朝中诸多政务,无论巨细最终都需要萧云舒这位年轻的天子亲自权衡和拍板定夺。他既要平衡各方势力又要推动心中所想的新政,其心力交瘁,可想而知。那案头堆积如山的,又何止是弹劾他谢清风的奏折呢?

  但萧云舒必须得顶住这事儿,明算科必须要开的,后面是惠及千秋万代的事情。

  如果不是时代不符,谢清风他真的想再强调一遍,科教兴国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谢清风也知道此时萧云舒喊他来不是为了压力他,让他马上把明算科的学子们培养成多厉害的栋梁之才,只是想跟他吐槽一下,舒缓下压力。

  谢清风道,“陛下,臣知道您的压力也大,但臣这罪过恐怕是还得再背一阵子了。您看,臣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门,跟那些老大人们说:诸位行行好,少骂两句,下官请您喝茶吧?怕是茶没喝成,先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萧云舒听了,莞尔。

  他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谢卿如此大才,能替朕分忧,又能舌战群儒......朕看这首辅之位空着也是空着,不若......”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谢清风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微微睁大的眼睛,这才慢悠悠地将后半句说完:“......不若,朕给你再加点俸禄?也好让你多备些好茶,万一哪天真的需要去堵那些老臣的嘴呢?”

  谢清风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陛下圣明!加俸禄好,加俸禄实在。首辅那位子,臣福薄,实在是无福消受,还是让它在哪儿再晾晾,去去煞气为好。臣还是专心为陛下打理好明算科,选几个能干的出来,说不定里头就有未来不惧煞气的首辅之才呢?”

  “陛下,骂名臣先担着。您尽管把压力往臣这儿放一放,臣扛得住。”

  萧云舒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御书房内原本凝滞沉重的气氛霎时轻松了不少。他挥挥手:“行了,少在这儿跟朕贫。滚回去好生做事,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谢清风含笑行礼后转身离去。

  萧云舒压力大,他也压力大啊!

  不过,要干成事的,哪个压力不大?

  ————

  贡院深处,至公堂上。

  香烟缭绕中,正副考官依次端坐。

  谢清风身着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端坐在主考之侧。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肃立的各房同考官与诸多吏员,他是这些官员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开考在即,诸君当谨守规制,秉公阅卷,为国选才,不得有误。”主考官照例训话,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回荡。

  训话毕,众官各自前往辖地。谢清风则径直走向西侧明算科考棚。

  与进士科考棚内弥漫的墨香与凝重的哲思氛围不同,明算科考棚内的气氛严肃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务实感。案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考区里面还整齐摆放着算盘、规尺等物。来自天南地北的考生们,年龄跨度颇大,有弱冠少年,也有沉稳的中年人,甚至还有耄耋老人。

  谢清风的身影出现在考棚门口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大家都有些好奇,这主张重开明算科的谢祭酒到底是何模样。

  但在他目光扫向考生时,却没有一束敢与他对视上。

  他稳步走入,尽量快速地巡视一遍考区,毕竟有些考生或许会因为考官在他身边多作停留几分就紧张。

  他尽量不影响到考生们的情绪,大家都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第426章第426章

  当谢清风走到考棚中央时,负责此处的同考官及一众胥吏皆垂手肃立。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但可以清晰地传遍这偌大的考棚:“明算一科,陛下寄予厚望,旨在选拔通晓实务、能理繁剧之才。今日尔等在此,无需华章锦句,但求推演精准策论务实。望诸位谨记,算学之用,在于丈量田亩,在于清厘税赋,在于畅通漕运,在于稳固工程。笔下所书,当思其用于国计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官与诸位同考官,必将以公字为先,以实字为尺,量才取士。望诸位考生,亦能尽展所学,不负寒窗之苦,不负朝廷求贤若渴之心。”

  话音甫落,余音尚在梁柱间若有若无地萦绕,贡院深处便传来三声清晰而悠长的钟鸣。

  “铛——”

  “铛——”

  “铛——”

  谢清风时间掐得正正好,可以开始发卷了。

  考棚内的寂静被翻卷声给打破,与谢清风之前参加的会试不同,明算科还有算盘上下磕碰的声音。

  谢清风是第一次监考会试,还真别说,坐在上面的感觉和在下面当考生完全不一样。

  当年的他,满心都是笔下有千钧,纸间定乾坤的紧张,只盼着能快点答完卷,不负寒窗苦读。现在他身居高位看着满场伏案的考生,心中更多的是守一方公平,选天下英才的责任,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无聊。

  真的有点无聊。

  没有手机,没有小说,没有网络,只有面前的考棚,还有考舍内露出半个身子的考生们。

  他坐了不过两个时辰就觉得腰背有些发僵。

  按规矩副考官可在考棚间走动巡查,可他想起之前考生们紧张的模样,又打消了念头,自己若是来回走动,影子落在考生的试卷上或是脚步声惊扰了他们的思路,反倒影响发挥。

  “罢了,还是乖乖坐着吧。”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谢清风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尽量不让动作太大,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考棚,东侧进士科的考生们仍在埋头书写,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飘过来,西侧明算科的算盘声虽比之前稀疏,却仍有零星的噼啪声传来,跟在为考场的沉静伴奏似的。

  谢清风端坐如钟,心里却实在觉得时间漫长难捱,忽然,他的视线在左前方一个角落里微微一顿。

  那个考舍里的年轻考生,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别的考生或眉头紧锁,或紧张验算,笔尖不停,算盘声急。唯独他面前的试卷似乎已然答完,整齐地铺在案上,笔墨和算盘都搁在了一旁。

  他并没有像某些提前答完者那样检查或发呆,而是微微侧着头,眼睛偷偷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谢清风觉得有些有趣,这考场上,竟有人跟他一样闲,而且这闲人还在偷偷观察主考官。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此刻,考生陈远确实正沉浸在混杂着完成考题的轻松中,这些题目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他做得很快,检查了两遍后,便剩下了大把时间。无所事事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那位端坐于上的谢大人身上。

  就是这位谢大人力排众议重启了明算科,给了他这样只擅算学的人一条出路。

  也是这位谢大人,在他差点与这场考试失之交臂时,间接帮了他。

  陈远想起自己报名时的窘迫。他自幼失怙,连父母具体的名讳都记不清了,户籍上只模糊地写着“陈氏子”。

  报名处的胥吏拿着他的户籍,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说名籍不清,不合规矩。他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绝望。幸得一位好心的书吏提点了一句:“谢大人有过交代,选拔实务人才,不必拘泥细枝末节,若有衙门加盖官印的户籍文书为凭,能证其身世清白即可。”

  正是这句“不必拘泥细枝末节”,让他找出那页写着陈氏的户籍文书盖上了允许参考的印章。

  “谢大人真好。”陈远在心里默默想着,看着那位绯袍官员年轻的侧影,他只觉得那身影异常高大。

  会试结束的铜锣声刚落,贡院内外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东侧明经科的考生们,大多面色苍白步履虚浮,有的甚至要靠人搀扶才能走出考棚,经义策论不仅费脑,更熬心力,不少人走出考场时,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和谢清风当年考明经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可西侧明算科的考场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攥着衣角对着天空狂骂:“那道漕运损耗题根本不是人做的!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数,白白浪费半个时辰!”

  有人则垂着头默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筹,显然是考得不尽如人意。还有些年轻考生蹲在墙角,捂着脸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同窗劝了半天也没劝住。即便如此,这些考生的精神头却格外足,没有一个需要搀扶的。

  总体来看,虽然形态各异,但一个个中气十足,精神头儿旺健得很。

  没办法,数学这东西,冰冷无情,会就是会,能写出步骤算出结果。

  不会就是不会,连蒙带猜都无处下笔,更不可能像经义策论那般,凭借华丽的辞藻、渊博的引证或是玄之又玄的阐发来蒙混过关,博个文采斐然或略有见地的评语。

  对错分明,结果立判,这种残酷的确定性,带给考生的冲击自然是直接而剧烈的。

  谢清风站在稍高处,看着自家明算科考生们这百花齐放的退场表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想笑,又觉得此时笑出来实在有失官体。

  他只能轻咳一声,敛去神色。

  之前县试府试的题目或许有些简单的,给他们提高一点自信,但会试不同,只选十个人,他要选拔的是真正在数学上有天赋的人,题目必须要能拉开差第427章第427章

  会试结束后才是谢清风他们这些考官们真正忙碌起来的时候,封卷、糊名、誊录、编号......一道道程序在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规矩下进行。

  作为副考官,更是明算科事实上的主导者,谢清风需全程监督,确保这首次开科在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不能给任何潜在的攻讦者留下把柄。

  紧接着就是阅卷,经过数轮筛选和复核,明算科最终取了五十人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

  其实谢清风觉得阅卷阅起来还是比较快的,因为有很多考生的答卷上面要么是空白,要么就是一些根本就看不懂的数字,可能是觉得不管如何都需要写点东西在上面吧。

  不过明算科和明经科不同,在数学公式还没有被普及的圣元朝,在上面写无关的数字谢清风也是不给分的。如果是明经科的话,或许要能绞尽脑汁想点沾边的东西写上去,多多少少阅卷官也能看出态度,毕竟策论什么的评判是比较主观的。

  明算科就是纯客观的东西,写对了就给分,没写对就不给分,指望态度分是绝对不可能的。

  会试之后的殿试很快就到了。

  殿试除了阅卷,其他都与谢清风没关系。

  因为殿试的主考官是萧云舒,其他的礼部和鸿胪寺举办了那么多年的科举早就有成体系的东西了,明算科的题目他也早早地帮萧云舒出好了。

  他想起他把出好的题目给萧云舒时,萧云舒那震惊的眼神。

  萧云舒拿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目光从上至下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平静的谢清风,指着其中最前面的两道题目,语气充满了怀疑:“谢卿,你确定......这是殿试考题?这......这未免也太过艰深了些!朕看着都觉头晕,这是什么?”

  题曰:今有粮仓三座,甲仓储米一千五百石,乙仓储米九百石,丙仓储米六百石。因漕运新至米粮,需重新调配。令:从甲仓取出若干石注入乙仓,则乙仓之米恰为甲仓所余之三分之二;再从乙仓取出若干石注入丙仓,则丙仓之米恰为乙仓所余之二分之一。试问:两次调动,各取出米粮多少石?

  题曰:今有筑堤工程,堤坝横截面下广二十尺,上广八尺,高四尺,堤长一百五十尺。取土之处,距堤三里。夫役一人一日可取土五立方尺,往返一里需时一刻,装卸各需一刻。每日以六个时辰计工。又知:所取土料疏松,夯实之后,每五立方尺疏松土方可得三立方尺五百立方寸坚实堤体。试问:若征调夫役千名,需几日方可筑成此堤?

  按照圣元朝出题的顺序,一般放在前面的都是比较简单的题目。

  前面这两题还只是萧云舒能看懂的题目,这光是算就要算个一两天吧?如何能在殿试内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做完呢?更别说后面萧云舒都看不懂的字符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谢清风看着皇帝陛下那几乎要怀疑人生的表情,淡定回答道,“陛下明鉴,殿试乃为国选拔顶尖栋材,非同小可。此等题目正在于甄别其是否真正精通算理能解繁复之题,若人人皆可轻易作答,又如何能显出真才实学,为陛下遴选出能理清工部繁难测算的干吏能臣?”

  第一道题如果是用现代的一元一次方程的话,很容易解答出来。但对于古代主要学习算术和简单应用的学子来说,需要清晰的逻辑思考和设未知数解题的能力,具有一定区分度才能解出来,毕竟圣元朝还没有一元一次方程。

  第二道题也是,圣元朝没有梯形公式,让他们自个人琢磨去吧,其实前两道题不是很难的,如果能做出来只能说明他们有能力去户部和工部,毕竟户部和工部给他这个面子,为他的明算科设了四个职位,他也总不好选出歪瓜裂枣送过去。

  但他出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才是最难的,涉及到导数,他倒要看看有没有人能推出来。

  萧云舒又低头看了看那题目,试着在脑中理了理土方、工时、损耗之间的关系,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难以抓住关键,终于放弃地叹了口气,将题纸放回案上,“谢爱卿,你这已非难题,简直是.......也罢,朕就看看,你这磨刀石之下,究竟能有几把利刃脱颖而出!”

  话虽如此,当他再次抬眼看向面前沉静自若的谢清风时,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他自认并非愚钝之人,经史子集、政务军略什么的皆能洞悉关键,可面对谢清风所出的这些题目,尤其是最后那道据说涉及什么导数,就连题目描述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之玄奥的压轴题,他全然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题目都根本看都看不懂。

  这种无力感,并非源于帝王尊严受挫,而是一种......对纯粹智识高峰的仰望。

  他看着谢清风,目光中审视与惊叹交织。

  人皆有慕强之心,纵然是九五之尊亦不能免俗。

  萧云舒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当初重用谢清风是看重其胆识与政见相合,如今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能量。

  谢清风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政客的手腕,更是能臣的魄力。

  他能想到重开明算科,更能亲手制定出如此......如此恐怖的选拔标准,其胸中所学,其思维之缜密锐利,恐怕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他萧云舒何德何能,能得此能人相助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萧云舒能得此能臣,岂不正是天命所归的印证?

  那些青史留名开创盛世的圣主明君,哪一个身边不是汇聚着经天纬地之才?就如同星宿环绕紫微,良驹追随伯乐,本就是天命彰显的一种方式。

  他受命于天,继承大统,正值锐意革新之际,谢清风这般不世出的能臣便恰逢其会地出现在他面前,为他出谋划策,替他推行新政,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使然啊!

  想到这里,萧云舒胸中微妙挫败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得。

  是了,他为君,谢清风为臣,君能识臣,臣能辅君,这本就是佳第428章第428章

  谢清风自然无从知晓皇帝陛下脑海中那番关于天命所归与君臣佳话的澎湃心理活动。

  他今日入宫,呈递殿试题目只是其一,另一项更紧要的任务就是确保陛下在殿试现场不至于因完全不懂算学而失了威严。

  开玩笑,要是萧云舒自己都一点都不懂他出的题目,要是跟明算科的进士们一聊就露馅了惹人笑话。

  毕竟萧云舒在殿试上面还是要问问题的。

  总不能提问完明经科的进士们,冷落他明算科的进士吧?那他可要闹了!

  谢清风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呈上,语气平和而恭谨:“陛下,此乃臣为此次殿试各题撰写的详解,其中解题思路与运算步骤,乃至可能出现的不同解法皆已列明,请陛下御览。”

  萧云舒闻言才从方才的自我陶醉中回过神来,看着那本厚厚的详解,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光是题目就已让他头晕,这详解....他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演算过程、图形辅助和清晰的注脚,果然比题目本身更加吓人。

  谢清风见皇帝沉默,便知其中关窍,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开始讲解:“陛下,且容臣以方才那筑堤题为例,先行禀明其解题关要...”

  他并不直接照本宣科,而是从最核心的概念切入,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复杂的工程问题拆解成数个清晰的步骤:“首要在于计算堤坝体积,此形状可视为多个常见立体拼合,其次需算清一名夫役一日之内,扣除往返装卸,实际能用于筑堤的净工时与净工效...最后,将总工量与千名夫役日工效相除,便可得出大致天数,其间还需考虑土料夯实之折损...”

  萧云舒起初还勉强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谢清风的思路。然而,随着什么立体拼合,夯实折损等这些词汇不断涌入耳中,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谢清风讲解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听在萧云舒耳中,却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终于放弃般地往后靠了靠,抬手打断了谢清风:“停,谢卿.....”

  萧云舒露出几分耍赖的模样,“朕每日要批那么多奏折,还要处理朝堂琐事,哪有时间琢磨这些?你这讲解听得朕头都大了,再听下去,朕今日的奏折都别想批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点商量,甚至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劲儿,说道:“这样,你给朕拟几个,嗯,殿试时朕可能问得出来的问题,再把标准答案给朕写得明明白白。朕也不需要完全听懂,届时朕背下来便是!”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要求有些过于坦荡,摸了摸鼻子补充道:“总不能在那帮未来的进士面前,露了怯,丢了天家颜面不是?”

  谢清风看着萧云舒萧云舒那副“朕意已决,休要再劝”的姿态,他在心底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你是皇帝,你最大。

  “臣遵旨。”谢清风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一丝好笑与无奈,“臣会尽快拟好问题与答案,务求简洁明了,便于陛下记诵。”

  萧云舒闻言,喜道,“如此甚好!那就辛苦谢卿了!”

  出了皇宫后,谢清风就知道,先前呈给萧云舒看的自己出的那些县试府试乡试的题目,他一个字都没看。

  他只能在心中再次默念:行吧行吧,能顺利推进明算科,便是大善了。

  三日后,明算科殿试顺利举行。

  萧云舒按照礼制,说了一番勉励务实报国的套话后,便由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了殿试题目,题目依旧是谢清风精心拟定的难题。

  由于明经科和明算科同时开始殿试的,念完明算科的题目之后,明经科的准进士们都愣了下神。

  他们向来视明算科为末流,以为不过是拨弄算盘的微末技艺,随便一个人接受些许时日的练习就能做出来,但此刻亲耳听闻这些题,他们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忍不住侧头与相邻者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这,这真是给人做的题目?”

  这也太难了。

  不过震惊也只是少顷,等太监念完题目宣布开始作答之后,大家都把私下的想法抛之脑后,专注眼下自己的题目。

  明经科的学子们虽被明算科题目震惊,但也很快收敛心神,拿起毛笔专注于自己的策论题目,毕竟殿试关乎前程,没人愿意因旁人的考题分心。可殿上侍立的大臣们,却没那么容易抛却想法,尤其是礼部尚书焦季同。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他身为礼部主官,主持科举乃分内之职。自明算科开科以来,他虽未再如最初般激烈阻挠,但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这无非是陛下偏爱谢清风,特意开辟的一条偏门而已,所考内容大抵是些浅显算数,能与经义大道并列已属殊荣。

  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确保程序不出错漏,以及紧接其后真正关乎文脉正宗的明经科会试与殿试上。

  今日殿试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明算科的题目,可这一听,却彻底颠覆了他对明算科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那些已然埋头演算的明算科贡士,落在了前方谢清风沉静的侧影上。此人竟有如此之能?出的题目竟如此.....艰深务实?

  焦季同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居然这么难?”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陛下和谢清风想要通过明算科达成什么。

  或许是自己的目光过于白咧,谢清风有些察觉也冲他投向疑惑的眼神。焦季同立马收回目光,面上依旧维持着部堂高官的威仪。

  这么难的题,会有人能做出来第429章第429章

  焦季同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站姿,目光忍不住再次扫过那些明算科考生。

  考场中虽有人停笔蹙眉,对着算筹苦苦思索,却也有不少学子已在草稿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在算盘上翻飞如蝶,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显然已寻得了解题门径。

  这景象让焦季同有些心惊。

  看来这明算科倒也不是徒有虚名,确实网罗了些精通此道的能人。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他就暗自摇了摇头。

  厉害归厉害,可终究只是些雕虫小技。

  这些学子即便精通算学,至多也不过是在户部核算钱粮,在工部丈量土地罢了。

  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经义大道,要靠明经科选拔出来的通才。

  这些算学奇才,永远只能做些辅助之职,难登大雅之堂。由着他们折腾去吧,这朝廷的根本,终究还是握在熟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手中。

  殿试结束,经过严谨的阅卷与复核,最终结果呈报至御前。

  萧云舒先是依照惯例主持了明经科的阅卷,经过反复斟酌文章高下,辞藻优劣,权衡背景人脉之后颇为艰难地点出了状元、榜眼、探花。这其中不乏主观评判与多方博弈,每每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待明经科三鼎甲尘埃落定,他便移步至偏殿看明算科最终评定完毕的试卷。

  与明经科那边还需君臣商议,甚至偶有争论的场景截然不同,明算科这边异常安静。谢清风早已将按照分数高低严格排序的榜单,连同所有考生的原始试卷,誊录卷以及详细的评分细则一并呈上。

  萧云舒只需一眼扫过那榜单就一目了然了。

  无需他像在明经科那般点,那冰冷的分数和清晰的名次已然说明了一切。第一名高高在上,总分远超第二,而第十名与第十一名之间,果然如上次谢清风所说的,可能会存在着断崖式的分差。

  这明算科的每一分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骤的得分与扣分都在旁边的评分细则中记录得清清楚楚。

  萧云舒放下试卷,目光落在那一摞摞整齐的卷宗上,再回想明经科那边时常需要他乾坤独断,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必完全公允的取舍,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他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谢清风,语气复杂道,“谢卿,你这倒是干脆利落,朕连朱笔都不用动,结果便在此处了。”

  谢清风躬身回道:“陛下明鉴,明算科重实证、求精准,优劣皆凭纸上功夫,臣等只需依规评判,不敢有违公允。”

  他话音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臣斗胆一问......前日呈给您的那几道示范题与对应解说,不知陛下可还熟悉?”

  萧云舒闻言轻咳一声,指尖在御案上不自然地敲了两下,“朕...自然心中有数。”

  谢清风看萧云舒这个样子,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会没背吧?

  果然到金殿传胪公布殿试结果的时候,按照流程先是明经科,萧云舒对着他亲自点选的三鼎甲及一众进士,倒是循例问了些经义策论、治国之道,虽不算多么精深,但也是维持了天颜威仪与君王见识的。

  待明经科诸生谢恩退至一旁,便轮到了明算科前十名的贡士上前觐见。

  谢清风屏息凝神,等着萧云舒按照他准备好的剧本,哪怕只是照本宣科地问上一两句与题目相关体现圣心对算学重视的话。他甚至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以免在萧云舒卡壳的时候可以及时提示。

  然而龙椅上的萧云舒目光扫过下面这十位贡士,清了清嗓子,开口问的却是:“尔等家乡何处?家中尚有几人?父母可还安好?”

  “寒窗苦读多年,着实不易,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平日除了研习算学,可还读些经史子集?”

  ......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帝王对子民的关怀,温情脉脉,格局宏大,唯独跟算学没有半文钱关系!

  谢清风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气死他了!

  他精心准备的问题!

  全都喂了狗了!

  面对阶下谢清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谴责目光,萧云舒端坐龙椅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蹭了蹭鼻尖。

  他这每日日理万机的,哪儿背得了那么多?

  萧云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那些关怀备至却毫无算学含量的圣谕,只是语调快上了不少,带着点想要赶紧结束这场面的意味。

  在萧云舒的刻意加快进度下,仪式举行得很快,明算科就取十个,没有传胪,所以就由太监代为传唱。

  “明算科殿试第一名——陈远!”

  “第二名,周文敏!”

  “第三名,赵弘毅!”

  随着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依次唱出名次,十位明算科进士的名字回荡在殿宇之间,虽然皇帝的问话偏离预期,但这金榜题名的荣耀依旧让每一位学子心潮澎湃。

  与明经科殿试后即刻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清贵官职不同,明算科的授官并未在殿上直接进行,真正的官职分配需待日后由吏部协同户部和工部以及国子监,根据各部衙的实际缺额与新科进士的专长进行铨选。

  谢清风看着这十位新鲜出炉的明算科进士,今天被萧云舒气的胸口郁气散了不少。尤其是最前面那个陈远,他真是垂涎三尺啊。

  只有他做出了最后一题,虽然用的不是导数的公式,但这本来就在谢清风的意料之中,毕竟这是超前的概念,要是真有人用导数做出来了,他倒要觉得有人和他一样穿越过来了。

  陈远用的是极穷细分法,非常古朴结合巧妙的几何直观,愣是摸到了题目核心的门槛。这种灵气,他真的觉得一定要把他拐到国子监来!

  他一定要做基础数学啊!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人拢到自己的羽翼下雕琢,但现在谢清风面临着一个比较棘手的问第430章第430章

  就是国子监能提供的职位,品级太低了!

  为了换取户部和工部对明算科的支持,他当初在划分官职时,刻意将这两个实务部门的算学博士和算学丞的品级定得比国子监的算学助教和算学正高出一头,博士、丞为从八品,助教、正仅为正九品、从九品。

  他当初的本意其实是让更具实权的部门拥有优先选择权,以示合作诚意嘛。

  但现在他想攮死当时做决定的自己。

  这不妥妥给自己挖坑么?

  这不就意味着按照正常流程,成绩最优异的陈远,极有可能被品级更高的户部或工部抢先挑走么?

  再者说了,第一名肯定是去品级更高的部门呀,不然的话其他人怎么看呢?

  谢清风眯了眯眼,不行,脑中飞速盘算。

  硬抢是不行的,规矩是他定的,不能自打嘴巴,他必须拿出点别的东西来诱惑陈远跟他干。

  谢清风在盘算着如何抢人,他没想到自己出的明算科殿试的题目由鸿胪寺正式公布后,直接在京城引发了轩然大波。

  茶楼酒肆里,处处可闻议论之声。

  “听说了吗?那明算科的题目竟是算那筑堤要多少民夫、多少时日,这哪是考进士,分明是考工部胥吏!”

  “何止啊!最后那道题据说是谢祭酒亲自所出,玄奥无比,连许多户部告老的老大人都说闻所未闻!”

  “只取了十人!这谢清风心也忒狠了,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嘿,如今看来,倒不是人家心狠,是这题目.....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怪不得京城无人去考,怕是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如此看来,这谢清风是真有本事,这明算科也绝非儿戏。能考中的,怕都是些算学上的鬼才!”

  这风波之所以如此剧烈,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此次明算科,京城之内没有一个人报考。

  起初,京中士林对这新科大多抱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一来是觉得算学终究是末流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二来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明算科提供的官职实在太低,最高也不过从八品。

  在这京城之地,素有天上掉下块砖头都能砸着个四五品官的说法,勋贵子弟、官宦世家遍地,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实在难以入他们的眼。

  有那门路的自然想着走明经科正途,将来入翰林,清贵且前途远大,即便差些的也能靠着家族恩荫谋个更好的出身。大家都不肯肯屈尊去考这前途未卜起点又低的明算科。

  其实大家都等着看明算科的热闹。

  没想到这个题目居然会这么难。

  那明算科的含金量还挺高啊!

  而且这题目那么难,都没什么人能做出来,那出题的人水平得有多高啊!

  这股舆论风潮在京城勋贵世家的高门深院里也是激起了不小涟漪的,他们起初是很轻视明算科的,但拿到题目之后又觉得还是不对,谢清风这本事,不是哗众取宠之徒。

  这明算科取的乃是真才实学,其难度完全都不亚于明经科,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京城某位素以精明著称的侯府当家则在书房中对心腹幕僚分析:“陛下力排众议,谢清风锐意推行,如今又拿出这等水准的题目,只取十人.....其志非小啊。眼下官职虽低,但焉知这不是陛下与谢清风布下的一步暗棋?待这些精通实务算学的人才遍布各部,将来未必不能形成一股新的势力,届时再想插手只怕为时已晚。”

  “这含金量确实高,”已经退了很久的吏部老侍郎慢悠悠地品着茶,对围坐的子侄辈说道,“谢祭酒此人,能力卓绝又得圣心,他既然开了这个头就绝不会让它停留在区区从八品的位置上,后续必有动作,或是提升品阶,或是增设要职。这明算科,眼下看着起点低,可一旦抓住了先机,将来或许就是一条意想不到的青云路。”

  这些盘踞京城多年的世家大族或许傲慢,但绝对不蠢,更不乏政治嗅觉敏锐之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每一次朝堂风向变动中,为家族寻找和布局新的机会。

  先前对明算科冷眼旁观的心态也转变了,世家勋贵们的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回去告诉族学里那些小子们,”越来越多的家族掌事人下达了类似的指令,“别只顾着死读经书了,挑几个脑子活络对算学敏感的,从现在开始,好生研习算学!”

  “下一届,不,从现在起就要准备!第二届明算科,我们家必须有人参考!”

  谢清风也没想到,自己这题目会让第二届京城的子弟们报考率增加那么多。不过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在意,他们想来就来,他出的那些题目能在考场上那么短时间内做出来,也算得上是他们的本事了。

  他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把陈远给薅过来。

  次日一早,谢清风便带着随从直奔户部。

  户部尚书钱益谦正坐在书房里翻看陈远的殿试答卷,见谢清风上门,立刻笑着打趣:“谢大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怕是为了陈远那小子来的?”

  谢清风也不绕弯子,直接落座道:“钱大人慧眼,下官今日来,正是想跟您商量陈远的任职安排。”

  钱益谦放下答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远是明算科榜首,算学功底扎实,尤其是实务核算能力出众,户部度支司正好缺个能管漕运账目的算学博士,他来再合适不过。怎么,谢大人想跟我抢人?”

  谢清风见状,反而笑道:“钱大人说笑了,我今日来可不是跟您抢人的,是来帮您解决烦恼的。”

  钱益谦愣了一下,“解决烦恼?”

  “正是。”谢清风抱拳语气诚恳道,“下官听闻因兵部边镇账目不清之事,陛下命户部上下自查,这些陈年旧账牵扯甚广,数目庞杂,核对起来想必极其耗费心力。部中精通算理又值得信赖的人手怕是已经捉襟见肘了吧第431章第431章

  钱益谦脸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道,“谢大人消息灵通。不错,此事确实棘手,这些账册如同乱麻,牵扯了大量精力。”这确实是他现在的心头大患,也是眼下户部最现实的困境。

  他钱益谦为官自问尚算谨慎,在这皇城根下更不敢行差踏错,贪腐之事是决计不敢碰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话倒也说得。

  但他不贪不代表别人不贪,户部的账册年代久远经手人众人,有些事牵扯太广,若真要拿着算盘一分一厘地彻底清算,且不说这陈年老账本身就算不清楚,就算勉强算清了,要得罪多少人?掀翻多少桌子?

  得罪人还在其次,身在朝堂,谁还没几个对头?

  然后他真正顾虑的是这些账目糊涂,未必全是贪墨,有时也是历年惯例和各方妥协的结果。

  比如某年年成不好,地方粮商以低价供粮为由申请补贴,实则暗地抬高粮价,户部为了稳定粮价只能默认,又比如边镇为争取了更多军饷会轻微虚报士兵人数,这些潜规则若因彻查被摆上台面,不仅会冤枉那些按惯例办事的官员,更可能引发朝堂动荡,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如今皇上责令自查,他是进退维谷啊。

  彻查的话,也不一定能查得明白,不彻查的话,皇上那边也没法交代。

  不过今日谢清风说要给他解决这个烦恼......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借这个口子让他的革创班进来还帮他理账册?

  上次是情况特殊,时间紧迫,而且涉及的是相对独立和问题明确的一小块账目,他权衡之下才允了革创班的介入,那算是特事特办。但眼下这些陈年旧账,牵涉的是整个户部乃至更多衙门的核心利益网络,水深不可测。

  让谢清风的人,尤其是那些尚未踏入官场却也因此更容易被人利用的监生来接触这些核心账册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之间还没有到可以推心置腹,资源共享的地步。

  钱益谦放下揉眉心的手,脸上恢复了部堂高官的沉稳与疏离,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谢大人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上次边境军粮一事,谢大人麾下才俊能力出众帮了不小的忙,老夫至今感念,只是此番账目核查牵涉甚广,部内自有章程和可靠人手处理,就不劳国子监的才俊们费心了。”

  这番话,既给谢清风留了面子又明确跟他说了,这次因为规矩所以不会让别人帮忙的。

  谢清风闻言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而是了然地点点头,“钱大人恪守部规,谨慎持重,下官佩服。下官今日前来并非是想让监生们越俎代庖,插手具体核查事宜。”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道,“下官深知此事敏感,动辄得咎,故而是想向钱大人献上一法,或许能助大人事半功倍。”

  “哦?”钱益谦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下官称之为表格法。”谢清风解释道,“此法并非直接查账断案,而是先将杂乱无章的账册信息进行归类和记录。例将历年涉及边镇粮饷的款项,无论来源、去向、经手人、时间、事由,皆按统一格式分门别类地填入特制的格子之中。一页之内,纵横列明,各项数据一目了然,孰多孰少,孰有缺漏,孰有关联,皆可直观比较。”

  说着,他侧身对身后的谢义微微颔首。

  谢义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书袋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给钱益谦。

  钱益谦带着几分好奇接过,入手便觉册子纸张厚实,装帧虽不华丽却十分规整。他翻开一看,只见内页并非传统的竖行文字记录,而是用细墨线画出了排横平竖直的格子,格子里填写的皆是关键数据,项目标注清晰,数字排列井然,一眼望去,某项收支的来龙去脉、数额变化比阅读大段文字要清晰快捷得多。

  他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那日革创班的学生用的法子吗?

  他倒是想派人去问,但又觉得这是人家摸索出来的独门绝技,谢清风若不主动传授,自己贸然去探听,不仅吃相难看,也未必能得其精髓。

  谢清风适时地补充道:“钱大人,此物并非下官凭空臆想。当年下官在临平府任上,府库账目亦是纷繁复杂,初时接手也是焦头烂额。后来下官摸索出此法,命人将历年旧账以此格式重新誊录整理,不出半月便厘清了积压多年的糊涂账,何处有亏空,何处流程冗余,皆是一目了然。后续管理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钱益谦不动声色地又翻看了几页,其实不用谢清风说,像他们这种每日浸淫在账册里面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法子好用。

  他缓缓合上册子,沉吟不语。

  谢清风此人,难怪圣上如此欢喜他。

  要是他是自个儿的下属,自己保证给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这表格法,正是眼下户部最需要的东西。

  “谢大人此法.....”钱益谦开口道,“颇见巧思,于繁杂数据中确能起到提纲挈领之效。”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清风,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不知谢大人将此妙法示于老夫,是欲何为啊?”

  谢清风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微微一笑,坦然道:“下官不敢有所隐瞒,此法若于户部有益,下官愿倾囊相授助钱大人理顺账目渡过眼下难关,只望大人能体恤下官爱才之心,那陈远.....”

  钱益谦目光微凝,心中着实有些意外,他着实是没想到谢清风竟会如此看重这个陈远。

  陈远纵然是明算科榜首天赋异禀,但说到底即便招入户部也只是一个从八品的算学博士,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成长起来,是否能真正发挥出预期的作用尚是未知。

  用一个眼下实实在在的好法子去换一个未来可能成才但目前品级低微的年轻官员的归属权。

  这笔账对执掌天下钱粮、追求实务和效率的户部尚书来说,简直再清楚不过第432章第432章

  几乎是瞬息之间,钱益谦便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和的笑容,极为爽快地说道:“谢大人爱才之心,拳拳可见,老夫岂能不成人之美?既然谢大人认为陈远在国子监更能发挥其才,那老夫便依谢大人所言,至于这表格之法就有劳谢大人费心指点一下我户部的郎官们了。”

  谢清风立刻拱手道:“钱大人深明大义,下官感激不尽!此法细节,下官定当倾力相授,确保户部同仁能熟练掌握。”

  “如此甚好!”钱益谦笑着点头。

  从钱府离开后,谢清风又去了工部尚书那里。

  他本来以为还要好一顿扯皮才能把陈远换过来,但没想到工部尚书爽利得很,摆摆手说明算科早就有进士提前跟他们联系了,他就应了第二名和第五名,那两个人搞工程的算学很厉害。

  谢清风没想到工部这边如此顺利,对方早已心有所属,对陈远并无执念,这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现在他只需要说服陈远就可以了。

  不过其实谢清风也不是很确定能不能用钱砸动陈远,或许有些人可能就是偏爱权力一点。

  但令谢清风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说完,陈远就主动开口道,“谢大人!学生斗胆,能否请您准许,让学生来国子监任职?”

  “.....”谢清风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他难得地愣住了。

  陈远见他没有立刻回应,以为他不同意,更加急切地解释道:“学生知道,国子监的职位品级不高,俸禄也比不上户部工部。但学生想跟着大人您做学问,殿试最后那道题,学生知道只做出一半,还有许多根本想不明白的地方,只有大人您能指点学生!学生不在乎品级俸禄,只想在您门下继续钻研算学!”

  谢清风听到这话惊了一下,哟呵,他还有这人格魅力?随即又被陈远的耿直给逗笑,他倒是实在,连国子监品级低、俸禄少都直言不讳。

  他故意把脸一板,声音沉了下来:“嗯?你方才说什么?嫌我国子监职级低?”

  陈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哆嗦,慌忙摆手:“学生不敢!学生绝不是这个意思!学生是说是说....”

  “说什么?”谢清风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说我国子监庙小?”

  “不是!真的不是!”陈远急得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学生是真心实意想追随大人!学生嘴笨,不会说话。”

  见他这面红耳赤的模样,谢清风终于绷不住了,眼底泛起笑意,“好了好了,逗你的,你这股子愣劲儿,我收下了!从返乡假回来后便来点卯吧,后日会有人跟你说待遇的。”

  陈远一阵狂喜,立马九十度鞠躬,“谢谢谢大人!”

  谢清风立马把他扶起来,这九十度鞠躬还是当不起当不起。

  等陈远离开谢府后,谢清风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所有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明算科从提议、筹备、开考到殿试、争抢人才,如今榜单已定,人才各得其所,与户部、工部的交易也已达成。

  他总算是可以歇一歇了。

  真是差点给他累坏了。

  歇了没半盏茶的功夫,谢清风的思绪又飘到了明算科的长远发展上。眼下人才和人才选拔途径都已经固定了,后面就是发展的问题了,革创班的旧生与新科进士各有专长,若是散乱排布难免会浪费天赋。

  他按照新进士和老革创班学生们的特点分成了两个组,一个是基础组,另一个是研发组。基础组专门钻研基础学科,为明算科筑牢根基,研发组则依托基础组的成果创新实用技术,让算学真正服务于实务。

  这是他准备重开明算科之前就已经想好的策略。

  次日一早,他就召来了陈远、沈知远以及几位在革创班中表现出卓越悟性的老生,还有新分配来的五位明算科进士,在国子监内专门辟出的一处清静院落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没有过多的寒暄,谢清风直接切入主题,“明算之道乃至格物致知之学,犹如大树必有深根方能枝繁叶茂。以往我们虽有探索,但多为应对具体问题体系未立,根基不牢。如今我们人手渐丰,当有更明晰的分工。”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清晰地说道:“我意,将诸位分为两组。”

  “其一为基础组,此组之要务非为即刻产出实用之物,而在于追本溯源,夯实根基。”他看向陈远以及另外两位以思维缜密、善于推演著称的进士,“陈远,你领此组,你们的任务是系统梳理、钻研算学之根本原理,厘清概念,建立更严谨的推演体系。不仅是算学,若有余力,亦可旁及格物、质变之基础道理。”

  陈远闻言,眼神灼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使命感,他郑重应下:“学生明白!必不负大人所托!”

  谢清风点点头,目光转向另外几位,尤其是其中两位在殿试中于解决实际问题方面展现出极强能力的进士:“其二为研发组,此组之责在于学以致用,你们要思考如何将这些根本道理,转化为切实可用的技术、工具或方法。无论是改进度量衡器、优化水利器械,还是探索新的物料配方皆在此列。你们要做的,是架起基础学问与现实应用之间的桥梁。”

  “沈知远,你来带领此组。”

  “是。”沈知远立马领命。

  谢清风看着众人,最后总结道:“两组并非隔绝,需时常切磋,基础组需知应用之需求方不致闭门造车,研发组需明根本之道理方能创新而不至偏离方向,望诸位各展所长,互为犄角,共攀学问之高峰。”

  “谨遵祭酒教诲——”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静谧的院落中回第433章第433章

  又是一年岁末,京城飘起了细雪。

  谢清风刚处理完明算科年末的收尾事务,回到府中,便见门廊下堆着好几份包装精致的年礼。

  “少爷哥,这些都是一早送来的。”谢义笑着分类清点,“三皇子殿下送了一匣武夷岩茶,说是去年南巡时亲自采的,特意留了您的份,五皇子殿下亲手制作了算筹笔筒,嘱咐我一定要给您送来,七皇子殿下则送了幅亲手画的《雪夜算学图》,画里是您在国子监讲课的模样,还挺传神。”

  谢清风闻言,眼中泛起笑意,这三个娃每年送的倒是挺细致,全往自己喜好上送。

  谢义继续清点着,语气愈发轻快:“少爷哥您再看这边,陈远送来了他新整理的《算学疑义新编》手稿,说是将今年钻研基础算理时遇到的困惑与自己的推演都记了下来,盼您得空时指点。那孩子,是真把学问当饭吃。”

  谢清风拿起那叠厚厚的手稿,翻看几页,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推演步骤清晰,偶有涂改之处也标注得明明白白,足见其用心,他微微颔首。

  “沈知远送的是他们研发组鼓捣出来的新玩意儿,”谢义捧起一个木盒,里面稳妥地放着一套黄铜制成的精密卡尺,旁边还有使用图解,“说是改进了前朝的测量工具,精度更高,用法也更简便,请您试用斧正。”

  谢清风拿起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卡尺,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十足,做工精湛。

  不错不错,这才没几个月就搞出了这样的成果,值得表扬啊!

  “还有虞曜那小子,”谢义指着旁边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知道您爱饮茶,特意托人从边境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那边特有的苦叶茶,滋味别具一格,让您尝尝鲜。”他顿了顿,忍不住笑道:“随包裹还附了封厚厚的信,怕是又跟您诉苦,让您跟温将军说说情,对他手下留情呢吧?”

