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初体验挖蛤拾贝
“海带不是草,是藻。”老谢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能吃,晾干了能卖钱。你要是怕,以后就别下海了。”
大鹏连连摇头:“不怕了不怕了,我继续挖。”说着弯腰下去,手指插进淤泥里,认真摸索起来。
太阳升到海平面以上的时候,潮水开始往回涨。滩涂边缘最先被淹没,灰白色的浪头一层层推进过来,沿着退潮时留下的细密波纹线慢慢吞噬着露出来的泥面。
“收工。”老谢喊了一声,“潮水回来了,再不走就得游回去了。”
五个人拎着各自的小铁桶往回走。铁柱的桶最沉,走在最前面摇摇晃晃的,桶里的蛤蜊和泥螺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栓子的桶整整齐齐,蛤蜊码成一排,泥螺码成一排,海带卷成一卷放在最上面,有条不紊。大鹏的桶最浅,但他的收获不少,最底下还有一只圆滚滚的海蜇——他最后时刻在浅水里发现的,伞盖透明,边缘带着一圈深紫色的须,吓得他差点扔掉,但老谢说这东西能吃,他又小心翼翼地拎了回来。
王建军走在最后面,他手里除了那桶海货,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牡蛎壳,壳面上附着一层紫红色的海藻,边缘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他边走边看那个壳,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花时间才能理解的东西。
曹山林走在队伍中间,靴筒上沾满了黑泥,裤腿湿到膝盖以上,但步子很稳。他的铁桶里东西不算多——几只文蛤、一捧泥螺、几丛海带、还有几块带着好看纹路的碎贝壳。但他的收获不在桶里,在他脑子里。他刚才走的那一圈,已经把这片滩涂的地形、泥质、不同区域的产出记了个大概。哪片泥滩蛤蜊多,哪片砂层泥螺肥,哪片浅水区海带密,他都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是他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进一片新林子,先不走,先看。看地形、看植被、看兽道走向、看水源分布,把整片林子的结构装进脑子里,再决定从哪里下手。今天他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只不过脚下的林子换成了滩涂,兽道换成了潮水冲刷出的细密纹路。
回到旅馆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把院子里晾着的渔网晒出淡淡的暖意。老谢媳妇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们回来,接过了小铁桶,挨个看了看里面的海货。
“哟,不错,蛤蜊都是活的。”她掂了掂铁柱的桶,“这桶够炖两锅汤了。”又看了看大鹏桶里那只海蜇,“这么大一只,今晚凉拌了,够下两壶酒。”
铁柱在院子里蹲下来,拧开水龙头冲洗靴子上的黑泥。泥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走,露出了靴面原本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老谢:“谢叔,这些东西,能卖钱不?”
老谢正在把蛤蜊倒进一个木盆里,闻言头也没抬:“能。蛤蜊论斤卖,泥螺也能卖,海带晾干了能卖干货价。但你这点量,还不够跑一趟市场的工夫。等攒够了一整筐再去。”
铁柱算了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泥水泡得发白的指纹,没再追问。
早饭是海货粥。老谢媳妇把刚挖回来的蛤蜊洗净了,连壳丢进米粥里一起煮,粥滚了三滚,蛤蜊壳就张开了,白嫩的肉在米汤里微微颤动。粥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是蛤蜊自身的鲜味被米汤熬了出来。她又在粥里撒了一小撮干贝丝、几根切碎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铁柱端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队长,这个……比咱们山里的小鸡炖蘑菇还鲜!”
栓子没有评价,只是默默地喝完了两大碗,又去盛了第三碗。大鹏用筷子夹出一个蛤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王建军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喝完一碗之后,还拿了一片烙饼把碗底擦了一遍。
曹山林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对老谢说:“下午我想再去看一趟潮水。明早也想继续赶海。”
老谢抬眼看了他一下:“来劲了?”
“这片滩涂我还没认全。”曹山林说,“下午退潮的时候再去一趟,从滩头走到滩尾,把全长走一遍。”
老谢把碗里的粥喝完,咂了咂嘴:“行。下午两点,潮水退到底。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一个人去。带脑子去就行。”
午后,潮水果然如老谢所说退到了最低处。曹山林再次站到了清晨的那片滩涂边缘,这一次他没有带桶,没有带工具,只穿了那双胶靴,兜里揣了一小截铅笔和几张裁好的纸。
他沿着滩涂的左侧边缘开始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查看地面、观察积水的颜色、捡起碎贝壳辨认种类、在纸上画下简单的符号和标记。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丈量一片需要被记住的土地。滩涂上的风比清晨大了些,吹得他棉袄的衣角不断拍打着裤腿,但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只是继续走,继续看。
走到滩涂中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片和周围颜色略有不同的区域——淤泥的颜色偏浅,掺杂着更多的细沙,表面不规则的波纹比别处更密集。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那一片的硬度,又用手指探了几个孔洞的深度,在纸上记了一笔。
走到滩涂右侧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前方是一道被潮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底铺着一层碎砾石和贝壳残片,混杂着几段断掉的绿色海藻。他沿着那条浅沟走了几十步,在一处弯道的位置蹲下来,捡起一段比拇指还粗的海藻茎,捏了捏它的韧性,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整个下午,他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把这片滩涂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铁柱正蹲在院子里剥蟹壳,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至少没再把壳崩到墙上。栓子在旁边用一根细绳子试着编网结,指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打出完整的结了。大鹏趴在窗台上,拿一根草茎逗弄着那只被养在水盆里的海蜇。
曹山林在院子里坐下,把那张画满符号的纸铺在膝头,又看了一遍。纸上全是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圆圈代表蛤蜊密集区,三角代表泥螺产区,波浪线代表浅水海带带,叉号代表沙层硬底。这就是他给自己画的滩涂地图。
老谢端着一杯茶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纸,没凑过来看,只是说了一句:“认完了?”
“认完了。”曹山林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明早再去,能多挖一倍。”
老谢啜了一口茶,望向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阳镀成暗金色的海面:“你这个性子,倒是适合在海边待。打猎的人都有这个毛病——看地看水看天,看不明白就不敢下脚。”
曹山林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下,确认每一处标记都没有遗漏,然后重新收好。
入夜之后,他坐在窗台上,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把那几张纸上的标记整理到他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旁边放着一枚空海螺壳,是他下午在滩涂上捡的,螺壳的螺旋纹路清晰完整,表面带着一层被海水冲刷了多年的莹润光泽。
他翻开笔记本,在石塘湾的潮汐记录页面上,添了一段新的内容。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拿起那枚海螺壳对着灯光看了看。螺旋从中心向外一圈圈展开,每一圈的宽度都不一样,像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这片海不同年份的秘密。
他把海螺壳放回窗台上,熄了灯,躺下来。
潮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退回去,又哗——涌上来,周而复始。他在这有节奏的声响中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白天走过的那些纹路和孔洞,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进山时,闭着眼也能描出黑瞎子沟每一道山梁的走向。
明天潮水退去的时候,他会更熟悉这片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