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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门88出滇!薛老虎亲口问:你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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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黔线。

  火车过了贵阳就开始爬坡。车轮碾在铁轨上的节奏从平稳的哐当哐当变成了吃力的嘎——嘎——嘎——,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拉磨。

  车厢里震得水壶在桌面上走了半寸。

  刘睿坐在前排硬座上,膝盖摊着地图。铅笔尖悬在长沙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从长沙到南昌——这是问题的核心。

  浙赣铁路断了。南昌沦陷前中国军队自己动手拆的,东拆到东乡,西拆到樟树。钢轨沉了赣江,桥梁炸得连桥墩都没剩几根。那时候是为了不让日军利用铁路运兵,代价是把自己的动脉也割断了。

  火车到长沙就是终点。

  往东,只能走公路。

  铅笔在长沙往东划了一条线:长沙→浏阳→铜鼓→修水→武宁→南昌。

  四百多公里山路。

  四门88炮每门连炮架带底座近五吨。六十箱炮弹每箱六发——高爆三十箱,穿甲三十箱——总重超过八吨。加上四辆Sd.Kfz.7半履带牵引车自重——队伍总载重接近七十吨。

  七十吨的东西,走四百公里盘山公路。

  铜鼓到修水那段最险。弯道半径有的地方不到十米。牵引车加拖炮总长超过九米,转弯时外侧轮子悬空半尺是常事。上坡时发动机过热,下坡时刹车片烧焦。夜间不能开灯——日军侦察机白天沿湘赣边界巡逻,被发现了就是一顿轰炸。

  三天。

  算上沿途关卡检查、昼伏夜出、换轮胎、加水——起码三天。

  陈守义从过道走过来,递了个铝皮饭盒。里面是冷饭团和一块咸菜疙瘩。

  “军座,到了长沙怎么走?”

  刘睿接过饭盒,筷子夹了一块饭团塞进嘴里。米饭凉了发硬,嚼起来像石子。

  “谷良民会从南昌派张猛带Sd.Kfz.7过来接。”

  他昨晚从昆明出发前给南昌发了电报。谷良民回电只有八个字:张猛已出发,长沙候命。

  陈守义靠在对面座椅上,手指按着膝盖。“那需要起码三天——藤堂那边?”

  刘睿把饭盒放在窗台上。“藤堂在九江等得起三天。我等得起更久。”

  他停了一拍。

  “但88炮到了,就该他等不起了。”

  车窗外,湘西的丘陵在暮色里变成一片连绵的黑影。偶尔有一两盏煤油灯从山脚下的村子里透出来,一闪就被甩到身后去了。

  后面车厢传来轻微的鼾声。警卫班六个人分三班倒,两人盯着平板车那头的过道口,其余四个见缝插针地睡。枪不离手,连做梦都抱着。

  刘睿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文件夹。

  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转的是九六式150岸防炮的射界。

  北炮台的炮座是环形轨道。侦察老兵说轨道有新磨损——至少两门能南转。那意味着攻城时不光要面对南炮台二十四门七五炮的正面拦射,还要防备150从侧后方兜过来。

  可150岸防炮的转射角度有极限。环形轨道不是万向的。如果南转射界超过六十度,炮尾会撞上弹药堆场的围墙。这是日军炮台建设时的通病——炮台本来是对江面的,南射只是临时改的,不可能重新修围墙。

  所以南转射界大概在四十五到六十度之间。

  这意味着南面正中的一片扇形区域是安全的。只要炮兵阵地不设在偏东或偏西的位置——不会被150兜到。

  当然,这一切需要第二轮侦察确认。

  火车继续向东。

  ——

  次日。下午三点。长沙火车站。

  蒸汽从车头两侧喷出来,白蒙蒙一片,扑在月台上的人脸上又湿又烫。站台工人散开,有人咳嗽。等汽散了,平板车上四门油布裹着的炮管轮廓才清楚地显出来。

  张猛已经在月台等着了。

  带了十五个老炮手。每个人手里抄着一副帆布手套,腰间别着扳手和通条。眼睛一直盯着平板车那头。

  他们到得比刘睿早两天。从南昌出发时,四辆Sd.Kfz.7半履带牵引车装在平板车上走浙赣线到株洲,然后转粤汉线北上长沙。牵引车已经卸在站台外面的空地上,引擎盖打开着——张猛让机械兵把每辆车的水箱、油路、传动轴都检查了一遍。

  “张猛。”

  “到!”

  张猛从平板车旁边转过身,立正。他的军装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机油——刚从牵引车底盘底下钻出来。

  刘睿跳下车厢,军靴踩在月台碎石上。

  “炮四门。炮弹各三十箱。操作组交接。”

  张猛带人往平板车走。两个炮手先跳上车板,解开油布一角的绑绳。帆布掀开——

  张猛的眼睛直了。

  他先看到的不是炮管。是炮口制退器。

  那个东西——Flak30型20毫米高射炮上没有。105榴弹炮上也没有。那是一个多孔的钢制圆筒,套在炮管末端,孔洞排列整齐,工艺精细得不像国内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的手停在油布边上。

  然后目光顺着炮管往后移——炮架。十字型大架。不是野炮那种开脚式。是四条腿往四个方向撑开的那种。底座有方形座盘。

  高射炮。但不是20毫米那种小玩意儿。

  口径——

  张猛目测了一下炮管内径。手心开始出汗。

  “88毫米。”

  刘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能平射。”

  张猛转过身。

  刘睿手里拿着一本手写册子,不厚,大概二十来页。封面上三个字——“88操作”。字迹清瘦工整,一看就是王大珩的笔迹。

  “到南昌之前背熟。”刘睿把册子递过去。“不需要到了就能开火——需要你到了操作位置,就知道哪个轮子管俯仰,哪个把手管退弹,引信怎么装,瞄准镜怎么校零。”

  张猛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炮架结构图。

  高低机。方向机。复进筒。平衡机。瞄准具底座。炮闩开闭机构。装填滑轨。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合上册子。

  “是。”

  刘睿没多待。“炮卸车、装牵引车的事你盯。今晚之前完成。明天凌晨出发。”

  “是!”