  谢清风闻言,也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虞曜前两个月被他爹丢到边境去历练,,美其名曰摔打摔打,还偏偏分到了温宴的麾下。

  那小子自打知道他与温宴关系莫逆,简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每月一封书信雷打不动,字里行间全是什么边境风沙刺骨,操练艰苦,温将军要求严苛啦,拐着弯地央求他这位先生去说说好话,哪怕能让温宴稍稍放宽那么一点点标准也是好的。

  温宴治军严格他是知道的,但让他开口去跟温宴求情也是不可能的,那小子就是要吃点苦头。

  “这小子....”谢清风摩挲着那包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信我回头再看,这茶既然是他的一片心意,收好了。”

  除了学生们这些带着真情实感的年礼,廊下更多的,是来自各方官员的馈赠。有昔日临平府旧部感念他当年的提携与共事之情的,有如今六部同级官员的,维系着必要的官场交际,甚至还有一些品级比他低的官员,借着年节由头,小心翼翼地表达着敬意。

  谢清风看着谢义递上来的礼单名录,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礼,不仅是人情往来,更是一张清晰的官场关系网,收与不收,回礼的轻重厚薄,都颇有讲究,丝毫马虎不得。

  “临平府通通判送来的本地特产山货,收下,回礼......就选些上用的湖笔徽墨,他家中子弟正在进学,用得上。”

  “吏部张侍郎送的这套文房清玩,太过贵重了,退回去不合适,记下来,开春后他母亲寿辰,备份厚礼。”

  “这位新上任的兵部主事.....并不相熟,送的礼也重了,找个由头,退回吧,免得日后麻烦。”

  ......

  他一一吩咐下去,谢义在一旁认真记录。

  “咱们要送出去的礼,都备齐了吗?”谢清风问道。

  “少爷哥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谢义连忙回话,“几位阁老处是前朝的孤本典籍,户部钱大人那里是您亲自校注的《九章算术》,工部那边是咱们研发组新制的便携测量仪......都是投其所好,不涉金银只论风雅与实用。”

  谢清风点点头。他送出的年礼首要避嫌,绝不送重礼,其次要显得有心思,要么是对方真正喜欢的雅物,要么是能对其政务有所助益的东西,既不落人口实又能恰到好处地维系关系。

  这一收一送之间,看似寻常的节礼往来,实则处处是学问,步步需斟酌。这是属于他谢清风的关系网络,既不能过于清高脱离同僚也不能过于热络引人侧目。

  谢清风揉了揉眉心,吩咐道:“按照清单,尽快把回礼都送出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看着谢义领命而去,谢清风踱步走向书房。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谢清风都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几乎不真切。

  记忆里大羊村的苦读仿佛还在昨日,为一句经义反复咀嚼,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那时候只想着完成系统的任务,没想到自己会站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推动着一场关乎科举取士乃至天下学术风向的变革。

  而且推广土豆种植,竟也是六年前的事了。

  土豆这东西虽说不能在同一块地里年年种,地需要轮换着来养,但耐不住人家产量高呀,一亩地产出的土豆,抵得上好几亩薄田的收成。

  如今在圣元朝,虽不能说家家富足,仓廪盈实,但至少像往年那般动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已是极少听闻。

  寻常人家,只要肯下力气精心伺弄土地,再在自家院里种上些土豆,一年到头锅里总能有些实实在在的吃食。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掺着野菜杂粮省着点吃,总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场灾荒就眼睁睁看着亲人成批地倒下。

  圣元朝确实在一点点地,朝着兴兴向荣的方向走了。

  谢清风还是很欣慰的。

  都是姐的功劳。

  姐真优秀!

  大年初一,京城笼罩在节日的慵懒与静谧之第434章第434章

  按照往年惯例,谢清风今日既不需上朝也无需外出拜年,关系亲近的街坊邻里并不多,而官场上的同僚走动,多半要等到初五、初六之后。

  连意致也早回了应封府老家过年,他本来喊他一块回去玩玩,谢清风想着路途遥远,奶奶年纪也大了舟车劳顿的对身体不好,而且年假不长也不能在应封府呆多久,可能呆个两三日就又要启程来京城。

  那假期的时间都花在来回的路上了,还是不太划算,奶奶跟他是一个意思,所以今年的年节还是在京城过。

  府里难得清静,谢清风便独自在书房里铺纸研墨,享受这份闲暇,准备静心练字。笔尖刚蘸饱墨,门外便传来谢义略带诧异的声音:“少爷哥,沈知远沈公子来给您拜年了。”

  谢清风执笔的手一顿,心下也生出几分奇怪。

  沈知远是他得意弟子不假,但往年也都是随着其他学生,在初五之后才相约前来。这大年初一,按理正是各家各户团圆守岁、互不打扰的时候,这孩子怎么偏偏挑今天独自来了?

  虽觉意外,但弟子前来拜年总是一份心意。

  他放下笔,温声道:“请他进来吧。”

  沈知远这般尊师重道的礼节让他还是很受用的。

  只见沈知远和后面的小厮拎着大包小包的年礼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比往日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殷勤?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然后便将年礼一一奉上,除了往日的研发组新成果、一些精巧玩意儿外,竟还有好几匹颜色鲜亮,质地精良的江南锦缎以及一些明显是女儿家喜欢的珠花、香囊等物。

  这礼未免太丰厚了些,而且里面混入了不少明显不合时宜并非送与师长该有的物件。

  谢清风心下疑惑更深,面上却不显,只是如常关切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家里都安顿好了?”

  沈知远立刻回道:“回先生,家中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学生想着先生今日定然清静,便特来给先生拜个早年,也免得过几日人多,扰了先生清静。”

  他话说得流畅,眼神却微微闪烁,说完,还状似无意地朝门外廊下瞥了一眼。

  就在他目光瞥去的瞬间,一道窈窕的身影恰巧从廊下轻快地走过。不是谢清风的外甥女谢青青是谁?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杏子黄绫棉袄,乌黑的发髻上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支珍珠发簪,今年正好桃李的年纪。

  虽然沈知远极力克制迅速将视线收回重新聚焦在谢清风身上,但那瞬间的失神和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怎么可能逃过谢清风锐利的眼睛。

  谢清风将弟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好啊!他说这小子怎么大年初一就跑来!

  再看看沈知远今日这身过分精神的打扮,谢清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膛撺掇。

  我把你当接班人,你却想拱我家里的白菜?!

  这混账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立刻戳穿这混小子的冲动,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却字字带着深意:“知远啊,你今日这番孝心先生我心领了。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沈知远因心虚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慢悠悠地补充道,“你这拜年,拜得是不是太周全了些?连路过廊下的一枝梅花都看得这般仔细?”

  沈知远被谢清风这意有所指的话问得头皮发麻,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支支吾吾道:“学、学生,只是偶然.....”

  看着弟子这副不打自招的窘迫模样,谢清风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呵。”

  “偶然什么?”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盆里传来炭火的轻响。

  沈知远被谢清风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紧紧攥着锦盒,指节都泛了白,今日若是再遮遮掩掩,不仅会让先生更看轻,自己也会一辈子后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这个举动让谢清风眉梢微挑,却并未立刻阻止,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先生!”沈知远抬起头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不再闪躲,“学生不敢欺瞒先生!今日前来,拜年是真心,但学生确实存了私心,想恳求先生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学生,学生倾慕谢小姐,自月前在府中惊鸿一面,便寤寐思服。学生知道此乃奢想更知自身功名未立,家世平平,绝不敢贸然求娶,唐突了小姐。”

  他目光恳切地望着谢清风,语气无比郑重:“学生今日斗胆,只想恳求先生,能否给学生一个机会?允许学生以晚辈以同门之谊与谢小姐正常往来相识。学生向您保证必发乎情,止乎礼,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学生会更加努力进学,立下事业根基。待他日若有所成,若届时谢小姐仍不弃学生愚钝,学生再正大光明,请媒人上门提亲!”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几乎触地,伏身不起,等待着老师的裁决。

  他今日来不是直接想求娶谢青青,是想恳求谢清风给他一个能追求谢青青的机会。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沈知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谢清风看着跪在面前,姿态卑微却目光坚定的弟子,胸中那团无名火,也是消散了几分。这小子倒还算有点担当,没想着偷偷摸摸,也没狂妄自大,知道分寸。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理智上,他知道沈知远是个潜力巨大的好苗子,品性也算端正,但情感上呢,自己看着长大的青青被这小子惦记上了,总归是有点.....不爽。

  而且这火气下去得快,上来得也快!

  越看这小子伏低做小的样子,越想起他刚才盯着青青那眼神,什么接班人,什么得意弟子,此刻在他眼里都带上了一层居心不良的色彩!

  逆徒!

  谢清风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不然怕是忍不住要动手清理门第435章第435章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决定眼不见为净。

  “行了行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书房内凝滞的气氛,也打断了沈知远忐忑的等待,“大过年的,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起来吧。”

  沈知远依言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谢清风看都懒得看他,语气硬邦邦地道:“你的意思本官知道了,不过此事非同小可,绝非你我一两句话就能定下的。青青的终身大事需得从长计议,还得问过她母亲和奶奶的意思。”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路完全堵死,但也绝不肯给什么好脸色:“你且先回去,安生过你的年,至于别的.....哼,以后再说!”

  虽然这打发狠狠含糊其辞,但对于此刻的沈知远来说,没有立刻被轰出去或者严词拒绝,已经算是看到了些许渺茫的希望。

  他不敢再多言生怕再惹先生不快,连忙躬身行礼:“是,学生明白,学生告退。”

  看着沈知远如蒙大赦,又小心翼翼退出去的背影,谢清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逆徒!

  还敢惦记我家青青!

  什么接班人,以后还得再好好考察考察!品德这一关,必须严抓!

  他愤愤地想着,决定回头就得给研发组多加几套难题,让这小子没那么多闲工夫想东想西!至于青青那边,嗯,也得找个机会好好说道说道,这京城里的年轻子弟,心思多的很,可得擦亮眼睛!

  不过一口气堵在胸口,谢清风自己也不得不冷静下来细想。

  青青也确实到了桃李年华,是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他揉了揉眉心,思绪翻腾。

  他们谢家的女子,因着静姝姐的经历和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倒真有几分特立独行的底气。静姝姐和离后带着青青自立门户,不也过得很好?说句实在话,他们家的女人,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他谢清风也养得起护得住,断不会让她们受了委屈。

  可这毕竟是青青的终身大事,他叹了口气,自己再不舍再看沈知远那小子不顺眼,终究不能替青青做主。

  关键是青青自己怎么想?青青可是很少会主动来他书房,沈知远和她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认识了,她若是.....咳,即便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自己这做姨姨的,难道还能硬生生拦着不成?

  这事儿,终究得摊开来,听听家里人的想法。沈知远那小子的话,他也得原原本本地转述,至于成与不成,且先看看家里人怎么说。

  初一中午,谢府正厅摆了张圆桌,奶奶张氏坐在主位,母亲林娘陪在一旁,大姐谢静姝、二姐谢思蓁分坐两侧,谢青青挨着母亲坐下,谢清风则坐在对面。

  桌上的菜依旧不是很奢华但都是家人爱吃的,清蒸鱼、红烧肉,还有奶奶最爱的糯米丸子,氤氲的热气里满是团圆的暖意。

  谢清风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坐于上首的张氏慢悠悠地放下汤匙,语气带着寻常关切:“清风啊,我今早听嬷嬷说,你那个顶得意的学生沈家小子来拜年了?这孩子瞧着就精神,懂礼数,每次来都记得给我这老婆子带块软和的糕点,怎么没留他吃个便饭?”

  谢清风正夹着一块红烧肉,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尽量平和地将沈知远的来意和保证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桌上众人的神色。

  他预想着会看到惊讶、慎重,甚至些许不满。

  然而,没有。

  张氏听完脸上非但没有讶异,反而露出了然的笑容点了点头道:“知远那孩子啊,我瞧着挺好,心思正,人也踏实,比那些只会油嘴滑舌的强。”

  知远那孩子,多来几回她就瞧出来了,眼神清亮,行礼问安实实在在,每回都不忘给她这老婆子带些软和吃食,不是那等浮躁虚滑之辈。最要紧的是,清风自己怕是都没细想,他待知远跟待别的学生那是截然不同的。

  那么多机要事务都交给他办,书房那样要紧的地方也许他随意进出,连谢义都不必通传。若不是打心眼里认可这孩子的品性和能耐,以自家孙女那看似随和实则挑剔至极的性子,不会那么信任他的。

  清风打小就这样,瞧不上的人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能让自家孙女这般看重悉心栽培的,品行绝对是错不了的!

  谢清风:“???”

  坐在张氏右下首的林娘也微微颔首,她性子温婉,说话不急不缓:“那孩子是挺好的,举止也守礼,是个知道分寸的。”

  知远那孩子,模样周正,学问又好,青青眼看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她们家......思绪转到此处,林娘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静姝婚姻不顺,和离归家,清风更是女扮男装这辈子都不能嫁人。

  思蓁更是自己不想嫁人,当初还有很多来求亲的,可她就是不开窍死活不嫁,现在年纪那么大了还是老姑娘京城也没人来求娶了。家里这几个孩子的姻缘路,走得都艰难。如今好不容易青青这孩子情窦初开,瞧着是往正道上走,对方也是个知根知底,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林娘觉着这门姻缘,无论如何也得护住了,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谢清风更懵了,看向林娘,怎么娘也.....

  紧接着,坐在林娘旁边的谢静姝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此事我知晓,青青与我提过。”

  谢清风猛地看向静姝姐。

  静姝迎着他的目光,淡然道:“那沈知远,初次来府请教你《营造法式》时,在咱们那个花园偶遇青青,两人便就其中一道测算题讨论了几句,后来他数次来访,若恰逢你忙,有时也会与青青探讨些算学疑难,青青于此道有兴趣,只是....”

  “对你这位舅舅兼严师总存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叨扰,反倒是与同龄人探讨更自在些。我暗中观察过几次,知远这孩子言谈有度,目光清正,探讨学问时心无旁骛,待青青也守礼,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向女儿,“青青自己也觉得与他说话投机,学问上颇有进益第436章第436章

  这时,坐在静姝身旁的谢思蓁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青青,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哎哟,我们青青丫头长大了,都有小伙子追到家里来,还过了明路了?怪不得前儿个我看你对着本算学书发呆,还时不时抿嘴笑呢,原来是有小先生指点呀?”

  “二姨!”谢青青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手声如蚊蚋地辩解,“我们,我们就是讨论学问!”

  但那语气和神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谢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奶奶和母亲早已暗中观察认可,大姐冷静分析并表示同意,二姐笑着打趣,当事人青青羞怯默认。

  合着全家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那小子,倒是会找门路。”谢清风憋了半天,看着一桌子仿佛早已达成共识的女眷,悻悻然地嘟囔了一句。

  谢思蓁目光在羞窘的青青和一脸懵然的弟弟之间打了个转,促狭之心更盛。

  瞧瞧她们家这位祭酒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上在国子监多精明厉害的一个人,这会儿倒成了个睁眼瞎,全家就他最后一个知道。看他那样子,怕是心里正醋着呢,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没好好护着,就被他亲手带出来的好徒弟给盯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沈知远她看着确实不错,比京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谢思蓁瞥了一眼闷头吃饭,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谢清风,差点笑出声,给他夹了两筷子饭道,“咱们祭酒大人也吃点菜,别光吃饭呐。”

  谢清风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瞪了谢思蓁一眼,但也没说反驳的话,他心里确实憋着一股火,不是气家人,也不是气青青,而是气自己。

  怎么就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沈知远和青青悄悄往来大半年,自己却半点没察觉?之前青青偶尔问起沈知远,他只当是晚辈好奇,沈知远几次来府里请教问题,他也只当是弟子勤勉,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里,全是破绽!

  “吃你的吧。”谢清风闷声丢下一句,又扒了一大口饭。他越想越觉得不爽:自己教沈知远算学,带他熟悉实务是想让他成为明算科的栋梁,不是让他来拐自己外甥女的!

  ——————

  年节的热闹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国子监内,尤其是研发组和基础组所在的院落,他们敏锐地察觉到祭酒谢大人对他那位得意弟子沈知远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明确的变化。

  严格,近乎严苛的严格。

  开年第一次议事,谢清风端坐上位听完沈知远对研发组新一年规划的陈述后并未像往常那样先肯定其框架,而是直接拿起朱笔,在计划书上逐条批注,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而精准:

  “此处推演依据何在?数据来源是否经过三方校验?”

  “这个工期预估过于乐观,考虑到物料运输和可能出现的工艺难题,至少需再预留半月。”

  “还有这里,与基础组陈远他们正在攻关的曲面计算理论如何衔接?为何没有体现?”

  ......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不容半点含糊。

  沈知远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这仅仅是个开始,随后派发给沈知远的任务,难度和数量都远超以往,而且谢清风会亲自检验进度,任何不严谨的地方都会要求立马返工。

  “思路是对的,但步骤不够简洁,重做。”

  “这个模型假设有漏洞,回去想清楚,明日此时再来禀报。”

  “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一内?以你之能,当力求万无一失。”

  两组学子们私下里议论:

  “祭酒大人这是要把沈师兄往死里锤炼啊?”

  “也太严格了,我瞧着沈师兄这几日人都瘦了一圈。”

  “不过说真的,经谢大人这么一打磨,沈师兄那几个方案,确实比之前缜密多了......”

  沈知远自己也心知肚明,祭酒这口气还没顺过来,但他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谁叫他想谋求人家府里水灵灵的大白菜呢!别说只是加些工作量,就算老师真要他再熬几个通宵,他也不敢多说半句。

  于是,国子监里便常见到这样一幅景象:谢清风面容冷峻,要求严苛,沈知远谨小慎微,全力以赴。

  有时陈远会私下问沈知远:“师兄,谢大人最近是不是对你太严格了?要不我去帮你说说情?”

  沈知远却总是笑着摇头:“不用,先生也是为了我好,多打磨打磨,方案才能更完善,日后到了工部落地也能少出些差错。”

  这师徒间略显紧绷的景象,最后被一纸正式公文给打破了。

  陛下将于半月后亲临国子监视察,并依循十年一度的旧例,为监生们讲学授课。

  这是谢清风上任国子监以来萧云舒第一次来国子监正式地讲学授课,相当于也是来视察他的工作嘛,意义也是非同小可的。

  私底下他们或许能谈笑风生,甚至互相调侃,但萧云舒首先是君,而他谢清风是臣,是国子监的主官,熟归熟,规矩不能乱。

  顶头上司皇帝要来视察工作,那必然要展现出他谢清风的治校能力,这关乎到国子监的颜面,也关乎他自身的前程。

  更何况皇帝来讲课不是只上堂课,转一圈就走这么简单。这背后涉及十几个部门的协同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对皇家颜面的损害,他就等着被参死吧。

  所以他自从接到这个来自内阁的公文之后,已经无暇顾及沈知远了,左右他也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再者自家青青看上去确实蛮喜欢他的,他特地叮嘱了几句绝对不能未婚先第437章第437章

  这日谢清风正抱着一摞与礼部往来的文书匆匆穿过回廊,恰好撞见刚从研发组值房里出来的沈知远。

  他左右看了看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极其快速且严肃地甩出一句:“对了,跟你小子说清楚,虽说家里人都没反对,但你跟青青相处需得发乎情止乎礼,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尤其是.....绝对、绝对不能闹出什么未婚先孕的事情来!若是坏了青青名节,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语速极快,说完也不等沈知远反应,抱着文书转身就要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流程告知。

  而站在原地的沈知远,直接被谢清风这记直球打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都僵住了。

  未、未婚先孕?!

  沈知远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透,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谢清风即将离去的身影,舌头都打结了:“先、先生!学生不敢!绝无此心!这、这.....这从何说起啊!学、学生和谢小姐....”连手都没牵过。

  他越说声音越小,尤其是提到牵手二字时,自己先羞窘得不行,老师的想法也太超前了。

  谢清风听到他结结巴巴的辩解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我就是提醒一下你别犯错误”的公事公办:“没有最好!记住就行!忙你的去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抱着文书转过了廊角,只留下沈知远一个人站在原地尴尬。

  谢清风可不管给封建年代的沈知远带来什么震惊,他反正两个人都警告一遍。

  他最近也是挺忙的,皇帝驾临的整套仪轨从圣驾出宫、抵达国子监的迎驾礼节,到讲学时的座位安排、赞拜流程乃至最后送驾的规矩,都必须严格符合典制。谢清风几乎每日都要与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会面,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皇帝的御座摆放在至公堂哪个位置,讲筵时监生们跪拜几次,进讲《大学》哪一章,这些都必须白纸黑字,明确无误,绝不能临场出错,贻笑大方。

  他还需要与禁军那边进行对接,毕竟萧云舒的安全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禁军们早早派人前来勘察地形,规划警戒路线,清理闲杂人等。

  谢清风需配合提供国子监完整的布局图,标明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并安排可靠吏员协助禁军布防。他讲学的期间,监内各处通道需得有人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至公堂百步之内。这些,都需与禁军统领商议定夺。

  再者国子监虽时常修缮,但为了迎接圣驾,一些细微之处仍需处理。比如御道是否平整?讲筵所在的至公堂是否需要重新粉刷,桌椅陈设是否稳固,甚至为了彰显文教昌盛,工部还可能要求谢清风临时搭建一座彰显气象的牌楼。这些工程琐碎,关乎天家体面,谢清风还需与工部敲定方案和工期。

  虽然谢清风觉得吃饱了撑的,但这是人家上面内阁等人商讨完之后决定的,他这个三品边缘小喽啰还是服从命令吧。

  更让谢清风觉得繁琐的是部门间的衔接协调,比如礼部定好的迎驾时间,需同步告知太仆寺确保御驾准时抵达、卫戍司按时启动岗哨、国子监组织师生列队,光禄寺准备的祭品还需经礼部核验是否符合礼制再由内廷司确认是否合皇帝心意。

  为了避免信息偏差,谢清风每日都要召集各部门对接人开协调会,将当日进度、次日计划一一明确,确保每个部门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与时间节点。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寒鸦书院要做那么多形式主义的东西了。

  不是他们想形式,而是这该死的礼制让他们不得不形式主义。比如说鼓声响起的时间,与钦天监算定的吉时,有片刻偏差,慢了半刻什么的,负责击鼓的赞礼官轻则罚俸半年,重则降级留用,钦天监负责报时的官员同样难逃其咎。

  若被御史揪住,扣上个怠慢圣驾不敬天时的帽子,前程尽毁也并非不可能。若击鼓之时,国子监监生队列不整,有人交头接耳或仪容不端什么的,谢清风这祭酒首当其冲,一个教导无方的评语是跑不掉的,直接影响吏部考绩。负责现场纪律的学官、博士,也少不了罚俸或记过。

  国子监的监生们自然也深知此事关乎国子监荣辱,更与他们的前程息息相关,要是不小心冲撞了皇上,别说自己日后荫官了,就连家里的官职都不知道会不会被一撸到底。

  无人敢在这等关头掉以轻心,这些天斋舍区明显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监生都谨言慎行,若非必要极少在监内随意嬉戏喧哗,而是埋首于温习经义或是整理自己的书案仪容。不过他们也毕竟是活人,不可能完全一点生息都没有,一些必要的活动还是在进行的。

  这般紧张又有序的筹备中,萧云舒亲临国子监视察的日子终于到来。

  按照圣元朝的传统,先来考察文教第一件事情就是祭天,旌旗仪仗在微凉的晨风中悄然矗立。身着特定礼服的礼部官员、鸿胪寺赞引、以及国子监所有有品级的学官博士皆已按照品阶高低于广场两侧肃立等候。所有监生则穿着最为整洁的监生服,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队列,整齐划一地站在指定区域,人人屏息凝神。

  谢清风身着祭酒朝服,立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

  吉时将至,钦天监官员微不可察地朝礼部尚书点了点头。

  “吉时到——迎驾——”鸿胪寺官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谢清风率众官跪拜迎接,祭坛早已设好,祭牲、礼器陈列有序。

  整个仪式过程漫长而肃穆,这第一关祭天总算是正常运行了,谢清风也松了口气,这是整个流程里面最需要遵守礼制的。

  后面的讲课和视察就可以稍微随便一点第438章第438章

  接下来的讲学环节就顺利多了。

  崇文殿内,萧云舒坐在龙椅上以教化与实务为主题,结合薯种推广和河道修缮的案例,深入浅出地讲解学问需落地的道理,监生们听得聚精会神,偶尔起身提问,萧云舒也耐心作答,氛围比祭礼时轻松了不少。

  谢清风站在一旁看着君臣互动融洽,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不过他在心里也偷摸腹诽了下萧云舒,今日讲课的稿子肯定不是他写的,他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估计是哪个文笔优秀的翰林给他代笔的。

  哼哼,今日知道维护自己的颜面了,那次明算科殿试的时候为何不晓得把他熬夜给写的稿子背一下?

  讲学结束后,按既定流程该开始巡视国子监,讲堂、斋舍、藏书楼等等地方。萧云舒率先起身,笑着对谢清风说:“朕今日倒想好好看看,你治下的国子监,日常是如何运转的。”

  起初的巡视也确实如谢清风所预料的那般,萧云舒在主要官员的簇拥下沿着既定路线缓步前行,偶尔驻足,询问几句监生员额和课程设置等常规问题,谢清风皆能对答如流,气氛颇为和谐。

  但一走到明算科的成果展示区时,萧云舒就有点走不动道了。

  与众人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复杂机械或深奥图表不同,这展示台上摆放的,大多是一些造型精巧看似玩物的小东西。

  有依靠巧妙的齿轮组和重力驱动,能自己蹒跚行走数尺的木质小龟,也有利用水流冲击叶轮,带动一串小人敲打乐器叮咚作响的水乐仪,还有依据七巧板原理但是更加繁复才能拼合的立体榫卯模型等等.....

  这些都是基础组那边推导出来的公式,谢清风在系统中确定能在圣元朝用起来之后,为了给学生们阐释某些算学原理例如齿轮传动比、杠杆平衡、流体力学初阶概念等,带着他们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

  谢清风觉得它们不过是教学工具,验证一些基础原理,没什么很大的用处,只能是当个摆件什么的。

  刚开始陈远还建议他把这些东西整合一下卖出去,谢清风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不懂京城的市场,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这些东西,而且这些小摆件开模大规模制作的费用很高,可能卖出去的利润都没有开模的高,太不划算了。

  这些技术可以用在农具改造上,但目前沈知远他们还在研究当中。

  遂只能在明算科展厅当个吉祥物摆件。

  让谢清风没有想到的是,萧云舒居然对这些摆件那么好奇,甚至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萧云舒亲自摆弄了几下那行走的木龟,又试着往水乐仪里加了点水,看着小人敲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愉悦。他身后的几位大臣,尤其是工部和将作监的官员,更是围着那几个展示了杠杆和齿轮原理的模型,低声讨论着其中关窍,眼神发亮。

  “谢爱卿,”萧云舒终于放下手中的小龟,环视着这满满一桌的奇巧之物,语气带着惊叹与一丝调侃,“你管这些叫没什么大用处的摆件?朕看,是你这国子监祭酒眼光太高,不识自家珍宝啊!”

  “你这还有哪些没什么大用的摆件?全部拿出来给朕瞧瞧!”萧云舒龙心大悦。

  谢清风连忙躬身回道:“陛下谬赞,明算科初立不久,学子们尚在摸索阶段,目前成果有限,暂时就只有这些了。”

  萧云舒显然意犹未尽,他捋须沉吟片刻对谢清风吩咐道:“无妨,日后你这明算科,若再弄出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无论大小,无论你觉得有用无用,都需第一时间送入宫中,给朕瞧瞧。”

  他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没想到谢卿你平日里严肃,捣鼓出的这些东西,倒是颇为稀奇,颇有趣味。”

  “臣,遵旨。”谢清风躬身应道。

  萧云舒今日倒是逛开心了,觉得谢清风的明算科大有可为,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整出那么新奇的东西。

  但有些人并不那么想。

  晚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但在某些角落,低语声中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一位素来看不惯谢清风标新立异的礼部官员趁着敬酒的间隙,对身旁一位关系密切的同僚低声抱怨:“不过是些孩童嬉戏的玩意儿,竟也敢呈于御前!谢清风此獠,分明是巧言令色,蛊惑圣心,行那玩物丧志之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那位同僚年纪稍长,处事更为圆滑,闻言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劝道:“王兄慎言!陛下正在兴头上,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何必宣之于口?徒惹麻烦!”

  然而旁边另一位官员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议论,凑近几分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附和道:“王老哥所言甚是!治国当以经义为本,这些奇技淫巧终究是末流小道,谢清风以此邀宠,非君子所为,实乃奸佞之行!”

  “嘘——小声些!”年长官员急忙制止,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认同。

  谢清风此举无疑是在引导皇帝偏离正道,其心可诛。

  这番私下的吐槽虽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也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守旧势力的普遍看法。

  这些人一直看不惯谢清风的行为,其实谢清风是知道的。

  但那又如何?

  他谢清风行事,已经不需要再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反对?除了在背地里嚼嚼舌根,写几封不痛不痒的弹章,他们还能做什么?有本事,就来把这明算科推翻啊?看看陛下答不答应,看看这天下已然受益于新粮种,渴求更多变革的百姓答不答应。

  谢清风目光扫过宴席上那些窃窃私语的身影,内心非常平静,他懒得与这些人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几只螳螂伸出臂膀就停第439章第439章

  数日后,萧云舒意犹未尽,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几名贴身内侍再次轻车简从地来到国子监,美其名曰再看看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不过其实他是想更随意地感受一下谢清风治学下的真实氛围。

  自从上次从国子监回去之后,他一直念念不忘,这些监生们真是好有活力啊,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不老少,当年他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环境念书?

  国子监内,监生们或在斋舍温习,或在庭院讨论,一派井然。

  萧云舒沿着回廊慢行,行至一处转角见几名监生围在一起,低头专注地看着其中一人手中的薄纸不时低声交换意见,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神情格外认真。

  萧云舒心中好奇,放轻脚步走近。

  那几名监生看得入神,未察觉有人靠近。还是其中一人偶然抬头,目光撞进萧云舒的视线,瞬间惊得脸色发白,他们前几日才在祭礼上见过皇上的,自然对萧云舒的脸很是熟悉,那名监生慌忙拉扯身边同伴,起身就要跪拜。

  “不必多礼。”萧云舒温和摆手制止了他们慌乱的动作,目光落在最外侧监生手中的纸上.

  那纸质地普通略泛微黄,被监生因紧张而攥得发皱。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方才在看何物?竟如此专注。”

  那监生战战兢兢,双手将纸张呈上:“回陛下,是......是《国子监旬报》。”

  “旬报?”萧云舒接过纸张,触手略糙却也平整。

  抬头处,国子监旬报四个楷书写得规整,其下分明划分出几个板块。

  其一为监内要闻,寥寥数语记载近期事务,既有他那日讲学后国子监新增实务研讨课的安排,也有算学科王博士下周公开课的时间地点,条理清晰,看上去很是方便和通俗易懂。

  其二为学术争鸣,上面刊登了一名监生对《九章算术》中方田术的新解,文末留着空白,旁注欢迎诸生投稿,各抒己见鼓励辩论。

  其三为实务浅谈,上面用直白的语言写着表格法和田亩账的步骤,连如何划分田块、如何记录收成,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一看便懂。

  那旬报的最边缘还有小块趣闻轶事,上面写着某斋舍养的花猫偷喝了监生的墨汁弄得满爪子黑,却还凑到算纸上踩印,笔触轻快,读来让人发笑。

  版面不大,内容却涵盖了事务、学业、实用技巧与闲趣,文字也都简洁,无半句冗余。萧云舒逐行看下来,眼中的讶异渐渐加深。

  他扬了扬手中的旬报,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谢清风,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谢卿,这......又是你弄出来的新鲜物事?此物何用?先前朕来的时候为何不与朕说?”

  谢清风此刻还带着几分匆忙赶来的气息,额角沁着细汗方才他正在与司业核对明算科的季度考核表,忽闻内侍来报“陛下驾临”,惊得他立刻起身往这边赶,一路快步走得急,连官袍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整理。

  谢清风心中暗叹萧云舒的眼尖,这《国子监旬报》是他授意下面人试办的,本意是想先在监内小范围试行观察效果积累经验,待模式确有成效之后再撰写详尽的奏章,最后再向萧云舒阐明此物的潜在价值与推广可能。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做后奏,用效果说话这样更具说服力,这也符合他一贯稳妥的行事风格。却没想到,萧云舒的这第二次突袭,竟如此迅速地发现了这个尚在襁褓中的新事物。

  他看向萧云舒,只见对方手持那份简陋的旬报,眼神锐利,其中闪烁的并非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洞悉其潜力了然。

  是了,萧云舒是皇帝,他或许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他对信息舆论和政治的敏锐嗅觉是天生的,他几乎立刻就能发现这张看旬报上承载的是一种全新的信息传递和整合方法。

  所以才会直接让内侍去喊他,否则的话,今日萧云舒悄悄来国子监视察的消息他是收不到的。

  不过谢清风也没什么心虚的,他定了定神坦诚答道,“陛下明鉴,此物名为旬报,确是臣让监内试办之物。因尚在摸索阶段,内容粗浅,规制未定,故未敢贸然呈于御前。臣之本意是想待其稍有成效后再具本上奏,详陈其于沟通讯息、传播学问、乃至......教化引导之可能用途。”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为何先前未曾禀报,也委婉地点明了这旬报更深层次的作用。主要是表明自己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打算稳妥推进。

  萧云舒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你啊......总是想得这般周全,先试而后奏确是你的风格。”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立刻做出指示,只是将那份旬报仔细地折好,收入袖中,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清风一眼:“此物朕带回去细细看看,你既已有全盘考量便按你的想法好生办下去,朕等着看成效。”

  谢清风躬身道,“是,陛下。”

  等萧云舒走后,谢清风在祭酒值房内并未立刻着手写奏折,而是感叹自己又有活干了。

  他本来没有打算那么快就把报纸推出来的。

  在国子监试验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那么快就陷入忙碌中,因为报纸的推行必然会受到非常大的阻力。

  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们,素来将圣贤书奉为圭臬,绝对不能容忍报纸这等新奇物事堂而皇之地传播算学格物和市井杂谈的。

  这在他们眼里百分之百就是离经叛道,乱了读书人的根本。

  更不必说那些以清议自诩的言官,向来把持着议论朝政的权力,如今这报纸若是也能发声,那他们手中的权利被大大降低,光是这一点,谢清风就已经能够预料到弹劾自己的奏折在通政司堆成山的样子了。

  不过京城的这些小九九都还只是明面上的。

  最主要的还是各个州县下面的官员第440章第440章

  各地府县的官员们多年来早已习惯了政令层层传达的规矩,其间自有他们转圜操作的余地。若是让报纸将朝廷的旨意直接刊印出来,大白于天下,他们那些欺上瞒下的手段根本无法施展。

  这等于是在他们头顶悬起了一柄利剑,逼得他们不得不谨小慎微勤勉任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报纸要断的可是许多官员安身立命的根本。

  刚开始想的时候谢清风就已经能预料到还有这么多人为的困难要克服了,更别说还有很多客观的难题。比如说这纸张印刷费几何?纸张笔墨从何而来?如何将这报纸送到千里之外的州县?还有最要紧的,这报纸上的文章,谁来看,谁来定?

  说浅了不过是些闲谈趣闻,说深了却可能牵动朝局。这其中的分寸,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祸。

  萧云舒只知道嘴一张,后面还有很多要考虑的事情。

  不过谢清风觉得这也是一件好事,起码在萧云舒那里过了个明路。萧云舒作为一个帝王,见到报纸这样形式的信息传播工具第一反应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潜力与力量,并且愿意去尝试掌控它。

  其实在谢清风心中,萧云舒已经能算得上是一个明君了,历朝历代多少统治者奉行愚民之策,恨不得将百姓变得懵懂无知,只知埋头耕种和服役纳粮,唯恐民众懂得太多想得太深,就动摇他们的统治根基。

  但萧云舒不一样,他或许有着帝王的权谋与制衡手段,但在根本的治国理念上,他并不畏惧民智的开启。从他力排众议推广土豆到支持开设被视为旁门左道的明算科,再到如今对这小小报纸表现出的浓厚兴趣与支持,这些都清晰地表明,他更倾向于引导和利用这股力量,而非简单地压制和扼杀。

  他的这份眼光和魄力,远超那些只知固守旧制的庸碌之辈。

  一般人年纪大了就很抵触接受新事物,但萧云舒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觉得自己已经比很多大臣都要幸运很多了,毕竟自己的每个想法萧云舒大多数都是支持的,就算不支持也会给他一个倾听和考量的机会。

  在谢清风在心里夸萧云舒的同时,回宫路上的萧云舒也对谢清风赞不绝口。

  “谢卿啊谢卿......”他在心中默念,感慨万千,“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务实创新之能,纵观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不过萧云舒还是有点自恋的,在心中夸了会儿谢清风就将开始夸夸自己。

  “若非天意使然,何以让这般不世出的能臣,恰逢其时地出现在朕的麾下,为朕分忧,助朕开创这盛世基业?”一股受命于天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他越发坚信自己继承大统,锐意革新正是顺应天命。而上天为了助他完成这千秋功业,就将谢清风这样的绝世英才送到了他的身边了。

  小亭子垂手恭跟着御辇旁走,听着车内陛下似乎心情极佳甚至隐隐传来几声低哼的曲调,心中不由也跟着松快起来,同时再次暗暗惊叹谢大人在圣心之中的分量。

  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小亭子一边留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在心里嘀咕,甭管陛下先前是为什么事烦心,是边关军报,是朝堂争吵还是被那些老大人念经似的谏言弄得头晕脑胀,只要见一次谢大人,那精气神儿立马就不一样了。

  谢大人莫非是有什么灵丹妙药不成?小亭子被自己这想法逗得暗自一笑。

  ————

  推广报纸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谢清风光是奏折草稿就写了小两万字,在这份详尽的规划里,他从雕版印刷的改良,纸张的选材与成本控制,到各级发行网点的初步构想乃至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应对策略,都做了层层推演。

  字斟句酌,耗费了他大量心血。

  然而奏折写完,谢清风并不打算直接呈上去,因为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太快了。

  明算科才刚刚站稳脚跟,取士授官的热议还未完全平息,朝中那些守旧派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若此刻再抛出这个无疑会更猛烈冲击传统信息传播模式的新事物,他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站在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

  尽管萧云舒能保住他,但他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

  上位者的庇护并非永恒,就像之前那个举报了自己座师邵鸿裕的于林一样,当时于林也因为刚正不阿得到陛下赏识啊,他还提出了一系列吏治改革措施,萧云舒也倾力给他护航,不仅驳回了针对他的弹劾,还给他升了官,让他负责推进改革。

  但朝堂上,最忌讳的便是背叛师长。虽然弄倒邵鸿裕的主力还是他的皇帝学生,但皇帝在大臣们心中是特殊的,皇帝是君,天地君亲师,君在师的前面。而你于林是什么东西啊?居然敢检举自己的老师。

  满朝文武,谁没做过别人的门生,谁没当过别人的座师?

  师生情谊不仅是私交,更是朝堂上重要的人脉纽带,于林举报座师在众人眼里就是忘恩负义背主求荣,他们看着于林会忍不住想:今日他能举报自己的座师,明日会不会为了利益,出卖同僚,背叛君主?这种人没人敢与他为伍的。

  所以即便于林后来刻意放低姿态,主动向同僚示好。

  上朝时主动打招呼,议事时附和他人观点,甚至私下里送些字画和文房四宝什么的,但同僚们要么冷淡避开,要么找借口推脱,连正眼都不愿看他。有次户部议事,于林想发表看法,刚开口就直接被户部侍郎打断:“于大人的高见,怕是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还是不必说了。”话里的讥讽,满座皆知。

  再加上他的改革触动了太多官员的利益,那些人明着不敢对抗陛下,团结起来刁难于林是非常简单的事第441章第441章

  给他的文书故意拖延审批,派给他的下属阳奉阴违,于林想推进改革,却举步维艰,别说实现改革目标,连日常事务都难以开展。他一次次上书说明困难,请求陛下支持,但萧云舒的态度渐渐淡了。

  上位者永远不会关心你做了多少努力,不会在意你遇到了多少阻碍,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完成目标,你还有没有用。当于林的改革毫无进展,根本就无法给朝堂带来新的价值时,萧云舒不再庇护他,虽没有故意贬谪他,但也不会再为他挡下明枪暗箭。

  墙倒众人推,很快一封措辞严谨的弹劾奏章便递到了御前,奏章中列举了于林数条罪状,或许是某次公务中的微小疏失被无限放大,或许是经手的账目出现了难以厘清的糊涂账,又或许是被人攀扯上了某件本与他关系不大的陈年旧案。

  他的上司,或许是出于整肃纲纪的考量,也可能是顺应众意,于林很快就被革去官职,下狱待审。而龙椅上的萧云舒在接到关于处置于林的奏报时,谢清风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呢,最终于林的结果就是流放。

  萧云舒日理万机,有很多的军国大事需要权衡,一个已经证明无用而且已经惹了众怒的官员不值得他再投入更多的关注。于林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在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再无人记起。

  虽然谢清风觉得他不至于会落到这种下场,但是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吧。报纸的推行牵涉也广,细节上还需要更周密的考量,仓促上马,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所以每次萧云舒在在内阁会议上问起或通过内侍传达催促之意时,谢清风总是态度端正但就是拿不出来,“陛下,此事务必慎重,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仍需细思慢想,务求稳妥。”

  萧云舒虽心知他可能存了磨洋工的心思,但稳妥二字确实戳中了他的要害,所以他也没有过于紧逼谢清风,只让他尽快完善。

  就在这假装细思慢想的空档,谢清风的生活并未完全被公务填满。他按部就班地处理国子监日常事务,指导研发组和基础组的课题,同时,也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一件私事上。

  就是他外甥女青青和沈知远的婚礼。

  他当时都没有想到他们进展会那么迅速,他这才答应了几个月,就到嫁娶的阶段了?

  那日他还正在书房伏案工作,奶奶就拄着拐杖拐进来跟他说这个事儿,“清风啊,青青和知远那孩子的婚事,该操办起来了。”

  谢清风当时执笔的手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奶,婚事?什么婚事?”

  张氏见状,又好气又好笑,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还能是什么婚事?你外甥女青青,和你的得意弟子沈知远的婚事!两个孩子年纪相当,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也早就点了头。如今外面的人也都多多少少知道点风声,青青也到了最好的年纪,再拖下去,像什么话?”

