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荀羡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不是他的人能有的气质。
也超越他见过的所有军队。
他想起石虎。
他想起前燕大将慕容兰的数万大军..........
那时,他不等敌军来攻,便修筑运河主动出击,亲临战阵,一举阵斩慕容兰。
但现在。
看着那支军队,他莫名其妙,心中浮出恐惧。
脑门恶寒,膝盖都在发软............
“广陵城——”
“你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降者不杀!胆敢有阻我天兵者,入城必尽屠之!”
有咆哮声传入。
察觉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广陵城上其他士兵都开始乱起来了,惊恐万状。
有人一阵哆嗦,脸上冷汗直冒,更有甚者脚软,直接跪倒在地。
“纪尘!”
“这是纪尘亲征!”
随着几声尖叫,城墙上巡逻的队伍都开始混乱起来。
那些临时征召而来的百姓壮丁,本就胆小怯战,听闻纪尘二字,再望见远方那支煞气滔天的大军,更是吓得眼前一黑,接连有人眼前晕眩,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人人都畏惧不可思议。
而纪尘,现在正是这种不可思议。
他们早先也和荀羡一样觉得不可能。
绝不可能。
纪尘为什么会到这里呢?
荀羡将军又不是其他那些草包?
荀羡将军说了布防,就不可能是假的布防。
“给我肃静!”
“不许乱!不许乱!”
荀羡红着眼睛,宛若厉鬼一样瞪着下面已经慌乱的广陵军。
“传令四门守将:紧闭城门,落千斤闸、锁死瓮城!所有城防兵按原定防区就位,弓手列于女墙,刀盾手驻守垛口,长矛手补防城墙死角!”
“城内所有青壮,不论出身、不论行当,即刻抽调半数分批登城协防!每户留一人看家,其余尽数上城,守城期间,管三餐口粮,敢藏匿、敢逃避者,连坐论处!”
他嘶吼,还在尝试力挽狂澜。
他不甘心。
他准备这么久。
如果还是和早先那些废物一样,只能纪尘到了就跑..........
哪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知道他早先是怎么骂那些废物,怎么参那些废物的吗?
他这一跑,脸还要不要呢?!
回头会被如何嘲讽?
他理由多,那些家伙理由就不多吗?
他这样的名士,怎能和那些孽畜一样的废物变成一个评价!
但是,没人去执行他的命令!
“将军!撤吧!”
“这不可能赢得了啊!”
“我们这不是逃跑,我们只是战略转进,去配合朝廷啊!”
荀羡的心腹都抱住他的大腿,各种给他做心理辅导。
虽然,他们都无法理解纪尘到底是怎么来的。
正如荀羡所说,就是从天上飞,都该被射成筛子,怎能无声无息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呢?
但他们都确信。
即便再如何不信。
再怎么觉得不可能!
这确实是纪尘。
确实是不急着跑,那就得死。
理智而言,以现在广陵兵力的分散.........
很难守住如此神出鬼没的乞活军!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在知道纪尘靠近,然后从其他地方收拢军队,强化广陵主城的。
结果纪尘直接就兵临城下了。
长江天险彻底失效,水路再无屏障。
其他出去的兵马根本来不及收回。
还把城外的机动兵力派了出去,而今杳无音讯,必然全军覆没,外部再无机动兵力。
广陵的城防而今并不完备。
也就是说,他们到时候要守,就是守座孤城,就是被纪尘摁头在城门里........
“饿.........”
突的,荀羡闷哼了一声。
他被人打晕了。
亲卫将其扛起,直接跑路。
时间迅速流逝。
荀羡在战船上醒转之时,他立刻跑了出去,想要回到广陵城中。
为了他的气节,他甘愿死在城第315章退退退,退无可退!
“什么!”
“广陵............广陵啊!就已经落入纪尘之手了!?”
“啊!”
“我头好痛啊!”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荀羡如被五雷轰顶。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甲板上,而是站在地狱,他踉跄后退,周遭的天地仿佛都在眼前扭曲晃动。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广陵。
居然只是在他昏迷的短暂时刻,就挂上了纪尘的旗帜!
那面令人闻之色变的黑红战旗..........
凌厉的“纪”字在风里猎猎翻卷.
视线所及之处,城中火光冲天而起,滚滚浓黑的烟柱扶摇直上,在暗沉的天际下肆意弥漫、飘荡。
烈焰吞噬着屋舍、营房与街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楼宇轮廓,将半边天空都映得一片通红。
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铁甲碰撞的轰鸣、利刃割裂皮肉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濒死的惨叫、绝望的哭嚎,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如同滔天浊浪,顺着风势狂涌而来,直直灌入荀羡耳中。
杂乱又凄厉的声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狠狠箍住他的头颅。
尖锐的痛感骤然爆发,从太阳穴开始疯狂蔓延,一路窜入颅腔深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不停穿刺、搅动。
这一刻。
荀羡都哭不出来。
他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
也不愿意去理解了。
为什么纪尘能到着来。
为什么纪尘跑的这么快。
为什么纪尘打下江北突然不巩固一番了。
那纪尘会什么时候继续南下,直指建康?
