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种树七分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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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场长看了狗剩一眼。狗剩站在曹山林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往后躲,也没往前凑,就平平地站着。李场长打量了两秒钟:“行啊小子,还真种活了。我去年冬天给你那批苗,都是挑过的壮苗,你要是种死了我回头还得骂你。活了就好,明年那片坡能绿一小片了。”

  狗剩嘴唇动了动:“李场长,我……明年开春还想再种十棵。能再给我苗不?”

  “种上瘾了?”李场长笑了一声,“行,要苗来拿,但有一条——自己挖坑、自己浇水、自己管,别指望我给你派工。”

  “我自己来。”狗剩说。

  从林场出来,曹山林和狗剩沿着林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去年秋天砍伐过后新冒出来的灌木丛,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狗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姐夫,你以前也种过树吗?”

  “种过。”曹山林说,“刚来屯里那年冬天,在山脚种了二十棵杨树。活了十三棵,后来被野兔啃了四棵,剩九棵。现在那九棵都有碗口粗了。”

  “那……你第一次种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种了也白种?”

  “有。”曹山林说,“第一年冬天我把树苗栽下去,看着它们在雪地里缩成一截干枝子,觉得跟往土里插了九根柴火棍差不多。但第二年春天它发新芽了,第三年长到我胸口了,第五年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

  狗剩没说话,低头走了一小段路。

  “姐夫,”他又开口,“那三棵补种的,要是也死了……”

  “死了就再补。只要你这辈子还能拿起锄头,就补到它活为止。”

  狗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步子比刚才重了一点。

  中午,狗剩回到家,张老实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儿子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柳条,目光从狗剩脸上扫到裤脚的泥上——那是山坡上的黄泥,干了之后泛白,裤腿上印了两大块。张老实看了片刻,说了一句:“吃饭了。”

  狗剩没应声,进了屋。

  张老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合上的门板,继续编柳条筐,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下午曹山林在合作社处理账目,铁柱媳妇拿了上半年的收支表来给他过目。他一边翻账本一边问:“狗剩这个月有工分吗?”

  “有。他种树的工分记在合作社的绿化项目上,补苗和搬石头的工分也记了。”铁柱媳妇翻开另一本册子,“上个月扫院子的工分……按规矩扣了,剩余工分都结清了的。”

  “下个月不用扣了。”曹山林说,“扫院子的罚期过了,他现在做的事另起一行记账。”

  铁柱媳妇拿笔改了改册子,又合上了。“队长,你那边还缺人不?王建军回来跟着林海走了好几天山路了,听说腿脚快跟上来了。”

  “让他再跟着走一周。”曹山林说,“下周开始让他跟老耿去认药。”

  “那狗剩……要不要也给他安排点长期的?”

  曹山林翻了一页账本:“先把那十棵树管好了再说。树活稳了,再安排别的。”

  傍晚,曹山林路过东山坡,特意绕了一段路去看那片小树林。夕阳把树苗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棵都拖着一条细细的黑线。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新芽比早晨舒展了些,正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曹山林没有停步,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走回了屯里。

  晚饭时,狗剩端着一碗粥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那些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山梁。张老实端着一碗同样的粥,蹲在他旁边。

  “今天你姐夫去看树了?”张老实问。

  “看了。他说活得好。”

  张老实没再问,低头喝了一口粥。狗剩也没说话,但握着碗沿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坡上的小树林融进了夜的颜色里。十棵树,七棵活的,三棵刚补上的,在四月底的微风中一起摇晃着细小的枝丫,根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伸展着。

  那些根还细,但抓住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