  谢清风这才恍然,猛地拍了下额头,先前被报纸推广和朝堂纷争占据的思绪,终于腾出空间来。青青这个年纪在圣元朝正好是适婚年纪,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关系,但奶和娘她们在这个时代中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会被舆论裹挟着走,觉得再拖下去对青青的名声不好。

  依照圣元朝的婚嫁习俗,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走下来,本就需耗费不少时日。自家虽然不必完全拘泥于所有繁文缛节,但该有的礼数和流程一样也不能少,确实该着手操办了。

  “行,奶,我知道了。”谢清风笑道,“过两日我便寻个空,好好跟知远那小子说道说道。”

  张氏却摆了摆手,“不用你特意去问,那孩子心里有数,规矩也懂。静姝和思蓁那边早就开始张罗了,银钱用度一应物品,她们心里都有谱,用不着你操心,你忙着你的正事儿。今日来就是知会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到时候别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好日子都腾不出空来。”

  “那不成。”谢清风摇头道,“奶,我也要帮忙,好歹咱也是看着青青长大的,嫁人的话,我这当舅舅的.....”

  谢清风这话还没说完,说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张氏浑浊的眼睛泪水涟涟,“都怪我,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给你....你也能....”像青青一样嫁人。

  她只说了个也字,谢清风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清风长叹口气,“奶,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要说什么怪的,狗儿感恩您还差不多!”如果不是当年奶奶那种魄力,她们那一大家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

  他现在能撑起门户,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真的很爽。

  张氏见孙女这般模样也定了定心思,声音压低了点,今日掉了点眼泪也有些不好意思,“哎,奶老了,就是嘴碎,喜欢胡说八道,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就好,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嗯!”谢清风笑着点头后搀着张氏回她的院里。

  等再次回到自己书房后,谢清风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他其实是有些哽咽的。

  奶奶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那个在大羊村里能叉着腰跟邻里争水,能扛着锄头下地,能用最泼辣的话语护住全家温饱的奶奶,从来都不会如此直白地流露过脆弱与愧疚。

  如今,她却因为觉得亏欠了他,还掉了眼泪。

  这突然让谢清风意识到一件事情。

  奶奶是真的老了。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在谢清风的心上。

  他突然觉得,朝务再忙,革新再急,也该多留些时间给家里人了。

  不然像上次青青和沈知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就他一点都没有察觉第442章第442章

  谢清风每天都会提前从国子监回来,要么帮着谢静姝核对聘礼清单,要么陪着张氏挑选婚宴的菜品,连沈知远上门商量迎亲流程,他也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认真听仔细问,半点不含糊。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青青大婚的日子。谢府虽没办得极尽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热闹与郑重。

  萧云舒确实给足了谢清风面子,或许也是知道谢家这门第里终于要正经过一回升嫁娶的喜事,特意下了旨意,赏赐了不少宫中珍玩作为添妆。

  又因谢思蓁在宫中教导公主们有些时日,很得敬重,连后宫几位高位妃嫔也纷纷跟着赏了脸面,送来的添妆礼琳琅满目,给这场婚礼平添了许多天家贵气。

  消息传开,京城里不少人都议论:“真是稀奇,谢家这一家子,谢清风三十好几了不成婚,两个姐姐,一个和离归家,一个干脆是老姑娘,如今倒是外甥女先成了亲,真是难得。”

  “谁说不是呢?不过谢大人圣眷正浓,他家办喜事,这排场能小得了吗?”

  还有人好奇:“谢祭酒平日里低调,宴席可是从来都没有办过,这次外甥女大婚,不知道会来多少宾客?”

  谢清风自己也没底来着。

  他在京城平日常常走动的同僚也不多,婚礼前一日,他看着静姝姐安排的四十张桌子还笑着说:“不用安排这么多,我这边的同僚想来也没几个,浪费了可惜。”

  二姐谢思蓁正拿着礼单核对,闻言直接甩了个白眼过来,没好气地道:“我的好弟弟,你这些年是没办过一场席面,可你不想想,别人家娶媳嫁女、老人做寿、孩子满月,咱们家哪回礼数缺了?那礼可都一份份送出去了!如今好容易咱们家有点喜事,你倒想着替人家省钱了?瞧着吧,今日这来的人,怕是比你那国子监点卯的监生还齐整!”

  “我看这四十张桌子还未必够!还得多备点备用的桌椅,免得不够让客人站着惹人笑话。”

  谢清风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却也犯了嘀咕,他倒真没记着自己送过多少礼。

  果不其然。

  到了正日子,谢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六部的官员、国子监的同僚、甚至一些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勋贵都派人送来了厚礼,亲自到场的更是远超预期。

  不说别的,就连国子监的学官们都来了大半,让他意外的是工部尚书都亲自来了。

  他不仅自己来,还带着自己部门的几个侍郎过来,还调侃道:“谢卿,你可算办席了,我这贺礼都准备好了三年,总算有地方送了!”

  让谢清风更加震惊的是,钱文瀚和钱益谦也亲自来了。

  这工部和户部两个部堂已经就位不说,让在场宾客暗自咋舌于谢清风如今在朝中的分量。

  然而,更让满座皆惊,连谢清风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还在后头。

  门口司仪高声唱喏接连响起:

  “三皇子殿下到——”

  “五皇子殿下到——”

  “七皇子殿下到——”

  只见三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年轻皇子相继步入喜堂。

  作为新郎的沈知远正与新娘谢青青一同行礼,见到三位殿下亲临,心中先是猛地一悸,随即便是了然。三位殿下亲至,这泼天的颜面,哪里是冲着他这区区新郎官来的。

  虽说因着同在明算科求过学,这几位天潢贵胄在国子监内见面时,也曾依着学问上的先后,玩笑般地唤过他一声“沈师兄”。但今日他们纡尊降贵前来,唯一的缘由就是坐在高堂上,作为女方长辈兼自己恩师的谢清风。

  三位皇子步入喜堂,目光先是落在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们并未因身份尊贵而有所怠慢,依照礼节,先向新郎沈知远微微颔首致意。

  三皇子萧景琰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道:“沈师兄,恭喜。”

  五皇子与七皇子亦随之道贺:“恭喜师兄大喜。”

  这一声“师兄”在此情此景下算是给足了沈知远面子。

  随即,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转向端坐于高堂主位的谢清风,神情瞬间变得更为恭谨。他们快步上前,依着弟子之礼,向谢清风躬身问安:“学生给老师道喜。”

  “愿老师府上添喜,佳偶天成。”

  谢清风起身虚扶,笑道:“三位殿下有心了,快快请起。”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位皇子将带来的贺礼交由一旁侍立的谢立后跟谢清风聊了很久才走。

  虽然他们没有留在这吃饭,但这三位皇子的短暂现身也已在满堂宾客心中投下了巨石。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三位皇子与谢清风的相处方式。

  刚开始三位皇子谢清风为师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只是丰裕伯的名头好听,皇上想让皇子们跟着在后面蹭一下光环,没想到三位皇子如此敬重谢清风。

  “瞧见没有!三位殿下可是先给谢大人行的弟子礼!”

  “这不过是谢大人家中外甥女出嫁,竟劳动三位皇子亲自前来道贺,这面子给得也太足了!”

  “是啊,若是谢大人自己成婚,有此殊荣尚在情理之中。可这只是他的外甥女诶!”

  “圣眷至此,真是.....真是令人惊叹!”

  不过大家想了想心里也平衡了,反正整个朝堂也就是谢清风了,一向是在天家受信任的人物,想比他还受宠的话,估计就得造出比他丰裕伯功绩还高的成就,不然再想下去也只能是想着人比人气死人了。

  不过,这份因三位皇子到来而引起的骚动,很快便被婚礼司仪洪亮而喜庆的声音拉了回来:

  “吉时已到——新人行三拜之礼——”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今日真正的主角,沈知远与谢青青身上。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转身,面向厅外苍穹,深深叩拜,感念天赐良缘。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

  “礼成—第443章第443章

  婚礼终于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谢府大门缓缓关上,谢清风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书房,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瘫坐在了圈椅里,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比连续写三天奏折还要累上几分。

  他揉了揉笑得几乎僵硬的脸颊,又按了按因不断寒暄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会试时他跟连意致吐槽得半点没错!

  应酬,真是这世上最累人、最耗费心神的酷刑!

  今日这场合,沈知远虽是新郎,但到底尚无具体官职,对谢清风这边往来宾客的复杂关系和各自身份背景以及各方微妙的态度并不怎么清楚。

  因此除了招待他那边的少数亲朋和同科好友,绝大部分迎来送往、介绍寒暄、应对各方的祝酒都压在了谢清风这个大家长兼恩师的肩上。

  他得时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记得住哪位大人与哪位侍郎可能不睦需分开敬酒,要能接住工部尚书略带戏谑的调侃,还要安抚那些级别较低、唯恐被忽视的官员......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无数根人情世故的线给牵着了。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听二姐的,再多请几位能干的帮闲来分担些,谢清风后悔地想着,现在只觉得喉咙因说话过多而干涩发紧,连灌了好几口凉茶才稍稍缓解。

  热闹过后,谢府重归宁静,但晚饭的时候家里少了双筷子,大家还是很不习惯的。

  谢清风从书房出来习惯性地问一句“青青呢?”,话到嘴边才蓦然想起,人已经嫁了。

  不过比他看上去更伤心的还要属家里的女眷了,尤其是静姝姐。

  三朝回门那日,沈知远小心翼翼地陪着青青回到谢府。

  小两口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新婚的甜蜜,青青更是眉眼间都透着被娇宠的幸福光泽。

  席间,谢清风故意板起脸,斜睨着正在给他斟酒的沈知远道,“啧,早知道家里少了个人是这般冷清,当初真不该那么轻易就把我们家青青许给你这小子。你看看,这才几天,府里就连耗子打架都能听见了。”

  沈知远闻言,斟酒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放下酒壶,站起身,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连声告饶:

  “老师!舅舅!您可千万莫要如此说!学生.....不,小婿知错了!定当时常陪青青回来看望您和奶奶、母亲、二姨!绝不让家里冷清!”他那急切的模样,仿佛谢清风下一句就要把青青带回来不让他领走似的。

  青青在一旁看着舅舅和夫君的互动,抿着嘴直笑,心里却是暖融融的,舅舅这是舍不得她,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再次叮嘱夫君要善待自己呢。

  静姝姐见女婿被自家弟弟捉弄得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觉好笑,嗔怪地瞪了谢清风一眼:“清风!看你把知远吓的!好好的回门日子,尽说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

  她说着,眼风又柔和地转向沈知远,语气带着明显的回护,“知远,快坐下,别理你舅舅。他呀,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不知多替你俩高兴。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常回来看看,我们就比什么都满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夹了块沈知远爱吃的烧羊肉放进他碗里。

  真是的,静姝姐净说那话,谢清风撇撇嘴,昨儿个晚上偷摸掉眼泪的不是你哇?

  行吧行吧,这会儿子他算是做了个恶人咯。

  餐桌上倒是其乐融融,谢清风从来不在餐桌上跟家里的女眷们聊朝堂上的事情,都是唠点子轻松的家常。两个新人也无法避免地遇到就算在现代社会也无法避免的,老生常谈的催生问题。

  谢清风默默夹菜。

  两个新人羞涩不已。

  春去秋来,檐下的燕子孵了一窝新雏,谢府庭院里的花谢了又开。

  青青出嫁时的喧闹与喜庆,仿佛还在昨日,转眼竟已过去近一年光景。

  这一日,谢清风被内侍传唤,言道陛下有请。

  他心下微动,隐约猜到所为何事。

  果然,踏入御书房便见萧云舒正拿着一份国子监近期的旬报在翻看,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闲闲地问了一句:“谢卿啊,你这细思慢想,可是想了快一年了。朕让你琢磨的报纸到底琢磨得如何了?总不能让朕一直等着看你国子监这小打小闹的旬报吧?”

  他放下手中的纸张,抬眼看向谢清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你那外甥女成婚,把你的心也给成野了收不回来了?”

  谢清风心中苦笑,萧云舒这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解释道,“陛下恕罪,臣岂敢忘却正事,只是此事实在牵连甚广,臣不敢不慎,各地内容由何人采写、又如何核验,方能既不偏离圣意,又能切合当地民情.....这些细务,臣与国子监几位博士反复推演,草拟了数个章程,皆觉尚有完善之处故未敢贸然呈报,扰陛下圣听。”

  谢清风这车轱辘话萧云舒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摆摆手“哦?已有数个章程?那便拣你认为最稳妥的,详细写个条陈递上来。”

  不行,不管成不成功,先弄个简单的给他瞧瞧再说。

  说完,萧云舒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谢卿,朕知你谨慎,但有些事如同逆水行舟,明算科已开,新风已启,这报纸一事也该见见真章了。总在国子监内打转,何时才能惠及天下?”

  “臣,明白。”谢清风肃然应道,“臣回去后,便立即整理条陈,尽快呈送陛下御览。”

  从宫中出来,谢清风轻轻吁了口气,又要忙起来了。

  转眼便到了大朝会之日。

  百官肃立,金殿庄严。

  当内侍照例询问“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谢清风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沉稳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

  “臣,国子监祭酒谢清风,有本启奏第444章第444章

  谢清风声音落定,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京报》试行章程奏本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

  同时,他向身后微微示意,随行的国子监属官立刻将数份近期刊印的《国子监旬报》样本,分发给位列前排的重臣们。

  大多数大臣看了后没有什么反应,只当谢清风的国子监又弄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谢大人的国子监那些研发的人员让他们都有些垂涎三尺啊。

  然而当那些言官,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的目光扫过那份排版清晰、内容涵盖监内要闻乃至些许实务知识的旬报时,他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能在京城混到能在大朝会上站前面的言官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政治的敏感性非常之强,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这个旬报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一位姓王的御史当即出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慨:“陛下!臣弹劾国子监祭酒谢清风!此所谓《京报》欲将朝廷政令,天下之事刊印于这陋纸之上,公之于市井,此乃骇人听闻之举!朝廷威严何在?政令之严肃何存?若任由此物流传,是非混淆,议论蜂起,纲常岂不乱矣?!此非教化,实为祸乱之始!”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李姓言官立刻跟上开团,“谢祭酒此举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想以此物取代朝廷驿报体系?还是想僭越我等言官风闻奏事,监察天下之责?!皇上,臣以为不可,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位列丹墀之下的十余名御史和给事中们,不管他们的政治主张是什么,此刻都齐刷刷地拂开官袍下摆,动作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

  “王御史、李给事中所言,正是臣等所虑!”

  “陛下!此风断不可长!”

  先前或许还偶有低语议论的大殿,此刻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部院大臣们,此刻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景象太过罕见!

  都察院与六科廊的这些言官们向来是各持己见,互相攻讦已经是家常便饭,为了一个政见,为了博取清名,甚至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情形也屡见不鲜。

  但今日他们只是看了一下报纸,就如此团结在一起反对。

  只能说明谢清风的这个报纸,确实是触碰到了他们所有人最核心,最不容侵犯的利益根基。那便是他们垄断朝野舆论,以风闻奏事权影响甚至左右朝局的特权!

  就连平日与谢清风关系很好的右都监察御史郑光中都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谢清风。郑光中现虽然已经临近致仕之龄,但在都察院乃至整个清流言官体系中威望甚高。

  如果说他帮谢清风说两句话的话,说不定在言官们面前还能换几分薄面,但郑光中并没有。他待几名言官发言稍歇,缓步出班道,“陛下,老臣有几言,不吐不快。”

  他先看向谢清风,语气带着一种复杂情愫:“谢祭酒才思敏捷,锐意进取,老夫是知晓的。明算科取士于国于民亦有其利,老夫亦不否认。”

  话锋随即一转,变得异常严肃:“然则,此《京报》一事与明算科截然不同!明算科所涉,不过术数技艺,虽为新途却未动摇根本,可这报纸......”

  “此物一旦公行,刊载政令,传播消息,其力何其迅猛?其影响又何其广泛?届时朝廷威严如何维系?政令之解释权归于何处?若任由民间传阅议论,是非曲直由谁判定?”

  “都察院百官尚有风闻奏事,弹劾纠察之权,尚需遵循法度、秉持公心。而这报纸之言由谁掌控?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刊载不实之言,煽动民心,扰乱视听,其祸恐烈于洪水猛兽!”

  他最后面向萧云舒,深深一揖:“陛下!老臣非为阻挠新政,实乃为此物潜在之后患深感忧虑!谢祭酒或有造福之心,然此例一开,恐非朝廷之福,非天下苍生之福!望陛下明察,慎之又慎!”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但报纸这个事情,是萧云舒一年前刚看到的时候就想推行的东西,尤其是在谢清风刻意拖了那么久之后,他对报纸的推行就更期待了。

  当年他上位前被父皇派去赈灾,在还没有去到临平府之前,就亲眼见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景象。

  饿殍遍野,百姓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他亲眼看见,老农颤抖着将家中最后一点活命的种子当作加征的税粮上交,只因胥吏拿着不知篡改了几手的文书,恐吓他说朝廷的旨意便是如此。

  他亲眼看见,朝廷明明拨下了足以活命的赈灾粮款,到了地方却层层盘剥,最终分到灾民手中的不过是掺着沙土的霉米,而官府张贴的告示却仍写着皇恩浩荡,如沐甘霖。

  浩荡个屁!

  那些蛀虫就是靠着封锁消息,曲解上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而他这个皇子,乃至他那位高坐龙椅的父皇,明明是想让子民活下去的圣旨,出了京城竟成了催命的符咒,肥了贪官的腰包!

  那一刻的无力与愤怒,深深烙印在萧云舒的心中。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信息不通,政令不畅,绝对会让朝廷的仁政变成害民的苛政,会让朝廷的恩泽变成贪官的工具。

  他登基之后,一直想打破这堵无形的墙,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方法。

  直到一年前,他看到了谢清风那份简陋的国子监旬报。

  清晰分明的板块,通俗易懂的文字,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跨越层层阻碍直接将朝廷的声音真正传到百姓们耳朵里的利器。

  但此时的萧云舒并未立刻回应郑光中的话,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跪伏在地的言官们心中稍定,以为陛下听进了郑光中的逆耳忠第445章第445章

  谢清风垂眸立于殿中,心中却是微微摇头。

  言官们怕是想多了。

  萧云舒如此反复地催他把报纸推行之策拿出来,就不会轻易地改变。

  他和萧云舒认识这么久,不说完全了解他的秉性,但这皇帝的脾气谢清风还是能摸个七七八八的。萧云舒看似从谏如流,实则内心极有主见,尤其是当他认准某件事对巩固皇权、惠及民生有大利时,那份执着是远超常人的。

  言官们以为凭借集体跪谏就能让萧云舒退缩的话,恐怕打错了算盘。他们越是团结一致地反对,反而越会激起皇上的逆反心理,让他认为他们是在抱团维护自身的特权。

  谢清风甚至能预见到,萧云舒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温和的安抚或者是拖延,而是会以更强势,更不容置疑的态度将此事拍板定下。

  果然。

  谢清风这个想法刚落下,萧云舒就开口道,“郑爱卿老成谋国,心系社稷,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郑光中的出发点,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然,朕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诸卿。”

  “诸卿口口声声言及朝廷威严与纲常法度,担忧煽动民心。朕且问你们,如今驿报迟缓,政令抵达地方,快则半月,慢则经年。其间经过多少衙门多少胥吏之手?朕的旨意,传到百姓耳中,还剩下几分原意?地方官员是依据朕的旨意行政,还是依据他们自己的理解行政?”

  “至于风闻奏事,监察天下之责......朕何时说过要以此物取代都察院?都察院奏报关乎吏治清浊,社稷安危,而这《京报》,朕观谢卿章程,意在刊载已颁之明旨,传递确凿之天象、农时乃至一些于国计民生有益的小技艺。一为肃清吏治之利器,一为开启民智之工具,二者何冲突之有?”萧云舒的目光扫过下方跪倒的众言官。

  诸位言官只跪着,但一言不发。

  萧云舒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更生气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还是说在诸卿眼中,这天下万民只配浑浑噩噩,不配知晓朝廷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不配学会一些能让日子过得更好的方法?只配听任胥吏盘剥、蒙骗,而朕与朝廷,却要因朝廷威严之故,对此束手无策,甚至......有意维持此等蒙昧?!”

  这话一出来,不止是言官,殿内所有的官员全部都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臣等不敢!”

  “陛下息怒!”

  惶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

  萧云舒那句:有意维持此等蒙昧的质问,实在是太重了。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他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其心可诛,这罪名谁担得起啊?

  谢清风也随着众人跪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几位官员身体微微的颤抖。

  萧云舒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谁要是还敢反驳,估计这大帽子就扣上去了。

  谢清风目光低垂,那些言官们虽然面色惨白,但日后真正在袖中攥紧拳头的,估计另有其人咯,不过在报纸还没有完全推行开之前,他们是不会看透报纸真正大杀器作用的。

  龙椅上的萧云舒直接下命令道,“谢清风!”

  “臣在!”

  “朕准你所奏!《京报》试行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银钱,朕会命户部、礼部协同办理。内容审定由你牵头与通政司和礼部共议,最终报朕知晓。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朕要看到第一份《京报》发行于京城!”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谢清风深深叩首。

  萧云舒冷哼一声,不再看那些跪伏在地的言官,拂袖道:“若无其他要事,退朝!”

  说罢率先起身,在内侍的高唱声中离开了,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言官。

  随着萧云舒的身影消失在殿侧门廊,众臣才缓缓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今日这大朝会原以为要商议漕运的事,谁曾想,谢祭酒一出手,竟只为一事,就是那什劳子京报。更让他们心头堵得慌的是,皇上那态度,哪里是商议,分明是早已决断,今日不过是借着大朝会,明明白白地告知天下罢了。

  什么共议,什么报朕知晓,说到底,就是谢清风牵头,通政司和礼部协办,最终拍板的就是龙椅上那位。

  他们这些百官,就是只需领命的看客罢了。

  几个须发花白的言官脸色最为难看,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他们本是朝廷风纪之喉舌,如今却被萧云舒一句:有意维持百姓蒙昧,给堵得哑口无言,更是被陛下直接无视了劝谏。

  这口气,如何能顺畅?

  其他各部官员也是心思各异。

  户部、工部等实权衙门的堂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大多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隐隐有些看言官笑话的意味。

  只要不触动他们的利益,皇上想办份报纸,办就是了。

  唯有少数几个心思深沉的,暗自揣度着这《京报》背后更深的水。

  谢清风整了整官袍,目光在散去的人群中逡巡,然后落在了右都御史郑光中那略显孤直的背影上。

  他快走几步,凑上前去,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意,低声道:“郑公......”

  郑光中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铁青。

  他听见谢清风的声音,脚下的步伐也不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谢大人吗?新任的《京报》主事,不去忙着筹划你那开天辟地的大事,来找老夫这冥顽不灵的老朽作甚?”

  这话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尚未走远的官员纷纷侧目。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些许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谢清风被噎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郑公,陛下决议已下,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此事关乎朝局,还需......”

  “还需什么?”郑光中猛地停下脚步,“还需老夫这等老朽识趣,莫要挡了你们革故鼎新的康庄大道,是吗第446章第446章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看着谢清风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心头火起,“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办好你的差事去吧!”

  说罢,郑光中再不愿多言,重重一甩袖袍大步离去。

  他自以为与谢清风私交甚笃,他这厮要推出报纸这等大事,起码得事先与他透个口风好应对才是。

  没想到在殿上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他个谢清风,如今也沾惹了那等倚仗圣意、不顾旧情的习气。

  虽然他快到半退的年纪,也不怎么管事情了,可他还没死呢!

  谢清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也是无奈垂下,他苦笑了下,完咯,郑老头生气了。

  郑光中的性子就是这样的,有点刚正不阿的感觉,若事先与他通气,以他对言路尊严的看重必然拍案而起,不仅会与自己激烈争执,恐怕真会提前串联都察院御史在今日朝会上拼死力谏,将《京报》批得一无是处,让他和萧云舒都下不来台。

  今日打他个措手不及是正好的,毕竟他们突然收到报纸的消息,都还没有准备好措辞什么的。

  要是让他们准备好了,以那群言官的嘴皮子,届时场面只会更难收拾,而《京报》之事恐怕也要横生枝节。

  刚才萧云舒离开得那么快也是存了一点怕别人反驳的心思,想赶紧推进报纸一事。

  “只能事后再寻机会,慢慢解释了。”这报纸反正又不是冲着打压言路去的,谢清风揉了揉眉心,朝堂之事,往往就是这样公私难两全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自那日朝会后,大半年光景悠悠而过。

  谢清风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国子监祭酒,按时点卯,处理监内事务,偶尔参与经筵,言行举止与往常无异。

  被陛下亲口赋予重任的《京报》,仿佛石沉大海,再未在大朝会中被他提起。

  起初,还有言官或好奇的同僚旁敲侧击,谢清风只以:尚在筹划,千头万绪什么的给含糊应对,神色间不见急切反倒有种钻研学问般的沉静。

  次数一多,大家便也失了兴致。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新的风波,新的议题。

  渐渐地,谢清风办报一事也就成了茶余饭后一则无人再提的旧闻,甚至带上了几分揶揄的色彩。

  “谢祭酒到底是在国子监呆久了,实务非其所长啊。”

  “怕是明知不可为,便以拖延搪塞,陛下总不好因他办不成一份报纸而治罪吧?”

  “新事物哪那么好推?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依我看不一定,当年那明算科现在不也推行得好好的吗?”

  立刻有人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明算科又不要他出钱。”

  是的,虽然那日萧云舒说办报的钱让户部给钱,但大家都知道钱益谦可是个铁公鸡,就算皇上答应了,找户部要拨款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再加上前些日子金蒙国又他娘的蠢蠢欲动,和岐国也有点想参与搞事的感觉,边境的支出一下子大了不老少,从户部要钱简直比登天还难。

  钱益谦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要钱可以,先走程序,等排到你的时候,自然拨付,那个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几年了。

  这半年来,陛下雄心勃勃推行的好几项新政,无论是水利修缮还是官仓补足,十有八九都卡在了户部这一关,最后都黄了。

  虽然说谢清风可以先从京城开始尝试,只是印个几百份报纸并不要多少钱,但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先是京城,再是各州府。

  之前听谢清风的奏折上写着什么,要普及到镇,现在纸张又那么贵,谢清风一个两袖清风的国子监祭酒,有多少钱够他折腾的?总不能拿自己家里的钱贴进去吧?

  因此,当谢清风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钱的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谢祭酒虽有才,奈何囊中羞涩。”

  “没有钱,拿什么买纸?请什么工匠?印刷开模可是烧钱的玩意儿!”

  “看来这《京报》怕是真要夭折在钱上了,可惜了谢大人一番谋划。”

  “也未必是坏事,此物若成,于我等未必是福.....”

  各种议论在私底下流传,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大家都认定了,谢清风是被钱给困住了。

  甚至有人开始猜测,他何时会向陛下上表陈情困难,请求延缓或者撤销此议。

  然而让他们觉得惊奇的是,中秋过后没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突然冒出了七八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

  他们肩上挎着木盒,手里举着几张薄薄的纸,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起来:“卖报咯!卖《京报》咯!三文钱一张,有陛下御笔题名,有六部新政解读!”

  “《京报》新鲜出炉咯!里面还有李学士的美文,还有谢祭酒写的故事,好看又有用!”

  吆喝声此起彼伏,很快吸引了早起的百姓。

  有人好奇地围上来指着汉子手里的纸问:“真有陛下题名?”

  汉子连忙展开一张,只见最顶端印着苍劲有力的“京报”二字,旁边还小字标注着:御笔。

  下面分了几栏,一栏写着户部田亩减税令详解,一栏印着工部漕运修缮进度......

  京城的百姓还是有许多人识得字的,没有人敢假冒御笔,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老汉激动得要命,从怀里摸出三文钱,“给我来一张!我要拿回去给我那读书的孙子看看,让他也见识见识皇上的墨宝!”

  御笔题名的噱头与三文钱的低价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百姓。

  好奇、敬畏,亦或是单纯想沾沾皇气的心理,驱使着人们纷纷掏出铜钱。

  第一批印量本就不多的《京报》在噼里啪啦一阵喧闹后,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京城的消息本就几乎透明,更别说这种比较轰动的事情了,京报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朝臣们的耳朵里。

  然而,与市井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都察院言官第447章第447章

  都察院内几位御史聚在一处,面色不虞。

  为首的曾御史更是面沉如水,听着下属描述街市上百姓争抢《京报》的愚昧景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哗众取宠,蛊惑民心!”他拂袖斥道,“不过是仗着陛下御笔题名的噱头罢了!那些无知小民,懂得什么新政旧政?不过是冲着御笔二字去凑个热闹,附庸风雅!”

  这位曾御史名唤曾淮安,官居左副都御史。在都察院内地位仅次于右都御史郑光中。院内皆知郑公年事已高,致仕归乡不过是这一两年间的事,一旦郑光中离去,按资历与圣眷,接任右都御史执掌整个都察院的,十有八九便是曾淮安。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曾公所言极是!此乃谢清风迎合上意,沽名钓誉之举。此举就是明着告诉咱,咱也不会干的。再说了他能有什么真材实料?不过是些政策摘要与陈词滥调的文章再加上些不入流的故事吸引眼球罢了。”

  “正是此理!”曾御史语气笃定,拂了拂胡子道,“吾辈读圣贤书,明是非,辨忠奸,不是与此等哗众取宠之物为伍的,今日它借陛下威势初现,或许能蒙蔽一时,但绝不可能长久。”

  陛下能题一次字,难道还能期期题字不成?

  即便期期题字,那些升斗小民,难道能期期为了皇上的字花费三文钱买报纸不成?那字能吃么?

  三文钱于他们来说或许不多,但是对于百姓来说也是一顿饭食钱。

  几位御史纷纷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致决定对这份荒唐的报纸采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态度,以示清流风骨。

  “吾等便拭目以待,看它这阵邪风,能刮到几时!”曾御史最后总结道。

  然而当他结束了一日的公务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差点背过气去。

  他那年仅十四最是聪慧伶俐被他寄予厚望的嫡孙曾文彦,此刻正趴在书房的黄花梨大案上,手里捧着那份被他斥为哗众取宠的《京报》!

  他看得聚精会神,连他进门都未曾察觉。

  “曾文彦,你在看什么?!”曾淮安一声怒喝。

  曾文彦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报纸差点掉落。

  祖父还从来没有那么叫过他大名,一般都是叫他的字,他有点不知所措,解释道:“《京报》啊,祖父,我和同窗今日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国子监的旬报每期出来都被大家抢光,祭酒大人那日透露京报会在今早发售时,孙儿就料到肯定抢手,特意提前约了同窗一起去守着。这第一版还有陛下的御笔题名呢,多难得!”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尤其是提到祭酒大人预料、陛下题名,更是像往油锅里泼水。

  曾淮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指着孙子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你还好意思说!老夫当初就不该把你送进国子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谢清风巧言令色,蛊惑君上,如今连蒙蔽稚子这等事都做出来了!他算什么好人?他就是个投机钻营、坏了心术的妄人!”

  “祖父!”听到自己最敬重的祭酒大人被祖父如此污蔑,曾文彦也很生气,声音也拔高了许多,“祭酒大人怎么不是好人了?他学问渊博,待我们学生亲和,处处为我们着想!这《京报》里面有什么不好的?政令写得明明白白,让百姓知道朝廷做了什么难道不好吗?”

  他越说越激动,看着祖父那固执而愤怒的脸,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念头冲口而出:“是您!是你们觉得不好!你们不就是觉得手中的权柄......被分薄了吗?!”

  “放肆!!!”这句话如同尖锐的针,刺破了曾淮安内心的隐秘心思。他浑身剧震,脸色由青转白,猛地扬起手,直接一巴掌掴下去。

  曾文彦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涌上心头,直接猛地转身冲出了书房。

  曾明远僵在原地,他想喊住孙子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任由他跑出去。

  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子,打在他身,自然痛在他心啊!

  他低头把掉在地上的《京报》捡起来,冷哼一声,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妖言惑众的鬼东西。

  他先看头版,目光扫过那醒目的京报二字和旁边的“御笔”小注,心头冷哼,跳过。

  接着是《新政摘要》,他凝神细读,准备揪出其中的曲解和谬误。

  然而,读下来却发现,上面只是客观罗列了近期几项朝廷颁布的政令,如蠲免赋税、疏通漕渠等,用词准确并未有任何歪曲或引导性的评论,甚至比某些衙门下发的公文还要清晰。

  而且都用的是非常直白的语言写明了政策内容以及百姓能得什么好处,甚至上面标注了疑问反馈的官府地址,没有刻意回避问题,也没有夸大其词。边角落还登了一些叫什么小科普的栏目,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如何储存秋粮啊这种百姓日常学问。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现任内阁建极殿大学士郗文赋的一篇关于经义的文章。郗文赋的文章乃是整个圣元朝公认的锦绣华章,其文风典雅厚重,立意高远,素来被士林奉为圭臬。将这等文学大家的文章刊登在《京报》上,即便是最挑剔的文人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就算是曾淮安这般对报纸心存芥蒂的官员也隐隐觉得,此举倒是为这份新出的物事增色提气不少。

  曾淮安的目光在那篇题为《论学与思》的文章上停留了片刻,下意识地微微颔首。郗文赋引经据典,阐述了治学中博学与笃思的辩证关系,文理通透,确实是大家手笔。

  这让他紧绷的心神略微松弛了一丝,至少谢清风在内容遴选上,还不算太离经叛道,知道要用这等正统高雅的学问来撑场第448章第448章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曾淮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自己在这给报纸找合理之处了?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种危险的想法,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份报纸。这一次他看得更加详细了些,当他再次看到第三版那《百家言》的征稿启事,尤其是经礼部审定后刊发那几个字时,一个此前被怒火掩盖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京报》上面也说了供大众投稿,那郗文赋的文章能上,那我们言官的文章......自然也可以啊!”

  以往,言官们的奏疏大多只在朝堂之上衙门之间流传,影响力有限。若能借助《京报》这个直达士林甚至可能触及更多人,其效果或许比在朝会上争吵和私下流传奏疏抄本要强得多。

  这哪里是堵塞言路?若运用得当,这分明是拓宽了言路啊。

  他就不信,而且报纸上面写了是自由投稿,礼部审稿,又不是他谢清风一个人决定,他在礼部也有几位好友,下一期或许他也能投稿试试。虽然他的文章没有郗文赋那么好,但在整个朝廷也能算得上是名列前茅的。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全面抵制可能有些狭隘了,“或许此物也并非全然不可取。”他低声自语道。

  曾淮安看完报纸后,思想开始转变。

  不止是他看过后思想转变。

  整个京城的官员圈子里,也弥漫着一种相似而又复杂的氛围。

  虽然在表面上许多官员,例如说那些自诩清高的言官和部分守旧派,他们对《京报》依旧保持着公开的蔑视与不屑。

  尤其是茶余饭后,衙门廨舍间,常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哼,不过是些拾人牙慧的东西,将衙门邸报的内容换个花样罢了,有何新奇?”

  “三文钱?哗众取宠!谢清风此举,与商贾何异?实在有失朝廷体统!”

  “那《漕运迷案》,文笔尚可,但终究是稗官野史,登不得大雅之堂,徒惹人发笑。”

  他们摇着头捋着胡须,仿佛多给《京报》一分关注都玷污了自己的清名。在公开场合,他们绝口不提报上内容,若有人谈起,便以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哼或一个转移话题的眼神作为回应。

  但是在私下里。

  那位在酒桌上大声批判《京报》蛊惑人心的员外郎,在散席后会状似无意地吩咐随从:“明日上街,看看还有没有那《京报》,若有,买一份回来,老夫倒要看看它还能编出些什么花样。”语气强硬,但丝毫掩盖不住他的探究欲。

  “礼部审稿?谢清风那伙人放着正经公文不办,倒折腾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能审出什么好文章?”兵部主事李从安凑到同僚身边,下巴微抬一副全然瞧不上的模样。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自由投稿四个字时,他心思流转。前几日他刚写了篇议论边备的策论,本想托人递到内阁却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此刻盯着那四个字竟莫名生出几分或许这新鲜物件能派上用场的念头。

  这种不屑却又好奇的心态在官员阶层中无声蔓延,他们嘲笑它的出身,质疑它的目的,却又无法完全忽视它的存在,更无法克制地想知道它下一期会带来什么。

  是又有哪位大佬的文章刊登?会解读哪条与自己相关的政令?那该死的迷案故事接下来到底怎么发展?自己是否也能在上面发表文章,搏个名声?

  真香的定律,无论在哪个时代,似乎都适用呢。

  第一日京报的发售,仅仅只派了几个汉子去大街小巷卖报。但第二日以及往后的报纸,都会在固定的地方卖,不会派给个人卖。

  这也是谢清风之前跟和萧云舒商定好的。

  其实谢清风本来最开始想的是将报纸派给个人去卖,这样这些个体就可以大街小巷地吆喝,个体为了卖出报纸会使出他们自己的门路,能让报纸更快更普及。

  但他觉得还是不适用于圣元朝,失控的风险太大了。

  此物非比寻常书籍,它承载政令引导舆论,与现代的娱乐报纸不同,它字字千钧。若分散于无数个体报贩之手,其声虽广,其势却散。成百上千的个体报贩背景复杂,难以审查和管理。

  一旦有人被反对势力收买在售卖时散布谣言,或者干脆暗中销毁某一期报纸,他们连追查都极其困难。这等于将信息传播的最后一公里完全交给了不可控的力量,他觉得还是不能分散给报贩们。

  还是老实一点指定官府或者站点卖吧。

  《京报》作为新生事物,必须稳字当头。

  与官员圈子里那种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复杂氛围截然不同,《京报》在京城百姓和广大学子当中引发的是纯粹而热烈的欢迎。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份三文钱的报纸,不啻于推开了一扇通往官府的神秘大门。

  报房外的长队从巷口排到巷尾,手里攥着铜板的百姓踮着脚往前望,眼神里满是急切,昨日听衙门里当差的亲戚说,这报纸上印着朝廷新出的政策,还有能解闷的故事,大家都想抢头一份瞧瞧新鲜。

  “李大哥,你说这报纸上真能有粮价的消息?”排在队尾的王二柱搓着手,脸上带着焦虑。他家娘子刚生了娃,家里的存粮只够撑半个月,前阵子听说城郊粮铺要涨价,他天天往粮铺跑,却总也得不到准信。

  李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听我表弟说,上面好像写了官府要调粮过来,还说了要查那些囤粮的奸商,咱们今天可得仔细看看。”

  好不容易轮到王二柱,他连忙递上三个铜板,接过《京报》跑到角落就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来,看到严禁粮商哄抬物价时,他的眼睛都激动得红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家里的粮有着落了!”

  而且不止是粮价,就连粮税也降了。周围的百姓听见动静,都凑过来问他上面写了啥,王二柱干脆把报纸展开,大声念了起第449章第449章

  “京畿三县,今岁秋税........蠲免三成!三成!老天爷,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周围几人顿时喜形于色,议论纷纷:“往年那些胥吏下来,总说政策变了,要加这个捐那个税,糊弄得咱晕头转向!现在白纸黑字写在这儿,看他们还怎么糊弄!”

  “还有这儿,疏浚城南漕渠,往来船只需注意避让施工,怪不得前几日看到官差在河边拉线,原来是这个缘故!早点知道,咱运货也好提前绕道啊!”

  政策,这些都是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政策。

  以前这些政策就是颁布下来也很拗口,说句大逆不道的就是不说人话,就算有识字的老百姓念上一遍也看不懂。现在可好了!这《京报》上写的,句句都是大白话,他们这些粗人一听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

  大家老百姓买《京报》多半是冲着朝廷发下来的政策那一版去的。

  当他们翻到第二版上郗文赋郗老大人那篇《论学与思》时,“啧,这都写的啥?”一个汉子挠了挠头,听着识字的人念了几句,便连连摆手,“之乎者也的听着就犯困,脑袋仁儿疼!快翻过去翻过去!”

  旁边几人也是一脸茫然,有人笑道:“咱这大老粗,听得懂减税修渠,可听不懂这些圣人道理。这文章啊,好肯定是好的,就是跟咱没啥关系,留给那些秀才举人老爷们琢磨去吧。”

  那念文章的人自己也笑了,从善如流地迅速将报纸翻到了最后一版:“得嘞,看看最后一页写的啥?”

  这一翻,可就到了他们真正的心头好。

  与郗文赋需要反复咀嚼的文章截然不同,谢清风化名写的这《漕运迷案》,用的全是鲜活生动的大白话,人物对话就像街坊邻里在拉家常,情节推进又快又抓人,画面感极强。

  “嘿!这味儿就对了!”先前那嚷嚷头疼的汉子立刻来了精神,大声念着最后一版的每一个字,声音听着还抑扬顿挫的。

  众人听着都入迷。

  谢清风在报纸上写的《漕运迷案》算是彻底在京城百姓心中挂上了号。

  一时间几乎所有看了报纸的老百姓除了讨论朝廷的政策之外,全在讨论《漕运迷案》的凶手是谁。

  有些落后点的老百姓或者是根本不识字,也不想去凑那报纸的热闹。

  “一张纸罢了,能有啥稀罕?”老王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邻居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狄师爷的,嘟囔了一句,继续埋头修理他的锄头。

  可没过两天,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往常他端着饭碗去村头大槐树下吃饭,总能很快加入闲聊,从东家的收成聊到西家的婆媳,自在得很。可这几天,他刚凑过去,就听人们还在争:

  “要我说,就是那刘管库!他管着银子,不是他还能是谁?”

  “屁!越是明显越不是!我看是那个漕帮的赵四,身手好,来无影去无踪!”

  “狄师爷都去看码头了,肯定是在码头找到线索了!”

  老王端着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他问了一句:“啥师爷?啥漕银?”立刻引来几道混杂着同情和“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目光。

  “王叔,你没看《京报》啊?就丰裕伯写的故事,可好看了!”一个后生热心肠地想给他讲,刚开了个头,就被其他人打断,“哎呀,这哪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正说到关键处呢!”