纪尘会巩固广陵,还是劫掠广陵?
纪尘如此兵贵神速,就不休息的吗?
到底是什么在支撑他们如此疯狂的展开进攻?
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心间,却没有半分思绪能够运转,只剩一片茫然与死寂。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荀羡猛地挣开亲卫的搀扶,赤红着眼看向身侧一众心腹,往日里儒雅自持、风度翩翩的名士仪态荡然无存,怒火裹挟着绝望喷涌而出。
“你们怎么敢!”
他厉声咆哮,言辞再无半分克制,字字都带着滔天怒意:“一群废物!一群庸碌之辈!”
“你们竟敢擅自将我打晕,竟敢自作主张处置战局!”
“如今倒好!偌大一座广陵,就此拱手让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声质问掷地有声,“此地地势险要、扼守江防,是江南门户,竟连数个时辰都坚守不住!你们一个个,该当何罪!”
荀羡猛地拔出剑来,好像要刺死他们。
当时打倒荀羡的亲卫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急又愧:“将军息怒!属下万死!可当时情势实在迫不得已啊!”
“刷!”
荀羡一剑刺入了他的肩。
亲卫闷哼一声,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求饶。
他自觉有罪。
“迫不得已?”
“现在才是上了绝路!”
“逃逃逃,现在还能往哪里逃?”
“你们懂不懂!我们是不能逃的!”
荀羡怒吼。
现在才是不可逆的损失。
意味着整个东晋都至少完蛋了一半,长江天险已破,门户洞开,纪尘的兵锋自此再无阻碍,直指国都建康。
前路昏暗,整个东晋的半壁江山,已然岌岌可危!!
而且他这种铁血主战派都如此大败。
苦心经营的防线都一触即溃,消息传回建康,朝堂之上必将掀起滔天波澜。
那些原本就心存怯意、一心想要屈膝求和的官员,必会更加坚定投降的念头。
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也会立刻调转立场,倒向降派一方。
而原本同仇敌忾的主战同僚,目睹这般惨状,也必将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有不少可能会转而想要投降.......
这一逃.......
长江防线能不能稳得住都是个问题!
哪怕就是纪尘就此打住,不再进攻,也多的是人会对司马家落井下石。
司马家不一定抗的过去。
完了。
完了。
全都完了!
在荀羡劈头盖脸一顿怒骂下,这些心腹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一个个脸色惨白的看着已被纪尘拿下的广陵城,纷纷跪倒在甲板上。
船上一片愁云惨淡。
但是当时他们也没办法啊。
要守也顶多多守一两个时辰。
然后都得死。
“将军,事已至此,暴怒亦无济于事。您骂我等废物,可这败局,从纪尘踏江而来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
一位幕僚拱手,试图让荀羡冷静。
“您依靠长江天险御敌,这是常理之中的谋划。可纪尘此人,本就从不循常理而行。江北数城,哪一座不是高墙厚防?还不是转瞬陷落?军中上下人人都知晓他的威名,普通兵卒未曾交手便先胆寒,这不是靠军法、靠斩杀就能扭转的。”
“再者,城中兵源混杂,有正规守军,有临时征召的民壮,还有各处抽调的杂牌队伍。人心本就不齐。此前您严加管束、收缴白幡、整肃风气,已是尽力而为。可当敌军旗帜出现在视野里,恐惧便如瘟疫一般蔓延,再多军令也形同虚设。”
“我们趁您昏迷时护住您,不止是为了保全您一人。广陵已失,若是主将再被俘或殒命,江南防线群龙无首,局势只会雪上加霜。我等此举,亦是为了留有用之身,再谋后事。”
“对啊!”
“如果大人您死在广陵,这一切只会更糟。”
心腹们接连开口,据理力争。
能成为荀羡心腹,自然是聪明的,会做人的。
有人知道。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把罪应下去。
荀羡脾气上来,没准就把他们砍了。
“而今,您活着,还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心腹幕僚苦苦哀求。
见众幕僚如此辩解,又有几名将领齐齐叩首,话锋一转,不再纠结“打晕主将”与“丢城”的罪责,主动请命戴罪立功起来。
“事已至此,追悔无用!将军,如今埋怨责罚我等,也换不回广陵。眼下敌军刚占城池,立足未稳,我等收拢残部,尚可在外围周旋!请将军下令,我等愿戴罪立功,或是去建康报信,或是集结残兵袭扰敌军粮道,或是筹备长江防线,绝不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