  张猛转身,冲十五个炮手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过来!先看看这是什么再动手!”

  十五个人围上去。油布全掀了。四门88毫米高射炮在下午的阳光里露出全貌。炮管发蓝处理后的深乌色吸收了光线,不反光,只有一种哑光的、沉默的杀气。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张猛蹲下去检查炮管连接处螺栓——火车上颠了两天一夜,有一处松了半扣。他从腰间抽出扳手,拧紧。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月台上格外清脆。

  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四门炮从弥渡到昆明到长沙,一截都没磕碰。”他看着那根炮管,像看着自己的命。“不能在最后这段路上磕了。”

  ——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长沙城里的梧桐还没落完叶子。司令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着半黄的叶片,被风一扫,几片旋着落到台阶上。

  薛岳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压着一份战报摘要——第一次长沙会战结束不到一个月。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退回新墙河以北。四个师团折损过万。长沙没丢。

  但薛岳脸上没有胜利者的松弛。他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眼底有青黑色——连续半个月没睡整觉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审视的、冷的、像猛兽盯着猎物一样的亮。

  副官推门进来。“长官,赣北绥靖公署刘副主任到。”

  薛岳站起来。

  不是每个中将来他都站起来的。但刘睿不一样。两门150重炮加六百发炮弹,半个月前运到长沙时,薛岳亲自去仓库看了。炮管上还贴着弥渡出厂的检验标签——那标签上的字他认得,是叶企孙的签名。

  一个能造150重炮的人来见他,他站起来不亏。

  门开了。

  刘睿进来时还穿着那身藏青中山装。没换军装。他从云南飞到昆明、坐火车到长沙,一路没回南昌,行李里只带了这一套换洗衣服。

  “薛长官。”

  “世哲。坐。”薛岳示意副官倒茶,自己也坐回椅子上。

  茶端上来。凉的。长沙入秋了,屋里没生炉子。

  薛岳开门见山:“两门150收到了。六百发炮弹也到了。”

  刘睿点头。

  薛岳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一下。“只是炮弹太少了。”

  刘睿看着他。“因为有人在等我伸手要粮。”

  这句话出来,薛岳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刘睿说的是谁。军政部。何应钦。那条从四川绕来绕去的补给线上,每一道批文都卡着脖子。你给我炮,我给你粮——这是正常的军需逻辑。可如果中间有人故意拖着不批——炮给了,粮还堵在四川山里。

  薛岳没接这个话。他不想蹚这摊浑水。他和何应钦的关系不好不坏——不值得为刘睿得罪军政部长。

  刘睿也不绕弯子。他知道薛岳不是靠卖人情活的人。跟老虎说话,得把肉摆在桌上。

  “在云南见了龙云。粮三千吨每月走铁路到长沙,再转公路到赣北。滇边征一万四千壮丁。磷矿粉出口换外汇。这条线不走军政部。”

  薛岳的茶杯放回桌面。轻轻一声响。

  他看了刘睿两秒。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划过——藏青中山装,没穿军装。从云南直接来长沙,没回南昌。先给炮,再谈条件。

  “你来长沙不光是为了见我。”

  “这条粮道经过长沙转运。”刘睿的声音平稳。“我希望薛长官帮我维持。起码半年。另外——”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放到薛岳桌上。

  “九江。”

  薛岳低头看。

  侦察报告。字迹有三种——三个不同的人写的。一个湖口人,一个九江南乡人,一个老船工。写得不漂亮,有错别字,有的地方墨迹晕开了。但信息密度极高。

  九江南炮台:二十四门七五山炮野炮混编。新修掩体和交通壕。炮位间有电话线。弹药堆场在炮台后侧土坡下。

  城墙:每五十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南门、东南角、西南角三处火力最密。城门口沙袋封堵,疑有预设爆破点。

  北炮台:四门九六式150岸防炮。炮座环形轨道有新磨损。至少两门可转向南面射击。

  鄱阳湖口:势多号、保津号常驻。另有四艘小炮艇日夜巡逻。

  薛岳看完抬头。“这份报告比我参谋部画的漂亮。”

  他把纸放下,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切入点在哪儿?”

  刘睿站起来。走到薛岳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在九江西面。

  “鄱阳湖口芦苇荡。水深不到两米,暗滩多。日军炮舰吃水深,怕搁浅,入夜不进芦苇荡。小木船贴着芦苇夜行能摸到城西码头——不到三里。”

  薛岳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刘睿转过身。“但前提是——湖口的炮舰必须先解决。”

  薛岳没说话。

  “小木船一次撑死送两百人。炮舰在湖口游弋,两发高爆弹一条船就没了。必须先破舰。”

  刘睿把话挑明。