  老王讪讪地闭上嘴,感觉自己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外人,连碗里的饭好像都没那么香了。

  老王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大家都在说这个什么案子的,他塞了把瓜子放在刚才那个后生的的兜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央求道:“好小子,你再给叔仔细讲讲,那《漕运迷案》到底是个啥?狄师爷咋就那么神?那银子到底咋没的?”

  类似的情景,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

  那些最初对《京报》不感兴趣的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被这股强大的话题潮流所裹挟。为了能跟上大家的谈资,为了在茶余饭后不至于沦为旁观者,他们也开始主动去打听,琢磨着后面的京报自己排队也要去买上一份。

  识字的人开始更仔细地阅读报纸以便能更权威地向人讲述,不识字的人则成了最忠实的听众,追着任何一个能讲上一段故事的人。说书先生的生意空前火爆,甚至连一些学堂里放学归来的孩童,都能像模像样地复述一段情节。

  百姓们热烈地讨论着剧情,猜测真凶为狄师爷的明察秋毫叫好,对故事里那些贪官污吏骂骂咧咧。谢清风这最后一版的故事以其无可替代的趣味性和亲和力成了许多百姓再次购买《京报》的一个强大理由。

  尤其是他最后还留了一个悬念,就像痒痒挠正好挠在大家的痒处,大家都想知道后面的情节是如何发展的,失踪的漕银、神秘的杀手、看似糊涂实则心细如发的狄师爷都成了街头巷尾之间最热门的话题。

  “你们说,那管库的刘司仓是不是贼喊捉贼?”

  “我看那个新来的漕工很可疑,眼神不正!”

  “狄师爷最后看账本那一眼,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唉呀,急死个人,下一期什么时候出?我就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这股追更的热情,丝毫不亚于后世对热门剧集的期待。

  而对于遍布京城的学子们来说,《京报》的意义则更为重大。

  他们是《京报》的最主要购买群体。

  以前他们对于朝政和国家大事的了解多半来源于师长们的私下议论、辗转传抄的邸报片段或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模糊不清也难以验证。

  现在他们终于有一个稳定权威的信息来源了!

  说白了,其实就是他们很喜欢键政,毕竟朝廷从来没有禁止过大家讨论朝事,但他们又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讲的时候只能是:我听我舅父在衙门当差的二表兄说....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部堂大人门下透露......这种话第450章第450章

  他们有些时候甚至会因为信息来源错误,闹出张冠李戴的笑话。

  “《京报》头版第二条关于鼓励垦荒的新政诸位看了吗?其中规定新垦之地,三年不征,此策大善!然则如何防止豪强借机兼并?报上未言,此乃隐患!”

  “再看工部漕运修缮进度,言及征发民夫五千,工期两月。按市价民夫日耗几何?粮秣器械又从何而出?若全由地方摊派,恐生民怨。我等或可就此撰文投往百家言,建议朝廷明晰款项来源减轻地方负担!”

  “郗阁老文章中提到学思并重,愚以为正合当下!吾辈既读《京报》,知晓时政便不能只学不思,当以此为基础深思其利弊方不负圣贤之道,不负此报开设百家言之深意!”

  不少举子摩拳擦掌,熬夜奋笔疾书,为了能将一篇凝结了自己思考的策论投往百家言,渴望自己的声音能借此平台上达天听,下启民智呢。

  谢清风没想到自己的京报第一期就那么受欢迎,远超他的预期。他想着至少得第二期才有效果,没想到第一期效果就这么好。

  可能是圣元朝的百姓们精神与娱乐生活实在是太过匮乏了。

  谢清风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他向萧云舒陈述《京报》构想时,提到最后一版要设一个市井闲谈栏目,刊登些故事连载甚至小笑话时,萧云舒那蹙紧眉头的样子。

  “胡闹!”萧云舒当时便毫不客气地驳回,“清风,你要清楚,《京报》非是寻常书坊印的话本,它承载着朕开明新政的意志,是通达天下和启迪民智的利器!岂能自降身份刊载那种稗官野史,不入流的消遣之物?若如此,朝廷体统何在?!”

  谢清风知道他会反对,早已准备好了说辞,“陛下,臣并非要刊载淫词艳曲或怪力乱神,报纸若只登政令文章,曲高和寡,如何能吸引寻常百姓购买?若无人看,纵有万千良策,恐怕无法通达天下。”

  “吸引百姓,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政令惠民,靠的是清朗公正的舆论导向!而非靠这些奇闻轶事!”萧云舒态度强硬,“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人效仿,内容必然流于低俗,届时《京报》格调尽失,你我都将成为士林笑柄!”

  萧云舒觉得京报就是代表着他的颜面,这要是掺杂些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格调都没有。

  “皇上,水至清则无鱼啊!”谢清风也有些急了,“臣可以保证内容定会严格把关,绝无伤风化悖礼法之处。此举只为降低阅读门槛引百姓入门,他们或因故事而来,却也能顺便知晓朝廷政令,潜移默化,岂非另一种教化?”

  两人在御书房内争论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萧云舒认为谢清风过于理想化,低估了娱乐内容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谢清风则觉得萧云舒过于爱惜羽毛,不懂变通,忽视了传播的规律。

  最后,眼看要陷入僵局。

  谢清风最后还是退了一步,行吧,你是皇帝你最大。

  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陛下不若如此。这市井闲谈只占最后一小版,内容由我亲自撰写或严格审定,每期呈您过目。若有一丝不妥,您可直接撤下。我们试行三期,若效果不佳或引来非议,臣立刻将此版取消,绝无怨言!”

  萧云舒见谢清风提出了具体的限制和监督措施,紧绷的脸色这稍稍缓和,但他还是觉得不妥拒绝了谢清风的这个提议。

  “谢卿你的用心朕明白,然朝廷体统非同儿戏,此例一开恐后患无穷,此事.....暂且作罢。”

  谢清风无话可说,冷着脸拱手道,“既如此,是臣思虑不周,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他语气生硬,行礼的动作也带着明显的疏离,不等萧云舒回复转身就走了。

  “站住。”

  萧云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谢清风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只听得萧云舒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谢清风啊谢清风,”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纵容,“也就是朕了,还能容忍你这驴脾气,搁在先帝朝或是换个君王,就凭你方才那几句,早就拖出去廷杖伺候了。”

  他还记得自个儿刚登基那会儿子,谢清风还恭谨守礼,句句斟酌,字字小心得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呢。

  萧云舒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摆了摆手,“罢了,你那个试行三期的法子朕准了,但内容一字一句需先呈报,退下吧。”

  听到这话,谢清风咧嘴一笑,声音也轻快了不少,“诶!谢谢皇上——!臣遵旨,这就滚去好好写稿子,保证一字一句都先让您过目!”

  这变脸的速度又带着点痞赖和难掩兴奋的语气,与方才那个梗着脖子据理力争的犟驴简直是判若两人。

  萧云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嬉皮笑脸弄得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挥袖斥道:“滚蛋!少在朕面前耍宝!真是欠了你的,滚吧滚吧。”

  “臣告退——”谢清风拖着长音,利索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御书房。

  谢清风走出皇宫后,官袍的下摆都仿佛沾了几分笑意。

  他刚才在御书房内对萧云舒的态度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觉得自己的能力与贡献值大了就开始飘了,而是他觉得需要做出一些稍微逾矩的行为。

  这也是心理学上人际交往的一种策略,在等级森严的君臣关系中,若一味表现出毫无波澜的恭顺与敬畏,久而久之,他在皇帝心中便可能仅仅定格为一个能干但无趣,可靠却缺乏温度的工具性臣子。

  这种关系稳固,但是脆弱得很,经不起什么风浪和猜忌。

  若是真遇上什么事情,他们君臣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话,他的下场不一定会比邵鸿裕好上多少。

  人家邵鸿裕还是萧云舒的老师呢!

  还不是说收拾他就收拾他。

  他需要变成的不是权臣,而是一个在皇帝心中拥有独特位置的近第451章第451章

  所以他才会在萧云舒面前适当地展现出自己的真性情,甚至是带着情绪的反应。

  谢清风觉得这种行为比较精妙的是,他不用在萧云舒面前维持一个完美臣子的形象,那样他也很累的,他又不是什么机器人,为了系统的任务可以完全把自己的脾气都牺牲掉。而且一个永远正确和冷静的下属,会给上位者不真实和难以掌控的感觉,适度的情绪外露和犯犟反而显得有血有肉,让萧云舒觉得他是一个活生生可以理解和预测的人。

  他今日小心翼翼地试探萧云舒对他的容忍底线,萧云舒最后的无奈纵容与准奏这本就是一种信任升级,也在给萧云舒营造一种自己人的氛围。

  不过皇上的反应让他也比较欣慰,他这些年的活没有白干,总算是让他能容忍他偶尔的驴脾气了。

  他离开皇宫时的心情愉悦倒不是作假的。

  第一期报纸理论上办得还是比较成功的,在京城的效果远超预期,但这成功里多少还带着些萧云舒的御笔题名和新鲜事物的加成。

  谢清风心中虽喜,也不敢过于乐观。

  京报是以月刊的形式发行的,所以第二期京报的发售时间要到第二个月之后了。

  让谢清风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期《京报》发行后,引起的轰动竟比第一期更为剧烈。

  而引发轰动的原因居然是他据理力争保下来的第四板块。

  这一期,头版依旧是最新的政令,二版也照例是某位名家的雅文。

  但当大家迫不及待地翻到最后一版时,《漕运迷案》第二回展现出的精妙情节和更强悬念,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

  谢清风在《漕运迷案》第二回里,没急着让狄师爷展露锋芒,反倒把受辱的戏码拉到了极致。

  当狄师爷拿出官府文书坚持要查漕运账目时,刘把总非但不配合,反而盯着狄师爷旧布包里露出的文书。

  那是狄师爷过世父亲留下的童生文书,他突然嗤笑出声:“哟,这不是狄生吗?我当是什么大人物来查账,原来是拿着童生文书当宝贝的主儿!”

  他故意把童生两个字咬得极重,周围的衙役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哄笑起来。

  有人甚至故意撞了狄师爷的胳膊,让他手里的文书散落在地。

  刘把总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狄师爷攥紧布包的手,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们县谁不知道啊?你那死鬼老爹,考了一辈子秀才,考到头发都白了,连个院试都没通过!”

  “家里那点祖产全耗在笔墨纸砚和赶考路上了,最后落得个变卖田产,连棺材本都凑不齐的下场,怎么,你这当儿子的是想借着查账的由头来漕运码头混口饭吃,补你爹当年亏空的家底?”

  有个瘦高个衙役甚至凑到狄师爷身边,故意用脚踢了踢散落在地的文书,阴阳怪气地说:“童生后人就是不一样,连查账都带着股穷酸气,怕是连账本上的两和钱都分不清吧?”

  另一个衙役则拍着刘把总的肩膀,大声调侃:“刘爷,您可别跟他置气,万一他爹在地下知道儿子没混出样,还在码头让人笑话,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狄师爷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父亲是他心中最敬重的人,哪怕家道中落,父亲也从未让他放弃读书,如今却被人这般侮辱,连带着过世的母亲也被刘把总含沙射影地嘲讽:“我看你娘当年怕是瞎了眼,才嫁了你那穷童生老爹!”

  “你爹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当年就该老老实实种地,别做那秀才梦!”刘把总还在没完没了地嘲讽,甚至伸手想去扯狄师爷的布包,“我看你这童生文书也别留着了,不如给我当柴火烧,还能帮你爹了了那点读书的念想!”

  ......

  这对一个早已阅览无数现代网文,深谙虐主角与龙傲天套路的谢清风来说,编织这种直戳心窝的羞辱桥段,简直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他可是连中大三元的状元,文笔已经可以完全精准地操控着读者的情绪,先将其压至谷底,只为后续更强烈的反弹。

  但对圣元朝这些从未接触过如此直白浓烈情感冲击的读者们来说,不管是官员、学子,还是百姓,都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

  茶摊前的王二柱听得眼睛都红了,“这刘把总不是人!哪有这么糟践人的?考不上秀才怎么了?人家爹至少有志气!他倒好,拿着别人的痛处当笑话讲,早晚得遭天谴!”

  旁边卖菜的张婶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可怜狄师爷,爹的念想被人这么糟践,换谁能忍啊?这刘把总的心也太黑了!”周围的百姓也都义愤填膺,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甚至撸起袖子还说要去漕运码头找刘把总理论。

  对市井百姓而言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科场的残酷,但辱骂死人,嘲笑人家穷这些已经是最直接的情感禁区了,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同情心与正义感。

  国子监的庭院里,学子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穿青衫的学子猛地将《京报》摔在石桌上:“士农工商,士为首位!刘把总嘲讽童生功名,便是轻视天下读书人!他怎敢如此放肆!”

  另一个学子攥着报纸,指腹在考一辈子秀才没中,耗光家财那几句上反复摩挲,这不就是大多数寒门学子的真实写照吗?强烈的代入感让他们感同身受,屈辱、愤怒、悲怆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对反派恨之入骨,对狄师爷后续的翻身充满了期待。

  官员们的反应虽没那么外放,却也难掩情绪波动,尤其是左都御史曾淮安,他重重拍了下桌子,怒声道:“刘把总此等行径,若真有此人,必当革职查办!”

  几乎所有人都想看第三期报纸上的内容。

  谢清风刚开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第二期报纸上的内容会那么火爆,直到那日散朝第452章第452章

  往日里,散朝后官员们多是三三两两各自回衙,或低声交谈几句公务,或匆匆离去。

  可今日,谢清风刚踏出殿门,都还没走下丹陛就被好几位官员有意无意地拦住了去路。

  最先凑上来的是兵部的一位郎中,平日里与谢清风最多算是点头之交,此刻却满脸是笑,语气热络得有些不自然:“谢大人,今日天气甚好啊,咳咳,那个,贵报.....哦不,《京报》第二期,下官拜读了,实在是引人入胜啊!”

  谢清风正要客气回应,另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就是月前才弹劾完他的京报不知所谓,标新立异的,他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急切的神情,全然不见往日弹劾他时的义正辞严。

  “谢祭酒,这个狄师爷,他.....他后面没真受什么委屈吧?那起子小人,实在可恨!”他话说得含糊,但那眼神里的关切和探究,还是想知道狄师爷如何翻盘,何时能出了这口恶气。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围拢过来,话里话外的焦点都在狄师爷身上。

  “谢大人,您给透个底,那漕运副使后面是不是要倒大霉?”

  “狄师爷那布包里,是不是藏着关键证据?”

  “下一期.....第三期,何时能出?能不能早些出?狄师爷可能一展身手让那起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闭嘴?”

  平日里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们此刻却像是追更普通故事的寻常读者,脸上写满了对后续情节的渴望,甚至带着点央求的意味。尤其是那位曾弹劾过谢清风的御史,此刻为了打听剧情,姿态放得极低,与当初在奏疏中痛心疾首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清风看着眼前这群心急如焚的同僚,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没想到爽文居然能让这些老大人们不顾面子到此等地步,不过说起来也是,圣元朝的话本子都没有这样子的,大多数都是些聊斋志异之类的。

  谢清风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拱了拱手,打着官腔,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剧透:“诸位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消遣文字,难登大雅之堂。这后续情节嘛,下官也还需斟酌,总要对得起诸位大人的期待不是?至于第三期何时发行,还是按照原先所定的时间,估计要下个月了,还望大人们耐心稍候。”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态度良好,让人挑不出错。

  众官员见他口风甚紧,虽心有不甘也只得讪讪散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期盼丝毫未减。

  令谢清风没想到的是,他刚回到国子监值房不久,宫里竟来了人。

  来的还不是普通内侍,是小亭子。

  小亭子脸上堆着比往日更殷勤三分的笑容,“谢大人,您可回来了!奴婢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来的。”

  谢清风心下一动,不会也是来问后续内容的吧?但他面上依旧温和:“公公请讲。”

  “万岁爷让奴婢来问问,”小亭子道,“这《京报》的第三期不知何时能印好?万岁爷吩咐了,若是印得了让奴婢哦不,让大人您这边务必第一时间送一份进宫去,皇上等着看呢!”

  果然是为了报纸而来。

  谢清风正准备用刚才准备好的车轱辘话回他,却见小亭子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谢大人,奴婢多嘴再问一句,狄狄师爷后面会没事儿吧?那起子杀才那么欺辱人,连奴婢听着都憋屈得紧!他后面定能寻着法子,狠狠出了这口恶气,对不对?”

  看着小亭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谢清风一时语塞,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萧云舒身边的这位小亭子公公平日里是最谨言慎行的,不知道多少官员想跟他套近乎都被冷脸拒绝,今日居然会做出与他往常一点儿也不符合的事情。

  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道:“公公放心,一印好下官立刻派人送入宫中,绝不敢耽搁。至于这狄师爷嘛,”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小亭子瞬间屏住呼吸的模样,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公公届时一看便知。”

  “哎哟我的谢大人!您可真会吊人胃口!”小亭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哀怨,自从前儿个看完第二期报纸之后,他是茶不思饭不想的,心里就跟揣了个麻雀似得一直静不下来。

  不过他也没有对面前这位谢大人表现得过于失态,恢复了几分御前得用太监的体面道,“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奴婢就安心等着。只求大人千万抓紧些,奴婢也好早些向万岁爷复命。”

  说罢他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带着一股没得到剧透的惆怅。

  让谢清风没想到的是,连意致这小子比这些个催报纸的更离谱,他直接闪现到他书房里面看起了稿子。

  “连兄!”谢清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可是擅闯民宅,偷窥机密!”

  连意致闻声抬头,脸上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将稿纸扬了扬,“咱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好兄弟之间互相看个稿子又有如何?”

  “行吧行吧。”谢清风无奈,他看都看完了还能咋的,“不过连兄怎么知道我写完了?”

  连意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将稿纸小心地放回书案上,一副我早已看透你的模样:“我还不了解你?你这种喜欢未雨绸缪,凡事都要留足余地的性子,首期效果如此之好,这第二期的稿子你怕是早就开始琢磨了!至于这第三期.....”

  “以你谢清风的谨慎,定然是不会等到上一期发售了才动笔的,我料定你必是早已打好腹稿,甚至这第三期的内容,你怕是已经写完大半正在反复斟酌修改呢,这不,一下值你连兄我就赶紧过来先睹为快了。”

  他这番分析条条在理,谢清风听罢摇摇头无奈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连兄你这双法眼。”

  “那是自然!”连意致得意道。

  “第四期你开始写了吗?”

  “要不要你连兄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先给我看看呗第453章第453章

  第三期《京报》发售的日子,终于在万众翘首以盼中到来。

  这一次,景象与之前两期截然不同。

  天还未亮透,京城那家授权售卖《京报》的书坊门前就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队伍中更多的人是寻常百姓的面孔,夹杂着一些各府邸派来的小厮仆役,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体面,显然是替家中老爷或公子前来抢购的管家模样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而又兴奋的期待感。

  “来了来了!送报的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伙计才刚卸下货,群众们就一拥而上,差点把柜台给冲垮。

  “给我来一份!”

  “我要三份!我家老爷、夫人和少爷都要看!”

  “快!快!先给我!”

  争抢的声音、催促的声音、买到报纸后迫不及待展开阅读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几乎是要失控了。

  许多人是识字的,他们干脆直接就着晨光站在街边便看了起来,更多不识字的人则是焦急地围着识字的人,连声催促:“快念快念!狄师爷怎么样了?!”

  和前面两期报纸不同,大家拿到手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发布了什么政策,而是看最后一版的狄师爷最后怎么样了。

  《漕运迷案》第三回没有让他们失望。

  谢清风在这一回中,将情节推向了真正的高潮,当狄师爷一字一句将副使的罪行公之于众,将其虚伪的面具彻底撕下的时候,那种压抑已久的正义得以伸张的畅快感,让所有读者都长舒了一口恶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坦!

  普罗大众的情感是纯粹的,面对谢清风写的这种专业爽文根本招架不住。

  “好!好!狄师爷威武!”

  “我就知道!这狗官不是好东西!”

  “痛快!真是痛快!丰裕伯写得太好了!”

  欢呼声和叫好声在京城各个角落响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拿到报纸,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润色改编,当天下午,狄师爷公堂智斗漕运副使的段子就成了最火爆的节目,满堂喝彩不绝于耳。

  这一次《京报》第三期以比前两期更快的速度售罄,真正到了一报难求的地步。许多人因没买到而捶胸顿足,只能想办法借阅或去茶馆听书。

  谢清风的第三期卖得非常好,最后狄师爷的结局也让人满意,萧云舒这个皇帝也看爽了,还给他赏了不少好东西。

  但萧云舒看到谢清风提呈的第四期最后一版故事的时候,他皱起眉头,谢清风这厮是疯了不成?

  “胡闹!简直是胡闹!”萧云舒立刻对内侍吩咐:“去!传谢清风即刻进宫见朕!”

  谢清风接到口谕时,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他整理好衣冠,平静入宫。

  刚进御书房,还未及行礼,萧云舒带着薄怒的声音便砸了过来:“谢清风!你给朕解释解释,这第四期上的《遗珠》是怎么回事?!”

  谢清风从容跪下:“回陛下,此乃新一期的故事,名为《遗珠》,讲述一女子......”

  “朕知道它讲什么!”萧云舒打断他,拿起那页稿纸道,“朕准你设市井闲谈,是让你以趣味引百姓入门通达政令,不是让你真的沉溺于市井低俗!狄师爷的故事就很好,既有智谋又有格局!你即便要写新故事,为何不写个新的侠客,新的清官?女人的故事,哼,哭哭啼啼,斤斤计较,能有几人爱看?徒惹士林非议,平白损了《京报》的格调!给朕换了!”

  谢清风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道,“陛下息怒。臣斗胆,请问陛下可知我朝识字之人中,女子占几何?您可知深宅内院之中又有多少双眼睛也在悄悄阅读《京报》?””

  萧云舒一怔,这个问题他还从未来没有想过。

  谢清风继续道:“陛下,《京报》欲下行教化通达天下,其受众便不应只有男子,狄师爷的故事固然精彩,吸引的多是士子与关心时政的男丁。而这《遗珠》,臣撰写时心中所想,正是那些平日里难得听闻外界声音的女子。”

  他办报纸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想通过文字的手段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时代女人们的想法,因为他真的是有点没招了,《女则》和《女戒》的思想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浸润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角落。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的价值似乎只系于父夫子的身上。

  就比如说他奶奶,到现在名字都只是张氏,他在给静姝姐和思蓁姐取名字的时候也说过要不要给奶奶也换个名字,奶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她叫了一辈子张氏了,就叫张氏也顺口,谢清风只能随她。

  直接鼓吹离经叛道的言论是不可能的,那只会让报纸夭折,让自己万劫不复。他需要一个更能让人接受的方式,而报纸上的《遗珠》就是他的一次尝试。

  这或许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可能被忽视,可能被批判,但只要它能落入少数女性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或许就能在未来,为某个身处困境的女子提供一丝勇气,一个不同的选择。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甚至可能收效甚微,但是他还是想尝试一下。

  所以,面对皇帝的质疑,他无法直言这深层的目的,只能从教化、受众和气节这些更冠冕堂皇的角度去辩解。

  他赌的是萧云舒作为一位有抱负的君主,其开明的一面能够容忍这种微不足道的尝试。

  至少,他觉得萧云舒愿意看看效果。

  这既是《京报》的一次内容拓展,也是谢清风内心深处对改变这个时代一点点痼疾所做出的一次执拗的冲击。

  萧云舒听着谢清风的慷慨陈词,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稿样。

  谢清风见状,有机会!

  他再次叩首道:“陛下,此故事仅是第一回,后续如何尚未可知。臣恳请陛下容臣将此故事刊出,且看读者反响如何,若果真无人问津,辱没了《京报》名声,臣自愿领罚并立刻撤换第454章第454章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萧云舒看着下方固执的臣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此人才情确实是有,也有抱负之心,但他总是会在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之后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

  “谢清风,”他淡淡道,“你总是能给朕出难题。”

  谢清风不敢接话。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萧云舒话锋一转,“但,不是无条件的。”

  萧云舒拿起朱笔在《遗珠》的稿纸上点了点道:“这故事,朕准你刊载。不过其一,内容需更加谨慎,有些过于直白尖锐的言辞,给朕收敛些!主旨可以放在女子自立和明理之上,但不得有公然抨击夫纲,煽动内帷不安之嫌!”

  “其二,”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清风,“此故事若引发士林剧烈反对,舆情汹汹,损及朝廷体面与《京报》声誉,你需立刻中止并上表自陈过失,届时,朕绝不会再容情!”

  谢清风再次叩首:“臣领旨,臣定谨遵圣谕,小心措辞,把握分寸,若有不妥,臣甘受任何责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能被允许开一点点言路已经很好了!

  前三期的报纸卖得很好,第四期同样有很多忠实的读者蹲在报房前面等。

  前三期的报纸卖得很好,第四期同样有很多忠实的读者早早蹲守在报房前等候。大家早已习惯了拿到报纸后,迫不及待地先翻到第四版的市井闲谈,追完最新的故事再心满意足地去看前面的政策要闻。

  然而当这第四期的报纸到手,众人习惯性地翻到最后一版时,许多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露出了惊愕,甚至是不满的神情。

  “欸?这《遗珠》是怎么回事?主角为何是个女人?”一个穿着长衫的士子率先叫出声来,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失望。

  “丰裕伯这是怎么了?狄师爷那般精彩的故事不写了,竟写起后宅妇人的恩怨来了?”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人也连连摇头,显然对这新题材很不感冒。

  茶馆里,原本等着听新段子的老茶客们更是议论纷纷:“搞什么名堂!老子起个大早,就为了看个娘们儿被休的故事?这有什么劲头!”

  “就是!狄师爷智斗漕运副使多痛快!这柳如珠再厉害,不就是会绣花吗?能跟朝廷命官斗智斗勇比?”一个脾气急躁的汉子甚至将报纸拍在桌上,引得茶汤都溅了出来。

  这种不满甚至蔓延到了朝堂之下。一些官员在私下交谈时,也难免流露出几分不屑:“谢祭酒此番,怕是走了歪路。这妇人故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京报》刊载此等内容,恐惹人非议,说我朝廷导向不明啊。”

  连之前偷偷看狄师爷故事的曾淮安,听闻新故事主角是个女子后,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像前几期那样命人去抢购,显然对此兴致缺缺。

  那日下朝回府,他随手将仆人买回的第四期《京报》丢在书房桌案上,晚间睡前例行翻阅时,只草草看了《遗珠》第一回的开头几句,便觉得索然无味。

  “哼,果然是无知妇孺的琐碎之事,不堪入目。”他带着几分鄙夷将报纸搁在床头小几上,吹熄灯烛便睡下了。

  翌日清晨,曾淮安按例早起,梳洗完毕便往前院书房去准备处理今日公务。

  他离去后不久,其妻曾夫人带着丫鬟进去给他撺掇床铺时,她一眼便瞥见了小几上那份《京报》。

  曾夫人是识文断字的,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也爱看些诗词杂记,只是市面上流传的多是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早已看得腻烦。

  她知道这是近来风靡京城的报纸,自家老爷前几期看得入迷,连带着她也对那狄师爷的故事耳熟能详。此刻见有新报又恰是老爷看过后随意放置的,她便顺手拿了起来。

  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目光扫过那市井闲谈版块,映入眼帘的《遗珠》标题和开篇那段休书的描写,却让她的心猛地一揪。

  “夫人,爷说.....请您自请下堂,让出正室之位......”

  这短短一行字,仿佛带着钩子瞬间抓住了她全部心神。

  她不由自主地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就着透入的晨光,一字一句极其专注地读了下去。

  柳如珠捏着那页薄薄的休书,看着上面她爱慕了整整五年的夫君,新科举人陈景安,他亲笔所写的:无所出,性善妒,不堪为主母的这几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她想起今早他身边那个楚楚可怜的表妹,正戴着本该属于她的传家玉簪。

  这强烈的冲突开场瞬间抓住了她的心。

  故事随即展开:柳如珠本是县城富户独女,五年前不顾门第之别,下嫁当时还是穷书生的陈景安。她带着丰厚嫁妆而来,五年间,不仅用嫁妆支撑陈家开销、供陈景安读书科考,更为他侍奉母亲,操持家务,耗尽心血。

  然而随着陈景安高中举人,一切变了。他那远道而来投奔的表妹林婉儿,实则与陈家并无血亲,只是幼时邻居。

  林婉儿柔弱娇媚,善于奉承,很快赢得了陈母的欢心,更不断在陈景安面前挑拨,暗示柳如珠商户出身,粗俗不堪,有损他举人颜面。陈景安渐渐对发妻的辛勤视而不见,反觉得她不解风情,日渐冷淡。

  矛盾最终爆发在林婉儿故意摔碎柳母留给柳如珠的唯一遗物玉镯后反诬陷是柳如珠推搡所致。陈景安不问青红皂白,斥责柳如珠心肠歹毒,善妒不容人,加之母亲以无子为由施压,竟狠心写下了休书。

  在圣元朝,被休回去的女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大多数都只能回娘家,可是回娘家也会被嘲笑,甚至还会影响到娘家其他姑娘们的嫁娶。

  大多数时候被休回家的姑娘们都会以自尽自证清白。

  曾夫人越看心越紧,这陈景安真真不是第455章第455章

  和曾夫人有同样想法揪心愤懑的,不止她一人。

  这份第四期的《京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京城各府内宅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能接触到报纸的夫人和小姐们,或多或少都被《遗珠》这开篇的尖锐与真实刺痛了心扉。

  官夫人们的聚会都在聊这个。

  “这陈景安真是瞎了眼!柳如珠那般温婉的女子,他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写休书,还有那林婉儿,心思歹毒到摔碎遗物反诬陷,真是枉披了张人皮!”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张夫人立刻附和,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可不是嘛!柳母的玉镯是唯一的念想,林婉儿竟敢如此糟蹋,陈景安还偏听偏信!在咱们圣元朝,女子被休哪有活路?回娘家要遭街坊邻居戳脊梁骨,连累姊妹难嫁人,多少好姑娘都被逼得寻了短见,这陈景安是铁石心肠不成!”

  庭院里的其他夫人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愤慨。

  李夫人抹着眼泪道:“我娘家表妹就是被休回府的,每日被我姑母数落,被邻里嘲笑,不到半年就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没了光。如今看柳如珠的遭遇,我这心就像被揪着疼,真怕她也走上绝路!”

  众人越说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咒骂陈景安和林婉儿,还有人暗暗祈祷,谢大人能在后续故事里让柳如珠日子能过得好一点。

  这日,按例是几位有头脸的命妇入宫向皇后和贵妃娘娘们请安并陪着说话解闷的日子。一来为解闷,二来也帮萧云舒稳固前朝的关系,通过后院来安抚一下,免得纷争。

  坤宁宫偏殿内,香气袅袅,皇后虞氏端坐上首,华贵妃、柳贵妃分坐两侧,几位公侯夫人陪坐下方,原本只是闲话些家常、京城趣闻。

  聊着聊着,一位伯爵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承恩公夫人低声道:“姐姐可看了今日那《京报》上的新故事?叫《遗珠》的。”

  承恩公夫人立刻会意,也蹙起了眉:“看了,真是,看得人心里堵得慌。那陈举人,也太薄情了些!”

  她们的声音虽低,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到了。另一位将军夫人也忍不住插话:“可不是么!那柳氏何其无辜,五年心血,竟落得如此下场!若换做是我......”她话未说完,自觉失言,连忙掩口,小心地觑了上首的皇后一眼。

  然而,平日对这些市井传闻并不甚在意的虞皇后,此刻却微微倾身,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哦?《京报》,本宫似乎听陛下提起过。这《遗珠》是个什么故事?竟让几位夫人都如此挂怀?”

  坐在下首的华贵妃,性子更活泼些,也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是呀是呀,快说说,什么故事能让你们几个都这般模样?莫非比之前那狄师爷破案还有趣?”

  几位命妇见皇后和贵妃动问,不敢隐瞒,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遗珠》第一回的情节娓娓道来。她们说得投入,讲到柳如珠五年付出时不免唏嘘,讲到陈景安听信谗言时义愤填膺,讲到那休书和索要嫁妆时更是情绪激动。

  虞皇后静静听着,端庄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她身处后宫之巅,看似尊荣无限,但是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对于付出被辜负和身不由己这类情绪,自有其深刻的体会。

  华贵妃则是听得杏眼圆睁,听到柳如珠被诬陷时,忍不住拍了下椅子扶手:“岂有此理!那表妹当真可恶!陈举人是个瞎了眼的不成?!”

  就连一向清冷、话不多的柳贵妃,也微微蹙起了秀眉,轻声问了一句:“那柳氏......后来如何了?真拿回嫁妆走了么?”

  命妇们忙答道:“回贵妃娘娘,这第一回只写到她立下字据,离开了陈家。后续如何,还未刊出呢。”

  华贵妃立刻转向虞皇后,带着几分娇嗔与急切:“皇后娘娘,您看这故事,听着就让人来气,又忍不住想知道下文!不若遣人去宫外多买几份那《京报》进来,咱们也瞧瞧?总不能连宫外头命妇们都知晓的故事,咱们在宫里却两眼一抹黑吧?”

  虞皇后沉吟片刻,她管理后宫这么些年,让妃嫔们有些共同的话题和适当的消遣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何况陛下似乎对此报也颇有关注,倒是不错。

  “既如此,”虞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决断,“便依华贵妃所言,遣人去采买些《京报》进来。本宫也瞧瞧,这谢祭酒笔下能写出怎样动人的故事。”

  内侍领命而去后,虞皇后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这谢清风,倒确实有些歪才。

  她心中暗忖,能写出让陛下都赞赏,让京城为之轰动的文章,其才学自是毋庸置疑。否则,陛下也不会点他做皇子师,更是将很多重要的事务全权交予他打理。

  不过她不太喜欢谢清风这个人。

  她儿子可是占嫡占长,居然让他去挑粪,真是....恃才傲物极了!

  但虞皇后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在看完京报里面的遗珠故事之后,居然会主动替谢清风说话。

  宫人将新购的《京报》恭敬呈上时,虞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雍容姿态。她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是一丝准备挑错的心态,翻到了那市井闲谈版块。

  心中想着,不过是个负心汉与痴情女的老套故事,命妇们未免太大惊小怪。

  然而,她的目光刚落在《遗珠》开篇那几行字上,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夫人,爷说......请您自请下堂,让出正室之位。”

  这种开场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

  她看着柳如珠如何回忆五年付出,如何用嫁妆支撑那个清贫的家,如何侍奉刻薄的婆婆,字里行间,没有过多的煽情,只有冷静的陈述,却更显真实残酷。

  当读到陈景安如何从感激变得漠然,再到如何听信表妹挑拨,最终在母亲压力下写下休书时,虞皇后那保养得宜,惯常只流露威仪与温和的脸上慢慢地绷紧了第456章第456章

  当她再读到谢清风笔下柳如珠反应的时候,虞皇后几乎是屏住呼吸在读,不知道她感觉心脏有点酸酸的。

  柳如珠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辩解,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男人,声音清晰而冰冷:“陈景安,我嫁你五年,嫁妆共计纹银一千二百两,悉数用于你陈家日常、你读书应试及打点人情。”

  “今日你既休我,便请立下字据,三日之内将这一千二百两嫁妆原数奉还。少一文,我便持这休书与字据,告到衙门,请父母官评评理,看看你这新科举人是如何侵吞发妻嫁妆,宠妾灭妻的!”

  虞皇后正读到柳如珠冷静索要嫁妆之处时,她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随着这决绝的话语骤然吐出,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她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自己也化身为那冷静自持的柳如珠,正与负心汉做最后的清算。

  然而,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往后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后续情节如何,柳如珠是否成功拿回嫁妆,陈景安又是何反应,一概不知。这种悬在半空,心被吊着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恨不得立刻就能看到下一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虞皇后连忙收敛心神将那份《京报》轻轻合上放在手边,起身迎驾。

  萧云舒踏入殿内,神色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疲惫以及些许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挥退了宫人很自然地走到榻边坐下,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皇后手边那份显眼的《京报》上。

  “皇后也在看这个?”萧云舒随手拿起那份报纸,翻到第四版,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吐槽的意味,“这个谢清风,朕看他是写狄师爷写出名堂,就开始胡来了!这第四期写的都是些什么?尽是些后宅妇人哭哭啼啼、斤斤计较的琐事,格局太小!”

  他指着那《遗珠》的标题,对着皇后抱怨道:“你是不知,今日朝堂上已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此等内容上不得台面,刊载于此有损《京报》体统,易生不良之风!朕看他这次怕是真要惹出非议来!”

  虞皇后刚从那揪心又解气的故事里抽离出来,情绪尚未完全平复,胸臆间还充盈着对柳如珠的同情与对陈景安之流的愤懑。

  此刻听到皇帝不仅毫无共鸣,反而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鄙夷的语气评价这个故事,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闷。

  这股气闷,既因故事被打断被贬低,更因萧云舒话语里那种对妇人琐事天生的轻视。

  她想起自己初入宫闱时的如履薄冰,想起管理中宫需要平衡的无数细微关系,这些在男子看来或许只是内帷小事,其中的艰难与智慧,又有几人能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臣妾方才正看到柳如珠向那陈举人索要嫁妆。”

  萧云舒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皇后会接这个话题。

  虞皇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道:“臣妾倒觉得,谢祭酒此文,并非只是哭哭啼啼。这柳如珠遭遇休弃,并未寻死觅活,亦未忍气吞声,而是据理力争,要回自身应得之物。”

  “此女子其于绝境中寻求生路之坚韧,未必就比男子破案安邦来得容易。陛下常说开启民智,这女子之智、女子之坚,难道就不算民智之一部分吗?若能借此让天下女子知晓,即便遭遇不幸,亦可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活出另一番天地,臣妾以为此乃善莫大焉。”

  萧云舒愣了一下,他看着皇后那双平时温和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从未想过一个在他看来格局很小的故事,在皇后眼中竟能解读出如此深意。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皇后竟会如此明确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锋芒地反驳他的看法。

  这可是第一次。

  一股被顶撞的尴尬和些许不悦涌上心头,但他又无法直接斥责皇后说得毫无道理。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他干咳一声,方才的威严散去几分,反倒多了些不自在的尴尬:“皇后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朕原以为,这般情爱纠葛的故事,难登大雅之堂。”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泛起波澜,他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心下烦闷,便借口想起还有政务未理,起身离开了坤宁宫。

  出了皇后寝宫,萧云舒心中那股憋闷仍未散去。他信步便往华贵妃的宫殿走去。华贵妃性子娇俏活泼,平日里最会哄他开心,想必能理解他的想法。

  到了华贵妃处,见她正对着那份《京报》长吁短叹,萧云舒如同找到了知音,立刻上前抱怨道:“爱妃也看了这劳什子《遗珠》?朕与皇后方才还为此争执,皇后竟觉得此文甚好,依朕看,谢清风此番就是胡闹,净写些......”

  他话未说完,华贵妃却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目里竟也盈着些许未散的激动:“陛下!您可别说柳娘子的不是!那陈景安真真不是个东西!还有那装模作样的表妹,气得臣妾心口疼!柳娘子能那般硬气,臣妾瞧着不知多解气呢!谢祭酒这故事写得好,写到臣妾心坎里去了!皇后娘娘说得对极!”

  萧云舒:“......”

  他看着华贵妃那副义愤填膺,与皇后如出一辙的模样,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僵住。

  他不信邪,又转道去了性子最为温柔和顺,平日里几乎从不与人争执的柳贵妃宫中。

  心想,柳贵妃总该与朕想法一致了吧?

  谁知,刚踏入殿门,便见柳贵妃正拿着绣帕轻轻拭着眼角,面前摊开的,赫然也是那份《京报》。

  萧云舒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试探着问道:“爱妃这是怎么了?可是这报纸上的故事惹你不快了?朕也觉得此文不妥.....第457章第457章

  柳贵妃闻声,抬起一双微红的泪眼,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持:“陛下,臣妾只是为那柳娘子伤心,她太苦了。若换做是臣妾,怕是早已.....可她竟能如此坚强。陛下,女子活于世本就不易,谢祭酒能写出柳娘子这般人物,臣妾心中是感激的。”

  她说着,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萧云舒看着柳贵妃那泪光盈盈的模样,再联想到方才皇后与华贵妃如出一辙的反应,他一时间竟有些哑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斥责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有些无奈又有些新奇地摸了摸鼻子。

  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三个妃子性格迥异,没想到在这事上,倒是......还挺感性的。

  谢清风那厮,在琢磨女人心思上,还真是挺有门道的!

  这《遗珠》开篇不过寥寥数千字,竟能让他这三位见多识广的妃嫔如此共情,甚至不惜委婉地顶撞自己这个天子。若非深知谢清风因早年旧疾不能人道,对女色上从无牵扯,他几乎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隐藏极深的风月老手,也太会笼络女人心了。

  “罢了罢了,”萧云舒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有些荒谬的念头,对着还在拭泪的柳贵妃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既然你们都喜欢看,那便看吧。些许小事,也值得掉金豆子?”

  行吧,既然朕的女人都想看,惯着就惯着呗,只要核心的政令传达不受影响,前面几个版面依旧保持着朝廷的体统和导向,那最后一版,既然皇后妃嫔们都爱看,市井百姓也追捧,便由得谢清风去折腾吧。

  反正最后一个板块也是写些奇谈和故事,只要不出格,不涉及朝政敏感,不公然鼓吹悖逆之言,随他去吧。

  萧云舒这边刚松口纵容,朝堂上却有几位老臣正聚在吏部公署,捧着《京报》眉头紧锁。

  御史张启元将报纸往案上一拍,语气愤愤:“简直不成体统!《京报》乃朝廷喉舌,竟在最后一版通篇写些女子情爱纠葛,还让民间妇人哭得死去活来,这传出去岂不让外邦笑话我圣元朝无人?我明日便要上折弹劾,恳请陛下撤去这荒唐的故事版块!”

  旁边的兵部侍郎也连连点头,捋着胡须道:“张御史所言极是!前几期狄师爷查案还算是正气凛然,如今倒好,满纸都是柳娘子,陈郎,小家子气十足!长此以往百姓只知追捧故事忘了关注政令,岂不误了朝廷传递民生政策的初衷?我与你一同弹劾!”

  几份措辞严厉,要求谢清风整改甚至撤换内容的弹劾奏章,已经酝酿好,就等着递上去了。

  然而,这些奏章还没出各位大人的书房,就在他们自己后院里面戛然而止了。

  开玩笑!弹劾了谢大人,停了《京报》或者逼他改了内容,她们还怎么看《遗珠》的后续?!

  这还得了!

  一时间几位准备上本的官员府邸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彼时张御史刚回到家,正坐在案前磨墨,准备动笔写弹劾奏折。

  他的夫人就推门而入,又气又急道,“老爷你疯了不成?竟要弹劾谢大人?”

  张御史一愣:“夫人如何得知?正是!此风不可长。”

  “不可长什么?”张夫人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老爷您是饱读诗书,心怀天下了,可曾想过我们后宅妇人平日里有什么消遣?好不容易有个能入眼能挂心的故事,老爷就要把它掐了?那柳如珠后面是死是活,能不能拿回嫁妆,老爷就半点不关心?非要逼得我们都回去对着那几本老掉牙的《列女传》发呆不成?”

  张御史被夫人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瞠目结舌,试图讲道理:“此乃朝廷体统啊!”

  “体统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戏看?”张夫人越说越气,“我告诉你张启元!你若敢上那个本,这个月,不!今年!你都别想进我房门!你自己抱着你的体统睡书房去吧!”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几位官员家中也不同程度地上演着。

  有的夫人是软语相求,扯着夫君的袖子抹眼泪:“老爷,你就当疼疼妾身,别管这事了,我就指着这点念想了。”

  有的则是发动了子女攻势,让同样被故事吸引的女儿去父亲面前说情。更有那手段高明的,直接在贵妇圈子里放了话,谁家老爷敢弹劾谢清风就是跟整个京城的夫人小姐们过不去!

  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小,后院的妇人们平日里除了管理家事,最大的娱乐和社交就是各种宴会、赏花、品茶、听戏什么的了。如今《遗珠》成了她们聚会时最热门最具共鸣的话题。

  “张夫人,你可看了那《遗珠》?气死我了!”

  “看了看了!李姐姐,你说那陈景安后面会不会后悔?”

  “王妹妹,下次《京报》发售,你家仆人去得早,定要帮我多带一份啊!”

  “要是谁敢让这故事没了下文,我第一个不依!”

  在这种强大且无形的枕头风和社交压力下,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弹劾的官员们,也陷入了两难境地。一边是所谓的朝廷体统,一边是后宅不宁,甚至可能影响同僚关系的现实压力。

  最终大多数酝酿中的弹劾奏章,都被各家夫人强力按下去了。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也只能苦笑摇头叹一句妇人误事,却也不敢再强出头。

  毕竟为了个报纸上的故事,闹得家宅不宁还是不值当的。

  况且皇上也没说什么,而且听夫人们说,连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都对此故事颇为上心,翘首以盼等着看后续呢。

  罢了罢了,既然陛下默许,宫中贵人们喜爱,自家夫人又看得紧,何必去做那个煞风景又惹众怒的恶人?这《京报》第四期的风波,就在这前朝后宅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第458章第458章

  《京报》第五期发行那日,天还未亮透,京城的大报房外就已排起了长队。与前几期不同的是,队伍里有七八成是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和戴着素色头巾的嬷嬷。

  她们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板,踮着脚往报房门口望,眼神里看着满是急切,比往日的百姓和学子还要焦灼几分。

  “张嬷嬷,您也来抢报纸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凑到前面对着排队的老嬷嬷笑道。

  张嬷嬷是国公府的管事嬷嬷,往日里总是端庄持重,此刻却也没了平日的从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可不是嘛!我家老夫人和小姐从昨日就开始念叨,说今日一定要第一时间看到柳娘子怎么要回嫁妆,还特意让我多带了些铜板,生怕来晚了抢不到。”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绿裙的丫鬟连忙接话:“我家夫人也是!昨晚特意叮嘱我,今日不用伺候她梳妆,先去报房排队!还说若是抢不到,往后几日都不许我去账房领月钱呢!”这话引得周围的丫鬟嬷嬷们都笑了起来,可笑容里也藏着几分紧张。

  《京报》如今一报难求,尤其是这第五期,大家都盼着看柳如珠的后续。

  报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书吏的刚把一摞报纸摆出来,队伍瞬间就往前涌了几分。

  丫鬟嬷嬷们纷纷举起手里的铜板,声音此起彼伏:

  “哎呀,可千万别卖完了!我家小姐从昨儿个就念叨,说若是买不到,今儿的饭都吃不下了!”

  “我们夫人也是,昨夜歇得晚,就为了等今早的消息呢!”

  “张姐姐,你说那陈举人真会去找柳娘子吗?他还有没有脸?”

  “谁知道呢!丰裕伯笔下的人物,总是出人意料,快别说了,门开了!”

  “给我五份!”

  “我要三份!我们府上夫人、两位小姐都要!”

  “快!快!这是银子!”

  丫鬟嬷嬷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一个个奋勇争先,银钱与报纸飞快地交换着。那些抢到报纸的,如同捧着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各自主子的府邸飞奔而去,生怕耽误了一时半刻。

  那些没能挤到前面的,顿时面露绝望连连跺脚,有的人甚至急得眼圈都红了只能围着书吏追问下一批何时能到,或者商量着能否加价从已买到的人手中转购。

  谢清风还是低估了闺房女子们的购买力,有的人甚至一连买上好几份,还说要收藏着呢。如果谢清风后来不出限购的话,估计大多数报纸就要被那喜欢收藏的女子给买光了。

  不过宫里的娘娘们毕竟还是特权阶级,没办法,谢清风第五期一印好,就被萧云舒借口薅了几十份走了,连钱都没付呢。

  看着内侍们抬着那摞还带着印刷余温的报纸扬长而去,谢清风站在书局门口,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萧云舒这个口是心非的毛病一直都改不掉呢,前几日还在御书房里,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妇人故事、格局太小、惹人非议什么的,这转头薅起报纸来,下手比谁都狠!一薅就是几十份!这架势,比当初他自己追看狄师爷破案时还要上心积极。

  那份被皇帝薅走的几十份《京报》第五期迅速被分发至各宫。

  坤宁宫内虞皇后刚接过宫人奉上的报纸,径直翻到了第四版。华贵妃与柳贵妃处亦是如此,连平日午后的小憩都推迟了,迫不及待地沉浸到《遗珠》的世界里。

  故事续接上集:陈景安被柳如珠眼中的决绝和话语中的威胁震住,他深知此事若闹开,于他仕途名声有碍,又自恃举人身份,觉得柳如珠离了他活不下去,最终咬牙去库房把银票给她,并冷笑道:“如你所愿!只盼你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柳如珠小心收好休书和钱,目光扫过面露得色的林婉儿和眼神躲闪的陈母,最后定格在陈景安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陈举人,愿你前程似锦,永如今日。”

  说完,她转身回房,只收拾了几件自己的旧衣和那本记录着嫁妆支出的账本,将陈景安这些年送她的所有东西尽数留在房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家。

  柳如珠离开陈家后,凭借对丝绸绣品的独到眼光和从母亲处学来的精湛技艺,用那一千二百两银子在州府盘下一间铺面,取名锦云轩。

  她设计的绣样新颖别致,用料讲究,很快打响了名头。

  不过三年,锦云轩便成州府首屈一指的绣庄,分号开了数家,柳如珠更是成了能与官家夫人和富商女眷平等往来的柳东家,从容自信,风采远胜从前。

  反观陈景安,自恃举人身份急于钻营,在候缺期间便大肆收受孝敬甚至主动索贿,为富商豪强充当保护伞。不出两年就被人抓住实证,一纸诉状告上衙门。

  虽经打点保得一命未被问斩,但功名被革,抄没家产,锒铛入狱。

  待数月后憔悴出狱,已是身无分文功名尽失的白身。

  林婉儿早卷了剩余细软跑路,陈母又气又病,不久便撒手人寰。

  昔日风光的陈举人最终只能在码头扛包勉强糊口,受尽白眼。

  一日,柳如珠的马车经过市集,恰逢衣衫褴褛的陈景安被人从酒肆中推搡出来。他抬头,恰好对上马车窗帘掀开后,柳如珠那双以前总会亮闪闪望着他的眸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过,留下陈景安僵在原地,在周围人的指点和窃笑中,面如死灰。

  他曾祝她莫后悔,最终悔彻骨髓的,却是他自己。

  柳如珠新生了。

  看到这里,虞皇后缓缓放下手中的《京报》,指尖在《遗珠》终篇的字句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殿内熏香袅袅,一片寂静,她却仿佛能听到自己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的轻响。

  “好!当真是好。”她低语出声,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第459章第459章

  她仔细回味,发现谢清风在《遗珠》后半段的着墨,更多倾注在了柳如珠如何凭借自身技艺与头脑,于商海中一步步站稳脚跟,将“锦云轩”经营得风生水起。

  谢清风笔下的柳如珠,专注于画新绣样时的凝神,与客商周旋时的从容,管理绣坊时的井井有条等等这些细节勾勒出的,是一个脱离了后宅依附后在更广阔天地里施展才华的迷人女子。

  “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有魅力的。”虞皇后心中暗赞。她不禁联想到自己膝下的几位公主,金枝玉叶,万千宠爱,可正因如此,才更易被繁华迷眼,不识人心险恶。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未来或许也可能被某个看似才俊、实则如陈景安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子给欺骗,虞皇后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揪紧。深宫妇人的悲剧她见得还少吗?即便是公主,若所托非人,一生的苦楚又岂是身份尊贵所能抵消的?

  “不能让她们只知柔顺却不知人心叵测,不知女子立世,终究需有自身的依仗。”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她再次拿起那份《京报》,对侍立一旁的女官吩咐道:“去,将几位公主都请来。再将这《遗珠》的故事,让人仔细抄录几份,务必让她们每个人都好好读一读,仔细想一想。”

  “这谢清风......”虞皇后突然对谢清风的能力多了几分认可,“笔下确有乾坤。”

  她之前因景琰受罚而对谢清风存的那点芥蒂,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一个能写出如此格局如此气度文章的人,其心术和风骨,或许远非她之前所臆测的那般狭隘。他让皇子挑粪,或许当真只是为了磨砺其心志,体会民生多艰。

  “来人。”虞皇后扬声唤来贴身女官。

  “娘娘有何吩咐?”

  “去将本宫库房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文房四宝找出来,再选几匹新进的苏杭软缎,一并赐予国子监谢祭酒。”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说是本宫赏他《遗珠》一文写得好,于教化有益,辛苦了。”

  女官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应下:“是,娘娘。”

  皇后的赏赐送到国子监时,谢清风正在值房内与几位博士商议今岁明算科秋闱事宜。

  “皇后娘娘......赏赐微臣?”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几个月他入宫奏对时这位皇后娘娘虽礼仪周全,但那目光掠过他时,还是带着一种因萧景琰受罚而生的芥蒂,可谓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恭敬地跪下听旨。内侍尖细的声音宣读着皇后的口谕,无非是“《遗珠》一文写得好,于教化有益,辛苦了”之类的褒奖之词。

  听着听着,谢清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哦哦,原来是遗珠啊,那没事了。

  他对他的文笔还是很有自信的。

  很快,不止是皇后,谢清风接二连三地收到了皇宫内各个宫的娘娘们来的赏赐。

  甚至有一次还是在谢清风和萧云舒在国子监革创班讨论他们的新发明的时候。

  “陛下,臣以为不然,此学子设计巧妙,借用了河道落差之力,看似薄弱,实则是,”

  两人正专注于技术问题,忽闻内侍通传:“启禀陛下,华贵妃娘娘宫中来使,言有物赐予谢祭酒。”

  争论声戛然而止。

  萧云舒眉头微挑,直起身,目光从模型上移开,落在了谢清风脸上。

  那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谢清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躬身:“陛下,这.....”

  “宣。”萧云舒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道。

  华贵妃宫中的内侍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进来,恭敬道:“谢祭酒,娘娘说近日天干物燥,特赐您一罐宫中秘制的枇杷秋梨膏,润肺生津,望您保重身体,多为咱们写出好故事。”话里话外,依旧是《遗珠》的功劳。

  谢清风在萧云舒犀利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接过锦盒道:“微臣,谢华贵妃娘娘赏赐,娘娘千岁。”

  他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将东西放下,殿外又响起了通传声:“启禀陛下,柳贵妃娘娘宫中来人——”

  萧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清风,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谢清风,朕的女人,倒是都被你笼络得挺周到。

  谢清风额角几乎要冒出冷汗,只能再次摸了摸鼻子,略显僵硬地转身,迎接柳贵妃的赏赐,这次是一套上好的湖笔。

  “柳娘娘说,谢祭酒行文流畅,字字珠玑,特赐此笔,望您妙笔继续生花。”

  谢清风:“微臣,谢柳贵妃娘娘恩典。”

  谢清风也不知道怎么地,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呢,迎接着萧云舒意味不明的目光,简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萧云舒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道,“看来谢爱卿这市井闲谈,不止是谈给市井听的。罢了,东西既收下了就好好写,莫要辜负了朕这后宫诸位娘娘们的期待。”他特意在朕这后宫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谢清风连忙躬身应道:“臣,定当竭尽全力第460章第460章

  后面的京报的反响都非常好,政令实施得都非常通畅,大家基本上都知道各个部门主要在干什么了,虽然没有全部都公布出来,但也有一点后世政务透明的感觉在里面了。

  谢清风在市井闲谈版块的内容上会交替刊载不同类型的故事,有时候写些女生爱看的,有时候写些男人爱看的,还有些时候会写一些幽默笑话放上去。

  这种交替更新的策略也间接地养成了读者们阅读的习惯。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三文钱虽不算巨款,但若期期购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们就自发地形成了凑份子的模式,街坊邻里什么的,同乡之间,常常是今天你买,明天我买的状态,买到的报纸便成了公共读物,被大家轮换着看。茶馆酒肆也因此生意更旺,说书先生总能根据最新一期报纸,迅速编出最时兴的段子,报纸已经变成了他们枯燥生活中稳定而廉价的精神食粮和社交谈资。

  不过对于不差这三文钱的官员和京城学子来说,报纸几乎是每期必买的,就算是当时最最反对的官员,现在也养成了每个月头一天都要看报的习惯,要是哪个月不看,还真是感觉身上浑身痒。

  各府邸都会派专人准时去报房采购,往往一买就是好几份,确保他们府里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人手一份,互不耽搁。甚至现在阅读京报已经变成了一种潮流,即使是在某些非正式的官场交际中,没看过最新一期京报都可能插不上话。

  谢清风还给报纸的边边角角加了点广告,反正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增加一点收入。

  很快新一期的《京报》上,在不起眼的右下角出现了一小块与新闻和故事风格迥异的内容,字体稍异,框了起来,写着:“城西新开聚德楼,秘制炙鸭,风味一绝,尝鲜须早,席间赠特制果碟。”

  那时京城西市刚开了家聚德楼,主打烤鸭,老板王掌柜是南方来的,虽然说手艺地道,但是京城的酒楼多如牛毛,尤其是聚德楼开了半个月,依旧门可罗雀。谢清风进去吃过一次,嚎吃!

  片鸭的师傅手艺精湛,手起刀落间薄厚均匀的鸭肉连着脆皮便被片了下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最绝的是入口的瞬间。

  用那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抹上点王掌柜秘制的甜面酱,夹上两片鸭肉,再配上几根清爽的葱白卷起来送入口中。

  先是感受到荷叶饼的柔韧,紧接着“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鸭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那股混合了果木清香和油脂焦香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口中炸开!鸭皮酥脆而不腻,鸭肉嫩滑多汁,酱料的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葱丝的辛辣带来了丰富的层次感。

  进到嘴里给人一种很奇异的满足感

  谢清风自认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那一刻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此物只应天上有啊!就是现代也没有这么好吃的鸭子,若不能让更多人尝到,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才有了《京报》上那看似随意实则分量千斤的一行小字。

  谢清风刚开始只是抱着只增加一点点京报收入和顺便安利烤鸭的心态,没想到效果那么好。

  谁料这短短几行字登出去,第二天聚德楼就变了模样。

  天刚亮,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学子听说报上推荐特意来尝鲜,连几位素来挑剔的官员家眷,也坐着轿子来凑热闹。

  他们出于对报纸内容的信任和好奇,纷纷前往这聚德楼一探究竟。谁知道那烤鸭的味道确实令人惊艳,加上京报推荐的光环,聚德楼几乎是一夜爆火,门庭若市,预约的牌子都排到了半个月后了。

  王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后厨的烤鸭从每日百只加到两百只,依旧不够卖。有次户部郎中来吃,咬着脆生生的鸭皮笑道:“我家夫人看了报纸,非拉着我来,说报上登的定不会差,没想到还真没让人失望!”

  这话传出去,聚德楼更火了。

  连外地来京的客商都知道京报推荐的聚德楼烤鸭了,还专门绕路来尝呢。

  王掌柜看着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激动得差点给谢清风立长生牌位。这一切都源于《京报》那区区的一行字,他对谢清风感激得要死,后来更是成了《京报》广告位的忠实拥趸和活招牌。

  这事儿一传开,京城的商家们都动了心。绸缎庄的李老板捧着上好的蜀锦找到礼部求给个广告位,药材铺的张东家愿出五百两银子也只求登一句张记药材铺新到长白山人参,甚至连城外的温泉庄子,都派人来打听能不能在报上说说他们的温泉好。

  谢清风见需求这么大,便跟萧云舒报备后,正式给广告位定了价。

  最初一个版面收五百两,谁料消息刚放出去之后,既然可以公正地在上面登,也不需要托人找关系什么的,更方便了,广告位在三天内就被瞬间抢空了。

  绸缎庄登了广告后,新到的花布被一抢而空,药材铺的人参销量翻了三倍,张东家笑得合不拢嘴,主动把下一期的广告费涨到了一千两。

  这京报的广告位彻底成了京城最抢手的香饽饽。

  价格从五百两涨到两千两,再到五千两,依旧有人挤破头要抢。

  有新开的酒楼为了打响名气,托关系找谢清风,说是愿出八千两,江南来的商人更豪爽,直接甩下一万两银票,说包下下季度的广告位,内容你们看着写,只要让京城人知道我家的盐好就行。

  当时谢清风说要在报纸上开广告位的时候,不少礼部的官员在背后蛐蛐他,言语间充满了士大夫的清高与不屑。

  “成何体统!”一位须发花白的礼部老郎中在衙署里痛心疾首,“谢清风这个国子监祭酒,清流之望,士林表率!如今竟行此商贾贱业,在圣贤文章与朝廷政令之旁,刊载此等铜臭,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朝廷体面第461章第461章

  《京报》本是宣示君恩之利器,如今却混杂了酒楼、商号的推介之语,弄得乌烟瘴气,与市井招贴何异?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我看他是被那点黄白之物迷了眼!堂堂祭酒,竟学那商贾吆喝叫卖,实在是不堪!”

  “哼,什么广告位,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变着法儿敛财罢了!与民争利非君子所为!”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礼部尚书焦季同的耳中。

  他起初也觉得不妥。

  《京报》代表朝廷颜面,掺和进商贾之事,确实有失体统。

  虽然具体事务一直是下面的人在跟谢清风对接,但作为一部堂官,收到此类弹劾风声,他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便寻了个机会向谢清风委婉提出,是否考虑关停这惹人非议的广告位。

  谢清风听罢,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神色从容地给焦季同斟了杯茶,微笑道:“焦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利弊,不妨再看几期。”

  “况且,”他话锋轻轻一转,“这办报的初始投入并未经户部拨款,乃是下官自行筹措。陛下曾经允诺过,这后续的收入自然也不归户部管辖。下官想着,国子监与礼部协同办报皆辛苦,不若便将这广告所得由礼部与国子监五五平分,如何?”

  焦季同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礼部虽不似户部和工部那般有油水,但靠着朝廷俸禄和些微薄的冰敬、炭敬,向来维持着一种清贫却体面的平衡。现下办报礼部还贴补了些人力物力,虽然报纸畅销,靠着三文钱的售价勉强能覆盖成本略有盈余,但也仅仅是堪堪平衡而已。

  不过这所谓的广告收入,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为了这点钱损了礼部清名,实在不值当。

  谢祭酒此人还是太过看重黄白之物了。

  “谢祭酒的好意,本部堂心领了。”焦季同轻轻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那种惯常带着疏离的温和笑容,准备婉拒。“只是这所谓的广告收入想来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礼部上下,所重者乃是朝廷体统与清誉,为了这点钱惹来物议,实在不值当。此事,还是作罢......”

  谢清风一听焦季同这话,再看他那副视金钱如粪土实则根本不知行情的神色,心里顿时了然。这位焦尚书,恐怕还以为这广告位是几十两、几百两的小打小闹呢!

  他并不急着争辩,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打断了焦季同尚未说完的推辞:“焦大人,您或许有所不知。如今这报纸边角的一方广告位,一期之价已非蝇头小利四字可以形容。”

  他顿了顿,迎着焦季同略带疑惑的目光,缓缓报出了一个数字:“江南来的那位布商为了打响他家精布的名头,包下未来一个季度的广告,出的价是——一期,一万两白银。”

  “哐当!”

  焦季同端起的茶杯盖子没能拿稳,滑落下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陡然睁大。

  “多.....多少?!”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一万两?!一期?!

  这怎么可能!礼部一年通过各种渠道能得到的再加上所有能自由支配的额外进项,七扣八扣,最后能剩下几千两就已经是丰年了!

  这一个巴掌大的报纸角落,一期就能卖出一万两?!

  这已经不是点石成金了,这简直是抢钱!

  谢清风看着焦季同那副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心中暗笑,但是呢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您看,我就说不是小钱吧”的诚恳。

  “正是,而且欲购者众还需竞价,若与国子监五五平分,礼部一期便可分得五千两。这还只是一个广告位,若日后酌情增设......”

  如果不是报纸后续必须要与礼部合作的话,他才不想把钱跟礼部平分呢,这钱全用来投放到国子监的革创事业多好!

  想起这个谢清风就觉得隐隐有点肉疼,难怪后世科研那么烧钱呢,他这才刚起步没几年就花了他超多钱。要是还拿不出什么成果来给他赚钱的话,他真的要拿个碗进宫找萧云舒乞讨了。

  谢清风说的什么后面酌情增设的话,焦季同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期一万两,一期一万两。

  这些江南的人怎么都这么有钱?!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关于银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谢清风轻飘飘几句话砸得粉碎。

  就这一个小位置,就那么几句话,就一万两了?!

  清名什么的,在一年会有那么多钱的衬托下好像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这钱如果是按照谢清风说的那样,完全可以任由礼部自由支配的话,那他可以用来给下面的官员们多发些俸禄。

  他想起了那位负责祠祭的清吏司主事,学问极好,为人方正,可家中老母久病,妻儿嗷嗷待哺,仅靠那点微薄俸禄已是典当度日,官袍下摆的补丁都打得小心翼翼,生怕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

  还有那些年轻的笔帖式和录事们,住在南面最廉价的巷子里,每日步行许久来衙门点卯,午饭常常就是一个干馍就着衙门提供的免费粗茶。他们并非没有才干,只是礼部清水衙门的名声在外,没有额外的油水,光靠俸禄,在这米珠薪桂的京城,养活一家老小已是艰难,根本谈不上什么体面。

  整个礼部像这样家中不丰甚至可称拮据的官员,不在少数。

  他焦季同作为一部堂官,虽出身尚可。家中也有些积蓄,偶尔也能私下接济一两个特别困难的属下,但那终究是杯水车薪,救急不救穷。朝廷的俸禄制度僵化,户部尚书钱益谦又是个有名的铁公鸡,想为下属们多争取些福利简直是难如登天。

  若真能有这笔巨款,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下属们增发补贴,改善他们的生活啊。

  焦季同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之前就准备好拒绝的话一点儿都说不出来第462章第462章

  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一万两?谢祭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此从长计议就不是彼从长计议了。

  焦季同回到礼部衙门后,堂下几位负责《京报》协理事宜的主事和员外郎们都垂手侍立等着自家部堂大人的决断。

  他们知道今日尚书大人去找谢祭酒商讨报纸广告一事。

  礼部内部其他人不知广告位的热门和赚钱程度,骂得要死,在抨击谢清风的时候还顺带把他们这几个人也骂进去了。但他们这几个经手的人可是知道那广告的能力,那可是个吸金兽啊!

  因为他们跟国子监那边对接这个事情,他才知道国子监那边的官员待遇居然那么好。虽然那边来的人品级低,但他们待遇好啊!

  国子监那边的官员除了俸禄之外,还有补贴。名目是协理《京报》的辛苦钱,数额几乎与正俸持平。

  而且他们去国子监办事,发现那边原本有些陈旧的廨舍、书斋都被修缮粉刷过,窗明几净,甚至还统一更换了新的桌椅书柜,办公环境根本就和礼部这办公环境比不得。

  最让他们受刺激的是细节是国子监的官员们午间若在衙署用饭的话,他们有专门的厨役制备,两荤一素一汤,有鱼有肉,香气四溢,而礼部这边,大多官员还是自带干粮或凑钱让衙役去外面买最便宜的饼子馒头。

  真是官比官气死官呐!

  而且国子监的官员们言谈间底气十足,面色红润,衣着虽不奢华却用料扎实,眉宇间透着一种不差钱的从容。反观礼部这边,不少同僚官袍下藏着补丁,面带菜色,为柴米油盐发愁者大有人在。

  那股清贫带来的窘迫感是藏也藏不住的。品级高的过得捉襟见肘,品级低的反倒还滋润从容起来,这些天让他们落差感很大啊。

  不过谢大人那边说只要一起办报,他们也能享受跟国子监那边一样的补贴,他们这些日子过得确实好上了不少。有了广告之后,他们的在国子监那边的补贴更高了。

  说实话他们并不希望部堂大人取消广告。

  礼部的同僚们懂什么!名声有个屁用,没钱家里人也跟着来京城吃苦,还不如回老家呢。

  “关于《京报》广告位一事.....”焦季同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本部堂已与谢祭酒详谈过。”

  几位下属立刻竖起耳朵,部堂大人不会真的取消广告吧?不要啊——

  “谢祭酒言之有理,《京报》创办之初未动用户部库银乃是他多方筹措,如今这广告收益既非国库正项,由其自行处置亦在情理之中。”他话锋平稳,听不出喜怒,“况且,谢祭酒感念我礼部协理之劳,主动提出将此收益与我国子监五五平分。”

  焦季同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本部堂思虑再三,觉得谢祭酒所言不无道理。这办报辛苦,诸位同僚亦是殚精竭虑。既然有了这笔额外的进项,自然不能亏待了自家人。”

  “自下月起,凡我礼部在册官员,除朝廷正俸外,一律参照国子监标准,增发同等额度的协理补贴。此外,部里将拨出专款,修缮衙署,统一更换办公器具。以往那等粗茶,也换成与国子监一样的上好龙井。”

  他每说一条,底下几位官员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这.....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爹有娘有,当然还是比不得自己有。

  国子监的补贴哪有自己礼部的补贴来得更让他们开心?!

  “部堂大人英明!”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焦季同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肃容道:“此事关乎我礼部上下福祉,尔等当知轻重。对外,仍需维持我礼部清流风骨,广告内容需严格把关,不得授人以柄。对内要齐心协力,将《京报》协理事务办得妥帖,这财路方能长久。可明白?”

  “下官明白!定不负部堂大人期望!”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有钱之后礼部整体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俸禄袋明显厚实了。

  当是往常三倍之余的俸禄进自己腰包时,让许多人恍惚间还以为发错了。

  更细微的变化发生在官员们自身和他们的家庭。

  那位曾经官袍下藏着补丁的员外郎,也舍得为自己添置了两身体面的新官服,那个因家贫迟迟未能完婚的老郎中也开始郑重地托媒人为儿子说亲,腰杆挺直了许多,几位家境困难的笔帖式,也将留在老家的妻儿接到了京城团聚,脸上多了笑容,少了愁苦。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大家心照不宣。

  之前那些跳得最高,抨击谢清风与民争利,敛财手段卑劣的礼部官员此刻都讪讪地闭了嘴。

  当有人私下再提及此事,他们甚至会轻描淡写地辩解两句:“此乃谢祭酒经营有方,亦是陛下默许,旨在贴补部用,惠及同僚,岂能与民争利混为一谈?”

  有钱真香这四个字虽然没有印在他们脸上,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滋润和底气,却是藏也藏不住滴。

  而被礼部官员们私下里戏称谢财神的谢清风此时并不在意他在礼部的名声逆转,他在忙着把京报转换成圣元报推广到地方。

  这消息一被萧云舒放出,瞬间就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以往,投稿百家言栏目的多是京城的官员们和些许学子,渴望借此平台扬名立万,上达天听。如今《圣元报》将面向全国发行,这意味着,他们的文章和观点,将不再局限于京城一隅,而是能随着报纸的流通传遍圣元朝的每一个角落,被各地的官员、士绅、乃至学子们看到!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鲤鱼跃龙门式的机遇啊!

  这下可不止是一点点京城官员们的投稿了,而是全部京城官员都来投稿了,稿件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数量激增了十倍不第463章第463章

  负责初审的礼部官员和国子监博士们叫苦不迭,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稿件,筛选标准自然极为严格,稍有不合规制,文理不通或见解平庸者,皆被无情刷下。

  在这茫茫投稿大军中,出现了一个让谢清风完全没想到的名字——右都御史郑光中!

  当初在朝堂上因《京报》开设言路而将谢清风狠狠斥责了一番的郑光中,他亲自撰写的一篇题为《论清流之责与言路之辨》的雄文,他没想到礼部的官员居然以什么观点陈旧,与本报开拓进取之旨不合给刷下来了!

  郑光中他当初虽然反对,可《京报》他也是一期不落地追完了,尤其是看到百家言上那些年轻士子意气风发的文章,他这心里是又羡慕又不是滋味。

  自己琢磨了许久,熬了几个夜,精心炮制了一篇切中时弊,足以警醒世人的文章,满心以为必能刊载,谁知竟连初选都没过!

  那群礼部官员真是眼睛长在天上了。

  这要是被同僚知道,他这老脸往哪儿搁?

  郑光中最终一跺脚,拉下老脸,直接找到了国子监谢清风的值房。

  谢清风见到他,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起身相迎:“郑公今日怎得空前来?快请坐。”

  郑光中老脸微红,眼神有些飘忽,吭哧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清风啊,这个....老夫近日闲暇,写了篇小文,本想投与贵报百家言,以尽言责,怎奈,咳咳,听闻贵报遴选甚是严格啊?”

  谢清风多聪明一个人,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有些哭笑不得,当初骂他最凶的人,还扬言要跟他绝交,现在居然会为了上一次报纸,亲自来走后门来了。

  他强忍笑意,故作不知,恭敬道:“郑公文章,必是字字珠玑。不知是哪位博士初审,竟如此有眼无珠?下官这便命人将文稿寻来。”

  郑光中连忙摆手,脸上更挂不住了:“不必不必!既是遴选严格,自有其道理。老夫,老夫也只是觉得,既然报纸广开言路,我等老臣亦当有所建言,以免天下人只闻新声,不闻旧论.....”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那语气里的不自在根本掩藏不住。

  谢清风心中暗笑,知道老头子这是死要面子。

  他也不再点破,只是温和笑道:“郑公心系朝廷,拳拳之心下官敬佩。这样,您将那文稿予我一份,下官亲自拜读。若果真如您所言,切中时弊,于国于民有益,下官定当力荐,岂有让郑公心血埋没之理?”

  现在跟这个老顽固说话都要打着官腔了。

  郑光中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从袖中取出那份被刷下的文稿递了过去,嘴上还硬撑着:“你且看看,若实在不合用,也不必勉强。”

  谢清风双手接过,当即展开,当着郑光中的面便仔细阅读起来。

  他看得认真,郑光中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值房陈设,眼神却不时瞟向谢清风的表情。

  片刻后,谢清风放下文稿,抬头看向郑光中,神色坦诚道,“郑公此文写得确实不错,引经据典,论述清晰,所言清流当以实事济世,而非空谈误国切中时弊,于教化民众大有裨益。初审被刷,或许是近来稿件太多,标准水涨船高之故。”

  郑光中一听,眼睛微微亮起,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但听到后半句,心又沉下去。

  谢清风话锋一转道,“不过郑公,我也跟您交个底。这《圣元报》首期,陛下亲自撰写了开篇辞是必定要登的。第二期、第三期的版面,内阁的几位阁老也已提前打过招呼,文章都送来了,内容也都是关乎国策民生的教化之文,推脱不得。您这篇以目前排稿来看,最快也只能安排在第十期左右了。”

  谢清风反正也不跟他打哈哈,直接把实话跟他说了,近期肯定是登不成的。

  郑光中也不恼,连连摆手道:“第十期?第十期好啊!能上就好,能上就好!不急不急!老夫等着便是!”

  “那便如此说定了。”谢清风也笑了。

  郑光中心满意足,捋了捋胡须起身道:“那老夫便不打扰你忙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突然低声道:“清风啊.....办报,是好事,好好办。”

  谢清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带着毫不掩饰的锐气与自信,接口道:“那是自然!郑公放心,您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这句话一下子将两人拉回到了昔日忘年交的轻松氛围中。

  正准备迈出门槛的郑光中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到谢清风那副舍我其谁的得意模样,笑骂道,“臭小子!给你几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德行!”

  这一声笑骂,中气十足。

  谢清风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冲着郑光中的背影又拱了拱手。

  但谢清风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收起,门外等候请示的司务便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兴奋:“大人,广告司那边又快被挤破门槛了!江南茶商、徽州墨坊、泉州海商......各地来的大掌柜们都快把我们礼部衙门的门槛踏平了!都举着银票,争抢《圣元报》的广告位呢!”

  谢清风揉了揉眉心,虽是预料之中,但这汹涌的势头还是让他有些咋舌。

  之前《京报》的广告效应还只是局限于京城,如今升级为《圣元报》,面向全国各州府发行,其影响力可见有多巨大。

  地方的商人巨贾们远比京城同行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地方想要将名声快速打响往往需要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苦心经营,还要打通层层关节。而现在只要在《圣元报》上占据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自己的商号和货品之名,就能随着朝廷的驿站系统,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这是何等高效、何等权威的宣传渠道!

  一场没有硝烟的金钱战争,在《圣元报》的广告司激烈上第464章第464章

  “我出三万两!包下三个月的头版广告!”

  “三万两也敢叫价?我们徽州墨苑出五万两!”

  “诸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们泉州海商行会,愿出八万两,只求在创刊号上露个脸!”

  竞价之声此起彼伏。

  负责此事的官员们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疯狂的场面震撼得手心冒汗。

  他吩咐下去:“广告位依旧价高者得,但需立下规矩,内容必须真实,不得夸大其词,更不得有违律法公序。若有虚假,永久取消资格,并追究其责。”

  命令传下,商人们更是趋之若鹜。

  规矩越严就越显其珍贵!能登上《圣元报》,本身就是实力和信誉的象征!

  最终前三期圣元报的成交价直接到了一万两黄金。

  一万两,黄金!

  饶是家中富裕的礼部尚书焦季同也震惊得不得了。

  不过这也不是一家商会能拿出来的价格,而是他们几家凑起来的,每家凑一点,只期望能在报纸上面漏个名字就好,就不需要特殊广告词了。

  这个钱谢清风肯定是不会自己吃下的。

  一万两黄金的高价即使他吩咐了要保密也绝对瞒不过萧云舒。

  谢清风在价格成交之后第一时间就跟萧云舒说了。

  暖阁内,萧云舒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捏着眉心稍作休息。

  听闻谢清风求见,便宣了进来。

  “陛下,”谢清风行礼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道,“《圣元报》首期广告位已定,几家商会联合,出价一万两黄金,只求刊载名号。”

  萧云舒捏着眉心的手顿住了,缓缓放下,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钉在谢清风脸上,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多少?”萧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万两黄金。”谢清风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几家商会合出,只刊名号。”

  一万两黄金!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州府一年的赋税了!就为了在报纸上露个名字?这些商人的财力以及对这《圣元报》影响力的认可,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半晌,萧云舒才缓缓开口,“谢清风啊谢清风,你这报纸.....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一方小小的版面,竟能价值万金?这些商人,怕是比朕的户部还会做生意。”

  他目光如炬,看向谢清风:“这笔钱,你待如何处置?”

  谢清风早已想好应对,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带着点讨好却又理直气壮的笑容,躬身回道:“陛下明鉴,按最初与礼部焦大人商定的章程,这广告收益,本是国子监与礼部五五平分,旨在贴补两部用度,激励同仁。”

  “只是此番数额实在巨大,远超寻常,臣不敢专断,故而特来禀报陛下,恭请圣裁。不过.....”

  “陛下,礼部那边如何分润全凭陛下定夺。但臣掌管国子监,那一半臣可是要斗胆保下来的,万万动不得啊!”

  萧云舒故意板起脸:“哦?动不得?给朕个理由。”

  据他所知,国子监的进项可是不少,光这报纸的广告费就不知道多少了。

  谢清风说起这个就来劲了,立马如数家珍般说道:“陛下,国子监如今用钱的地方太多了!革创院的监生们要试验新材料,要改良新农具,要试这要试那儿.....这些都要钱啊!若是砍了,这些刚有起色的事务,只怕就要半途而废了。”

  谢清风见萧云舒一副真想抽走他国子监经费的架势,有些急了,“陛下!您再想想,前些时日您秋狩时不慎扭伤了脚踝,龙体欠安,御医再三叮嘱需得减少走动,静养为上。但正是我们国子监革创院里,用下拨的经费赶工研制出的那辆轮椅能让您正常上朝和巡视宫苑呐!”

  他边说边仔细观察着萧云舒的神色,见皇帝没有立刻打断,便更加起劲地描述:“那几日,陛下您坐在轮椅上由内侍推行,往来于宫廷之间,既遵了医嘱免于伤处受力,又未曾耽误丝毫政务。您当时不还夸赞过,说此物甚为便利比一味卧榻静养更能舒散心情吗?”

  “陛下您说,这要是没有国子监平日里拨给格物院的那些银钱让他们瞎琢磨....哦不,是潜心研究,这等于民于宫闱都有大用的物事,能从天上掉下来吗?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啊!

  他恰到好处地停下,眼巴巴地看着萧云舒,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我们国子监的研究成果,连陛下您的龙体都切实受益了!这经费花得值不值?

  萧云舒看着他这副守财奴的架势,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何尝不知道国子监在谢清风手下搞出的那些名堂的重要性?只是看着谢清风这明目张胆护食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照你这么说,朕倒成了阻碍利在千秋的恶人了?”萧云舒哼了一声。

  谢清风连忙赔笑:“臣不敢!陛下乃千古明君,最是圣明!正是深知陛下高瞻远瞩,必会支持这些夯实国本之举,臣才敢厚颜相求啊!国子监这一半,就当是陛下投给未来的本钱,保证稳赚不赔!”

  萧云舒被他这马屁拍得舒坦,又深知他说的确是实情,最终摆了摆手,笑骂道:“行了行了,少在朕面前耍这套!准了!国子监那份朕不动,至于礼部那边和该入国库的份额,就三七吧。”

  “臣,谢陛下隆恩!”谢清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数月后,酝酿已久的《圣元报》终于在万众瞩目下,通过驿站系统,发往圣元朝各州府县镇。如同当初《京报》震撼京城一般,这股信息的风暴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圣元朝。

  《圣元报》取得了它远超预期的辉煌成绩。

  江南水乡,士子们争相传阅着百家言上来自全国同道的雄文博论,激烈辩论的声音充斥茶楼书院。西北边镇,识字的老兵会为同伴念诵头版的朝廷新政,尤其是关于边军粮饷和抚恤的条款,一字一句都听得格外仔第465章第465章

  在川蜀腹地,商贾们捧着报纸反复研究那寥寥几家幸运登上报端的广告商号,盘算着如何搭上这趟通往全国名声的快车。岭南渔村,识字的乡绅召集邻里,讲解报上登载的农事改良之法与海上天气预警...

  几乎整个圣元朝,只要有识字之人、有信息流通之处,都在讨论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圣元报》。

  而在京城,这座早已习惯了《京报》存在的帝都,氛围则有些微妙。

  一些自诩见过世面的老京城,看着新到的《圣元报》,听着外省亲友来信中激动难抑的描述,会故作淡然地撇撇嘴,对身边人道:“瞧瞧,到底是地方上来的,一份报纸就稀罕成这样?哪像咱们京城,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是,这《圣元报》不就是咱们《京报》换个名头嘛,内容也差不离。”

  然而,他们这番淡定的表演,往往立刻就会被旁人毫不留情地戳穿。

  旁边立刻会有相熟的人笑着吐槽:“得了吧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当初《京报》头几期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天不亮就跑去报房门口蹲着,买不到就急得跳脚,蹲在茶馆听说书,听到狄师爷破案关键处,叫好声比谁都响!”

  “还有那聚德楼的烤鸭,要不是看了报上的广告,你能知道西市开了这么一家?”

  被戳破老底的老京城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能一样吗?当初...当初不是新鲜嘛!”

  这番对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们是《京报》的第一批读者,如今看着《圣元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复制乃至超越《京报》的辉煌,他们自然是与有荣焉啦。

  《圣元报》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其影响力如日中天。

  又是一年冬深,京城银装素裹,呵气成霜。谢清风站在家里的窗前,望着窗外庭中那几株老梅枝头初绽的点点红蕊,神情却并无多少暖意。

  他刚去岁刚过完四十岁的生辰,圣眷正浓,名利双收,可谓站在了人生的顶峰。

  但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奶奶病倒了。

  他是知道的。

  他有准备的。

  十年,其实还是过得很快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露出思蓁姐那张焦急万分的脸,“清风,奶喊我们过去。”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谢清风心头猛地一沉,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衣袍,便跟着思蓁姐快步向内院走去。

  一路上,思蓁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一边哽咽着低语:“奶奶刚才精神头忽然好了些,非说要见大家,有话要交代.....我瞧着,我瞧着这不对劲啊.....”

  谢清风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谢府内院,药香苦涩,混杂着炭盆带来的一丝暖意。

  张氏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似乎比前两日红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不少。

  她看着谢清风急匆匆进来,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大家子人都在府里,将内室站得有些满当。

  “都来齐了?”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屋外的人,“好,都听着。”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开口道,话语清晰,条理分明,竟像是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箱笼里那几匹杭缎是前年宫里赏的,颜色鲜亮,给我留着不中用了。红色的给二丫,她年纪轻压得住,那匹湖蓝的,给前街李掌柜家的媳妇,去年她家小子满月,咱家送的礼薄了,这个补上,人情往来不能短......”

  “我床头那小匣子里,是这些年的体己,数目清风你知道,里头那对鎏金的镯子给青青,以后留给她的崽.....”

  她细细跟青青叮嘱了些持家、相夫教子的琐碎道理,话语平常,却字字透着过来人的牵挂,“青青,嫁了人也常回来看看你娘,看看你小舅舅....”

  “庄子上今年收成好,租子就别加了,那几家老佃户不容易,库房里还有些陈年的皮子,趁着天冷给府里上下都添件坎肩。”

  她一字一句,细细地分派着,从布料到银钱,从人情到家务,仿佛不是在交代后事,而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年终盘点。可越是这般平静细致,听在众人耳中,就越是心酸难忍。

  最后面向谢清风的时候,只是道,“清风你知道的,我先前跟你说过一遍,到时候你这个当官的来主持面儿。”

  林娘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几个老仆也红了眼眶,死死低着头。

  待她终于将能想到的都嘱咐完,屋内已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挥了挥手道,“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都出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都挤在这儿.....”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动。

  林娘转过身,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摇头。思蓁和静姝更是扑到床边,抓住奶奶的手,泣不成声:“奶奶,我们不走....我们陪着您......”

  张氏看着满屋子不肯离去的亲人,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高了下巴,“都反了天了是不是?让你们出去就出去!挤在这儿能顶什么用?是能替我喝药还是能替我跟阎王爷说情?啊?!”

  “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等我真闭了眼,有你们哭的时候!别在这儿碍我的眼!看见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子我就来气!”

  张氏说完后,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清风身上,见他眼底泛着青黑,嘴唇紧抿,像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般,故意拔高了声音骂道:“还有你!四十岁的人了,一国子监祭酒,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朝廷不发你俸禄了?还是你那宝贝报纸没人看了?滚回去办你的正事!我这儿用不着你天天守着!”

  满屋子的人终于退了出去,脚步声杂沓,渐第466章第466章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谢清风想。

  我跪在榻前,手还悬在半空。

  那只手,那只刚才还指着我们骂的手,现在就垂在床边,像一截枯了的树枝。

  我终究没敢碰上去。

  凉的,我觉得一定是凉的。

  娘和姐姐们的哭声就在耳边,乱糟糟地挤作一团。

  声音尖尖的,钝钝的,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着我的耳膜。

  我突然想起前年去沈大人家吃丧酒,也是这样的哭声,也是这样的忙乱。

  那时我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宾客堆里,说着节哀的客套话,心里还盘算着第二日要呈给皇上的奏疏。

  可现在,这乱糟糟的声音是为着我的奶奶。

  这满屋子披麻戴孝的人,哭的是把我从小带到大的那个人。

  主角换了,成了我。

  她怎么就.....不动了呢?

  刚才还中气十足地骂我,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

  是了,从小到大,我但凡板着脸,总要挨她的骂。

  她说,人的脊梁可以硬,心肠可以硬,就是脸不能硬,脸一硬,福气就跑了。

  可我现在,脸上硬邦邦的,一点也软不下来。

  我四十岁了,官至祭酒,天天对着满堂的学子讲圣贤道理,可在她眼里,我好像还是那个山沟里容易生病的小孩。

  我记得最清楚,去找二丫那晚发高烧,她整夜地抱着我,哼着一首跑了调的小曲。她的怀抱有股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老人身上特有的暖意。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筝线牵着我不往黑处坠。

  她总是这样。好像我所有的风光,在她这里,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现在,这屋里再也没有她的骂声了。

  也没有那首跑调的小曲了。

  “奶.....”

  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砸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很快又不见了。

  我四十岁了,不该这样哭的。让她看见,又要骂我没出息。

  不过没事,她看不见了。

  下人们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端着热水,捧着孝衣,像影子一样在屋子里穿梭。

  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声“孝布到了”,哭声便又高了一浪。

  我闭上眼。

  前年沈大人家的丧酒,席面是八凉八热,唢呐吹得震天响。

  我那时还想,到底是排场了些。

  如今轮到我家了。

  这主角,真难当啊。

  我最后带奶奶回家了,回到了大羊村。

  灵柩用的是她早些年指名要的柏木,厚重,木质紧实,带着一股子苦香。

  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坐在窗下做着针线,她忽然就抬起头,像是说今天想吃桂花糕一样平常对我说:“清风啊,我走了以后,棺材要用柏木的,扎实,耐潮。你别给我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木头,我睡不惯。”

  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这话不吉利,皱着眉打断她:“奶奶,您说什么呢!”

  她却不理我,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低下头去纳鞋底,“我讨厌你爷爷,他死得早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一个女人,但到底是一家子,把我送回去,跟他埋一块儿吧,回大羊村。”

  大羊村,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村口有条浅浅的河沟,夏天能摸到小鱼。

  奶奶就在那个村子里把我从一团奶娃娃抱到了会跑,会跳,会读书,最后送我去京城。

  如今,我送她回来。

  皇帝的恩旨下来了,说是温淑端慧,慈范永存。

  八个字,金灿灿的,刻在墓碑上,很重,很气派。随行的仪仗,护卫,还有同僚们送来的奠仪,排了长长的队伍,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我记忆里总是飘着炊烟的老屋前。

  村里还活着的老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拘谨地看着我,看着这他们只在戏文里见过的排场。

  但我都不认识,我认识的老人都已经死了。

  我穿着粗麻孝服走在灵柩前面。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是京城带来的班子,比沈大人家那次的还要响亮规整。

  棺木落入墓穴,黄土撒下去,打在柏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阴阳先生拖着长腔唱喏,声音苍老:

  “日落西山——兮——,魂归故里——”

  “三盘果供——啊——,敬送亡人——”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孝子盆,按照指引,在灵柩前头用力摔下。

  碎片溅开,旁边执事的人立刻高声喊道:“摔盆——起灵——孝子谢恩——”

  我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对着前来送葬的乡邻,那些陌生又苍老的面孔,深深地叩下头去。

  唢呐再次尖锐地响起,吹的是一支我从未听过的调子。

  队伍缓缓移动,返回村子。

  按照乡里的规矩,每走一段遇到第一个路口,就要停下,摆上几样简单的祭品,一块方肉,三只面果,一盅浊酒。主持仪式的族老颤巍巍地斟满酒,泼洒在尘土里,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祈求亡魂安稳,保佑子孙的古老话术。

  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几处路祭。那是村里还沾亲带故的人家设的一张小方桌,上面摆着几样奶奶生前爱吃的点心果子。

  我作为孝子,每一次都要停下,叩首,答谢。

  这些规矩,奶奶一定是懂的。

  以前村里有老人过了,我们家门口也摆着这种小方桌的。

  我俯身叩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

  起身时,瞥见大丫姐和二丫姐互相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

  可是我已经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我觉得我比她们都冷静,奶奶八十四岁去的,是喜丧。

  没关系的。

  唢呐再次凄厉地响起,纸钱漫天飞舞。

  这七天里,娘和姐姐们像是把眼泪攒成了溪流,总也流不完。

  清晨上香时,她们的眼圈是红的,午后听经时,她们的肩头还在微微抽动,就连夜里灵堂那边也偶尔会传来极力压抑细碎的呜咽。

  我穿着麻衣,接待前来吊唁的族人乡邻,看着她们时不时抬起袖子拭泪,心里有时会掠过一丝不解。

  不是已经哭过了么?奶奶走得并无痛苦,寿数也高,还有什么可一直哭的呢?

  我觉得自己比她们都冷静,都明白。

  直到下葬后的第三日,我才真正闲下来一些,想着将随身带来的几卷书整理一番。伸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那块随我多年的羊脂玉佩不见了,那玉不算顶名贵,但雕的是青松祥云,寓意好,我平日处理公务和见客会友都习惯戴着。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里便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书箱里没有,换下的官袍袖袋里没有,床头枕下也没有。越是找不到,心里越是发急,那点强撑了许多日的冷静退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焦躁。

  “我这个.....”我皱着眉,忍不住脱口而出高声往外面喊道,“奶,我这个玉佩放哪儿了?您看见没有?”

  外面一片寂静,没人回复。

  我像是突然才想起这件事。

  哦,我没有奶奶第467章第467章

  圣元朝礼制分明,官员遇亲丧需丁忧,若祖父母去世且父母已不在世,身为承重孙的官员需服满三年丧期,期间不得参与政务、不得婚嫁、不得宴饮,需在灵前守孝,以尽人伦孝道。

  谢清风作为张氏唯一的承重孙,在张氏离世后,即刻上书朝廷请辞国子监祭酒之职,获准丁忧三年。

  奏疏呈递上去时,御书房内的萧云舒确实犹豫了。

  他看着谢清风写的辞藻恳切依据礼法的奏本,指尖在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三年。

  谢清风此举,固然是恪守礼法,但也未免过于执拗了。

  张氏虽是抚养他长大的祖母,但终究是隔了一辈,也并非父母。更何况老人家已是八十四岁高龄,寿终正寝,算是喜丧。

  守孝一年以全人子之心,在他看来已然是够够的了。

  一年也足够表达哀思了。

  守那么久有什么用?不过是形式罢了。

  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难道日日守在坟前,枯坐三年,便能显出比旁人更重的孝心?

  逝者已矣,生者当有为。

  谢清风正当壮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用以推行新政的得力臂膀。

  圣元报初具规模,明算科选拔的人才刚刚填入各部,番薯现在更是到了换种的关键时节......这些哪一样不需要谢清风盯着?

  如今他倒好,一封奏疏,便要撒手三年。

  某些世家怕是早就盯上了国子监这块肥肉。

  还有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新政,一旦换人主持,能否沿着既定方向走下去都是未知之数。

  夺情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浮现。

  只需他一句话,便可压下这封奏疏,让谢清风移孝作忠以国事为重。历朝历代,帝王为倚重之臣夺情起复,也并非没有先例。

  萧云舒沉吟良久,想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批谢清风的守孝奏折,他取过一张私用的笺纸,提笔蘸墨。

  信中,他先对张氏的离世表达了哀悼,肯定了谢清风的孝心。笔锋随后一转提及国事维艰,圣元报舆情初定,明算科取士方兴,薯种推广正值关键,诸多新政皆系于谢卿一身。

  他写道:“朕知卿纯孝,然礼法不外人情,更需权衡国事。若以承重孙例守制三年,于礼固全,于国未免憾甚。卿可细思或效古之权变,暂守一至二载,以全忠孝两顾之宜?若卿首肯,朕即下夺情诏书,天下亦当体谅。”

  这封密信随着批答的奏疏一同,快马加鞭送往了谢清风丁忧的大羊村。

  谢清风在老宅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这封信里面每个字都写着萧云舒对自己的期许,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要是得知皇帝竟与一个丁忧官员私下商议夺情的朝臣们会有多惊诧,又会生出多少猜测。

  皇帝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足以让大多数官员顺势而下的台阶。

  只需他点个头,便可只守一年,至多两年,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朝,继续他炙手可热的仕途,牢牢握住他一手推动的新政,不让旁人染指。

  但他不想。

  他一点也不想。

  灵堂里,供桌上立着牌位。

  香已经烧了一半。

  他之前也一直以为守孝是形式主义的。

  可真正等到自己体会的时候,才知道,身体自发陷入的停滞,他做什么都没有心力。

  不过萧云舒也不是恶意,皇帝是信任他,倚重他,才会觉得守孝三年是过于拘泥形式的。

  这份信任和倚重,虽然说带着一点帝王的功利与现实的考量,但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遇。

  但奶奶之于他谢清风,不仅仅是需要恪尽孝道的祖母,她是根,是源,是他谢清风之所以能成为今日之谢清风的全部基石。

  谢清风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萧云舒信任他,但他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笔尖落下。

  “陛下:臣清风再拜。陛下手书,臣已恭读再三。陛下念及国事,体恤臣下,恩遇之隆,臣虽万死亦难报其一。然,夺情之议,臣五内翻腾,终不敢从命。”

  他的笔迹沉稳,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臣无祖母无以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及至臣蒙学,家徒四壁,祖母昼耕于田亩,夜纺于寒灯。”

  ......

  “伏乞陛下,容臣守此三年,期满之日,若陛下不弃,臣必当携此重塑之身心,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今日成全之恩。”

  “臣清风,泣血再拜。”

  萧云舒读完谢清风的回信,久久无言。

  他将那几页素笺轻轻放在御案上,“臣无祖母无以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他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谢清风哀恸与决绝。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响起,他抬手,用指节迅速拭去眼角渗出的湿意,再睁开眼时,那双惯见风云的眼睛也有些泛红。

  “好一个谢清风。”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封信,字字肺腑,句句锥心。这般文情并茂,直追古之名篇,朕的翰林院里,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他不再犹豫,提笔回道,“谢卿清风:

  卿之所奏,朕已细览再三。字字血泪,情透纸背,朕览之,心亦戚戚然。昔日只知卿才堪大用,今日方知卿之根基,乃源于令祖母之深恩厚德。”

  “准卿所请,丁忧三年,一日不可少。国子监事务,朕自会择人暂代,卿勿以为念。朕与朝廷,等卿三年。”

  最后一句,他写得格外用力:“望卿守制期间,善自珍摄,期满之日,朕当虚席以待,与卿再续君臣之谊,共图社稷之安。”

  “钦此。”

  內监躬身接过圣旨后悄然退下。

  萧云舒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他失去了一位能臣三年的效力,心中确有遗憾。

  但不知为何,一种近乎欣慰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就在萧云舒为谢清风恪守孝道而感动时,朝堂不知何时开始起了一股妖风。

  起初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窃窃私语,后来直接大规模地在各部衙门的回廊角落和茶余饭后飘荡。

  “听说了么?谢祭酒那边.....怕是静极思动了。”

  “哦?此话怎讲?”

  “听说陛下有意夺情,他也想回来呢!”

  “可他不是上表坚辞了么?”

  “哎,明面上的文章谁不会做?姿态总要摆足。但陛下若一再挽留,甚至被迫夺情,那便是君恩难却,忠孝难两全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了。这名声,岂不比主动夺情好听得多第468章第468章

  “说什么恪守孝道,怕是舍不得手中的权柄吧?圣元报如今声名赫赫,明算科选拔的官员渐成气候,还有那番薯推广的政绩.....啧啧,这一放手,三年后回来,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正是此理!我看哪,什么祖母深恩,不过是借口罢了。”

  “若真如此,岂非欺世盗名?我圣元朝以孝治天下,他谢清风若真敢行此恋栈权位之事,将孝字置于何地?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我看他是仗着自己暂得圣心,已经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过虽然这些风言风语有些难听,但以谢清风的名声来说还不至于被这几句话给打坏。

  这些话传出来还是有很多人不信的,但凡在官场有些阅历的,稍一琢磨,便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这几乎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放出流言的人根本不在乎是否所有人都相信谢清风恋栈权位,他们只需要将谢清风可能夺情和他根本就放不下权利的这两个概念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植入众人心中即可。

  其目的有三,其一就是玷污谢清风的孝名,只要夺情与恋权被联系起来,那么无论谢清风最终是否被夺情,他坚守孝道的纯粹性都会被打上问号。若他守制,会有人理解为是迫于流言压力,若他真被夺情,那便是坐实了传言。

  其二则是试探皇帝的态度,他们想看看萧云舒在面对如此直指其爱臣品行的流言时会作何反应,是力排众议,坚持己见?还是心生疑虑,就此冷落?这关乎他们后续行动的尺度。

  其三,也是最实际的,尽可能地阻挠谢清风顺利回归,谢清风最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面守孝,不要出来掺和这些事情,他们要瓜分谢清风这些年做出的政治果实。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平日里对谢清风观感不错,受过他恩惠或者是单纯欣赏他才干的官员,听闻这些流言,心中自是愤懑不平,也曾试图为他辩解几句。

  “允执绝非此等恋栈权位之人!其为人至孝,岂是作伪?”

  “陛下信重乃是因其才干,如今守制更是恪守臣子本分,何错之有?”

  但他们这样的辩解有些苍白无力,毕竟谢清风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羊村闭门守制,对京城的风波根本就无法做出任何即时回应,而且也有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没守孝结束呢,京城就起那么多幺蛾子。

  不过其实他们的辩解苍白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这些有心为谢清风说话的人,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不确定的疑虑。他们不确定皇帝萧云舒究竟会如何决断。万一,陛下真的顾念国事,再次下旨,甚至强行夺情呢?

  万一,谢清风在接到更强硬的圣意后,最终真的不顾所有的眼光不得已而接受了呢?

  他们怕自己此刻全力为谢清风辩护,将他塑造成坚守孝道的典范,将来若真有夺情之事发生,那他们今日的言行便会成为一记响亮的耳光。

  多数人辩解着辩解着,就也有些不自信了,慢慢地就不帮着谢清风说话了,因为在官场之中,明哲保身往往是第一要义。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将全部筹码押上。

  “且再看看....”

  “等陛下的明确旨意吧。”

  “万一.....唉,届时再说。”

  由于谢清风在朝堂上从来都不结党,明算科出来的学子们也都没有任朝堂比较关键的职位,大多数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所以高官中能坚定为他说话的也就连意致和郑光中两个人。

  郑光中快退休了,所以说的话也不怎么好使,连意致也和谢清风走一样的纯臣路线,在某些世家的刻意始作俑下,他们的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这就使得那阳谋的效果愈发显著。

  就在世家们摩拳擦掌准备趁着谢清风丁忧之机瓜分他手中已经放下的权利,有的说要举荐自家子弟入国子监任司业,有的则盘算着打通《圣元报》的广告渠道,连给萧云舒递的奏折草稿都拟好了大半,只等着第二日递上去为朝堂分忧了。

  但他们没想到,最新一期的圣元报直接给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头版头条并非惯常的朝廷政令或边关军报,而是赫然刊载了一封奏疏,正是谢清风写给皇帝萧云舒的那封辞谢夺情恳请守制三年的陈情奏折。

  报房刚开门,京中官员的家丁就挤破了头,纷纷抢着将报纸送回府中。

  不少官员翻开报纸,看到头版的奏疏落款时,第一反应便是咋舌。

  “陛下这是亲自下场为他撑腰啊!”有人私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过些许流言,何至于动用《圣元报》头版?谢允执这圣宠,真是......”后面的话没说,但那酸涩的意味已然弥漫开来。

  大家的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连捧着报纸的手指都微微用力。他们苦熬多年都难登《圣元报》头版,谢清风却凭一封辞谢夺情的奏疏占了先机,怎能不让人眼红?

  其中尤以左都御史曾淮安反应最为典型。他如今虽也对圣元报的效用真香了,但看到这封高调刊登的奏疏,心头那股因皇帝明显偏袒而生的不悦立刻占了上风。

  “哼!皇上真是把他给惯坏了!堂堂国朝喉舌,竟成了替他个人辩白的私器!一点子捕风捉影的流言都经不住,还要劳动圣心亲自出面澄清,成何体统!”

  这未免太过小题大做,有失朝廷体统。

  说罢,他拿起报纸准备草草扫几眼便扔到一旁,可目光落在奏疏开篇,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当读到那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亦难安暮年”时,曾淮安那惯常严肃紧绷的面容,猛地一僵。

  怎么的。

  他鼻子有些酸酸的。

  谢清风的文笔,太好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将那种祖孙之间相依为命的深刻情感勾勒得淋漓尽第469章第469章

  他猛地低下头,假借整理衣袖,用有些粗糙的手指迅速而用力地揩过眼角。

  曾淮安沉默了许久,当再次看到报纸上的文字,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报纸轻轻叠好放在一旁,再无一句批评之语。

  这般动容的场景,在京城各大小官员府邸里不断上演。

  礼部侍郎捧着《圣元报》读到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丧母,也是祖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供他读书。

  如今身居高位却没能在祖母生前多尽孝,这份遗憾被谢清风的文字狠狠勾起。

  他当即铺开宣纸,挥毫写下《颂孝疏》,文中赞道:“谢祭酒之文无雕琢之痕,有至真之情。无祖母无以今日七字道尽祖孙相依之重,足可为天下人孝之表率。”

  一些官员起初还带着嫉妒看谢清风的文章,皇上真是太偏心了!但当他们真切地读进去后,很难有人不被那字里行间磅礴而又克制的真情所撼动。

  “谢公此文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读之令人潸然泪下,诚可谓哀恸而不伤,情挚而辞雅之典范!”

  “此文写得是真好啊!寥寥数百言,将四十余年祖孙情深勾勒得如在目前。”

  “是啊,叙事则如在目前,说理则恳切通透,抒情则沉郁顿挫,非大手笔不能为也!”

  “说得极是!”旁边一位官员击节叹赏,随即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瞒诸位,我前日恰与翰林院一位好友品评此文,连他都私下感慨,说是翰林苑中,能具此等笔力与真情者,屈指可数,谢公之文已臻化境矣。”

  翰林院可是大家公认笔杆子汇聚的顶尖之处,这认可已经很高了。

  不过也有人反驳说他们可别忘了,谢清风本就是翰林院出身,当年先帝在时就对他的文章赞赏有加,人家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文笔自然是杠杠的。

  不少官员捧着圣元报感慨着,难怪陛下会直接将这封奏疏公之于众。

  这等文章,这般情意,若是埋没在浩繁卷宗之中,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写得确实是太好了。

  若自己是龙椅上那位,读到这样一封情理兼备感人至深的奏疏,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将其昭示天下,既是对臣子赤诚的回应与褒奖,也是对宵小最有力的回击,还能向天下人彰显了朝廷推崇孝道的决心。

  谢清风这篇陈情奏疏可不止是官员能看到,全圣元朝的百姓们都能看到,还好他们都不知道京城有关谢清风的流言,不然他们真的能把这群人给骂死。

  多数至情至性的人看了谢清风这篇文章后,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这股怒气非陛下圣明,果断将此文公布,谢祭酒这般至情至性的孝心,岂非要被那等人给玷污抹黑?这简直是在亵渎人伦!

  谢清风的名声在京城迅速从好到坏又到极好,没有人不喜欢至情至性之人。

  连意致的信随着驿马抵达大羊村时,谢清风正将新剪的几支白菊供在奶奶的灵第470章第470章

  信写得很长,详细描述了京城那场因他而起的舆论风波,从流言中伤到陛下公开奏疏,再到士林清议的彻底反转,字里行间难掩替谢清风扬眉吐气的欣慰和关心。

  最后他还来上了一句:“清风,如今京中无人不赞汝之至孝,无人不叹汝之文采,昔日污秽,已涤荡一空矣。”

  这文绉绉的话害谢清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连兄现在给他写信还拽上文言文了。

  不过对于连意致跟他说的京城发生的事情,他神色没什么波动,京城的风向,由坏到极好,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评书。

  没意思。

  他从未想过,也不愿利用奶奶的离去来为自己增添任何名声。那封奏疏,是他写给皇帝的恳求,也是写给自己的交代,字字发自肺腑,却并非为了示于人前博取喝彩。

  至于萧云舒将奏疏公之于众......他初闻时确实有一丝意外,但也想通得很快,那是帝王的手段,是天子对臣子的维护,或许也夹杂着对其文采的些许欣赏。

  他理解那份帝王心术,但并没有多少受宠若惊之感。

  公布就公布了吧。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前那炷即将燃尽的香上。

  每日添香时,他依旧会对着牌位说说话,说“今日萝卜又长了一寸”。

  “院角的槐树叶落了大半”。

  他现在对朝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也不想他们拿这个事情来烦他。

  老房间的旧书桌上又叠起了厚厚一摞信,信封上都印着国子监的朱红印记。谢清风傍晚从菜园回来看到这些信只是瞥了一眼,就随手推到了书桌角落,就像前几日收到的那些一样。

  “少爷哥,国子监又派人送信来了,说有几位司业拿不定主意,想请您示下教材修订的事。”谢义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人说,怕其他官员趁机插手,想让您给陛下递个话.....”

  谢清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平静道:“知道了,信先放着吧。”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转身走向灶房,留下谢义在原地愣着。

  少爷哥.....对国子监的事向来上心,哪怕是小事也会仔细斟酌,可如今却连信都不愿拆。

  谢清风坐在窗下他目光掠过那些信,却只是伸手为自己续了一杯早已温凉的粗茶。

  他知道信里会写什么。

  无外乎是新来的代祭酒行事如何不妥,明算科的章程遇到了哪些阻力,圣元报的论调似乎又有了偏移......他们巴巴地写信来就是指望他能隔空指点一二,或是在陛下面前递个话,好抵挡住旁人伸过来的手。

  他知道他们写信的意图。

  字里行间那份焦急与依赖,与其说是向他请示,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为他看守着那片他暂时离开的领地。他们怕他离开太久,回来时物是人非,怕他一手推动的新政改弦更张,怕他国子监祭酒的权柄被架空,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头名号。

  他们是在未雨绸缪,想帮他牢牢握住这些东西,确保他守制期满后,还能顺利地回到权力中心,甚至更进一步。

  在官场沉浮近二十年,他岂会不懂。

  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权力在手上,如今他骤然离开,留下的自然是一片引人垂涎的真空。

  他不在,新去的代班祭酒想接手他所有的权力也没人认他,不止是他原来的部下不认,还有其他想夺权的人不认。

  按理说,他应该感激这些旧部的忠心,应该适时给予回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指点,也能稳住人心,维系住那条无形的权力纽带。

  但他就是.....

  谢清风端起那杯温凉的粗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提不起那个劲。

  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们为何就不能让他清静片刻?这朝廷离了他谢清风,难道就转不动了么?他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多年了,说实在的,没人比他对这个时代的贡献还大,他真的不想干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踏入官场的那一天起,他便谨小慎微,克己奉公,生怕行差踏错辜负圣恩,他从大羊村一直走到三品的职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围绕着政务、新政、人事不停运转,每天都在想怎么快速让圣元朝变得更好。

  每次都想着忙完这点就跟萧云舒请个假陪家里人去江南玩玩,但后面报纸的出现这个想法最后也不了了之,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心里很想,但实际上他也没有怎么陪过家人。

  现在奶奶过了,他生命里最厚重的那块基石骤然抽离,他突然就想任性这么一回,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过问。朝廷的风雨,权力的更迭,新政的起伏什么的,都随便吧。

  这二十七月,是他欠奶奶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落叶擦过他的衣角。

  他抬头看着光秃的枝桠,这树,来年春天总会再发芽的。

  ————

  谢清风是真真正正地放下了朝堂。

  他守孝的日子,过得比院角的槐树还安静,每日清晨给奶奶的牌位上香,上午去族学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下午打理菜园或是翻几页旧书,傍晚时分,会沿着村外的小路走一圈,看夕阳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裕丰县的知县在这三年里换了两三茬,新来的县令也曾慕名前来拜会这位丁忧在家的丰裕伯,但谢清风只在第一次礼节性见过后便闭门谢客,任凭外面官场如何起伏,他只守着自己这一方天地,心如古井。

  京城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各方势力还围绕着谢清风留下的权力真空争抢得头破血流。圣元报最后一栏的主笔之位几经易手,明算科的选拔标准被来回修改,在几个衙门间推来搡第471章第471章

  但后面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些东西离开了谢清风似乎都变了味道,要么难以维系昔日影响力,要么就在争抢中变了形。

  既然争来抢去也握不牢,有些人便转了念头,既然我得不到,那便彻底毁掉,谁都别想靠着这个起来。

  于是,针对谢清风所遗留新政的明枪暗箭越发多了起来。

  皇帝萧云舒这三年里,主要精力放在了整顿吏治和推行其他新政上。

  他并不是不关注谢清风留下的摊子,也曾出手维护过几次。

  但他很快发现,那个真正能把这些事务盘活的人不在,他强行按住也不过是维持个空架子。更让他气闷的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接替部分谢清风职责的革创班,这几年除了些小修小补,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新发明。

  他也曾往大羊村去过信,除了问候,偶尔也会提及朝中困境,隐有试探之意。可谢清风的回信,问候起居、谈论地方风物、甚至请教农事都言辞恳切,唯独一沾朝政的边就立刻打起哈哈。

  要么说臣远在乡野,不明局势,要么就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裁量,滑不溜手,态度明确得很。

  次数多了,萧云舒也恼了,将谢清风的信往御案上一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笑骂一句:“谢清风这厮,倒是铁了心要当他的田舍翁!罢了,朕也不管了!”

  他索性也撒开手,冷眼看着那些人折腾。

  他倒要看看,等谢清风回来面对这一地鸡毛会是何种表情。

  槐树落了叶,又发新芽,周而复始,已是第三个轮回。

  丁忧之期,眼看就要满了。

  京城的春日,总比大羊村来得热闹些。

  护城河边的柳丝已抽了新绿,垂在水面上被春风吹得轻轻晃荡,偶尔有燕子掠过,剪碎一河波光。

  御花园里的牡丹刚冒出嫩叶,萧云舒站在花丛旁看着内侍递来的《丁忧官员归朝章程》。小亭子在旁轻声道:“陛下,谢大人的丁忧期下月便满了,按规矩,该让礼部提前备好手续了。”

  萧云舒点点头,目光望向宫外的方向道:“让礼部按章程办,莫要出岔子。”

  按圣元朝礼制,官员丁忧期满回朝需走一套严谨的流程,半点马虎不得。

  首先需由丁忧官员本人先向地方官府递上孝满请归文,说明丁忧期限已到,请求地方官核验,这一步是为了确认官员确守满孝期,无中途擅离之事。不过这点对于谢清风来说简单得很,他前脚刚递上归文,后脚的地方官就亲自送来了盖好官印的折子。

  不过这也是身居高位的好处。

  地方官办得那么快无非就是想在他心中留个好印象,哪怕没有好印象也不能留一个坏的。虽然谢清风不是那种人,但官场上大家都这样,后世也是,上面的人要办什么事情,马上就能开快速通道。

  孝满请归文办好后就递交到礼部,由礼部核查官员的丁忧档案,确认无误之后拟定复职提请折,连同官员的丁忧期间表现比如说谢清风在乡野教书,未干预地方事务等一并呈给皇帝。萧云舒会在奏折上朱批准复职,并根据官员此前的职位,确定是否恢复原职。

  若是萧云舒认为代班的官员干得好的话,或许这个复职的官员就要换个地方呆了,这也是大多数官员们不想丁忧的原因。

  不过按谢清风的情况,大概率仍是国子监祭酒。

  复职手续敲定后,礼部会派专人前往官员家乡送达复职诏书并安排车马护送回朝。

  这既是朝廷对官员的礼遇,也是为了确保官员能顺利归京,避免途中出现意外。而官员回朝后,需先到宫门递上谢恩折向皇帝当面谢恩,汇报丁忧期间的情况而后才能正式到原部门任职。

  最后到任前还需到吏部办理官印交接手续,谢清风当年离京时,已将国子监祭酒的官印上交吏部封存,如今回朝需凭皇帝的复职诏书从吏部取回官印,再到国子监与代祭酒办理交接,清点卷宗、章程、人员等才算彻底完成复职流程。

  谢清风动身回京城前去奶坟前磕了几个头。

  “奶,狗儿要回京城了。”

  “奶放心,我会好好做事,也会常回来看看您的。”

  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谢清风即将回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没几日便传遍了京城。

  连意致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那日他正在批阅公文,见礼部的同僚捧着复职提请折路过,随口问了句,得知谢清风已从裕丰县动身,当即扔下笔,兴奋得在公署里转了两圈,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可算回来了!”他语气里满是轻松,“这三年可把我憋坏了。”

  这三年他独自在朝中周旋,既要维持皇上的新政不倒,又要抵挡明枪暗箭,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老友归来,他肩上的担子仿佛瞬间轻了一半。

  国子监和革创班那边,气氛则复杂得多。

  沈知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下属说谢大人要回来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随即又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这三年,老师不在,他被推到革创班主事的位置上,既要管算学研究,又要盯研发进度,真的把他累个半死。

  旁人总说他是老师的接班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老师在,他有多吃力。老师在时总能一眼看穿哪个公式有用,哪项研发能落地,寥寥几句便能点醒众人,可他对着一堆算稿,常常要琢磨好几天才能理清头绪。

  他经常判断不准,常常被那群心思活络的研究者带着走,浪费了大量时间和银钱。

  更让他头疼的是基础数学那边以陈远为首的几个人。

  陈远是明算科第一届的佼佼者,极有主见,思维敏捷,也正因为如此,并不怎么买他的账。

  老师在时,陈远等人虽也有锋芒却总归是信服且听从调派的。

  可这三年,陈远数次在章程修订和人员安排上与他据理力争,态度强硬,甚至有一次因为一个算法标准的争议,直接抱起一摞账册去找户部官员理论,弄得他十分被第472章第472章

  不过令沈知远更高兴的是,老师回来就意味着他的妻子青青也一起回来了!

  虽然青青一直在跟他通信,但她对于老师的事情甚少与他交谈,不过他也能理解妻子,谢清风当年一个小郎君撑起谢家的门户,撑起整个谢家,真的很不容易。

  朝堂上又是风云诡谲,若是走错半步很有可能等待着的就是万劫不复,青青这样做是对的。

  他真正接手革创班的事情才知道老师的本事,沈知远现在的心情七分是盼着谢清风回来接手这摊子,三分却又带着些难以言说的忐忑,自己这三年的表现,老师回来后又会如何评价?

  圣元报自然也刊登了每年官员的变动,正好谢清风要回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出现在国子监那一栏,大家都知道他要回来了。

  茶馆里百姓们捧着《圣元报》议论:“听说谢大人要回来了,往后报纸上怕是又有好文章看了!”

  酒肆里,商人模样的人凑在一起说:“谢大人在时《圣元报》的广告位安排得公道,咱们小商户也能沾光,他回来就好了!”

  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对着自家孩子说:“等谢大人回来,说不定又有新玩意儿从革创班出来,到时候给你买个新奇的!”

  整个京城,此刻竟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连那些曾经对谢清风手中权柄虎视眈眈的世家也不例外。

  这三年,他们确实费尽心思,往谢清风留下的各个位置安插了自己人,也一度以为自己成功瓜分到了那块诱人的权力蛋糕。可真当接手后,他们才愕然发现,事情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圣元报的最后一栏在他们手中怎么写都写不出谢清风那样好的故事,也不知为何广告位的含金量甚至都没有以前谢清风在时那么高了,算科选拔出的寒门学子,一个个精于计算,却并非唯命是从之辈,像陈远那样有主见的比比皆是,难以如臂指使。

  番薯的后续实务更是繁琐,他们手下的人根本玩不转这些具体事务,都是朝堂斗争的一把好手,但真的涉及到农收规则的制定,根本动摇不了谢清风的东西,他们想掺和进去反而闹出不少笑话,惹得地方抱怨连连。

  几次三番下来,各家主事者私下碰面,都难免带着几分悻悻然和无奈。

  “原以为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实务文章,谁想竟如此棘手!”

  “底下那些人平日里看着精明,真办起事来,十个顶不上一个谢清风!”

  “唉,说来惭愧,谢清风在时虽压制我等,可那商路、那新式农具、乃至这明算科带来的人才流动,哪一样没让我等家族暗中沾光?如今这般不死不活,反倒不如从前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谢清风在时,虽然寒门势力在崛起,但整个朝廷的饼在做大,他们世家凭借深厚的底蕴和人脉依然能分到可观的好处,甚至更多。而谢清风离开后,这饼不仅没做大反而有萎缩的迹象,他们抢到手里的那点权力也因无能经营而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成了烫手山芋。

  因此当谢清风即将回朝的消息传来,这些世家大族的心态极其复杂。

  既有对权力可能再度被收紧的不甘,却也有一种总算有人能来收拾这烂摊子的隐秘期待。他们倒要看看这个消失了三年的人,是否还有本事把这盘散沙重新聚拢起来,让一切重回正轨,或者说,创造出让大家都能获益的规矩。

  一时间京城内外,无论是盼他归来的友人下属,还是那些曾与他为敌或冷眼旁观的人,都在等待着那辆青布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空气里仿佛都绷紧了一根弦,只待那关键的人物归来。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的水泥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谢清风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当年他从临平府赴京见新帝萧云舒时也是这样坐着马车,只是那时车窗外的景致在他眼里模糊又紧张,想着的都是六皇子会如何待我,他还会像之前那样礼贤下士吗?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前程几何。

  如今再看,街边的酒肆依旧热闹,他轻轻放下车帘,这三年在大羊村的守孝倒是让他的心性平和了不少。

  马车停在宫门外,谢清风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入宫。

  宫道两旁的玉兰花正盛,洁白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拂去,只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稳步走向御书房。

  沿途的内侍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与期待,这位暂别三年简在帝心的丰裕伯祭酒,终究还是回来了。

  萧云舒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批阅奏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清风稳步上前,依礼跪下:“臣谢清风,叩见陛下。蒙陛下恩准,臣守制期满,特来复命谢恩。”

  “平身。”萧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清风起身,垂首而立,他目光掠过御案时微微一怔。

  萧云舒穿着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眼角眉梢却刻上了明显的纹路,双鬓也添了不少刺眼的银丝。

  不过三年光景,萧云舒仿佛老了许多。

  谢清风偷摸打量萧云舒的同时,萧云舒也在打量着他。

  看着殿下那人依旧挺拔的身姿,清朗的眉目,肤色因乡间生活反而更显润泽,眼角并无多少风霜之色,整个人竟还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与舒展。

  他放下朱笔笑着起身道:“谢卿回来了。”

  萧云舒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这厮你为何还不老呢?都四十岁的人了,看着倒还像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的意气比三年前还盛些。”

  谢清风略一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道,“陛下说笑了,臣这三载在大羊村不过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来教几个蒙童识得几个大字或是打理屋后几分菜地。既无需忧心朝堂风云,也不必劳神案牍之累,终日与清风泥土为伴,便是想老,这光阴它也不允啊第473章第473章

  圣元朝的守孝礼制,在首年的热孝期最为严苛,要求官员解职、茹素、禁绝娱乐,深居简出以极致的方式表达哀思。谢清风自是严格遵守,那一年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只在祖母灵前默默守着,人也清减了不少。

  然而礼法亦非不近人情,待到后两年,规制便稍显宽松,允许守制者在遵循基本礼仪的前提下进行一些舒缓身心的劳作。谢清风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在老宅院中,依着祖母生前侍弄园子的习惯,开辟了一小片菜畦。

  这般生活,粗茶淡饭,起居有常,远离了朝堂的纷扰与案牍的劳形。哀思沉淀在心底并未随岁月淡去,反而因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愈发深沉内敛。身体的损耗少了,心绪也渐趋宁和。故而三年守制期满,他非但没有显出憔悴沧桑,反而因这乡间的清净与规律劳作,眉宇间更多了几分豁达与沉静的气度。

  谢清风顿了顿,抬眼看向萧云舒目光清朗,语气放缓了些,“倒是陛下,勤政殿的灯火,想是时常亮至深夜吧?臣在乡野也听闻陛下这三年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夙兴夜寐,委实辛劳。”

  萧云舒看着他这般神态,听着这熟悉中又透着一丝新鲜的语气,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好你个谢允执,倒是在乡下躲了三年清闲!如今回来这副精神头,看来是蓄足了力气,准备给朕当牛做马了?”

  谢清风闻言眼底笑意更深,顺着话头坦然应道:“陛下明鉴,这三年臣确实偷得浮生闲,筋骨舒展,心神安宁。如今归来确如休整过的老马,只待陛下扬鞭了。”

  萧云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甚好,谢卿有此觉悟朕心甚慰。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急着来朕跟前立规矩,且先回你的国子监和那革创班瞧瞧去,积压了三年的文书章程,想必......颇为可观。”

  “尤其是那革创班,沈知远倒是勤勉,只是,呵,你去了便知。”萧云舒话语微顿,嘴角噙着一抹怎么看都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话说得含糊,但谢清风有种不祥的预感。

  萧云舒这语气,可不像是要给他接风洗尘,倒像是迫不及待要把他推进一个棘手的烂摊子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敬地躬身:“臣,遵旨。”

  等他到了国子监后,脚步在迈过那道熟悉门槛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监内往来的人影不少,衣冠也算整齐,可那股子精气神似乎散了。

  几个穿着荫监生服色的年轻人聚在廊下说笑,声音有些放肆,见他经过虽停了话语,目光却带着打量。

  他径直去了祭酒的值房。

  代祭酒早已接到消息,诚惶诚恐地候着一叠声地请罪后,又将积压的文书章程一股脑儿搬了过来。

  谢清风随手翻开几本,眉头便蹙了起来。

  学规修订得颠三倒四,课程安排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有些明显是迎合某些权贵子弟的喜好增设的,于学问进益毫无用处。账目也是一团乱麻,许多开支含糊不清。

  “这才三年.....”他放下册子,声音不高,却让那代祭酒打了个寒颤。

  他又转向革创班那边。

  沈知远闻讯赶来,额上带着细汗,神情疲惫中透着惭愧,呈上来的成果册子薄得可怜,三年间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新发明新改进,全是在旧有项目上修修补补,有些甚至越补越糟。

  怎么会乱成这样?”谢清风指着账册上一处明显的纰漏,强压着怒火道。

  沈知远低下头,讷讷难言。他能说什么?说人手被各方塞进来塞得臃肿不堪?说真正懂行的人被排挤得使不上劲?说他自己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谢清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怒火。

  算了。

  他缓缓坐下,指节在冰冷的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把所有人,叫到明伦堂。”

  国子监司业、各堂主事,革创班的沈知远、陈远,还有负责与报纸对接的主事站在明伦堂下面,鸦雀无声。

  谢清风没有拍案而起,声音也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压迫感,“司业大人,”他先看向那位额角冒汗的官员,“我离京前,国子监的学规章程,条条清晰,课业安排,环环相扣。如今看来,是都喂了狗了。”

  原先的司业退了之后,这两个司业是他从明算科一手提拔上来的。

  两个司业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远,说的话却让沈知远瞬间白了脸:“沈知远,我将革创班交予你手,是指望你守成开拓,不是让你把它变成一潭死水,坐吃山空!三年,几乎毫无寸进!那些版权账目,混乱如麻,你是觉得,我死了,还是朝廷的钱粮可以随意挥霍?”

  沈知远嘴唇翕动,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接着,他看向研发班和基础数学班的几位负责人,最后定格在陈远身上:“还有你们,研发班,闭门造车,脱离实务,弄出来的东西,有几样能经世致用?基础班,陈远,”

  他点名,看着那个虽然低着头,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年轻人,“我知道你有主见,有才学。但才学不是让你目无规章,自行其是的资本!我不在,难道国子监的规矩,陛下的旨意,也都不作数了?”

  陈远猛地抬头,那点因才华而生的傲气散得哪儿都不是,终究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最后,他看向那位负责报纸对接的主事,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冷意:“至于你,圣元报的第四版何时成了应声虫,只会歌功颂德或是刊登些无病呻吟的酸文?你是骨头软了,还是脑子钝了?”

  他没有咆哮但却将这三年的懈怠、混乱和失职摆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众人脸上火辣辣第474章第474章

  明伦堂内静得要死,大家的呼吸声都很轻。

  只有谢清风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三年时间,不长,我没想到我脱一下手,你们就会变成这样子。”

  “从今日起,所有积压文书三日之内,理清呈报于我。所有混乱章程一律打回,按旧制重定。革创班暂停所有非必要项目逐一审核。报纸版面,重新规划。”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我不管这三年你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牵扯,既然我回来了,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做得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去吏部另谋高就。”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

  那沉重的威压尚未散去,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犹带着火辣辣的难堪。但奇怪的是,那股盘踞在心头三年之久的惶惑与无力感直接随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消散了。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怨声载道。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是谁先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随后司业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对身旁的主事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恢复了久违的果断。沈知远抹去额角的汗,不再去看旁人神色,转身便朝着存放文书档案的廨舍走去,脚步虽急,却不再虚浮。

  陈远抿了抿唇,目光扫过几个基础班的同僚,几人眼神一碰,无需多言,便默契地朝着演算室的方向移动。就连那位被斥为骨头软了的报纸主事也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份揉皱的版面草稿,低头疾步离开。

  众人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引着,各自动了起来。

  挨骂是难受的,可比起过去三年无头苍蝇般乱撞,各自为战却处处碰壁的憋闷,此刻头顶悬起一把清晰的戒尺,前路有了明确的方向,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下来。

  主心骨终于回来了。

  而他们的主心骨谢清风在离开明伦堂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祭酒值房,他有些气闷。

  不仅仅是气他们,还是气自己,确实是他没有安排好,没有确立一个明确的制度。

  谢清风一回来,所有的事情几乎在一个月内回到正轨,那些被各方势力塞进国子监和革创班的官员、吏目,甚至包括新来的的荫监生们竟都异常乖顺。他吩咐下去的事无人阳奉阴违,他定下的规矩无人公然挑衅。仿佛他离开不是三年,而是三天。

  这速度就是连意致看了都连连咂舌。

  几日后的休沐,连意致拎着一坛酒找上门来。几杯下肚,他便忍不住拍着桌子感叹:“邪了门了,我说谢清风!你是给他们下蛊了不成?你都不知道,知远那孩子前两年多少次愁眉苦脸地来找我,说底下人使唤不动,那些世家塞进来的人各有各的心思,阴奉阳违都是轻的!”

  怎么谢清风一回来,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那些权力都不用他去争去抢,自己就溜溜达达跑回他手里了!

  他们不都是纯臣吗?走的都是忠君办事的路子,怎么偏谢清风这厮就这么有镇场子的派头,估计谢清风最近连皱个眉头,某些人都得琢磨半宿吧?

  话说谢清风也没有参与过什么朝堂争斗,也没有真正跟谁结过仇,也没杀过谁,他们怎么就那么怕他呢?

  谢清风被连意致这疑问弄得怔了一下,眨巴了下眼睛无辜道,“连兄,你这话问得......或许,是因为本大人的人格魅力比较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

  连意致撇了撇嘴,“少来了,少糊弄我。”说完后假装掐谢清风的脖子,“快告诉本官!你到底使的什么法子!”

  谢清风被他晃得发冠微斜,却也不恼,只笑着格开他的手,慢悠悠地执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连兄你猜!”

  “罢了罢了,就算我猜到了也做不到你这样。”连意致摆摆手,“喝酒喝酒!”

  他其实也能猜到几分,或许,正因为谢清风未曾刻意结党,也未与谁不死不休,那些人才更觉得看不透吧。

  一个不拉帮结派、不徇私报复,只按自己那套规矩行事,偏偏这套规矩又能让朝廷获益、让陛下放心,甚至让跟着规矩走的人也能得着实惠的人。他既不给你攀交情讲人情的余地,也不给你抓他把柄与他撕破脸的机会。

  他就在那里,界限分明。

  对付这样的人,除了按他的规矩来,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硬碰硬?陛下信重他。耍阴招?谢清风自身立得正,难以下手。更何况,他手里还攥着能让许多人得益的路子。与其费尽心思想着怎么把他拉下来,不如想想怎么在他立的规矩里,为自己谋个位置。那些人的这怕里面有多少是忌惮,有多少是无可奈何的服气,谁又说得清呢?

  谢清风这种人格魅力,背后是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种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规则之力,谢清风的纯臣路,和他走的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年长谢清风几岁,但很多事情没有他那么通透,办事能力也没有他那么强。

  谢清风收了玩笑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饮了杯酒陷入沉思,其实回过头自己走过的路,只不过是借鉴了前人无数用鲜血踏出来的路罢了,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谢清风回朝后,萧云舒对他的倚重,明眼人都看得分明。

  许多本不该由国子监经手的事务,上至漕运新政的核算和边军粮饷革新条陈的审议下至与邻国互市的某些文书起草,皇帝都常常绕过内阁直接发到国子监,指名让谢清风参详奏报。

  御书房召对的名单里,谢清风的名字出现得愈发频繁,有时甚至只有他一人被留到最后。

  要知道,这些本是内阁大学士的权责范围,如今却让一位国子监祭酒参与其中,可见圣宠之盛。

  这种逾越常规的信任,自然引来了无数目光,朝堂上下私下议论纷第475章第475章

  “瞧见没?陛下这是把谢允执当肱骨之臣了,什么事都要问过他。”

  “何止是问过?我看那,许多事怕是谢大人点了头,才算数。”

  “国子监如今哪里还是个清闲衙门?”

  “内阁那几位大学士,除了资历老,这些年可有什么亮眼的功绩?比得上谢大人一手创办的圣元报、明算科,还有那高产的番薯?”

  “嘘——慎言!不过,照这个势头,谢大人虽未入阁,但这首辅之位,怕是迟早.....”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谢清风的耳朵里,他听后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继续埋首于眼前的文书。

  于他而言,首辅之位并非他汲汲营营追求的目标,他走过的路,做的那些事情,就真的只是想为这个时代留下什么。

  不过权力在手确实是很迷人,要是萧云舒真的把首辅的责任压给他,他觉得自己也能做了,在那个位置上或许做自己的事情会更方便。

  若是萧云舒属意别人,那他也无所谓,权力的大小,从来不是他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尺度。面对愈演愈烈的猜测和隐隐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反正对外都说不敢当。

  谢清风是平静,但内阁的大学士们心里可都有些不平衡着呢。

  其中,又以文华殿大学士孟怀璋的目光最为复杂。

  孟怀璋已是花甲之年,鬓发斑白,在内阁几位大学士中资历最老,按常理在前首辅邵鸿裕后本该由他顺位递补。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下一个首辅人选。

  其实邵鸿裕下去那会儿孟怀璋自己心里也打过鼓,前几任首辅或因党争倾轧,或因触怒天颜大多不得善终。

  他自问与陛下的情分远未到推心置腹,足以让他能够在风口浪尖稳坐的地步,那时让他接,他未必敢,也未必接得住。倒不如在文华殿大学士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处理政务。

  可这许多年过去,他兢兢业业,虽无大功亦无大过,眼看着距离致仕乞骸骨的年纪越来越近,那点沉寂下去的心思不免又活络起来,带着几分不甘。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朝野上下都在传陛下属意的是那个资历远不如他的谢清风!

  这让他心里如何能平?

  他确实是羡慕谢清风的。

  羡慕他那般年纪,就已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办成了几桩足以青史留名的大事。羡慕他明明身处漩涡,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

  更羡慕陛下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是他孟怀璋为官几十载都未曾得到过的。

  “唉.....”孟怀璋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和谢清风的差距,差的不仅仅是圣眷,更是那份敢为人先的魄力、锐意革新的手腕和洞察时局的眼光。

  这些都是学不来,也强求不来的。

  “时也,命也.....”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这把年纪,怕是此生都与之无缘了。

  时光荏苒,又是两三年过去。

  京城里关于首辅人选的议论,从最初的沸沸扬扬变成了一种带着困惑的猜测。

  大家都以为谢清风板上钉钉,可陛下却像是忘了这回事。

  孟怀璋致仕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关于首辅人选的讨论再次掀起高潮。不过大家讨论这个不会放在明面上,毕竟揣测圣意是大罪,大家都搁私底下讨论呢,讨论的中心一直都是谢大人什么时候入阁?

  “孟大人都致仕了,这首辅之位总该定了吧?依我看,谢大人这两年肯定能上,这两三年他干了多少事?新政推广到江南,明算科学子入仕人数翻了倍,革创班的水车还卖到了邻国,功绩摆在这儿呢!”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附和,压低声音道,“前年天灾,谢大人提的以工代赈之法,不仅稳住了灾民还修了三十里河堤,陛下当着内阁的面都夸他有治国之才。这样的人,不当首辅,谁还能当?”

  与之前怀疑谢清风的风向不同,大多数官员提起谢清风语气中都是多了几分由衷的叹服。六部衙门里,遇到棘手难题,官员们第一个念头常常是:“此事,或可请教谢祭酒。”

  即便是那些与谢清风并无私交,甚至曾因他推行新政而利益受损的官员,在事实面前也得认。而且谢清风此人虽然严苛,但对事不对人,对很多事情都有一针见血的看法。

  说白了,就是他们都服他。

  是真真切切的,作为一个官员,佩服他的工作能力。

  可众人的期待,终究落了空。

  谢清风又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干了两三年,新政在他的推动下,已在全国十余个省份落地,粮食产量较往年也提升了三成,可以说现在圣元朝如果没有灾年的话,基本上不会有人饿死的。

  按说功绩,圣宠,能力样样俱全,萧云舒就算不立刻任命他为首辅,也该透些口风,可萧云舒偏不,朝堂议事时依旧让他旁听,重要事务依旧交给他处理,却对首辅之位半个字不提,仿佛那空悬多年的位置从未被纳入考量。

  这期间,孟怀璋也已致仕归乡。离京那日谢清风去送他,两人在城外的茶寮坐了片刻,孟怀璋看着眼前依旧从容的谢清风,忍不住问:“谢大人,老夫离京在即,许是最后一次与你在此对坐了,如今朝中紫薇垣虚悬,而大人这些年星辉日耀,功在社稷。老夫愚钝,敢问一句......陛下可与大人言及,这中枢鼎鼐之重,何时需大人一力承担?”

  他这话问得其实已经不算含蓄了,谢清风闻言执壶为孟怀璋续上半盏清茶,“孟公垂询,清风惭愧。”

  “陛下圣心烛照,深意岂是臣下可以妄加揣度?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清风惟知立于朝一日,便当尽一日臣子本分,在其位谋其政,无论身处何地,职任何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托付而已第476章第476章

  大家都是聪明人,谢清风这句打哈哈孟怀璋也听得出来。

  他自知从谢清风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也不再多言。

  其实谢清风对于首辅之位他自己确实也不知道萧云舒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只需要确认萧云舒是信任他的就好,首辅之位什么的,就算得到了又怎样?皇帝不信任他才是最危险的。

  孟怀璋走后,有人私下揣测:“莫不是陛下根本不打算再立首辅了?这些年谢大人干的活早已抵得上半个首辅,陛下若是立了他,怕他权力过盛,若是立别人又没人能比得上他,索性就空着。”

  “哎,你看谢大人这汲汲营营干了这么多事,又是推新政又是办教育,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说不定在陛下心中,他离首辅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现在差的肯定不是资历了,很有可能是制衡世家的狠劲,或许....也可能根本就是陛下没真心想让他坐那个位置。”

  朝中说什么猜测的话都有。

  而谢清风自己,对此似乎浑然未觉。

  真正让谢清风心神为之振奋,将朝堂浮名彻底抛诸脑后的是革创班工坊里传来的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消息。

  那日他正在审阅漕运新策的条陈,沈知远几乎是踉跄着闯进值房,激动得官帽都歪了,声音嘶哑:“大人!成了!陈远他们....那气力机动起来了!”

  谢清风执笔的手稳稳停住,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股深沉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荡。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立刻起身,甚至没在意袍袖拂落了案几上的几份文书,步伐迅疾却异常沉稳地随沈知远向外走去。

  还未靠近那间特意加固过的工坊,一阵在此世首次真切响起的“哐...哧...哐...哧...”声便撞击着耳膜。

  那声音沉闷、卡涩夹杂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和漏气声,与他记忆中教科书里的描述相去甚远,却又如此动听。

  浓烈的煤烟与湿热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因为系统不让他直接在这个世界展现出现代的原理与公式,他只能给他们指一点方向,从热力转化到流体力学再到金属强度,大家一点一点地推。

  沈知远与陈远他们抱着公式反复演算,画图、铸模、试验,过程中遇到的每一个难题都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攻克。

  而谢清风只能装作不经意地提点方向,具体的他想说但是说不出来。

  终于!

  现在终于!

  谢清风大步踏入工坊,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子中央那台庞杂而粗糙的装置。

  厚重的铜制锅炉铆接得并不完美,炉火正旺,沸水轰鸣。

  虽然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蜿蜒连接,阀件处白汽缭绕,泄漏明显。最核心的汽缸铸也造得凹凸不平,通过一根笨重的连杆吃力地带动着一个巨大的木质飞轮,极其缓慢地旋转着。每一次活塞的往复都仿佛在挣扎,连杆与轴套发出刺耳的呻吟,飞轮摇摇欲坠,效率低得可怜。

  但这模子造出来了!

  陈远和那几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个个如同从煤堆里捞出来一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大人!”陈远看到他,声音因激动而劈裂。

  “我们按您之前提示的气胀推杆之理,结合新演算出的压力公式调整了七十三次结构....密封太难,铜料总是不够强韧,只能做到这样,但它,它真的能持续运转了!靠烧水就行!”

  谢清风静立原地,工坊里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绝。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从他将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化作零星的提示引导他们建立数学模型,摸索材料性能开始,他就在等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的瞬间。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简陋、低效、噪音巨大的半成品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工业革命!

  虽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冶炼和工艺,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半成品,但这是真正跨时代的器具!

  通往工业时代的道路已然在他眼前,由他亲手引导着踏出了最原始的第一步。

  谢清风眼中那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激动以及他口中那开万世新途和功臣等极高的赞誉,反倒让陈远、沈知远等一众参与者有些惶恐起来。

  他们可当不起啊!

  虽然他们并不懂自己造出来的这个东西是什么,但这个东西如果没有老师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走的,老师才是最厉害的人。

  谢清风看着这群面色疲惫却眼神炽热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充满了希望,自己的方法论是对的。

  虽然面前这个蒸汽机只是半成品,尽管前路漫漫,还有无数材料、工艺、理论的难关需要去啃,但第一步已经踏出来了,后面的九十九步都好走。

  谢清风怀揣着蒸汽机带来的巨大振奋回到府中,脑子里盘算着如何解决密封和材料强度的问题。他信步走入后堂,却见姐姐谢静姝正坐在窗下,手脚并用地操作着一架他从未见过的织机。

  那织机与他熟悉的传统织机大不相同,结构明显更复杂,上面同时挂着多个纱锭,随着姐姐脚踩踏板,几个纱锭同时转动牵引着纱线飞速交织。

  谢清风猛地停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因过度兴奋而产生了幻觉,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织机依旧在那里高效地运转着。

  “这!”他失声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不是珍妮纺织机吗?!”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这个时代,这个地名,绝无可能出现这个名字。

  谢静姝闻声停下动作,抬起头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清风,你回来了?什么珍妮?你是在说这架织机吗?”

  她笑着拍了拍那木制的机身,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得了新奇玩意儿的炫耀,“这是青青那丫头,前些时日看我总为赶制冬衣劳神不知从哪里捣鼓出来的。她说这样能织得快些,我试了试,果然省力不少,一天能出的布匹比往日多了一倍还不止呢第477章第477章

  “青青做的?!”他真的还没想到,自己外甥女还有这本事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织机前仔细审视。结构虽然简陋,材料也只是寻常木料,但那个同时带动多个纱锭的核心设计理念,与他认知中那个开启了纺织业革命的珍妮机基本上一模一样。

  这可不是普通的改良,这直接是原理上突破!

  他一直把科研的重心放在自己的革创班,没想到自己家里也有一个小天才,真就应了那句话,高手在民间呐!

  不过他也得反思自己,自己确实对家里的事情关心得太少了,自己外甥女有这种天赋他都没有发现。

  “姐姐,”他声音有些发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青青....她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她啊,不就是看我没事干嘛。”谢静姝揉了揉自己的腿,“咱现在也年纪大了,你闲不住,我也闲不住,做冬衣她心疼我做老久了,想让我轻松点,就不知从哪儿捣鼓出这么个物件来。”

  “还别说,有了这东西,日子倒是充实不少,腿脚也省劲儿。”这些年她身体也不太好,把生意交给思蓁后又闲不住,干脆就在家里捣鼓些衣物绣品什么的。

  谢青青经常会回谢府待几天陪陪谢静姝,这日他破天荒地被请进了谢清风的书房。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妥让一向温和的舅舅如此正式地召见。

  她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垂首而立,“舅舅,您找我?”

  谢清风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眼前已为人妇却仍带着几分稚气的甥女,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道:“坐。”

  待谢青青忐忑地坐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给你母亲做的那架织机,我看到了。”

  “做得很好。”谢清风声音沉稳而清晰。

  谢青青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事后,坐姿松散了些,“谢谢舅舅的夸奖。”从小到大她对这个舅舅又怕又敬,虽然他有时候也挺宠她的,但她还是有点不敢造次的感觉。

  从舅舅的书房出来后,谢青青脑子还有点没有回过神来,舅舅居然夸她了诶!

  还是为着正事夸她!

  她从小就听娘和二姨说舅舅是如何一个人从大羊村考到京城,如何一个人撑起谢家的门户,为她们遮风挡雨,她真的很崇拜他。

  所以当舅舅对她说,对不起对她的成长有疏忽时,她一下子鼻子就酸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舅舅怎么会错呢?如果没有舅舅,谢青青现在恐怕早就听从大羊村爹的安排嫁个寻常庄户人家,日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哪里能读书识字呢?

  她能拥有念书的机会,都是因为舅舅和老奶,她的命运,从舅舅带她和娘走出大羊村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同了。

  当舅舅接着问她是否愿意将这织机的制法公布出去惠及更多织户时,她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舅舅需要,拿去用便是!”

  听到舅舅说不会亏待你,会给你专利费时,她虽然不太明白专利费具体是什么,但隐约知道大概是银钱方面的补偿。

  她连忙摇头,语气坚决:“舅舅,我不要钱!这就是我瞎琢磨出来的东西,不值什么。只要能帮到舅舅,我就很高兴了,任何让舅舅为难或者需要舅舅额外费心的事情,我都不要!”

  舅舅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能帮上舅舅的忙,已经是意外之喜,哪里还能要舅舅的东西?只要舅舅能轻松一点,她就心满意足了。

  青青这孩子懂事,谢清风哪能真免费要这孩子的东西,他让人扛起珍妮纺织机就往皇宫走。

  其实他知道珍妮纺织机怎么制作,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等圣元朝的本地人探索,现在好了,他家青青争气,自己给整出来了,给他省了至少十年的时间让革创班去探索。

  真好。

  他当即吩咐下去:“备车,将此物仔细装好,随我入宫!”

  谢清风已经等不到第二日天明了,直接动用了萧云舒多年前赐下允他随时觐见的令牌,带着纺织机在宫门即将下钥的时辰,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守卫验看令牌时,眼中难掩惊诧。更令人侧目的是,随行的侍卫还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架用厚布半遮着的东西,老大一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谢清风无暇他顾,手持令牌,步履生风地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纷纷避让躬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疑惑。

  大家都知道谢大人最是守礼持重,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可能在此时辰,还用上御赐令牌带着这么个古怪东西直闯内宫!

  有胆子大些的小太监悄悄凑到一起议论:“你看谢大人这阵仗,莫不是这纺车是什么稀世珍宝?”

  “肯定不一般!谢大人这些年从不滥用御前令牌,今日特意拿出来,还亲自护着这物件,指不定是能让陛下龙颜大悦的好东西!”

  “谢.....谢大人?”有相熟的内侍忍不住低呼。

  “陛下可曾安歇?劳烦通传,谢清风有要事求见。”谢清风语气急促,但还是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只是那眉宇间的急切与隐隐的兴奋,是多年来宫中下人从未见过的。

  消息很快传到萧云舒耳中。

  正准备去妃子宫中歇息的皇帝愣住了,披衣起身对左右笑道:“这个谢允执,搞什么名堂?深更半夜的,让他进来,这他要是拿不出什么正经的理由,看朕怎么收拾他!”

  当谢清风引着侍卫将那架卸去遮布的纺织机抬到灯火通明的殿中时,萧云舒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谢卿,你这是....第478章第478章

  谢清风没有多作解释,他深吸一口气,亲自走到那架织机前在萧云舒和侍立宫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如同一个熟练的织工坐下,脚踏踏板,手引纱线。

  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那织机独特的结构随着他的操作展露无遗,多个纱锭同时飞转,梭子往来如飞,原本需要反复手动牵引的工序被大幅简化。

  起初萧云舒还带着几分疑惑和看热闹的心态,但随着那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谢清风手下延伸,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神越来越亮。他乃一国之君,虽不亲自纺织,却也深知民生百态。

  谢清风只演示了片刻便停下,起身恭敬道:“陛下,此物乃臣之外甥女谢青青为解其母辛劳偶然所创,经臣初步验证其纺织效率较之旧式织机,至少可提升八倍有余,且更省人力。”

  “八倍?!”萧云舒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甚至顾不上帝王威仪,几步便走到织机前,俯身仔细察看那同时运作的多个纱锭和精巧的传动结构。

  布匹乃民生之本,赋税之源,军队被服之所系。

  圣元朝布匹贵的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这人工与时间,寻常织户,妇人女子终岁劳碌坐在织机前耗尽了眼力和腰腿,一日又能出得几尺布?那经纬交织全凭一双手一双脚,慢如抽丝。因此一匹细布的价值里,大半是在那一点一滴流逝的光阴。

  多少贫寒人家冬日里瑟瑟发抖,不是不想添件厚实衣裳,实在是买不起那足价的布帛。一件冬衣往往要穿数年,补丁叠着补丁也舍不得丢弃。更有些偏远之地的百姓只能以更廉价的麻片御寒,其保暖与舒适远不能与棉布相比。

  这谢清风今晚抬出来的纺织机不仅仅是让民间织户省时省力,这还意味着一匹布的成本将大幅下降,朝廷能以更少的耗费获得更多的军需物资,国库税收也可能因此增加,甚至能影响到与周边诸国的贸易格局。

  “妙!妙极!”萧云舒直起身,抚掌大笑,脸上是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好个谢青青!竟有如此巧思!谢卿,你谢家真是出了个女中鲁班啊!”

  他绕着织机又走了两圈,越看越是欣喜,猛地转头看向谢清风,目光灼灼道:“此物可能大量制作?工艺可复杂?所需物料可常见?”

  谢清风心中一定,知道皇帝已经完全明白了此物的价值,躬身答道:“回陛下,此机构造虽奇,但所用皆是寻常木料,工艺亦可拆分交由将作监熟练工匠仿制,应无大碍。只需按图索骥,加以指导便可推广。”

  “好!好!好!”萧云舒连道三个好字,兴奋地在殿中踱步,“谢卿,你此次可是立下了大功!不,是你谢家立下了大功!此物于国于民,功在千秋!”

  萧云舒心潮澎湃,看向谢清风的目光里,已不仅仅是赞赏了,而是有点迷信的心思在里面了。

  自他登基以来力排众议重用谢清风这步棋走得何其正确,先是那高产的番薯让困扰朝廷多年的饥馑之忧大为缓解,百姓碗里多了实实在在的饭食。如今又是这巧夺天工的织机,布匹价格必然下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圣元朝的子民,冬日里受冻的将会大大减少。

  让百姓吃饱,穿暖!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梦寐以求却难以完全实现的治世景象?竟在他萧云舒的治下,靠着眼前这位臣子,一步步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史官将会如何书写这一段:在他的治下,百姓不仅安居乐业,更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般功绩,纵使不能立刻比肩秦皇汉武,也能但在惠民二字上,他萧云舒,他这圣元朝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后世所称颂。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神色依旧平静的谢清风,心中那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再次浮现:这谢允执莫不是真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星君下凡?否则,何以总能拿出这些足以改变一国气运的奇物良策?

  萧云舒心情好,一连串的旨意脱口而出,待内侍领命匆匆去传旨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他兀自沉浸在纺织机将带来的盛世图景中,一转头,却见谢清风仍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般事毕即告退。

  萧云舒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四目相对。

  谢清风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道,“陛下,臣还有一言,此物乃臣外甥女.....”

  这话还没说完,萧云舒是何等精明的人,谢清风开了个头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萧云舒还是愣了一下,一种极其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谢清风这厮,居然是在替他外甥女讨赏。

  而且如此直白地站在原地等着,就差把“陛下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写在脸上了!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往不管是献上薯种还是报纸什么的,谢清风从来没有主动为自己或家人讨要过什么封赏,每每都是他这个皇帝觉得过意不去,硬塞过去的。

  萧云舒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欣慰,仿佛看到了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臣子身上,终于多了点寻常的人情味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如此。朕还说呢,今日谢卿为何如此恋栈,迟迟不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说吧,”萧云舒嘴角噙着笑,“替你那位巧思惊人的外甥女,想要个什么赏赐?朕准了。”

  他这话说得大方,心中也确实打算重赏。毕竟谢清风难得开一次口,还是为了这等惠及万民的功劳,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能小气?

  不过他也好奇谢清风会为外甥女求些什么。

  谢清风闻言也不跟萧云舒客气,他立马躬身道,“陛下圣明,此物既欲推行天下必由将作监统一制作,臣恳请陛下能否仿照革创班旧例为此织机制作之法设专利。日后无论官造还是民仿,所获之利以年息一分归于创制之人,也就是臣的外甥女谢青青,以彰其功,亦鼓励天下巧思第479章第479章

  “年息一分?”萧云舒微微挑眉,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新奇,并非直接要官要爵,而是要一个持续性的利钱。

  他略一沉吟,心里便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织机一旦推广,其数量将是天文数字。即便只算官营织造坊初步计划置办的数千上万台,后面数量涨上去的话,哪怕只是年息一分,那银钱的数目也是极为可观的。若再算上未来可能授权给无数民间作坊所带来的授权费用,这细水长流汇聚起来恐怕比一次性的厚赏还要惊人。

  萧云舒目光微动,看向谢清风,“谢卿,你倒是为你这外甥女打算得长远,此物若真如你我所愿遍布天下,这半成利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确定她一个女子能持此重利?”

  谢清风神色不变,坦然应对:“回陛下,青青虽为女子,亦明事理。此利并非白得乃是对其才智的酬谢。况且有臣与家族在旁看顾,必不使其因此生患。更重要的是,臣以为设立此专利也意在向天下昭示:凡有巧思能工,能造出利于国计民生之物者,朝廷不吝重赏,许其凭才智获利。”

  “如此,方能激励更多人以巧思报国,而非空谈。”

  谢清风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云舒肯定是不会驳他面子的,他朗声一笑,抬手止住了谢清风后续的话:“谢卿深谋远虑,心甚慰!既要激励天下巧思,岂能仅止于利?”

  他转向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语气转为庄重肃穆:“小亭子,拟旨。”

  小亭子立马铺开明黄绢帛,恭敬研墨。

  萧云舒略一沉吟,口述道:“朕闻立政之本在于厚生,成务之机,资乎奇巧。今有民女谢青青性秉慧心,巧思天成。悯其母织作之劳独运匠心,创制新机,效增数倍,力省人工。此物之成实乃裨益织纴,惠泽苍生,功在社稷,朕甚嘉之。”

  “夫有功必赏,国之常典。特册封谢青青为安织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金百两,帛五十匹。另依其所创织机之利,准享半成专利,由内府及地方官署代为稽核支取以彰其功,以励来者。望尔永葆纯善不负朕恩。”

  这道旨意不仅给了谢青青县主的尊贵身份和实实在在的食邑,更将她的功劳提升到惠泽苍生的高度,同时也明确了由官方保障其专利收益的落实。

  圣旨一下,连谢清风都微微动容。

  他原本只求财力保障,没想到萧云舒竟如此大方,直接赐下县主的身份,这无异于给青青,也是给谢家,加上了一道坚实的护身符。有了县主身份和食邑再加上官方背书的专利收益,青青未来便可安享尊荣,再无人敢轻易觊觎她的财富。

  谢清风收敛心神,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思虑周全,恩泽浩荡,臣铭感五内。”

  这老小子,总算是大方了一回。

  这赏赐也算是赏到了他的心坎上。

  萧云舒这道旨意下达沈府时,谢青青正对着镜子试着新簪的花。传旨太监朗声宣读完毕,将那道明黄绢帛递到她手中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听不懂那些词句。

  县主?安织县主?食邑三百户?还有专利半成利?

  她捏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手指微微发抖,看看同样目瞪口呆的丈夫沈知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就有品级了?

  沈知远走到青青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恍惚:“青青,你真的是县主了?那我,我岂不是县主的夫君?”

  看着沈知远一脸震惊的模样,谢青青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以后你就是县主的夫君了,可得好好跟我一起琢磨纺车改进,别给县主丢脸。”

  沈父沈母更是心中感慨,当初儿子娶谢清风的外甥女,虽说是高攀,却也没想到能攀到如此地步,这哪里是寻常的联姻,这简直是给沈家请回了一尊金凤凰。

  谢家和沈家的喜悦渐渐传开,后宫和不少官员的后院里却起了些细碎不服气的话语。

  后宫之中,几位嫔妃正围坐在一起刺绣,听到宫女提及谢家女子谢青青被封为县主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异姓县主?这可是圣元朝头一遭吧?”一位嫔妃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之前谢大人封异姓伯爷,是因为薯种珍贵可活人无数,这谢青青做了什么,怎么就配得上县主之位?”

  “就是啊!”另一位嫔妃附和道,“咱们宫中多少公主、郡主,都要靠出身才能得封号,她一个民间女子,凭什么能得陛下如此厚爱?莫不是谢大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好话?”

  不仅是后宫女子,京城里的官员们也议论纷纷。

  大家几位同僚在值房中闲聊时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陛下此举,未免太过草率了吧?谢青青虽有巧思,可封个县君也就罢了,直接封县主,还赐食邑与专利,这待遇都快赶上宗室女了。本官实在不懂,陛下为何要如此厚待一个民间女子?”

  “难道就因为她是谢大人的外甥女?”

  那皇上对谢大人的隆宠也太过了吧,这也不至于惠及亲缘关系那么远的家人吧?

  然而所有的质疑与非议都在不久后的大朝会上烟消云散。

  萧云舒特命将谢青青所创的那架织机抬至殿前,谢清风立于百官之前亲自为众人讲解和演示。当那多个纱锭同时飞转,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时,大家都沉默了。

  都是浸淫朝堂这么多年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机子对民生的好处。

  半晌,才有老成持重的大臣抚须长叹,“此物之利,惠及天下非金银可衡,谢县主以此得封,正当其时啊。”

  “难怪.....难怪陛下如此厚赏第478章第478章

  珍妮机最初的震撼与赞叹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各地州府炽热的目光和跃跃欲试的心思。

  若能在自己的辖地率先推广此物,岂不是一项显赫的政绩?一时间,请求将此利民新器置于本州府试点的奏疏涌向京城。

  每个知府的理由都很充分,就连萧云舒都有些犯难,到底让哪些州府先试呢?不过他很快就把谢清风召进宫,随着他现在年纪的增大,许多事情都有些没有年轻时候反应那么快了。

  不过好在谢清风这小子靠谱,虽然他也长年纪,但他不掉脑子,脑子还比较好使,他一般都能从这个智囊的脑子里面得到满意的答案。

  谢清风对此早有预料,也定下了章程。在后续议及具体推广事宜时,他面对那些或明或暗递话、或正式上书请求的各方官员,态度明确而坚决:“此织机图纸和制作要领,国子监与将作监可无偿提供,亦可派遣熟练匠人前往各地指导。”

  “然制作织机所需之木料、铁件等,筹建织坊之场地,招募工匠之费用乃至后续运作之本钱皆需各州府自行筹措承担,朝廷不拨付专项钱粮。”

  此论一出,原本热切的气氛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些原本摩拳擦掌以为能凭借此事在陛下面前露脸和轻松获取政绩的官员们都不想露头了。

  首先这需要真金白银地先往里投钱!

  而且不是小数目。

  织机造价不菲,虽暂时具体数额未定,但听闻京城将作监核算,每台物料工本约需八十两,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若要形成规模建立起能供应一府乃至一州之用的织坊,前期投入堪称巨资。这笔钱朝廷不给的话,就得从他们自己的府库或者想办法从地方筹措,这可是要担干系的。

  其二,虽说京中众口一词都说此物极好,效率惊人,可那终究是耳闻,他们未曾亲见。再者说万一在自己那里水土不服,或者推广起来不如预期顺利,这投进去的大把银钱岂非打了水漂?到时候政绩捞不着,反而落个靡费钱粮的罪名,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许多原本只是听同僚鼓吹,自己并未亲眼见识过织机实效的地方大员在听到需要自行承担全部费用后,那股子热情立刻消退了大半。

  奏疏一下子少了许多,即便还有上书的,言辞也变得谨慎含蓄,多是表示愿积极筹措,但待细则明确后再行详议,或者是恳请朝廷酌情予以部分支持。

  谢清风对此局面并不意外,国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果说以前他还没有接触到户部的事情时,他会觉得户部尚书钱益谦太小气了,搞钱哪里有那么难的?

  但在萧云舒有意给他放权,让他跟进了一段时间户部事务之后,他发现这钱真的是用得太快了,为什么每个州府都那么穷?

  他自己也亲历了临平府知府,他们绝对不可能会那么穷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大家都在哭穷。

  还有些知府为了继续贪,甚至还谎报灾情,买通朝廷派去查验的官员,反正大家都这么干,虱子多了不怕痒。

  那段时间可把谢清风和萧云舒气个半死,狠狠地抄了不少人的家,斩了不少人的首。

  经历那段变革后,他也大概知道这些州府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每年能收上来多少赋税了。所以此次纺织机的事情,他一个州府都不打算拨款。

  想做无本万利的事情?

  哼,那你想着吧。

  经过一番严格的筛选与考量,最终试点资格落在了三个府头上:临平府、镇江府、镇阳府。

  这个结果并未引起太多争议,镇江府与镇阳府两个知府是好友,相当于是兄弟知府了经常互帮互助,他们显然打算合两家之力,共同出资筹办一个规模可观的织造工坊,分摊成本,共享收益。加之两地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消息灵通,运输也相对便利,有此魄力和条件也并不出奇。

  临平府就更不用说了,临平府堪称得上是谢清风的铁杆拥趸。或许是因为当年谢清风还未如今日这般位高权重时便曾在临平府任职,颇有些香火情分,此后无论谢清风推行何种新政,无论是早期的税制调整,还是后来的番薯推广乃至兴修水利,整顿吏治等等临平府永远是响应最迅,执行最得力的那个。

  这次新纺织机办厂临平府能自己出钱一点儿都不令人意外。

  ————

  镇阳府与镇江府合办纺织工坊的招工告示一经贴出,在两地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明,主要招募手脚灵巧品行端正之女工,给出的工钱比当地寻常男子做短工的日薪要高出一成左右。

  这优厚的条件确实让不少人家的女子心动,但是女子外出做工、抛头露面这几个字束缚得她们不敢向前再迈半步。

  告示贴出三日,前来报名的女子却寥寥无几。

  城西的王大娘家里的女儿秀秀看着告示,眼神里满是向往,却不敢跟母亲提。

  她偷偷算了算,三文工钱,一个月就是二十一文,能买的米足够家里吃好久了。可她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同意,一直以来女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去工厂干活,抛头露面不说,还会被人说不守妇道,以后嫁人都难。

  绣坊的绣娘们都是穷苦人家卖女儿送去做奴婢的,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儿出去做工?她们就是对绣活有造诣也只能在家里绣好送去绣坊问收不收。

  果然王大娘看到秀秀盯着告示看,立刻板起脸:“看什么看?那种抛头露面的地方,是咱们正经人家姑娘去的?你要是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听说了吗?镇阳府那边要招女工去织布呢!”

  “工钱倒是真不错,可这......这成何体统?好好的妇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去工坊里跟一堆人厮混,像什么话?”

  “就是!再说了,那工坊里难道就没有男工?男女混杂,是非就多,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家那口子说了,宁可日子紧巴点也绝不能让我去丢那个人第479章第479章

  许多跃跃欲试的女子被家中父兄或丈夫严厉喝止,甚至有些已经偷偷报了名的也被家人强行拉了回去,引来一片叹息与指责。

  谢清风自然也知道舆论比较难逆转,特意刊发了几篇评论文章,一方面阐述新式织机推广对于强国富民的重大意义,另一方面也试图引导舆论说明女子凭借自身劳力赚取酬劳,补贴家用并非什么伤风败俗之事,反而是勤勉持家的另一种体现。

  但是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岂是几篇文章就能轻易扭转的?

  尽管报纸上说得天花乱坠,尽管那工钱着实诱人,大多数人家还是选择了观望和保守。招工告示贴出数日,主动前来应募者寥寥无几,且多是些家境极为困窘或是无父无夫无子可依的寡妇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前来一试。

  镇阳府的知府看着这冷清的报名场面,不由得有些焦急,连连向京城递送文书,陈述困难。

  镇阳府的知府看着手中那份寥寥数人的报名名单,愁眉不展,忍不住对身旁的师爷抱怨道:“谢大人此番,未免太过执拗!这纺织之工,男子学上几日一样可以上手操作,为何偏要招募女工,惹来这许多非议与阻碍?若是招募男工,此刻怕是早已人员齐备,工坊都能运转起来了!”

  他确实难以理解,解决用工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招募男工,既能避免伤风败俗的指责,又能快速推进工坊建设,何必非要逆着当下的风气,去挑战那根深蒂固的男女大防?

  然而远在京城的谢清风,收到镇阳府的诉苦文书后,只是淡淡地批阅了道:“着眼长远,毋须强求,保障已募女工安全与工钱,待其见利,流言自破。”

  他何尝不知道直接用男工更方便一点,但他要的不是尽快织出布匹,他想逐步打破女子不宜外出营生的陈旧观念,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条除了依附父兄和夫婿之外,能够凭借自身劳作获取经济收入的路径。

  这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纺织工坊,更是为了从根本上缓慢地松动那禁锢了女性千百年的无形枷锁。

  这是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了。

  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内宅,她们同样可以创造价值,可以获得报酬,可以拥有一定程度的经济自主。这一点点经济自主或许就能让她们在家庭中多一分底气,在生活中多一种选择。

  久而久之,便能潜移默化地改变许多东西。

  其实最开始萧云舒是想让男人来做这件事情的,但在这件事情谢清风确实是夹带了私货,他用另外一种理由说服了萧云舒。

  他说从更实际的劳动力分配来看,将相对轻省且需要耐心细致的纺织工作交给女子,也能解放出部分男性劳力,投入到垦荒、修路、水利等更需要体力的生产建设中去,优化整个社会的劳动力资源配置,对百姓们的小家也好,家中两个人都有收入,日子能过得更好。

  萧云舒年纪确实是大了,有点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来,男性在谢清风后续的规划中有很大的用处,所以才松口让这个纺织工厂只招女工。

  现在没什么女工去是正常的,变革总是会遇到阻力的,尤其是触及观念和习俗的变革,所以谢清风并不急于求成,等她们发现周围女性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时候,自然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了。

  与镇江、镇阳两府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临平府的纺织工坊招工告示刚一贴出,几个报名点前瞬间就被闻讯赶来的女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场面几乎失控。

  “让一让!让我过去!我娘家的表姐就在水泥厂做饭,我可听说了!”

  “谢大人要在咱们临平府建新厂子了!快报名啊!”

  “当初水泥厂招工,我家那口子就是去得晚了,后悔到现在呢!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女人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急切,互相推挤着,生怕慢了一步就与这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

  维持秩序的小吏嗓子都快喊哑了都难以完全压制住现场的喧闹。

  之所以有如此天壤之别,原因无他,只因为这里是临平府。

  这里是谢清风曾经任职的地方。

  当初水泥厂筹建和修坝的时候很多人就犹豫了,但很快那些第一批进厂的工人,不仅拿到了稳定且丰厚的工钱,厂里还管饭,逢年过节甚至有米面油肉分发,简直如同端上了铁饭碗。

  原本只想着挣点快钱补贴家用的男人们,发现这竟成了能让全家安稳过活的长久营生。如今,谢大人要将这铁饭碗的机会递给她们女人了!工钱给得足,听说还是在明亮干净的厂房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什么抛头露面,什么有伤风化,在临平府的百姓看来还不如一盆肉来得实在呢。

  外面随他们咋说,日子是自己的。

  难道你快饿死的时候,守着这贞洁,得两句别人的夸奖,别人就会把自己碗里的饭给你吃吗?开什么玩笑。

  机会都自己争取来的。

  很快临平府计划招募的女工名额不仅被一抢而空,甚至还有大量女子登记候补,期盼着工坊能尽快扩大规模。那些没能报上名的只能羡慕地看着邻家被选上的媳妇姑娘,暗下决心,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一定头一个冲上去。

  ————

  镇阳府条阴暗潮湿的巷子尽头,住着个叫柳七娘的女人。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却已被生活磋磨得像个老妪,头发花白,腰背再也挺不直,整日里低眉顺眼,走路挨着墙根,生怕惹了谁的眼。

  她觉得她命苦,给夫家做了十几年牛马,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却最后因生不出孩子,加上年纪大了,颜色衰败,去年秋末被一纸休书撵出了门。

  娘家兄嫂嫌她丢人,骂她晦气连门槛都没让进,只从门缝里塞出两个冷硬的杂面馍馍便再没了声第480章第480章

  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更是能淹死人。

  “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活着?”

  “克夫克子的扫把星,谁沾谁倒霉!”

  “我要是她,早找口井跳了,也省得带累爹娘名声!”

  柳七娘不是没想过死。

  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她曾在镇外那条结着薄冰的河边站了许久,河水黑黢黢的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嘴。可最终对死的恐惧或者说对生那点微末的不甘,让她又拖着冻僵的腿脚爬回了这间破败的小屋,这个屋子其实不是她的,是浆洗房的人出恭的地方,她看着晚上没人住,就偷摸晚上在里面睡觉。

  她日子便这么捱着,靠着给浆洗房做些最脏最累的活计,换几个铜板,买些最粗糙的粟米吊着命。

  这日,她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物从浆洗房出来,双臂酸痛,腹中饥馑。路过酒楼时里面正传来说书先生响亮的声音,外面围了不少闲汉和凑热闹的孩童。她本欲低头快步走过,却猛地听到了几个字眼,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夫人,爷说.....请您自请下堂,让出正室之位......”

  她偷偷在酒楼外面的角落里听完这一整个故事,这故事写得太好了,她甚至都忍不住流泪,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可珠儿姑娘有钱,有一技之长,她什么都没有。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怎的,竟晃到了城东。

  一抬头,只见一处新修的院墙外围着些人,墙上贴着醒目的告示,两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官吏坐在一张条案后,正懒洋洋地说着什么。条案上方拉着一条横幅,虽不认得字,但她听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念叨过,这就是那个招女工的纺织工坊报名处。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去?还是不去?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夫家族人鄙夷的眼神,娘家兄嫂紧闭的大门,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议论,还有酒楼里听到的,珠儿姑娘那让人羡慕的新生。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看着那几个穿着干净体面在案前询问的妇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旧还带着浆洗房霉味的衣衫,自惭形秽得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案前的人渐渐散去,那两个官吏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离开。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她挪动了脚步。

  她几乎是蹭到条案前的,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官...官爷...俺,俺这样的....行吗?”

  正在收拾名册的年轻官吏闻声抬头,一看她这邋遢落魄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去去去!哪来的乞婆?这里招的是能做工的女工,不是施粥棚!”

  柳七娘被他呵斥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几乎要转身逃开。

  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官吏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那名册上寥寥无几的名字,叹了口气,拦住年轻同僚,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几分敷衍:“算了算了,老王,上头催得紧,这都没几个人来报名,喂,你叫什么名字?会织布吗?”

  柳七娘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忙不迭地点头,“会!会的!俺以前在娘家,织布又快又好!官爷,俺叫柳七娘!”

  年长官吏撇撇嘴,显然没太把她的话当真,只是拿起笔在那名册最末尾潦草地划了几笔:“行了,先写上凑个数吧,下一个!”

  柳七娘最终真的被录用了,许是工坊确实缺人,许是她那日眼中迸发的求生欲打动了某人,又或者,仅仅是运气。

  初入工坊她依旧瑟缩不敢与人言语,只是埋头苦干,新式织机效率奇高,她学得认真,上手极快,不出半月织出的布匹已是又快又好,引得工头都多看了她两眼。

  第一个月下来,当她颤抖着从工头手里接过一串铜钱,还有额外奖励的几尺细布时,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跑到无人的角落,捂着嘴哭了许久。

  这钱,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挣来的!不是施舍,不是乞讨!

  有了钱,日子便有了奔头,她租了间向阳的小屋,虽然依旧简陋却干净亮堂。她买了新的皂角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用那奖励的细布给自己做了身像样的衣裳。

  虽然依旧是素色却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连带着那微微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些。吃饱穿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枯槁的容颜也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温润。

  这日下了工,柳七娘与几个相熟的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工坊大门,准备去街市上买些肉菜改善伙食。刚拐过街角,便与一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哪个不长眼的....”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抬头,待看清柳七娘的脸时,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眼前这妇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脸上虽有些许风霜痕迹,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他家时那黄脸婆的瑟缩模样?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扯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笑容,带着几分油腻凑上前:“七娘?真是你啊!啧啧,瞧这气色真是不同了啊!”他言语轻佻,带着试探,甚至伸出手想去拉柳七娘的胳膊。

  柳七娘也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眼袋浮肿,嘴角下垂,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长衫也有毛边。

  这就是她曾经奉若神明,小心翼翼伺候了十几年,离了他就觉得活不下去的天?她怎么会.....怎么会把这样一个自私、邋遢、毫无担当的男人,当成自己的全部?甚至在被休弃后,还一度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不配?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过去的敬畏和乞怜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彻底清醒。

  柳七娘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柳七娘了!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狗东西!离老娘远点!脏第481章第481章

  四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新式纺织机已在全国近半州府推广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布匹价格的稳步下降。

  往年冬日,一床厚实的新棉被或者是一件簇新的棉袄对许多贫寒之家而言是奢望,如今虽仍需精打细算,却已非遥不可及。

  市井街巷间穿着半新棉衣,脸上少了些冻疮痕迹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这使民得暖的功绩,自然记在了主导此事的谢清风头上。谢清风的政绩早已远超内阁任何一位大学士,可首辅之位依旧空悬。起初还有人猜测谢大人何时入阁,后来见萧云舒始终不提,渐渐便有了共识。

  和立太子一样,陛下或许也不再打算设立首辅了。

  不过说来立太子一事也真是稀奇,五皇子和七皇子早就被打发到各自的封地去了,按道理皇上应该是立三皇子为太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立。

  大臣们每每上疏此事都被皇上给按下来。

  皇后一族急得要死,但也没什么用,皇上跟老大人一样稳坐钓鱼台。

  要不是皇上把五皇子和七皇子赶去偏远的地方就藩,也不给他们很多的兵权,恐怕皇后一族的心早就乱了。

  但所有尘埃落定之时,恐怕就在这个冬日了。

  这日宫中突然传出急诏,宣召几位重臣及三皇子即刻入宫。

  消息灵通的官员们心中皆是一沉,陛下龙体欠安已非秘密,近来更是每况愈下,此刻急召,意味不言而喻。

  宫城笼罩在灰色的天幕下,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吹得人脸颊生疼。

  被宣召的皇子、宗亲、重臣们沉默地聚集在偏殿众人皆以为,陛下第一个要见的必定是已隐隐有储君之望的三皇子萧景琰。

  然而,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沉寂,唤出的名字却让所有人心头剧震:

  “宣——丰裕伯、国子监祭酒谢清风,即刻入内觐见!”

  一道道错愕探究乃至隐含复杂意味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神色沉静的谢清风身上。

  陛下临终第一个想见的,居然是谢清风么?

  谢清风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旋即整了整因风雪略显凌乱的官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跟着内侍走向那扇通往帝王寝殿的大门。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生命即将燃尽的衰败气息。

  萧云舒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榻上,往日里挺拔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到谢清风时,勉强透出一丝微光。

  “陛下。”谢清风躬身行礼,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

  萧云舒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谢卿....过来些,让朕看看你。”

  谢清风依言走到榻边,屈膝半跪,目光落在萧云舒枯槁的脸上,心中一阵发酸。

  眼前这位帝王曾是何等意气风发,当年力排众议支持他推行新政,在朝堂上为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如今却已孱弱到连说话都要费尽全力。

  “你这厮,怎么不怎么老呢?”萧云舒轻轻咳嗽几声,他喘息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荒诞的可能,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纹,“朕记得你今年,也该五十了吧?难不成男子一直不破元阳,当真能驻颜有术不成?”

  谢清风听到这荒唐的问话,有些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或许....真有些关联也未可知。”

  萧云舒似乎被这个回答取悦了,低低地喘着笑了起来。

  两人竟就这般,一个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一个跪在榻前神色沉凝,扯了几句关于养生和年纪的闲话,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的一次普通召对,而非诀别。

  然而,闲话终有尽时。

  萧云舒的笑声和咳嗽渐渐平息,他脸上的那点微弱神采也迅速褪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直直看向谢清风。

  他从枕头下摸出个明黄色的绢帛,轻轻丢到了谢清风跪着的膝前。

  “允执,”萧云舒的声音在这个房间内异常清晰,“朕问你,你想不想坐这龙椅?”

  他盯着谢清风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扯起狂放的笑意,缓缓补充道,“传位诏书就在这里,温宴朕已密诏调回,此刻就在殿外,永齐侯麾下的三万镇北军精锐,三日前也已奉密旨,移驻京郊....他们都是你的老熟人了。”

  “只要你点头,拿起它走出去,朕,就用这最后一口气,为你正名。”

  “这萧家的天下,朕....送你,如何?”

  谢清风整个人都懵了。

  他翻开这圣旨。

  靠。

  上面写的还真是他谢清风的名字。

  他设想过无数种萧云舒临终前可能对他说的话,或许是托付江山,或许是嘱以后事,甚至可能是最后的警告与制衡什么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老登居然真的要把圣元朝给他。

  巨大的震惊让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萧云舒临终前对他的最后一次试探,要是他真的答应了估计后面就会直接跳出七八个禁卫军将他拿下。

  他几乎要立刻俯首叩拜,表露自己的惶恐与忠贞不贰,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他撞上了萧云舒的目光。

  那双洞悉人心的帝王之眸,此刻虽然浑浊,但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真诚,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帝王心术的幽深,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和将近疯狂的信任。

  这老登.....他好像是认真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云舒看着他这副罕见完全失了方寸的模样,催促道,“如何?谢允执,这江山,你要,还是不要?”

  这诱惑,是真的大啊。

  但让萧云舒出乎意料的是,谢清风摇头。

  他继续道,“欸,谢允执朕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咱们好歹也君臣这么多年了,我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你,你看不出来吗?”

  谢清风微微提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回道:“陛下!您这.....您这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些?”

  “臣今年都五十多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您让臣现在来接这万里江山的担子?您看看臣这老骨头,还经得起几日熬?”

  谢清风眼神清亮地看着萧云舒道,“您要是真想给,早十几年怎么不给?那时候臣年轻力壮,还能给您....不是,给这江山多卖几年力气,现在嘛,还是留给您儿子吧!臣嘛,在旁边帮着看看,搭把手,干点轻省活计还行,这皇位太重啦,臣这把老骨头,扛不动喽!”

  萧云舒被他这一抱怨说得一愣,这小子!

  难不成还想让他身体好的时候退位让贤给他不成?

  萧云舒再三确定谢清风不是在跟他客气后,挥了挥手,“滚吧滚吧,把萧景琰给朕叫进来。”

  谢清风依言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臣,告退。”

  他转身,迈着依旧稳健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谢清风.....”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谢谢你啊.....”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里面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拒绝,谢谢你将这江山社稷的重担还给了萧家,谢谢你在最后全了这场君臣相得的情分,更谢谢你.....让朕能没有遗憾地走去。

  谢清风背对着龙榻,眼眶骤然一热。他没有回应,只是停留了那么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殿门。

  门外凛冽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他鼻尖萦绕的浓郁药味。

  谢清风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对候在门外的内侍清晰地说道:“陛下有旨,宣三皇子殿下入内觐见。”

  殿门开合,人影进出。

  三皇子萧景琰率先被召入,他在内停留的时间最长。随后两位已成年的皇子、紧要的宗室亲王以及位份高的妃嫔皆依序被引入寝殿。

  每个人出来时,皆是面色沉重,眼圈泛红,有人甚至难以自抑,低声啜泣。

  最终,所有等候在外的重臣皆被宣入。

  时间在沉寂中一点点流逝,窗外风雪之声似乎也悄然敛息。

  突然。

  内殿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短促的悲鸣,紧接着是内侍总管那带着哭腔尖利而颤抖的宣告:

  “陛下.....陛下....龙驭上宾了——!”

  这一声如同丧钟,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上——!”跪在最前面的皇后与几位妃嫔当即失声痛哭。

  殿内外所有臣子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以头触地,深深叩首,齐声悲呼:“陛下——!”

  呜咽声和悲泣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宫殿。

  属于萧云舒的时代,结束了。

  谢清风随着众人一同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嘟囔着:“这一天天的,真是....这辈子就是欠了你们萧家的第482章第482章

  朕,是圣元朝的皇帝,萧云舒。

  朕第一次对谢清风有印象时,不是在金銮殿,也不是在六部衙门,而是在北境那黄沙漫天的战场上。

  那时朕还是个皇子,随军历练。

  他呢,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具体是什么官朕记不得了,但令朕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军事谋略非常人之所敌。

  朕当时就站在辕门上看着那在一片混乱中却镇定自若指挥若定的谢清风,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此人,朕必要招至麾下!

  这小子眉宇间是带着傲气,可那身本事,是真材实料。

  后来,朕被父皇派去赈灾,才见识到谢清风的一身本事。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朕从未觉得皇子的身份如此无力。

  随行的官员要么束手无策,要么只顾着保全自身。

  朕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几乎要失去理智,只想把粮食直接分下去。

  父皇派来的官员不让朕再往下面继续赈下去了,后面的州府很危险,朕知道父皇只是想让他做做样子,刷一下百姓心目中的名望,到时候继位就名正言顺一些。

  可朕当时根本做不到,只要朕一走,那些蛀虫就会马上把百姓的救命粮食给瓜分干净。

  但朕也食到了自己做的孽,被老三的人追杀差点死掉,皇位也拱手相让。要不是谢清风的州府,要不是谢清风治下森严,要不是谢清风的临平府在瘟疫中依旧坚挺,朕真的会死。

  这也是朕头一次正视他的治世之能。

  朕至今都记得,他看着朕,语气却异常冷静:“殿下,悲悯之心可贵,然赈灾如用兵,乱不得。欲救万人,需先立得住规矩。”

  那一刻朕就知道,这皇位,若朕来坐,必须有他谢清风在一旁!他的才能,他的冷静,他的那份近乎冷酷的务实就是这沉疴积弊的朝廷最需要的一剂猛药。

  朕登基后,第一道密旨就是将他调回京城。

  朕要重用他,也必须重用他。

  而他也从未让朕失望。

  不,何止是不失望,他简直是一次次地超越朕的想象!

  高产的番薯,开启民智的报纸,选拔寒门的明算科,还有那能让织布效率倍增的机器.....朕有时候深夜批阅奏折,看着他那一道道条陈,都会忍不住想,他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利国利民的奇思妙想,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就像是上天赐给朕,赐给这圣元朝的星宿!专门来补齐朕这帝王之不足的。

  朕给了他权柄,他回报给朕的是一个更安定的江山。

  百姓碗里多了米饭,身上多了棉衣,这些朕梦寐以求的治世景象,竟真的在他手中,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有时候,看着他依旧清朗挺拔的背影,听着他侃侃而谈那些关乎未来的构想,朕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这皇位,或许.....真的该由他来坐。

  他比朕更像一个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盛世的君主。

  朕自问也算是个勤政的皇帝了。

  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平衡朝堂,安抚四方。

  朕....也想做个好皇帝,也觉得自己,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皇帝了。

  可越是临近生命的终点,朕心里那份不确定就越是清晰。

  朕能做个好皇帝,是因为朕经历过苦难,见过民生多艰,更因为朕有谢清风。那朕的儿子呢?景琰那孩子,品性不坏,朕这些年也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甚至让他拜了谢清风为师,指望他能学到几分真传。

  可朕还是不确定。

  朕能逼着自己去全然信任一个能力远超自己的臣子,甚至将身家性命,江山稳固都托付于他。可景琰能做到吗?他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功高震主,才智卓绝的谢清风会不会心生猜忌?会不会听信谗言?

  朕不敢赌。

  即使谢清风不能生育那又如何?只要他能带领圣元朝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让万民安居乐业,那么,即便他之后需从宗室中择贤而立,又有何不可?

  但其实真正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朕还是有点舍不得的,毕竟萧家祖宗基业都在这。

  所以朕直接把决定权交给谢清风。

  把选择摆在他面前,是朕能给出最大的信任,也是朕最后的私心。

  朕想看看这个总是超脱于世俗欲望之外的人面对这极致权力的诱惑会如何抉择。

  朕心里清楚,他大概率会拒绝。

  可万一呢?万一他点头了.....那这江山,朕就真的给他了。

  不留遗憾。

  可他终究是谢清风。

  他用那种带着埋怨又透着亲昵的语气抱怨朕给得太晚,抱怨自己老了,骨头扛不动了。他就这样用最谢清风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将这九五至尊之位,将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诱惑,推了回来。

  他把江山,稳稳地还给了朕,还给了萧家。

  他选择了继续做他的臣子。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个结果,让朕那点舍不得终于落了地,化作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这样也好。

  萧家的祖宗基业保住了,而景琰,也得到了这个世上最好的帝师和辅臣。

  谢清风,你这厮.....真是算准了朕,也成全了第483章第483章

  新帝萧景琰的登基大典在国丧之后如期举行,年号定为元兴,寓意万象更新,国运昌隆。

  大典之上,年轻的新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接受百官朝拜。礼毕后他并未依照惯例让群臣散去,而是当众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明黄诏书,由内侍总管朗声宣读。

  诏书中先是追思先帝功绩,随后话锋一转,直言国赖长君,政需老成,盛赞丰裕伯国子监祭酒谢清风才堪经国,德能辅政,历事三朝,功在社稷,特进为太师中书令,总领内阁,授首辅之职。

  匡扶社稷,总理阴阳。

  旨意宣毕,满朝肃然,随即便是整齐的叩拜与贺颂之声。

  没有人感到意外。

  先帝临终前独召谢清风,新帝登基后第一时间便行册封,这一切都已昭示了谢清风无可动摇的地位。这首辅之位空悬十余年,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一个众望所归足以压服一切的人。

  谢清风缓缓躬身,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下大礼,声音沉稳如旧,但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力量:“老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先帝托付,辅佐陛下安定江山。”

  谢清风接过首辅之位后威严更甚,雷厉风行,推行了一系列旨在强兵、理财、澄清吏治的改革。朝野上下提及谢首辅皆是敬畏与信服,连那些曾抵触新政的世家也因他手段周全和赏罚分明渐渐收敛了反对的心思。

  可权力的天平,从来都难以长久平衡。

  一日御前会议,萧景琰终于按捺不住,对兵部改革的一条关键章程提出了强烈质疑。年轻的皇帝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谢先生!此法未免太过激进!兵者,国之大事,岂能全然依你所谓数据和推演?朕在兵部观政多年,深知军中情弊,亦知维系军心士气之要!此事朕以为不可行!”

  谢清风手持笏板据理力争,条分缕析新法的优势与必要性,语气虽依旧恭敬,态度却极为坚定:“陛下,旧制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不能革除。此法定案前,臣与枢密院、兵部多位老成宿将反复商议,绝非凭空臆断,望陛下明察!”

  君臣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会议不欢而散。

  更让谢清风始料未及的是,就在这敏感时刻,一则尘封的秘闻如同潜流般在京城迅速扩散开来。

  先帝萧云舒临终前,竟曾有意传位于谢清风!他不仅拟定了诏书,甚至连温宴的调回,镇北军的移驻,都是为了那一刻的准备。

  只不过是谢清风拒绝了接任帝位罢了。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无稽之谈,是攻讦谢清风的恶毒谣言。然而,传言却愈演愈烈,细节愈发详实,在先帝起居注中亲眼看到了相关记载,那盖有传国玉玺的诏书也确实存在过。

  更让人心惊的是,温宴统领的镇北军在完成新帝登基的护卫任务后并未完全撤离,其一部精锐确实长期驻扎。

  谢清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沿着流言的蛛丝马迹彻查下去。

  线索七拐八绕最清晰地指向了那重重宫闱深处,指向了御座上的那一位。

  谢清风沉默了。

  是他,亲手将这足以颠覆朝纲的流言散播了出去。

  谢清风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这圣元朝的首辅之位真的有毒是吧?每一个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得皇帝的信任。

  正当谢清风萌生退意,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撰写乞骸骨的奏疏时,宫人匆匆来报,陛下微服至府,已至书房外。

  谢清风眉峰紧蹙,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整衣相迎。只见萧景琰独自一人踏入他的书房,脸上没有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甚至有些稚嫩的执拗。

  他不等谢清风开口,便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老师,流言是我放出去的。”

  开门见山,毫无遮掩。

  谢清风沉默着,等待着萧景琰的下文。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我没有老师的治世之才,父皇当年迟迟不立太子,就是因为觉得我不够格,不足以真正领会和推行老师您的那些宏图伟略。”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我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才真正明白父皇的担忧,也才真正看清自己与老师的差距。那些改革,那些新政,离了老师,我根本玩不转。每日坐在那龙椅上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我感受到的不是权力,而是力不从心。”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请求:“这个皇位太累了,也太重了,我德不配位,才不堪任。老师,父皇当年就想把它给您是对的。”

  他本来是想着自己坐皇位和老师坐皇位是一样的,他可以听老师的话带领圣元朝走向隆盛,但这一次和老师政见不同让他有很坏的想法。

  老师这么厉害,他会把他赶下皇位吗?他对他的皇位有威胁。

  这让他觉得不对,他不能伤害老师,权力的诱惑太大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方正之物,轻轻放在谢清风的书案上。

  “玉玺在此。”

  萧景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老师,我不是试探也不是玩笑,这皇帝我不想做了,老师您拿回去吧,这天下本该就是您的。”

  谢清风看到桌子上这个明黄之物,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无名火突然上来了。

  他猛地伸出手把玉玺丢到萧景琰怀里,动作之快,力道之猛,让萧景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慌忙接住,脸上写满了错愕。

  “胡闹!”

  谢清风一甩袖袍丢下一句,“陛下请回吧,此等话语臣只当从未听过,若陛下还念及一丝君臣之情,父子之义,便请谨守君道,莫要再行此令人心寒之事。”

  萧景琰抱着被扔回来的玉玺,看着老师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觉得老师是一时未能想通,心下打定主意让老师再冷静考虑几日。

  他默默行了一礼,低声道:“学生.....告退,请老师再好好想想。”说罢,便抱着那沉重的玉玺,转身离开了首辅府。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通过最新一期的圣元报炸响了整个京城,也彻底震懵了年轻的皇帝。

  报纸头版头条,并非政令,也非边报,而是一篇署名谢清风的《陈情谢罪书》。

  萧景琰几乎是抢过内侍呈上的报纸,目光死死盯住那篇文章。

  开篇尚是引咎辞职的惯常套路,但读着读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文章的中段,谢清风竟笔锋一转,坦然自陈道:“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臣.....实为女子之身。”

  “昔年臣为承继门楣,不得已隐瞒性别,冒天下之大不韪,投身科场,蒙先帝不弃,点中三元,忝列朝班,累官至首辅。此皆臣之罪也与他人无涉。”

  “女子之身位列台阁,参决机要,实乃千古未闻之荒谬,玷污朝纲,亵渎礼法。臣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更无德无能辅佐圣君,恳请陛下革去臣一切官职爵位,昭告天下,以正视听。臣愿领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萧景琰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

  假的吧?

  老师为了不当皇帝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老师是女人?

  那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挥斥方遒的谢允执?

  那个带着他读书习字、教他治国之道的帝师?

  那个被他父皇视为肱骨、甚至愿意托付江山的能臣干吏?

  是.....女人?!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那白纸黑字,那熟悉的笔迹,那盖着谢清风私人印鉴的落款,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份认罪书的真实性。

  这封《陈情谢罪书》所造成的震动,远不止于皇宫内苑。

  朝堂之上,昨日还对首辅改革争论不休的官员们,此刻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瞠目结舌。

  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推行了无数利国利民新政的能臣干吏?竟然是....女子?!这简直颠覆了千百年来所有的认知与规矩!荒谬!离奇!

  而最为震惊的还是谢思蓁与谢静姝姐妹俩,几乎是同时看到了这份报纸。

  谢静姝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谢思蓁稍显镇定,但捧着报纸的手也在剧烈颤抖。

  那个从大羊村出来,撑起谢家门户的小郎君居然是她们的妹妹?!

  她女扮男装这么多年,得吃了多少苦啊!

  就在几天前,谢清风确实异常郑重地将她们二人唤至书房,屏退左右,说了一些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

  他说朝廷将有剧变,为保谢家血脉已安排好了退路,会将她们秘密送往北境温宴将军处隐姓埋名。

  当时她们只以为是朝争险恶,还纷纷出言表示要与他共进退。

  谁知他竟用近乎强硬的语气说道:“此事我已决定,并非与你们商议,届时.....若有得罪,还望阿姐们见谅。”

  什么得罪啊!

  她们是一家人啊!

  谢静姝和谢思蓁第一时间找到林娘,见她早已泣不成声。

  她苦命的女儿啊!

  谢清风倒是老神在在的,欺君之罪,大不了一死嘛。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些年她也得罪了不老少人,估计现在弹劾的奏疏让萧景琰烦死了吧。

  话说萧景琰是个好孩子呢,能力也有,只是要逼他一把。

  反正他也活够了,这一世做了这么多事情,够本了。

  谢清风确实已抱了必死之心。

  欺君之罪,罔顾伦常,桩桩都是死罪。

  她安静地待在府中,等待着最终的裁决,内心一片奇异的平静。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那份自陈罪状的认罪书,在民间掀起的并非唾弃与鄙夷,而是一场几乎要颠覆乾坤的巨变。

  茶楼酒肆里,识字的先生念出报纸上那几行字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久久无法回神。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老书生猛地摇头,胡须都在颤抖,“谢大人怎么可能是女子?定是有人构陷!是那些被大人动了利益的蠹虫使的奸计!”

  “对啊!谢大人是什么人?那是给我们带来了番薯,让我们能吃饱饭的青天大老爷!他怎么可能是女人?胡说八道!”一个粗豪的汉子拍案而起,满脸怒容。

  短暂的震惊与不信过后,一种更深切的担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好!谢大人自曝其短,这是被逼到绝路了啊!”

  “那些当官的肯定不会放过他!皇上会怎么处置他?”

  “谢大人有危险!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现在他落难了,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这股情绪,在女性群体中尤其强烈。

  镇江府纺织工坊内,午休时分,识字的管事娘子拿着报纸,颤抖着念完了那篇《陈情谢罪书》。

  女工们起初是哄笑,觉得这定是哪里弄错了,可随着每一个字被清晰地念出,工坊内渐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柳七娘正坐在织机前,闻言,她猛地停下了手中的梭子。

  她“霍”地一下就站起身,开始利落地解下身上的工服。

  旁边的女工拉住她,焦急地问:“七娘!你做什么去?”

  柳七娘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不大但足以传到整个工坊,“我去京城去。”

  “你去京城做什么?”

  “去跟皇帝老爷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谢大人是女人又怎样?!她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能靠自己这双手活得堂堂正正!她比这世上九成九的男人都强!这样的好人,凭什么要因为她是个女人就有罪?!皇帝老爷要是敢杀她,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的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干柴。

  “对!七娘说得对!谢大人不能死!”

  “我也去!算我一个!”

  “没有谢大人,我们还在家里挨饿受冻,看男人脸色过日子呢!”

  “走!去京城!给谢大人讨个公道!”

  “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不过半个时辰,临平府纺织厂的两百多个女工竟全部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在柳七娘身后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她们背着布包,有的还揣着没吃完的窝头,沿着官道往前走。

  刚走出镇江府的地界就遇到了一群赶车去镇上卖菜的农夫。

  领头的李老汉看到这支全是女人的队伍,忍不住勒住马:“姑娘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柳七娘停下脚步,声音清亮:“俺们去京城,给谢大人伸冤!有人污蔑谢大人想夺皇位,谢大人要辞官了!”

  “啥?谢大人要辞官?”李老汉眼睛一瞪,猛地从车上跳下来,“不行!俺们不能让谢大人走年年俺家种了谢大人推广的番薯收了不少粮,连过冬的口粮都够了!俺跟你们去!”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农夫喊:“你们谁愿意去?谢大人是好官,咱们不能看着他受委屈!”

  “俺去!”

  “算俺一个!”

  “俺家的牛棚还是谢大人的政令下来后官府帮着修的,俺必须去!”

  十几个农夫纷纷跳下车,把菜车丢在路边,扛起锄头就跟在了队伍后面。

  每当遇到路人好奇询问:“诸位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为何如此多人同行?”

  女工们便会挺直腰板,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去京城!为谢大人讨个公道!”

  “谢大人?是.....首辅谢大人?”

  “正是!有人要害谢大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简单的对话,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沿途村庄、镇甸,不断有女子加入进来。

  她们中有的是受过谢清风新政恩惠的农户之妻,有的是在纺织工坊做过工如今在家操持的妇人,更有许多只是听说过谢大人事迹,感念其恩德的普通女子。

  后来,甚至连许多男子也默默加入了队伍,他们种着谢大人推广的番薯,不再担心饥荒,他们清楚地知道,是谁让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人们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谢大人是好官,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官!现在好官蒙难,他们不能坐视不管!

  万一...万一谢大人就差他们这一个声音呢?

  她们没有武器,没有号令,就这样往京城走。

  如此庞大的人群移动自然惊动了沿途州县。

  有官吏带着差役在官道设卡试图阻拦,拿着律法条文高声呵斥:“尔等无有路引,聚众远行,乃触犯律法之举!速速散去,各回本籍!”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沉默却坚定的人潮。

  有明理的读书士子站在人群前列,看着那官吏,朗声道:“这位大人,我们一不为造反,二不为滋事,只是要去京城,替谢大人说一句公道话!这难道也犯法吗?”

  那官吏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望不到头,男女老幼皆有的队伍,到了嘴边的呵斥噎住了。他握了握拳,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低声道:“此路不通,尔等...好自为之。”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

  民众们心领神会,他们不再强闯官道卡口,而是默契地转向了崎岖的山路和偏僻的小径。

  没有路引又如何?他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靠着互相扶持和沿途百姓偷偷塞过来的干粮饮水,执着地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进。

  起初是京郊州县如雪花般飞来的急报,随后京城本身的百姓也行动了起来。

  他们无需翻山越岭,但却有着同样的心意。

  皇宫那巍峨的宫门之外,黑压压的人群自发地聚集起来,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冲击宫禁,只是默默地跪了下去。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懵懂无知的孩童,从布衣荆钗的妇人,到身着长衫的士子。

  他们静静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用这种最古老也最沉重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诉求:求陛下,开恩!留谢大人一条活路!

  宫门之外是绵延不绝的请命百姓,宫墙之内是许多低阶官员、宫中侍卫、甚至一些内侍,也感念谢清风往日恩德或敬佩其为人,在不当值的时辰,也悄然跪在了通往御书房的甬道旁。

  这幅场景让不少朝臣动容,他们当官不就是怀着为民请命的心思吗?要是他们也能得到百姓这样对待,就是死也值了。

  谢清风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轰动,她想到了会有人为她说话,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万民跪谏的场面!这些她曾经尽力想去庇护,想去给予一线生机的人们,如今用他们最卑微也最强大的方式,反过来想要庇护她。

  “...何德何能啊。”她低声喃喃,声音哽咽,她这一生,算计过,权衡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如此质朴的真情击中心扉。

  而皇宫内的萧景琰,更是焦头烂额,满腹冤屈。

  他看着御案上那些一边倒地弹劾谢清风欺君罔上,败坏纲常,要求严惩不贷的奏疏,又听着内侍不断回报宫外那越来越庞大的静跪人群,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朕,朕何时说过要处死老师了?!”他猛地将一本奏折摔在案上,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这些混账东西!就知道火上浇油!还有外面那些人,他们....他们这到底是信不过朕吗?!”

  他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边是祖制礼法如山压顶,一边是万民请愿情真意切,而他自己,根本从未动过要伤害老师的念头。

  要不是他自己就是皇帝的话,他估计也要跟外面的人一样大喊青天大老爷冤枉了!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抓起那卷惹祸的报纸,也顾不得帝王仪仗,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便急匆匆地微服出宫直奔首辅府。

  “老师!老师!您快想想办法!”萧景琰几乎是冲进了谢清风的书房,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委屈,“外面那情形您看到了吗?我从未想过要杀您啊!这可如何是好?”

  她看着慌乱的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陛下,如今,您还想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萧景琰被她问得一怔,他现在哪里还敢说不想啊?恐怕说出去的下一秒,老师万一真的自缢谢罪,恐怕他就算不当皇帝了也得遗臭万年呐,他连忙说道,“我想,老师我想!”

  谢清风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既如此,请陛下随臣来。”

  两人一同登上了皇宫高大的城墙。

  城楼下,是望不到边际沉默跪伏的百姓。

  谢清风上前一步,她撩袍,对着万千民众,深深一揖。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起身后,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开,“诸位乡亲父老,谢清风在此谢过大家拳拳爱护之心!”

  “然,清风确有欺瞒之举。女子之身参科举,入朝堂,位居首辅,此乃铁一般的事实,亦是悖逆纲常,欺君罔上之重罪!法理难容,清风认罪!”

  她的话让下方的人群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萧景琰立刻上前,站在谢清风身侧,声音洪亮地接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挚与急切:

  “不错!老师....谢卿她,确实犯了欺君之罪!”

  “但是!”

  “谢清风之功,在于社稷,在于万民!功过相较,其功远大于过!若因性别之别便抹杀所有功绩,甚至加以屠戮,不合乎天理人情。”

  “朕,以皇帝之名宣告,谢清风之罪,朕....特赦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宣布了最终的处置:“即日起,革去谢清风首辅一职,削太师衔,罚俸三年!然念其多年辛劳,于国有大功,特保留其丰裕伯爵位,并准其重回国子监担任祭酒之职,教书育人,将功补过!”

  听到特赦二字,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百姓们逐渐放心地退去。

  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因为谢清风自己卸权了不少。

  其实真正让谢清风做出那个举措决定的是先帝曾欲传位于她的流言,这个流言衍生出了令她心惊的现实。

  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或许是出于投机,或许是真心认为她更有资格君临天下,开始以各种隐秘的方式向她靠拢试探。

  其中还不乏手握实权的部堂高官和统兵将领。

  他们有些人含蓄有些人直白地表示,若谢公有意,他们愿效犬马之劳助她正位,甚至有人拿出了看似周密的计划。

  这一切,让谢清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种围绕她潜在的帝党,对于刚刚即位根基未稳的萧景琰而言是致命的威胁。

  这不是简单的朝堂之争,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夺位之险!

  只要她存在一日,只要她身上还笼罩着那疑似储君的光环,萧景琰的皇位就永远坐不安稳,那些野心家就永远会心存幻想。

  而她,也将永无宁日,再也无法专注于她真正想做的实事。

  与其在猜忌,阴谋和无尽的权力倾轧中消耗余生,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决定其实是决绝的,但当她看到那么多为她请命的百姓反过来想要保护她时,说实在的,她真的有点没绷住。

  她这些年做的事情,没有白做。

  有人记得的。

  在退回国子监祭酒之后,谢清风也开始了自己的老年养老生活。

  她可不像萧云舒在位的时候大包大揽地做所有的事情,她只会在萧景琰最难的时候提点一下。

  这个世界最终还是他们这些后生的,

  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观叶,冬日围炉。

  她很满意自己的养老生活。

  岁月无声流淌,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谢清风斜倚在国子监值房那张铺了厚厚毛皮的躺椅上,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生,起于微末,历经波澜,也登临绝顶。

  但终究....无愧于心,亦不负所学。

  【滴——宿主任务圆满完成。】

  【目标:改变圣元朝积贫积弱之局,引导其走向良性发展轨道,完成度评估:优秀。】

  【是否立即脱离当前世界,领取任务奖励?】

  【是。】

  窗外,雪落无声。

  (全文番外谢正番外

  老夫这辈子,到底还是走到头了。

  临终之前我已再三叮嘱幼子谢子成,待我身故,万万不可奔赴临平府报丧惊扰清风。

  子成起初不肯,说清风若是日后知晓连恩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定会抱憾终身,甚至要怪罪于他。

  老夫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打完,老夫就死了。

  虽卧病多日,但老夫早有耳闻临平府暴雨连日,大水溃堤淹没良田万户,百姓流离失所。

  水患未平,疫气又起,街巷多有病患,一城生灵尽陷水火。

  清风现居临平知府重任,日日巡堤救灾赈济灾民,正是分身乏术的紧要关头。

  老夫不过一介垂暮朽儒,寿数已尽,叶落归根乃是天理常情。

  岂能以一己私丧乱他理政之心,误他救民之事?

  天下苍生为重,师徒私情为轻,老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趁此刻心神尚清,老夫静静回望这一生,半生寒窗苦熬,半生落魄浮沉,诸多郁结旧事皆历历在目。

  老夫年少束发便入书斋,笃信圣贤之言以为勤能补拙,以为笔下经义可安黎民。

  自十七岁初次赴考,我岁岁奔赴科场,年年铩羽而归,整整四十余载,屡举不中,终身困于秀才之身。

  年少意气最是刚烈,初落榜时老夫不肯服输,夜夜挑灯伏案来反复打磨文稿,细读金榜及第之作,比对自身策论经义,自问文理不输人,见识不逊人,落笔皆守圣贤法度,可偏偏次次名落孙山。

  一年失望,两年不甘,十年便是彻骨寒凉。

  岁岁春来秋去,同侪或中举或登科,或入仕立身,唯独老夫原地踏步,青丝熬成白发,壮志磨成灰烬。

  乡中闲话最是伤人,旁人笑老夫迂腐,笑老夫痴愚,空耗半生光阴,死守一纸诗书,到头来功名两空,一事无成。

  这些年,老夫是真苦啊!

  我心中积满苦痛与愤懑,怨时运不济,恨天命不公。

  寒窗数十载的苦,落榜归来的羞愧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份久举不第的绝望,无人可诉,无处可解,只老夫一人闭门饮恨,苦熬岁月。

  老夫本想着纵使屡败仍可终身赴考,死守功名执念。

  直至后来老父离世,家门崩塌,我守孝三年终日静坐灵前,幡然醒悟。

  半生追逐功名耗费光阴,非但未能立身扬名,反倒亏欠家人良多。

  父亡之后,我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岁岁赶考的念头。

  功名之路,于老夫而言,已是绝路。

  万般无奈之下,我于乡中开一陋塾,收蒙童教诗书聊以糊口,也不负半生苦读所学。

  彼时我心中早已无半分奢望,不求门生显贵,不求来日扬名,只愿守着一方书斋,平平淡淡了此残生。

  我以为,此生大抵便是这般庸碌落魄,再无半分光亮辽。

  谁料苍天垂怜,在我满心荒芜之时,得遇徒儿谢清风。

  清风幼时便与寻常稚子截然不同,天资绝顶,过目成诵,经义一点即透。

  最难得的是,他心性纯良,心怀悲悯,小小年纪便有读书人济世之胸襟。

  老夫初见他,便知是百年难遇的良材。彼时我已看淡世事却依旧忍不住倾尽毕生所学,悉心栽培。

  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功名,困于科场的不甘未曾刻意托付都寄放在了这个弟子身上。

  我做不到的事,便盼着他能做到,我走不通的路,便盼着他能走通。

  果不负老夫数年教诲,更不负他自身寒窗苦读。

  清风年少赴考,一路所向披靡,连中解元、会元、状元,那可是大三元!

  一举登顶士林,名动朝野。

  老夫四十余年科场浮沉,终生未竟的夙愿被他一朝圆满。

  我困于秀才终身,他替我踏尽青云。

  及第之后,他履任临平府知府,为官清正廉明,勤政恤民,始终恪守读书人本心。

  如今临平天灾肆虐疫祸横行,他身先士卒以一身担当护一方百姓。

  老夫读一辈子圣贤书,口中念念的济世安民苍生为重,终究只是空谈,倒是我这弟子,一一付诸实处。

  回望老夫这一生,是世人嗤笑的落魄老儒,一生无官无爵无功无名。

  可细细思量,老夫又是世间最幸运之人。

  老夫半生科举失意受尽寒凉苦楚,却在绝境之中收得绝世良徒。

  老夫此生虽败于科场,却成于育人,

  虽无功名立身,却有弟子济世。

  昔日丧父停考开塾谋生的无奈之举,竟成我此生最大机缘。

  现在,老夫成了一缕孤魂。

  看着子成拿白布盖住了老夫的脸,老夫没理会,径直转过身,往南边看去。

  清风啊,老夫走了。

  老夫没做成官,没穿上那身绯袍,但老夫教出了天底下最出色的状元郎!

  这辈子,值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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